《李自成‧卷五》

姚雪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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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第一章

三月三十日拂曉，多爾袞得到的第一封探報是說李自成於三月十九日天明的時候攻破了北京城，崇禎帝不知下落。接到從北京來的這封探報以後，多爾袞不是高興，而是既感到有點奇怪，也關心李自成進入北京以後的各種行為。他一面下令兵部衙門，不惜重賞，加速打探李自成進北京以後的各種消息，另一方面不待天明就傳喚范文程速來睿王府商議大事。

大清國在當時好像是中國的東北大地上一輪初升的太陽，充滿朝氣，充滿活力。拿收集關內的情報工作說，它有一套可行而又嚴格的制度，隨時能洞悉關內的重大軍事和政治情況。在北京城內和近郊經常潛伏著各種細作，一有重要消息便送到滿洲境內，再用專門備用的驛馬一站一站地送到盛京。凡是緊急探報，到了兵部的主管部門，都得趕快抄出數份，分送睿親王、鄭親王、兵部尚書、內三院大學士，所以凡是特別重大的軍情消息，清國的主要執政的王、公、大臣們很快就會知道。

范文程來到了多爾袞面前，叩頭以後，隨即坐下。多爾滾問道：

「你同洪承疇見面了麼？」

范文程欠身回答：「臣是剛才知道李自成攻破北京，皇后在宮中自縊，崇禎不知下落的消息，隨後奉召前來，尚未同洪承疇見面。據臣猜想，洪承疇熟悉南朝朝野情況，非我大清朝眾人所及，對我八旗兵進軍中原，掃蕩流賊，必會有重要建議。臣在早飯後，即去找他一談。」

「你怎麼知道他會有重要建議？」

「當流賊尚在宣府一帶向居庸關行軍的路上時，臣推想流賊進長城和居庸關必有一戰，洪承疇搖搖頭說不會有多大抵抗，後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我原來想著崇禎下旨捨棄寧遠，調吳三桂赴北京勤王，守衛北京，北京必不會失於流賊之手。然而洪承疇卻對臣頻頻搖頭，認為崇禎不應該命吳三桂攜帶寧遠百姓進關，嘆口氣說：『北京完了！不待吳三桂趕到，北京就會落入流賊之手！』現在看來，洪承疇料事如神！」

多爾袞點點頭，說道：「是呀，崇禎也真是糊塗，既要調吳三桂去救北京，又命令他護送寧遠百姓入關，實際上使吳三桂失去了到北京作戰的機會！不知洪承疇知道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後……」

多爾袞一句話沒有說完，兵部衙門又送來一件緊急探報。他趕快拆開一看，臉色不覺一寒，立刻交給范文程，說道：

「明朝已經亡了。沒想到崇禎會如此結局！」

儘管明清是兩個敵對國家，但是范文程看了崇禎在煤山自縊的消息，也不能不心中一動，脫口說道：

「其實，他不是個昏庸之主！」

多爾袞很想知道洪承疇對於北京失守和崇禎殉國有什麼看法，囑范文程快到洪承疇的公館去一趟，並且吩咐說：

「我叫你去看看洪承疇，因為只有你最能瞭解他的心情，他也肯對你吐露心思。你去看了他以後再回你的公館用早餐，去吧。」

「要不要同他談一談進兵中原之計？」

「那是幾天以後的事，現在用不著談。還有，明天，明天是四月初一，文武百官要在大政殿舉行朝會，十分重要！」

范文程感到詫異，但也不敢多問，隨即出了睿親王府，帶著僕人，騎馬往洪公館馳去。

這時，天色已經大明，洪公館的大門開了。

范文程因為是大清國的一位重臣，又同洪承疇來往甚密，所以只問一聲洪大人是否已經起身，不需通報，將隨身的僕人留在大門口，便匆匆向裡走去。

洪承疇在四更時候接到兵部衙門第一次送來的緊急探報，便起了床，為北京的失陷心中震驚，再也沒有睡意。由貼身姣僕兼孌童的白如玉服侍著梳洗以後，坐在書案旁邊發呆，猜測著崇禎皇帝的生死下落。過了半個更次，兵部又一封探報來了。他心中害怕，拿著密封的探報倚著桌子，驚疑間望著信封，不敢拆看，心在跳，手在打顫，向如玉吩咐：「將燈草撥大！」燈草撥大以後，他拆開信封，將密報匆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跌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嘆息一聲。善於體貼主人心情的如玉從暖壺中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主人面前，輕聲問道：

「崇禎皇帝死了？」

洪承疇沒有做聲，揮手使如玉離開身邊。范文程進了二門的時候，如玉首先看見，在甬路邊向范大人打千問安，然後走在前邊，一邊向主人稟報「范大人駕到」，一邊打開猩紅細氈鑲邊暖簾。范文程一邊拱手一邊說道：「洪大人，我來了！」話未落音，已經走進了暖閣，到了洪承疇的面前，一眼就看見洪剛剛哭過，沒有來得及將淚痕拭乾。他迴避看洪的眼睛，在客位坐下，說道：

「四更以前，睿親王接到兵部衙門的第一封緊急探報，便派人將我叫去。我也是剛看了兵部衙門的第一次探報，以為睿王爺要同我商議向中原進兵的事，實際不是，大概他的想法臨時變了。隨便談了北京的事，兵部的第二封緊急探報送到，睿王爺便命我來你這裡，看看你有何感想。」

洪承疇暗暗吃驚，後悔剛才沒有來得及拭乾眼淚。隨即淒然一笑，說道：

「實不敢欺瞞老兄，剛才突然得悉崇禎帝在煤山自縊殉國，我畢竟同他有君臣舊情，也知他決不是昏庸之主，竟然有此下場，十七年兢兢業業，竟落個身死國亡，禁不住灑了幾點眼淚。你我好友，萬懇不要向睿親王說出真情，使愚弟因此受責。」

范文程笑道：「亨九老兄，你對睿王爺知之太淺！倘若他知道你為崇禎殉國酒淚，不但不會見責於你，反而會對你更為尊重。你不像慕義來降的武將，也不同於原來在遼東居住的文臣。你自幼讀孔孟之書，科舉出身，二十三歲中進士，開始入仕，經歷萬曆、天啟、崇禎三朝，歷任封疆大員，掛兵部尚書銜。崇禎雖失天下，但生前待你不薄。為著你是大明國三世舊臣，與崇禎帝有十七載君臣之誼，今日忽聞北京被流賊攻破，崇禎自縊殉國，倘若不痛心隕涕，倒不是你洪亨九了。你說是麼？」

洪承疇忽然站起，向范文程深深一揖，說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范兄！」

范文程握住洪承疇的手，哈哈大笑。隨即告辭，在院中向洪承疇囑咐說：

「今日是三月三十日，明日是四月朔。文武百官齊集大政殿前會議，必是決定睿親王率兵南征的大事。崇禎已死，我兄為剿滅流賊大展宏猷，既是為大清國的創業建立大功，也是為崇禎帝后報殉國大仇，機不可失！」

「正是，正是。弟雖碌碌，願意粉身碎骨，為大清效犬馬之勞，也為先帝報身殉社稷之仇。」

「好，好。兄此心可指天日，弟將告訴睿王爺知道。」

洪承疇在大門外望著客人范文程帶著戈什哈和僕人走後，心中問道：明日在大政殿決定出兵的事麼？不會。李自成進北京後的情形尚不明白，滿漢八旗兵也未完全集合，向北京進兵的方略也未商定，如何能過早地宣佈南征？……范文程是深知大清朝內情的人，此事他竟不清楚！

如玉走到他的身邊，輕聲說：「老爺，回書房用早餐吧！」

關於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及崇禎自縊的消息，日漸清楚。大清國朝野振奮，等待著輔政和碩睿親王率師南征。盛京雖然只有一兩萬人口，商業也不繁華，但是自從新興的大清國將它定為京城以來，它在關外的地位日益重要。蒙古各部、新被征服的朝鮮、往北去遠至長白山和黑龍江一帶，以及使犬使鹿的部落，都有人不斷地前來盛京。盛京成為東北各民族的政治中心，一切重大消息彙集此地，然後傳送各地。近幾天來，李自成攻破北京的消息就是先到盛京，再由盛京傳到各地。

從前天起，盛京城內，不管是王、公、大臣府中，或是大街小巷人家，到處沸沸揚揚談論和碩睿親王即將率領滿、蒙、漢大軍進入長城，殺敗流賊，佔領北京的事情。居住在盛京的人們，不管是文武官員或是黎民百姓，也不管是滿人漢人，對於多爾袞將要向中原進兵都同樣心情振奮。從整個中國文化發展史看，是眾多少數民族逐步地融合，總的趨勢是少數民族的漢化，但在特定時期，局部地方，則出現過漢人被少數民族融合的情況。在皇太極時代，居住在瀋陽、遼陽等地的漢人就是被滿族融合，編為漢軍八旗，從表面上說，男人剃髮，婦女不纏腳，遵從滿俗；從心理上說，由於中原自古經濟發達，文化先進，他們也希望滿漢大軍進入長城以內，佔領北京，統一中原。明白這一特殊的歷史情況，就會明白在順治元年三月底到四月初這段時間，盛京城中的人心是如何盼望著多爾袞大舉南征。

三月三十日下午，內秘書院奉兩位輔政親王口諭，因大軍出師在即，定於明日（四月初一日）上午辰時整，諸王、貝勒、貝子、全體文武臣僚齊集大政殿會議國事，不得有誤。這口諭傳出以後，滿朝振奮：大家盼望的出征大舉就在眼前，明日睿親王會有重要面諭。雖然出兵打仗，兵將們難免有人傷亡，但是據十幾年來幾次出征經驗，清兵進入明朝境內，如入無人之境，總是勝利而歸，虜掠很多男女人口、耕牛和財物，許多參加出徵人員有機會立功受獎，得到陞遷，也可以得到一些財物。尤其這一次隨睿親王出征不同往日，更加令人振奮。大家知道，這一次出征是要殺敗流賊，佔領北京。大家常常聽說，北京城的宮殿和大官府第都是無法想像的壯觀和美麗，只有天上才有。還有北京城中真是金銀珠寶山積，美女如雲。雖然大清兵晚了一步，被流賊搶劫過了，但是流賊是搶劫不完的，而且大部分可以再從流賊的手中奪得。這樣的事情，對生長在貧苦地方的滿洲人來說，真是太誘惑人了。所以對明日在大政殿的會商軍事，許多年輕的滿洲貴族子弟們興奮得不能成寐。然而在盛京城中，大清朝的上層人物，對於明日上午將在大政殿舉行百官會議，共商輔政睿親王南征大計，並不是人人心情振奮。至少有兩個人的心情與眾不同。首先是肅親王豪格，心中憋著一口悶氣，無處發洩。對於多爾袞做了領頭的輔政王，專理朝政，他本來心中不服，十分嫉妒。他當然會想到，這次多爾袞率師南征，必然大勝，又一次建立大功，不但會名留青史，而且日後權力更大，他的日子也會更不好過。還有一個為現代人所忽略的問題，也影響豪格的心情。滿洲人對於童年時是否出過痘，十分重視。如果童年時不曾出痘，成年以後以及中年，隨時可能染上天花，輕則留下麻子，重則喪生。豪格在童年時不曾出痘，所以他不願意隨大軍南征，曾經打算親自見兩位輔政王，說明他因為沒有出過痘，不宜出征，請求允許他留在盛京。他的心腹們害怕多爾袞對他疑心，勸他不要去見多爾袞和濟爾哈朗，認為兩位輔政王不但不會答應，反而會引起多爾袞的疑心。知道明日上午將在大政殿舉行文武百官會議，商量大軍南征大計，他的心中十分煩悶，晚膳時隨便喝了幾杯悶酒，罵了在身邊服侍的僕人。睡到炕上以後，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福晉同多爾袞的福晉是姊妹，長得也相當美。因為他心中很恨多爾袞，今晚連自己的年輕美貌的福晉也不肯摟到懷中，將她推離開自己身子。因為多爾表身上有病，他在心裡咒罵多爾袞早日病死。他的福晉只聽見他憤憤自語，卻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也不敢問。

在盛京城中，另外有一位上層官吏今晚的心情也很不安，他就是從前深受皇太極重用，倚為心腹，而如今又受多爾袞信任的漢人范文程。他雖然年紀不到五十歲，卻是大清國的三朝元老，在滿漢文臣中的威望很高。他官居秘書院大學士的高位，一向對國事負有重責，當然對明日的會議十分關心。他身經朝廷中許多次風雲變幻，種種複雜鬥爭，養成三種基本態度：一是不介入愛新覺羅的皇室鬥爭；二是在滿漢關係問題上力求保持客觀、公正的立場；三是他看準了多爾袞在努爾哈赤子侄中是一位難得的傑出英才，必能為清國的未來做出一番大事，所以他願意看到多爾袞牢牢地專掌大清朝政，使大清國運興旺，進佔北京，成為中國的主人。可是他預感到將有什麼大事發生，明天上午要在大政殿舉行的滿漢文武百官會議不像是專為大軍南征的事，可能牽涉到別的大事。他生長在遼東，從青年時代就投效努爾哈赤，雖然他對愛新覺羅家族的權位紛爭從不介入，但內幕情況他是清楚的。目前，關於多爾袞率師南征的許多重大事情（有些事情需要他經手辦理）都沒有商討，更無準備，忽然睿親王決定明日在大政殿舉行滿漢文武百官會議，宣佈南征大計，豈不突然？難道是為著，為著……？

他忽覺心中一亮，臉色一沉，在喉嚨中吃驚地說：「又是一件大事，是睿親王為出師準備的一著棋！」他從太師椅上忽地站起，在屋中踱了一陣，對明天將會發生的事情作了各種猜測，心中無法安靜。明天將發生的大事非同一般朝政，它關乎大清國朝政前途，也關乎向中原進兵大計，他身為大清國的內院大學士，不能不十分關心，要在事件發生之前，自己的心中有個譜兒。想來想去，他決定帶著戈什哈和親信僕人，步行前往鄭親王府，藉故有重要請示，也許會探聽出明天將要發生的事。

范文程同鄭王府的官員一向很熟，大家對他都很尊敬。他一到鄭王府的大門前，一位官員向他迎來，小聲說道：

「兩位輔政王正在密商大事，范大人是不是奉諭前來？」

范文程含笑回答：「我是有兩件事要向鄭王爺當面請示。既然兩位輔政王在密商大事，我今晚就不請示了。」他向左右望一眼，小聲問道：「睿親王來了很久麼？」

「睿王爺剛打一更就來，現在過了二更，已經密商了一個多更次了。」

范文程不再說話，帶著戈什哈和僕人們走了。他邊走邊在心裡說：

「明天準定有驚人大事！」

陰曆四月初一日，盛京天色黎明，北風習習，頗有寒意。肅親王豪格儘管自己的心中很不高興，但是因為睿親王治國令嚴，他只好在不斷的雞啼聲中起床，在燈光下吃了早膳，穿戴整齊，腰間掛了心愛的腰刀。過了一陣，他帶著幾個護衛和僕人，騎馬往大清門（註釋：大清門是大政殿宮院的正南門，好比北京紫禁城的午門，為百官入朝的必由之路。）走去。路上遇到一些滿漢官員也向大清門方向走去，因為他是和碩親王，爵位很高，所以官員們都向他讓路，還向他施禮請安。他還看見，重要街口都增派了上三旗的官兵戒嚴。看見這不尋常的戒嚴情況，起初他的心中一動，但隨後想著今天是兩位輔政王與文武大臣會商南征大事，理應防備敵人的細作刺探消息，臨時戒嚴是應該的。他贊成睿親王要趁李自成在北京立腳未穩，率領數萬精兵南征，這是先皇帝多年的心願，也是大清國上下臣民的心願。但是他心中所惱恨的是，多爾袞明明知道他沒有出過痘，為什麼非叫他隨大軍南征不可？倘若是先皇帝在世，能夠是這樣麼？他一邊向大清門走，一邊在馬上胡思亂想，越想越感到惱恨。他又想到，去年八月間，先皇帝突然病故，他作為先皇帝長子，又是一旗之主，立過多次戰功，本該他繼承皇位，可是多爾袞為了**朝政，故意擁立幼主，凡是不同意的人都被他殺掉。他肅親王也幾乎遭了大禍。此刻在馬上想到此事，他不由得在心中恨恨地說：

「哼，反正你的身上有病，久治不愈，不是個長壽之人！」

豪格來到大清門前邊，滿漢文武官員來到的已經不少了。多數人已經進去，分別在十王亭等候，還有少數人因為不常見面，站在大清門外互相寒暄，交換從北京來的消息。豪格在大清門外下馬以後，也同幾個官員招呼，但是使他吃驚的不是今日來的人多，而是今日大清門外戒備森嚴，連附近的幾處街口都有正黃旗和正白旗的兵將把守，大清門內外則是專職守衛宮廷的巴牙喇兵警戒。他的心中奇怪：南邊的細作決不敢來到此地，何必這樣戒備？隨從的護衛和奴僕都留在大清門外，他大踏步走上台階。守衛大清門的正三品巴牙喇章京（入關後改漢文名稱為護軍參領）迎著他打個千兒問好。他問道：

「王公大臣們已經來了多少？」

「禮親王來得最早，還有幾位王爺也到了。滿漢大臣中六部尚書、都察院正副堂上官、內三院大學士、各旗固山額真已經到了不少。」

「兩位輔政王爺到了麼？」

「兩位輔政王爺還不曾駕到，想著也快了。」

豪格知道多爾袞尚未來到，自己不曾遲誤，頓覺放心。他正要抬腳前進，忽被守門的巴牙喇章京官員攔住，恭敬地告訴他說：

「請王爺將腰刀留下。」

「啊？！」

「王爺，都是一樣。四更時從睿王府傳來口諭：今日不管親王郡王、大小官員，進大清門一律不許攜帶兵器。兵器存放在大清門內，散朝以後交還。剛才禮親王進來的時候，一聽說輔政睿親王有諭，他二話沒說，就把帶在身上二十多年的短劍解下來了。」

豪格聽了這話，只好交出腰刀，但心中感到驚異，猜想今天不是商議大軍南征的事，但究竟有什麼特別事故，他猜不出來，也沒有料到大禍會落在他的頭上。

大政殿又名篤恭殿、崇政殿，俗稱金鑾殿，距大清門約有百步之遠。寬闊的御道兩旁是十王亭。大政殿是在高台基上的一座八角亭形式的建築，上邊覆蓋黃色琉璃瓦，下用綠琉璃瓦鑲邊。正北設有御座，但因為順治尚在幼年，這圍著黃漆欄杆的御座並不常用。御座前另設一張案子，為兩位輔政王上朝時坐的地方。此刻因兩位輔政王尚未來到，所有的王公大臣和滿漢文武百官多數在大清門左右的朝房中休息等候。

大清門在盛京俗稱午門，是五開間的巍峨建築，西邊兩間是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及尚書、大學士等三品以上官員等候上朝的地方，東邊的兩大間是爵位和官職稍次的官員等候上朝的地方。大清門的地下設有地炕，在嚴冬時也溫暖如春。今日雖然是四月初一日，但因為遼東天氣較冷，地炕仍未熄火。

豪格一進大清門就向左轉，進入滿洲語所謂「昂邦」一級的朝房。他首先注意到年高望尊的和碩禮親王代善面帶憂容，肅立等候，並不落座。因為禮親王是他的伯父，後金建國之初為「四大貝勒」之首，豪格進來向他簡單地行禮請安。隨即他看見別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還看見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當時俗稱「三順王」都已經來了。因為禮親王沒有落座，別人也只好肅立不動。大家都猜到今天要出大事，但因為睿親王治國令嚴，沒人敢隨便打聽，只是一個個心中忐忑不安，臉色沉重，緊閉嘴唇。洪承疇原以為今日是滿朝文武們共商南征大計，來到大清門以後才看出來今日的朝會與南征無關，同范文程站立在和親王背後，屏息等待。范文程明白洪承疇對愛新覺羅皇室中的鬥爭知道得很少，擔心他枉自害怕，用靴尖暗暗地將他的靴子碰了一下。

過了一陣，該來的文武官員都到齊了。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候，傾聽大清門外的動靜。一位內秘書院的章京進來，到禮親王面前打個千兒，小聲說道：

「啟稟王爺，兩位輔政王爺已經轉過街口，快到大清門了。」

所有肅立在禮親王身後和左右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及三品以上官員都渾身一震，注意聽大清門外動靜。就在這剎那之間，站在禮親王近處的肅親王豪格的心中一動，朦朧地意識到可能會有不幸落到他的頭上，會有沒良心的人將他私下說的話向睿親王告密。他的臉色突然一寒，心頭怦怦地跳了幾下。范文程因為早就覺察出今天的朝會會出現大的事故，所以總在暗中觀察幾個人的神色，此時忽見肅親王神色略有異常，他原來的猜想證實了，在心裡說道：

「啊，又出在皇室內部！」

又過片刻，一陣馬蹄聲來到了大清門外停下。隨即睿親王在前，鄭親王在後，走進大清門，通過十王亭中間的寬闊御道，進了大政殿。雖然今天任何王公大臣不准攜帶兵丁，但是，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因為位居輔政親王，所以左右簇擁著八個佩著刀劍的巴牙喇兵和兩位輔政王的四名王府護軍，這十二個人全是年輕英武，精通武藝。平時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前來上朝，頂多帶四個人，既為保護自身，也為表示輔政親王的身份。今天他們帶了這麼多人，使左右朝房中的人們不能不感到驚異。豪格因自己心中有鬼，臉色突然大變，在心中說：

「不知是哪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出賣了我？」

多爾袞和濟爾哈朗走進大政殿，在御座前所設的桌案後面落座。多爾袞坐在正中，濟爾哈朗坐在他的右邊。多爾袞面帶怒容，雙目炯炯，令人望而生畏。濟爾哈朗雖然也是輔政王，但為人秉性比較平和，對多爾袞遇事退讓，所以在朝廷上較得人心。他沒有一點怒容，倒是面帶愁容。他們坐定之後，跟隨進來的兩王府的親信護軍和多爾袞平日挑選的巴牙喇兵，有兩人進入大政殿內，站立在兩位輔政王的背後，其餘的站立大政殿門外的左右兩邊。另外，專負責拱衛朝廷的巴牙喇兵今日調來的很多，都站在十王亭前邊的御道兩側，戒備森嚴，使今日的朝會更加顯得緊張。

當時，盛京的官制比遷都北京以後來說，仍屬於草創階段，不僅官制簡單，禮節也很簡單。兩位輔政王坐定以後，有內秘書院一位年輕漢人章京到大清門內的左右朝房，引導王公大臣和滿漢文武百官，來到大政殿。走在最前邊的是和碩禮親王愛新覺羅．代善。他是努爾哈赤最初封的參預朝政的「四大貝勒」中僅存的一位，也是親王中年紀最長的人，今年整六十歲了。進入大政殿後，有一位站在睿親王身邊的章京大聲說道：

「和碩禮親王免禮，請即落座！」

代善在為他準備的一把鋪著紅墊子的椅子上坐下，是左邊一排的第一位。他從十幾歲起就跟著太祖努爾哈赤為統一滿洲各部落、建立後金政權而進行戰鬥，屢立大功，所以在愛新覺羅皇室中得有今日的崇高地位。但是他畢竟老了，經歷的朝廷紛爭也多了，只希望得保祿位，不願多管別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多爾袞與豪格之間必有一鬥，今日來到大清門時他已經猜到將出大事，所以一句話不說，交出了腰刀。現在看見多爾袞處處戒備森嚴，心中更加明白。自從去年八月間先皇帝突然病故，太祖努爾哈赤的兒孫中為爭奪皇位發生紛爭。當時最有繼承皇位資格的是多爾袞和豪格二人。他們都有人擁護，手中也都有兵力。多爾袞自己堅決不做皇帝，也挫敗豪格想繼承皇位的野心，擁立六歲的小孩福臨做了大清皇帝，自己做輔政王，治理國政。此事既獲得兩黃旗的忠心擁戴，也獲得清寧皇后和永福莊妃的兩宮支持。半年多來，對世事和朝政經驗豐富的禮親王看見多爾袞步步向專擅朝政的道路上走，既使他心中不滿，也使他有點害怕。但是他也明白，目前正是大清朝進入中原，第二次開國建業的大好時機，非有多爾袞這樣的人物不可。他心中還明白，今天是先皇帝太宗爺逝世以來半年多時間中愛新覺羅皇室中發生的重大鬥爭，必有血腥之災。怎麼好呢？他昔日是「四大貝勒」之首，今天為年事最高的和碩禮親王，身為太祖爺的次子，看著太祖的子孫們如此明爭暗鬥，流血朝堂，他怎麼辦呢？……

所有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三品以上的滿漢大臣，都隨在代善之後，走進大政殿。當時的王、公、大臣對輔政工不行跪拜禮，他們按照品級分批，趕快趨向案前，利索地甩下馬蹄袖頭，左腿前屈，右腿後蹲，左手扶膝，右手下垂，頭和上身略向前傾，齊聲說道：「請兩位輔政親王大安！」他們都沒有座位，首先是親王一級的在兩旁肅立，郡王、貝勒、貝子接著往下排。原來貝勒的爵位很高，到皇太極時代，為了逐步提高君權，首先取消「四大貝勒」共理朝政的舊有制度，接著將貝勒降到郡王之下，成為封爵的第三級。因系封爵，所以得到也不容易。有封爵的人們分批打千兒請安之後，在左右兩邊站定，接著才是滿漢三品以上文武大臣請安，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

沒有爵位的和三品以下文武官員都在大政殿外邊分批請安，也分兩行肅立。

多爾袞一臉殺氣，向大政殿內外的滿朝文武掃了一眼。他平時就是目光炯炯，令人生畏，今日更是目光如劍，好像要刺透別人心肺。當他望著豪格的時候，豪格不由得渾身一震，在心中罵道：「不知誰出賣了我，我將來要親手將他殺死！」他偷覷一眼面帶愁容、白鬚飄然的和碩禮親王，心中希望禮親王能為他說一句話，但是這個念頭一閃就過，聽見多爾袞開始說道：

「近幾天，我朝不斷接到從北京和山海關來的探報，北京的情況已經清楚了。三月十九日天明的時候，流賊破了北京。崇禎先逼著皇后自縊，隨即他自己也自縊了。明朝亡了。從北京和山海衛來的探報還說，流賊進了北京以後，二十萬賊兵（當時是這樣傳說）駐在城內，軍民混在一起，當然要姦淫婦女，一夜之間投井自縊的婦女就有數百人。流賊抓了皇親、勳臣和六品以上官員，嚴刑拷打，逼索軍餉，已經打死了許多人。吳三桂的父母住在北京，也被李自成抓了起來，隨即放了，以便招降吳三桂。北京謠傳，吳三桂原來也有意投降流賊，因為知道流賊進了北京以後的實際情況，不肯降了，在山海衛觀望形勢。我大清許多年來立志進入中原，建都北京，這正是極為難遇的大好時機。就在近幾天內，我要親自率領滿、蒙、漢十幾萬精兵，進入長城，攻佔北京，剿滅流賊！這次出兵，一定要獲得全勝！」

他停一停，又向大政殿內外肅立的滿漢朝臣們掃了一眼，不期與豪格的眼光遇到一起。僅僅互相看了一下，豪格便將自己的眼睛迴避開了。他忽然猜想，今日的朝會可能就是商議南征大事，並不是專門對付誰的，於是略微覺得心安。

多爾袞對於大軍出征的事並沒有興奮之情，臉上冷冰冰的，眼神中充滿殺氣，接著說道：

「這次進兵中原，不是一時之計，要經過惡戰，剿滅流賊，佔領北京，佔領中原，為大清在中國建立萬世基業。我比鄭親王年輕十幾歲，率軍南征的事當然落在我的肩上。鄭親王德高望重，留在盛京，主持大清朝政，鎮壓叛亂，管理滿、蒙和朝鮮等處，最為適宜。至於出兵的詳細計劃，一二日內將要同滿漢大臣們詳細商議。為著我大清朝出兵勝利，必須先消滅朝廷隱患。」他望著旁邊的濟爾哈朗說道：

「鄭親王，我大清朝的隱患，你跟我同樣清楚，請你主持審問！」

大政殿內外的空氣凝結了。豪格的心頭猛然一沉，臉色一變，兩腿微微打顫，在心裡說道：

「果然是對我下手！」

鄭親王想到去年八月的爭奪皇位之爭，心中害怕，暗暗想道：「這是第二次要流血了！」他按照多爾袞的事先吩咐，叫了幾個人的名字。這些人有的站在大政殿內，有的站在殿外，一聽到叫出自己的名字，無不面色如土，渾身戰慄，到兩位輔政王的案前跪下，不敢抬頭。人們聽見了這幾個人的名字，心中全明白了，許多人偷看豪格的神情，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在這些人情緒緊張的片刻中，濟爾哈朗又叫出幾個人的名字。被叫的人迅速來到兩位輔政王的面前跪下。

豪格心中說道：「我要死了！死了！」雖然是鄭親王濟爾哈朗主持審問，但他的心中明白，鄭親王是按照多爾袞的意見行事，是多爾袞決定殺他。他的心中不服氣，竭力保持鎮靜，但是兩條小腿肚不能不微微打顫。

濟爾哈朗先叫鑲白旗固山額真（旗主）何洛會說出肅親王在私下誹謗睿親王和圖謀不軌的事。何洛會慷慨揭發肅親王有一次如何同他和議政大臣楊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牛錄章京羅碩談話，誹謗睿親王，挑撥是非。多爾袞問道：

「他怎麼挑撥是非？」

何洛會說：「肅親王對我們說，從前固山額真譚泰、護軍統領圖賴、啟心郎索尼，都歸附於我。現在他們忘恩負義，率領兩旗歸附和碩睿親王……可惡！」何洛會略微停頓一下，接著揭發：「肅親王還幾次對我們說：睿親王經常患病，豈能永遠擔負輔政的重任！有能力的人既然歸他收用，無能力的人我就收用，反正他不是長壽之人，我們等著瞧！」

多爾袞憤怒地向肅親王看了一眼，在心中說道：「哼，你說我不會長壽，咒我快死，我偏要今天就將你處死！」

然而多爾袞的性格比較深沉，他要殺豪格的決定暫不流露，也不說出他自己通過收買肅親王府的人們所掌握的豪格的**談話，又向何洛會問道：

「肅親王還說過什麼不滿意朝廷的話？」

何洛會說：「請輔政王詢問楊善！」

多爾袞轉向楊善問道：「楊善，我知道你投靠了肅親王，甘心做他的死黨，同謀亂政，罪當處死。你照實招供，你對肅親王還說了什麼話？」

楊善猛然如雷轟頂，面色如土，說道：「請輔政王莫聽何洛會亂咬。我什麼話也沒有說……」

多爾袞說：「好，楊善，你敢狡賴！何洛會，你說出來！」

何洛會本來不想再作多的揭發，但是事到如今，他害怕楊善一夥反過來咬他一口，不得不下了狠心，接著揭發：

「當肅親王說了那句話以後……」

多爾袞認為禮親王等都不能聽明白，厲聲問道：「你說明白！肅親王說的哪一句話？」

「他說『有能耐的人既然都被睿親王收用了，剩下沒有能耐的我當收用』。肅親王說完這話以後，楊善跟著就說：『幫助睿親王收羅人才，全是圖賴施用的詭計！我若親眼看見他給千刀萬剮處死，死也甘心！』」

「下邊還有什麼話？」

「下邊，肅親王說：『你們受我的恩，應當為我效力。可以多留心圖賴的動靜，隨時向我稟報。』楊善回答說：『請王爺放心，我們一定要將圖賴置之死地，出了事我們抵罪，與王爺無干。』楊善，你的話是不是這樣說的？」

審問至此，人們斷定楊善必死無疑，豪格也斷定他自己難以乾淨脫身。於是正如俗話所說的牆倒眾人推，紛紛揭發肅親王的悖逆言行和他同某些人的私下來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本來是雞毛蒜皮的事，被提到陰謀亂國的高度加以解釋。肅親王豪格聽到有些揭發，身上出汗，想道：「完了！」但是另外有些不實的揭發使他既憤怒，又不敢辯論，只好緊緊地閉口無言。在大政殿中揭發很久，豪格開始將生死置之度外，不願細聽。忽然，他想到了一件與揭發的罪狀絲毫無關的閒事……

前幾天，豪格預感到睿親王在大軍出征前會在朝廷上故意生事，就讓他的福晉以送東珠為名去睿王府看看，他的福晉堅決不去。夜間在枕上談起她不肯去睿王府的事，她才說上次去拜年，睿王爺不斷看她，看得她不好意思，所以她不願再去。

不過後來她還是去了，結果又被多爾袞看得不好意思。

她回去就對丈夫悄悄說了。

很奇怪，在目前生死交關的時候，豪格竟忽然想起來這件閒事，並且想著睿親王可能將他處死，再霸佔他的福晉……

多爾袞向濟爾哈朗說道：「鄭親王，大家揭發的事情很多，對有罪的人們如何治罪？」

濟爾哈朗昨夜已經拿定主意，回答說：「兩位輔政，以你為主，請你宣佈如何處治。」

多爾袞向全體朝臣們大聲說道：「肅親王豪格罪惡多端，另行公議如何處置。先摘去王帽，跪下等候！」

豪格渾身戰慄，趕快跪下。他的王帽立刻被人摘去。

多爾袞接著說：「俄莫克圖、楊善、伊成格，這三個人依附肅親王為亂，又不自首，立即斬首！」

幾個巴牙喇兵立即將以上三人捆綁，推了出去。

多爾袞接著又說：「羅碩，曾因他亂髮詔諭，禁止他再與肅親王來往。後來他又進出肅親王府，私相計議。斬首！」

兩名巴牙喇兵立刻將羅碩綁了，推出殿外。

另外，有兩個官員被罰各打一百鞭子；將楊善和羅碩的家產沒收，賞給圖賴；將俄莫克圖和伊成格的家產沒收，賞給何洛會。現在，所有的人都等待睿親王宣佈對豪格的處分，整個大政殿內外都屏息了。多爾袞向大家問道：

「肅親王罪惡多端，又是禍首，應當如何處治？」

緊張的屏息。

多爾袞向鄭親王問道：「鄭親王，你說，應該如何處分？」

濟爾哈朗只要說一句話，豪格的死罪就可以定了。然而昨夜多爾袞在鄭親王府密商今天如何審案的時候，鄭親王對於多爾袞要處死肅親王的主張雖不明確反對，也不表示同意，總是沉吟不語。此刻他更加猶豫。漢臣們不敢做聲，滿臣們也沒有人慷慨陳詞，都不主張將肅親王立即斬首。在此關鍵時候，竟然連忠於睿親王的何洛會和圖賴二位大臣也有點躊躇了。

大政殿內外屏息無聲。大家心中明白，輔政睿親王想趁著今天除掉肅親王，使皇族親王中不會再有人妨礙他專擅朝政。但是大家也看清楚他不是一位寬宏有德的人，許多人是怕他，不是服他，萬一朝局有變，他的下場可能比別人更慘。何況，不管怎麼說，肅親王是大行皇帝的長子，當今順治皇帝的同父異母長兄，曾立過多次戰功。如今若將他殺了，日後一旦朝局有變，不但睿親王會被追究殺害肅親王的罪責，凡是附和與慫恿睿親王這樣做的人也一個個難辭其咎。正在這時，奉命負責將楊善等斬首的巴牙喇章京帶著四個兵丁，將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扔在大政殿前的階下，然後進殿，向兩位輔政王跪下稟道：

「啟稟兩位輔政親王，罪臣楊善等均已斬訖。還要斬什麼人，請吩咐！」

大政殿內外的滿漢朝臣毛骨悚然，更加屏息無聲。多爾袞看見滿漢百官屏息，鄭親王臉色沉重，沒有抬頭，也不做聲，他自己忽然拿不定主意了。和碩禮親王代善臉色沉重，似有所思。多爾袞悄悄向禮親王問道：

「對肅親王如何處分？」

滿漢大小文武官員，包括諸王、貝勒、貝子，都知道肅親王的死活只在年高望重的禮親王代善的一句話。代善的表情嚴肅，對多爾袞說了一句話，聲音極小，別人不能聽清。隨即多爾袞對滿漢朝臣宣佈：

「肅親王是亂政禍首，罪惡多端，如何治罪，明日另行詳議。巴牙喇兵，將肅親王嚴加看管，不許他回到肅親王府，不許他同人來往！」

大家斂聲屏氣地看著肅親王被幾個雄赳赳的巴牙喇兵帶了出去。

「散朝！」多爾袞最後吩咐。

滿漢群臣躬身肅立，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等候輔政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濟爾哈朗和禮親王代善三人走出以後，才腳步輕輕地退朝。沒人敢交頭接耳，但大家的心中有一句共同的問話：

「明天會斬肅親王麼？」

經過上午在大政殿的一陣血腥的政治風暴，多爾袞對豪格一派人的鬥爭獲得了重大勝利。現在剩下的大問題只有一個，就是是否趁此時將豪格殺掉。大清國雖然名義上有兩位輔政王，但實際上朝廷的大權是攥在他多爾袞的手裡，他只要決定殺豪格，豪格的頭就會落地，從此以後在愛新覺羅家族的親王中再也沒有人敢同他鬧彆扭了。

但是回到睿王府中，頭腦稍微冷靜以後，他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晚他同鄭親王商量今天案子的情景。對於要處治的幾個人，其中有的處死，有的重罰，鄭親王尊重他的意見，都不阻撓。惟獨他提到要處死豪格這個禍首，提了兩次，鄭親王都是沉吟不語。接著他想到，今天上午在大政殿，他幾次問大家應當如何處治豪格的罪，文武官員們沒人做聲，連他自己的心腹何洛會也不說話。他又忽然想到，當他向禮親王悄聲詢問意見時，禮親王悄聲回答一句話：

「他的罪大，不要匆忙斬他……明天再議吧。」

這些情況，使多爾袞開始明白，殺肅親王不同於殺楊善等人。豪格雖然可殺，但他是先皇帝的長子，幼主福臨的長兄，曾立過許多戰功，還曾經幫助先皇帝位理朝政，至今還是一旗之主。多爾袞想到這些情況，他原諒了何洛會等人的沉默，也明白了禮親王為何說出來「明天再議」的話。然而他是性格倔強的人，既然決心要殺掉豪格，那就要在他率大清兵南征之前殺掉豪格，決不因別人心中顧慮使他手軟。他想到了一個主意：命鄭親王下午進宮，將今日在大政殿揭發豪格等人互相勾結、陰謀亂政的罪款，向兩宮皇太后詳細稟奏。還要稟明幾個與肅親王陰謀亂政的黨羽如楊善等人已經斬首，還有幾個人也處了重罰。按豪格罪款，本該處死，但今日上午暫時從緩，特來請示兩位太后降旨如何發落為好。他想，由於他擁立福臨繼承皇位，永福宮太后必不會反對他處死豪格，而清寧宮太后對擁立福臨繼承皇位的大事也是熱心贊成的。為了安定大清朝政，兩宮太后不會反對他處死豪格。只要兩宮太后不說反對的話，他就可以立刻將豪格處死，不留後患。

他將主意想好以後，便親自到鄭親王府，請鄭親王在午膳之前就進宮一趟，向兩宮皇太后稟奏上午在大政殿發生的朝廷大事，也將如何治豪格的大罪向兩宮太后請旨。濟爾哈朗已經看出來滿朝文武都無意處死豪格，都認為多爾袞做得太過火了。他自己也是同樣心思，但是懾於多爾袞的威勢，只好進宮，晉見兩宮太后。至於豪格的生死，只有在兩宮太后前見機行事，聽天由命了。

今天在大政殿發生的流血鬥爭，事前皇宮中絲毫不知。當早膳以後，宮女們送皇上乘小黃轎下了鳳凰門的高台階去三官廟上學，才有一個聖母皇太后的心腹宮女匆匆回宮，稟報說鳳凰門外直到三官廟，沿路增添了許多巴牙喇官兵，戒備森嚴，不知何故。永福宮皇太后大驚，不覺臉色一變，心中狂跳。自從她的兒子繼承皇位以來，她被尊為太后，但是對於多爾袞她口中不敢露出一句評論的話，只稱讚他自己不爭皇位，鎮壓了別的覬覦皇位的親王，一心擁戴福臨繼位的大功，然而她不僅認識滿文和蒙古文，對漢文的歷史書也略能讀懂，心中明白多爾袞正是中國書上所說的「權臣」，十分可怕。她在宮中除用心教福臨讀書寫字外，也叮囑兒子在學中好生聽御前蒙師的話，用心學習。她盼望兒子趕快長大，能夠平安地到了親政年紀。每當她將小皇帝抱在懷中，教他讀書，盼望他趕快長大，同時總不免想到她對多爾袞既要倚靠，又要提防，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歎道：

「兒呀，我們是皇上和太后，也是孤兒寡婦！」

一聽回宮來的心腹宮女稟奏皇宮外戒備森嚴的情況，她趕快去向清寧宮太后詢問。清寧宮太后說道：

「我剛才也聽到宮女稟報了，也覺得奇怪。睿親王就要率大軍出征，朝廷上不應該再出事情。我已經將鳳凰門值班的章京叫來，問他出了什麼大事，他也說不清楚，只說皇宮周圍和盛京城內都有上三旗人馬巡邏。既然是上三旗的人馬巡邏，我就放心了。我已經命他去大政殿看一看，朝廷上到底出了什麼大事，趕快回來稟報。」

永福宮太后最關心的是她的兒子，說道：「太后，三官廟離大政殿很近，我想將小皇上接回官來，免得他受了驚嚇，你看可以麼？」

「也好，你就差一個宮女去吧。」

「我差宮女去就說是兩宮太后的口諭？」

「可以。不過，先要叫那四位御前蒙師知道，要尊重他們。」

過了一陣，小皇上回官來了。在鳳凰門內一下了四人抬的小黃轎，他就急急地向清寧宮奔跑。隨駕侍候的乳母和幾個宮女怕他跌跤，緊緊在後跟著。他的生母、永福宮皇太后聽見聲音，趕快從東暖閣中出來迎他。他按照習慣，先向親生母親行半跪禮，用稚聲說道：「向母后請安！」隨即進到暖閣，向正宮太后請安。聖母皇太后忽然看見小皇上神色異常，噙著眼淚，趕快向跪在地上請安的乳母和宮女們問道：

「三官廟出了什麼事情？」

乳母回答說：「接到兩宮太后傳諭，皇上正要回宮，剛剛在三官廟的院子裡準備坐進轎中，四位蒙師跪在地上送駕的時候，忽然從大政殿院中傳來用鞭子打人聲和慘痛的呼叫聲。皇上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站在轎門口一聽，臉色就變了……」

一個宮女接著啟奏：「奴才等趕快說，請上轎回宮吧，不要怕，你是皇上，這事與你無干，快進轎吧，不用怕！」

聖母皇太后將福臨攬在膝前，替他揩去兩隻眼角的余淚，然後說：

「玩去吧，下午再送你去學裡寫字讀書。」

福臨被宮女們帶出清寧宮玩耍去了。不過片刻，奉清寧宮皇太后口諭去大政殿詢問消息的、在鳳凰門值班的巴牙喇章京進來，向兩位皇太后跪稟了今日在大政殿發生的朝政大事，使兩位皇太后大為震驚。清寧宮皇太后儘管心中震驚，但是她嫁給大行皇帝皇太極已經三十年，既在大清國擁有中宮皇后的崇高地位，也經歷過幾次驚天動地的大事，所以這時能夠處變不驚。聽完以後，她揮手使值班的章京退出，然後轉向福臨的母親低聲問道：

「睿親王在出兵前殺了楊善等幾位大臣，還要處死肅親王，只是群臣沒人附和，他才把處死肅親王的事緩了一步。我看，不殺掉肅親王他決不甘心。肅親王會不會被殺，只是明天的事。你我是兩官太后……」

忽然一位女官進來啟奏：「啟稟兩位太后，和碩鄭親王在鳳凰門請求接見，說他有要事面奏兩位太后。」

清寧宮太后輕聲說：「果然不出所料！……帶他進來！」

女官在清寧宮階上傳呼：「引鄭親王進來！」

兩宮太后已經來不及進行商量，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永福宮皇太后已經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但還沒有對清寧宮太后說出，濟爾哈朗已經走上台階了。

濟爾哈朗進來後向兩位太后簡單地行禮問安，神情有點緊張。清寧宮皇太后命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裝做什麼也不知道，用平常的口氣問道：

「鄭親王今日進宮，有什麼大事稟奏？」

濟爾哈朗欠身說道：「今日上午，在大政殿出了一件大事，兩宮太后可都知道？睿親王正是為了此事，囑咐臣進宮來向兩位太后稟奏明白。應該對肅親王如何治罪，請兩位太后吩咐。」

清寧宮太后用平靜的口氣向永福宮太后說道：「今天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不用鄭親王再稟奏啦。與肅親王有牽連的幾個官員，該殺的殺了，該打該罰的都處分了，至於要不要處死肅親王，兩位輔政王一時不能決定，想聽聽我們兩位太后的意見。我想，我們兩位老少寡婦，自太宗皇帝去年八月初九日夜間突然歸天以後……」

「請皇太后不必難過，慢慢地說。」鄭親王功道，看出來皇太后決不會同意處死肅親王，他的心中有些踏實。

清寧宮太后接著說：「諸王紛爭，使大清國陷於內亂地步。我是在太祖創業的時候，也就是後金建國之前，十五歲來到愛新覺羅家的，那時先皇帝還是四大貝勒中的四貝勒，離現在已經三十年了。天命十一年秋天，太祖歸天，太宗皇帝繼位，第二年改為天聰元年，我稱為中宮大福晉。崇德改元，太宗廢除汗號，南郊拜天，受滿、蒙、漢與朝鮮各族臣民擁戴，焚香盟誓，稱為大清皇帝，我也改稱中宮皇后。三十年來，我親眼看著太祖爺和太宗皇帝如何經歷無數血戰，草創江山，建立後金，又改稱大清。輔政王呀，鄭親王呀，你也是快到五十歲的人了！當年的四大貝勒，如今只剩下禮親王一人了！……」

鄭親王勸說道：「這些事我全清楚，太后不要傷心，也不用再說了。今日只說肅親王有罪的事……」

太后用袖頭揩揩眼角，接著說道：「你同睿親王都是輔政王，如何處罰豪格的事，只同滿朝文武大臣商議，不用問我們兩官太后。我們二人遵守太祖遺訓，對朝廷大政，自來不聞不問，只在宮中撫育幼主，直到他能夠親自執政為止。當年的四大貝勒，如今只有禮親王還在人世，我記得他今年六十歲了。關於處死豪格的事，禮親王怎麼說呀？」

聖母皇太后在心中說：「問得好，問得好。」

鄭親王明白清寧宮皇太后不同意處死豪格，於是說道：「兩官太后雖然不問朝政，可是皇上年幼，群臣不敢多言，禮親王在上午的會議上只是沉吟不決，所以睿親王想知道兩宮太后有什麼主張。」

清寧宮皇太后忽然說道：「豪格雖不是我生的兒子，可是他是先皇帝的長子，我是中宮皇后，他自來都稱我母后。關於你們對他如何治罪，何必問我？我死後如何對太宗皇帝說話？」

濟爾哈朗低頭不語。

清寧宮太后又說：「目前福臨雖在幼年，可是幾年之後，他會執掌朝政。豪格是他的同父異母長兄，都是太宗骨血。今日殺了豪格，幾年之後，他會有什麼想法？」

濟爾哈朗雖然低頭不語，但在心中點頭。因為談到幼主，他把眼光轉向永福宮皇太后，表示他對聖母皇太后的尊重。

永福宮太后接著說道：「今天在大政殿發生的大事，清寧宮皇太后已經聽鳳凰門的值班章京詳細稟報，只是小皇上一字不知。小皇上是一個聰明孩子，他在三官廟院中聽見大政殿前的呼叫聲，回宮後臉色都白了，噙著兩眼淚水。你們想想，殺掉肅親王這樣的大事，再過幾年，他親政以後會怎樣看呢？」

鄭親王濟爾哈朗完全明白了兩宮太后要保全肅親王的意思，這和他自己的心思相合，便起身辭出，趕快向多爾袞覆命去了。

年輕的聖母皇太后對清寧宮皇太后回答鄭親王的話滿心佩服，她忽然情不自禁地依照娘家的稱呼說道：

「姑媽，你不愧做了多年的中宮皇后，受臣民擁戴。剛才你對鄭親王說的話合情合理！」

清寧宮皇太后淡淡一笑，看見兩個宮女進來侍候，她揮手使她們退出，悄悄說道：

「現在還不能說能保住豪格的命。據我看，睿親王這個人，既是我大清再一次開國創業的難得人才，也是一個心狠手辣……」

以下的話她的聲音小得連年輕的聖母皇太后也聽不清楚。但是她的侄女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頻頻點頭，隨即起身回永福宮了。

下午，小皇上又照例乘坐四人抬的小黃轎往三官廟上學去了。上午沿途那些戒備森嚴的將士沒有了，氣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是小皇上的心中並不平靜，他不斷想著母后告訴他的，上午曾殺了幾個人，其中有立過戰功的大臣。母親還告訴他，他的同父異母長兄，即肅親王豪格，也可能會在今晚或明日被砍掉腦袋。要砍掉肅親王的腦袋，太可怕了。當母后同他談這件事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大哭起來。

下午第一課仍是寫仿。但是在開始寫仿的時候，他不由得想到他的長兄要給人砍掉腦袋，再也不能夠靜下心來，先滾出熱淚，緊接著忽然撇撇嘴，向桌上拋掉毛筆，伏在仿紙上哭了起來。

在桌邊照料皇上寫漢字的御前蒙師和兩個宮女一時慌了，趕快問皇上為何難過。小皇上哭著回答。雖然由於泣不成聲，但是身邊的人們仍然明白他是因為他的長兄肅親王今天或明天將被斬首，他沒有心思寫仿。他最後用力說道：

「我要回宮！回宮！」

御前蒙師們趕快計議一下，只好在院中跪送小皇帝上轎回宮。

順治小皇帝的御前蒙師都是由內秘書院選派的，皇帝的學習情況每日由為首的蒙師報告內秘書院大學士，有重要事還得報告多爾袞知道。多爾袞首先知道兩宮皇太后對肅親王事件的態度，接著又知道小皇上為豪格事哭了一場。關於處死豪格的事，他本來就在猶豫，這天下午，他不能不改變態度。儘管他心狠手辣，大權在握，但是各種條件迫使他改變主意。於是肅親王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上午，多爾袞又在大政殿召集文武百官會商南征大計，在會議開始的時候先宣佈對豪格的處分決定。他說：

「昨日據許多知情大臣訐告，我同和碩鄭親王，以及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內院大臣等，審問屬實，決定將肅親王幽禁，等待治罪。後來因為肅親王所犯罪惡多端，一時算不清楚，暫且不去清算，今日暫且將他釋放，將他管轄的正藍旗剝奪七個牛錄的人，分給上三旗，再罰銀五千兩，廢為庶人，隨軍出征，立功贖罪。」

清朝將王爵以下，包括貝勒、貝子、公和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員，習慣上稱為「王公大臣」，是清朝的最高層統治集團，王爵一級有的是親王，有的不是。還有郡王一級，相當於原來的貝勒。今天因為要商議大軍南征的重大國事，所以大清政權的核心人物全出席了。

輔政睿親王多爾袞為著減輕處理肅親王問題的份量，他故意在商議出兵的大事時附帶宣佈他與鄭親王對於處理此事的決定。另一方面，對於兩官太后的態度和幼主在三官廟學中為此事哭泣的事一字不提，避免國史院的史臣們寫入實錄。

王公大臣們聽了多爾袞關於對豪格暫不處死的決定以後，大家心上的石頭落地了。於是大清朝最高統治集團今日的朝廷氣氛與昨日恰恰相反，變得十分活躍和振奮。八年以前的丙子年，先皇帝皇太極接受滿、漢、蒙古以及朝鮮等各族臣民的擁戴，倣傚中國傳統制度，也倣傚中國禮儀，祭告天地祖宗，廢除汗號，改稱皇帝，改元崇德。從那時起，清太宗和他的大臣們朝思暮想的就是進入「中原」（實際是進入長城），攻佔北京。如今由於崇禎亡國，李自成進北京後暴露了必將失敗的種種弱點，盛京方面的王公大臣們完全清楚：目前正是實現太宗皇帝生前宿願的難得機會。因為有這種共同認識，所以多爾袞不需要向王公大臣們說明他決定趕快率領大軍南下的各種理由，只是告訴大家大軍從盛京出發的日子以及應該準備的若幹事項。說完之後，立刻散朝，各衙門的大小官員以及各旗的大小將領，立刻行動起來。

因為擇定出師的吉利日子是四月初九日，出征前有許許多多大事須要以幼主的名義處理，所以午膳以後，多爾袞就派官員進宮，稟明睿親王為即將統兵南征的事求見兩宮太后。很快得到永福宮太后回話：

「兩宮皇太后已知兩位和碩輔政親王赦免豪格死罪，暫時只削去王爵，降為庶人，罰銀五千兩，奪去七個牛錄，責其隨軍出征，立功贖罪。兩宮太后知豪格保住性命，心中十分欣慰，皇上也不哭了。只是清寧宮太后昨日偶感風寒，加上為豪格事操心，今日身體不適，正在服藥。和碩輔政睿親王關於出征之事，可向永福宮皇太后詳細回稟，不必晉見清寧宮皇太后了。」

一聽說是從永福官中傳回來的口諭，輔政睿親王趕快起身，肅然恭聽。他的眼前出現了聖母皇太后的面影，同時彷彿聽見了莊重裡含有溫柔的說話聲音。

下午一過未時，多爾袞脫了便服，換了朝服，帶著幾名護衛，騎馬前往皇宮。護衛們停在鳳凰門外的台階下，多爾袞一個人走了上去。奉聖母皇太后之命等候在鳳凰門內的女官隨即帶引他走進永福官，在聖母皇太后的面前簡單地行了禮。皇太后含著微笑，用眼睛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因為要商議軍國大事，所以皇太后揮手使身邊的宮女們都迴避了。

大概是因為睿親王即將率師出征，為大清建立大業，所以年輕的皇太后顯得特別高興。她今年只有三十一歲，頭髮又多又黑，左右髮髻上插著較大的翡翠簪子，露在外邊的一端有珍珠流蘇。聖母皇太后只是因為頭髮特別多，宮女們為她梳成這樣髮式。大約兩百年後，到了清朝晚年，「兩把頭」的髮式興起，兩個分開的髮簪就變成一根「扁方」了。

聖母皇太后本來就皮膚白嫩，明眸皓齒，配著這樣的髮式，加上一朵為丈夫帶孝的絹制白花，穿著一身華貴而素雅的便服，繡花黃緞長裙下邊的花盆底鞋，使她在端莊裡兼有青春之美。多爾袞只比她大幾個月，不知為什麼很願意單獨一個人向她奏事，可是此刻卻不敢正眼看她，平時令滿漢大臣望而生畏的英雄氣概，竟然消失大半。

聖母皇太后首先問道：「睿親王，你率兵出征之後，盛京是我大清的根本重地，也是朝廷所在，你作什麼妥善安排？」

多爾袞回答：「臣等已經議定，盛京為皇上與朝廷所在地，輔政鄭親王率領一部分官員留守，照舊處理日常朝政。滿洲八旗兵與蒙古八旗兵各三分之二，漢軍三順王等全部人馬，隨臣南征。上三旗留下的人馬守衛盛京，巴牙喇兵駐防皇宮周圍，日夜巡邏。請兩宮太后放心，在臣南征期間，鄭親王及留守諸臣忠心輔弼幼主，一如往日。」

「噢，這就好了！」聖母皇太后含笑說，不期與多爾袞的炯炯目光碰到一起，心中一動，趕快迴避。

多爾袞說道：「我為了大清的創業，也為了皇太后，誓忠輔幼主進北京為中國之主！」

第二章

年輕的皇太后在心中問道：「也是為我？他為什麼這樣說？」她不禁又一陣輕輕心跳。略停片刻，又向多爾袞問道：「睿親王，你還有什麼事要向兩宮太后陳奏？」

多爾袞趁機會望著聖母皇太后說道：「臣已同大臣們議定，本月初九日丙寅是出征吉日，祭過堂子後鳴炮啟程。在出征之前，有幾件大事，今日奏明兩宮太后知道。」

「哪幾件大事？」

「臣等議定，本月初八日乙丑，即臣率大軍啟程的前一天，請皇上駕臨大政殿上朝……」

皇太后含笑問道：「為什麼事兒？」

多爾袞目不轉睛地望著聖母皇太后，告她說：「臣這次率大軍出征極為重要，非往日出兵伐明可比，需要皇上賜臣『奉命大將軍』名號。請皇上當著文武百官賜臣一道敕書，一方銀印。大將軍代天子出征的道理與所受大權，在敕書中都要寫明。有了皇上所賜一道敕書，一方銀印，臣就可以代天子行事。這是大軍出征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好像古時候登壇拜將，敕書和銀印必須由皇上當著文武百官親手賜臣，所以請皇上於初八日上午辰時三刻，駕臨大政殿上朝。臣雖是皇上叔父，也要向皇上三跪九叩謝恩。」

年輕的皇太后彷彿看見大政殿上這一十分有趣的場面，不覺笑了，用悅耳的低聲問道：

「這敕書和銀印都準備好了麼？」

「銀印已經刻就了。敕書也由主管的文臣們擬了稿子，經過修改，用滿、蒙、漢三種文字分別謄寫清楚，到時候加蓋皇帝王璽。還有一些該準備的事項，該由皇帝賞賜的什物，都已經由各主管衙門準備好了，請太后不必操心。」

多爾袞要稟報的幾件大事都稟報完了，但是他沒有馬上告辭。趁著左右宮女都已迴避，他不願馬上辭出。被皇太后的青春美貌打動心魂，他又一次向皇太后的臉上望去，看見皇太后的臉頰忽然泛紅，趕快避開了他的眼睛。由於相距不過五尺遠，多爾袞不但看見她的臉頰突然泛紅，而且聽見她的心頭狂跳。他在心中不無遺憾地說；

「你已經是皇太后啦。我只扶持你的兒子小福臨在北京做中國皇帝，卻不能同你結為夫妻。不過，再過幾年，等到大清的江山打好了，我為大清立下了不朽功勳，只要你心中明白，讓我稱為『皇父攝政王』也就夠了！」

聖母皇太后的心頭不再跳了，但是多爾袞看得她不好意思，使她不敢與多爾袞四目相對。她也願意多爾袞多坐一陣，這種心理十分複雜。從一方面說，她是小皇帝的親生母親，大清的國運興旺，朝政的治理，同她母子的命運有密切關係。她很願意從多爾袞的口中多知道一些實際情況，多聽到一些消息。另一方面，她同多爾袞幾乎是同歲，都是剛剛三十出頭的人，而多爾袞又是大清的親王中最為相貌英俊、足智多謀、作戰勇敢的傑出人物，如果她是一般的名門閨秀，她必會對他全心愛慕。只是她原來是太宗皇帝的永福宮莊妃，如今是順治皇上的聖母皇太后，這些所謂「命中注定」的情況使她不能有一點別的思想，然而她畢竟是又聰明又如花似玉的年輕婦女，她不能不在心靈深處埋藏著對這位小叔子的一縷溫情！為著要留住多爾袞多說一陣話，她柔聲問道：

「睿親王，這次你率師南征，關係重大，你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兩宮大後？」

多爾袞心中一亮，趕快說道：「自從臣與鄭親王共同輔政以來，在我國各種文書和談話中，有時稱我們為輔政王，有時稱我們為攝政王，這是不懂漢人史書中攝政與輔政大有區別。臣馬上要率大軍進入中原，倘若名義不正，不但會誤了大事，也會使漢人笑話，所以巨已經面諭草擬皇上敕書的大學士們，從此時起，臣是大清的攝政王，濟爾哈朗是輔政王。以後，輔政王可以有一位二位，攝政王只有一人。攝政王雖在千里之外指揮戰爭，盛京和朝政大事也受他統治，由他盡攝政之責。濟爾哈朗只是秉承攝政之命，盡留守之責，遇大事不能自作主張。此事是我國朝政的重大改變，趁此次進宮時機，向兩宮太后稟明。」

聖母皇太后雖然依舊面帶微笑，但那笑像花朵一樣，忽然枯萎了。她是留心中國歷史的女人，與一般沒有漢族文化修養的滿族王公大臣不同。她早已覺察出多爾袞逐步走上專權的道路，鄭親王名為輔政親王之一，實際成了他的陪襯。此刻聽了睿親王的一番言語，她平日所預料的事情果然出現。她懂得多爾袞走上攝政王這一步有多麼嚴重：他可以成為周公，也可以成為王莽。聖母皇太后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她沒流露出一點兒會使多爾袞不高興的表情，望著多爾袞說道：

「睿親王不再稱輔政王，改稱攝政工，這對朝政有利，正合了我們兩宮太后的心意。但願你成了大清的攝政王，能夠像周公輔成王那樣，不僅成為一代開國功臣，也成為千古聖人。」

「請太后放心，臣一定傚法周公！」

聖母皇太后雖然對多爾袞的話半信半疑，但是她不能不裝做完全相信，於是她又一次含笑說道：

「你有這樣忠心，何患不能成為周公。我將你這一句出自肺腑之言轉告清寧宮太后知道，她一定滿心歡喜。」

多爾袞說道：「臣誓志傚法周公，永無二心，上對天地祖宗和兩宮太后，下對全國臣民！」

他同皇太后互相望著，有一霎間的四目相對，都不迴避。皇太后被他的忠言激動，晶瑩的雙眼中禁不住浮出淚光。片時過後，她略微側過臉去，看著茶几上的一盆尚未凋謝的春梅，關心地問道：

「攝政王，你率大軍從何處進入長城？」

「十幾年來，我兵幾次進入長城，橫掃北京附近和冀南。山東各地，都是從薊州和密雲一帶擇一關口入塞。近來據密探稟報，流賊佔據北京以後，北京附近各州縣都沒有設官治理，只忙著在北京城內搶劫，準備登極。流賊沒有將大清放在眼裡，沿長城各關口全不派兵把守。所以我大清精兵還要同往年一樣，從薊州、密雲一帶找一個地方進入長城，或直攻北京，或在山海衛以西、北京以東，先攻佔一座堅固城池屯兵，再與流賊作戰。可惜進長城道路險峻，不能攜帶紅衣大炮，全憑步兵和騎兵與二十萬流賊作戰，困難不小。可是臣既然奉命出征，志在必勝，務期消滅流賊，迎皇上與兩宮太后定都北京，次第佔領江淮以北數省，恢復大金盛世的功業，以報先皇帝的多年宿願。請太后天天以教皇上讀書學習為念，至於臣與將士們進長城以後如何行軍作戰，如何艱苦，請太后不必放在心上。」

聖母皇太后聽了多爾袞的這一番發自衷曲的話，不覺在眼睛裡浮出熱淚，輕聲叫道：「攝政王！……」她分明要說什麼話，但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太后身份，什麼話也沒說出。此時她望著多爾袞，多爾袞望著她，又一次四目相對，竟然忘記迴避。但是在幾秒鐘之後，她忽然接著說道：

「攝政王出兵在即，國事很忙，你去處理軍國大事吧。等會兒清寧宮太后醒來，你所談的事情，我會向她轉奏。小皇上初八日到大政殿上朝，向你頒發敕印，這是一次大的禮儀，十分隆重，我會教他記住。」她微微一笑，加了一句：「他到底是個孩子！」

多爾袞站立起來，行禮告辭。聖母皇太后喚進來迴避在隔壁房間中的一個女官，將攝政王恭送出鳳凰門。她坐在原處不動，等候宮女來稟報她清寧宮太后是否午覺醒來。對於多爾袞的談話和離開，她心中既感到很大的興奮和欣慰，也感到一點兒莫名其妙的動情和空虛。

多爾滾立刻投入出師前的緊張準備。四月初四日，他詳細閱讀了內院大學士范文程上的一封「啟」，「啟」中向他詳細陳述了歷年興兵「伐明」的目的和經驗，當前這次進兵的方略以及對待明朝官民的主要政策。范文程在「啟」中說道：「此行或直趨燕京，或相機攻取，要當於入邊之後，於山海關長城以西，擇一堅城，屯兵而守，以為門戶，我師往來，斯為甚便。」多爾袞對范文程所陳方略，甚為同意，決定撇開山海關，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相機與李自成作戰，爭取勝利。

到了四月初七日，多爾袞以攝政工名義，代表順治皇帝，為出兵事到太廟祭太祖武皇帝（努爾哈赤），焚化祝文。接著又向大行皇帝（皇太極）焚化祝文。兩道祝文，內容完全相同。在這兩道祝文中，第一次正式稱多爾袞為攝政，不稱輔政。祝文中這樣寫道：「今又命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愛代眇躬，統大軍前往伐明。」這是以順治的口氣向太祖和太宗焚化的祝文，所以順治自稱「眇躬」。從此，多爾袞的攝政王名義正式確定。

四月初八日上午，順治小皇帝愛新覺羅．福臨，一用過早膳，就由聖母皇太后親自照料，由宮女們替他穿戴整齊，先到清寧宮拜辭兩位太后，然後在宮院中坐上黃轎，往大政殿上朝。當小皇帝在清寧宮向兩官太后告辭的時候，聖母皇太后向她的姑母問道：

「皇太后，你有什麼話囑咐他？」

清寧宮皇太后對他說道：「今天是大吉大利的日子，你坐在寶座上，攝政王和大臣們向你行禮，你只不動，連一句話也不用說。該辦的事兒，內院學士們和禮部大臣都替你辦好了。」

福臨恭敬地聽著清寧官皇太后的囑咐，不敢做聲。隨即母親拉著他的手，激動地含著眼淚，用略帶哽咽的聲音說：

「小皇上，我的嬌兒，你已經七歲啦，好生學習坐朝的規矩，再過十年八年你就親自治理國事啦。你坐在寶座上，不要想到玩耍，身子不要隨便搖晃，腿也不要亂動。不管攝政王和大臣們如何在你的面前行禮，你只望著他們，一動不動。你要記清：你是皇上！」

四個宮女帶著小皇帝來到鳳凰門內，剛剛坐進轎中，聖母皇太后又趕快趕來，又小聲囑咐說：

「你要賞賜攝政王敕書、銀印，還要訓話，你都不動，自有禮部大臣和別的官員替你去辦。你只別忘了你是皇上，皇上！」

福臨在心中想道：「做皇上真不好玩！」但是看見母親的認真神氣和蒙在眼珠上的模糊淚水，他不敢說出別的話，只在轎子裡小聲回答：

「我記住了！」

在大政殿的皇帝寶座上坐好以後，殿外開始奏樂。然後有一個文官贊禮，由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為首，滿、蒙、漢文武群臣向他行了三跪九叩禮。樂止，贊禮官大聲讚道：「平身！」

睿親王多爾袞剛剛站起身來，贊禮官又朗聲說道：

「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跪下，恭受敕印！」隨攝政王出征的諸王、貝勒、貝子、公接著多爾袞，按照贊禮官的鳴贊，跪了三次，叩了九次頭。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樂止。禮畢。

文武大臣等，都在攝政王背後跪下。

左邊有一張桌子，上邊蒙著紅氈。一位官員站在桌子後邊等候。大政殿內外，莊嚴肅穆。福臨坐在寶座上，向下看著以攝政王為首的大清國眾多顯要人物跪在地上，他的情緒有點緊張，心中問道：「這是幹什麼呀？」但是不等他想明白，忽然聽見贊禮官大聲讚道：

「皇帝陛下欽賜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敕印！……先賜敕書！」

一位禮部官員從班中走出，站在寶座前邊，稍微偏離正中。另一位官員用雙手從桌上端起一個盤子，上有用滿、漢兩種文字謄抄在黃紙上的敕書和一顆銀印，端到讀敕書官員的面前。贊禮官大聲說道：「恭讀皇帝敕書！」讀敕書官員從盤中雙手捧起漢文敕書，朗朗宣讀。敕書較長，福臨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知道這個文書十分重要，只好規規矩矩地端坐在寶座上，裝做用心聽的樣子。偏在此時，他要放屁，只好竭力忍耐，讓憋的一股氣慢慢地釋放出來。

敕書快讀完了。讀敕書的官員特別放大聲音，莊嚴地讀出下邊幾句：

其諸王、貝勒、貝子、公、大臣等，事大將軍當如事朕。同心協力，以圖進取。庶祖考英靈，為之欣慰矣。尚其欽哉！

攝政王和隨征諸王等人齊聲說道：「謹遵欽諭！」

贊禮官接著讚道：「欽賜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奉命大將軍』銀印！」

樂聲又作，剛才宣讀敕書的官員從盤子裡拿起銀印，捧在掌中，讓多爾袞看見，隨即放回盤中，交給等候身邊的一位睿王府官員，恭捧出大政殿。

贊禮官朗聲讚道：「平身！」多爾袞與諸王等人起立。忽然殿外樂聲又起，贊禮官又讚：「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今蒙欽賜敕印，實為不世榮幸，單獨行三跪九叩頭禮，感謝皇恩！」

多爾袞心中明白，尚未宣佈散朝。他和全體王公大臣仍然肅立不動。馬上，有一位禮部官員宣佈：皇上念攝政王出征在即，為國宣勞，另有隆重賞賜；隨征諸王、貝勒、貝子、公等大臣也各有不同賞賜。各種賞賜，另有官員送至各位王府與各家公館，不必入官謝恩。他宣佈完後，轉向皇帝寶座，躬身說道：

「請聖駕回官休息！」

福臨在鳳凰門內下轎之後，在幾個宮女的圍繞中向清寧官奔跑。兩宮皇太后知道他坐在寶座上規規矩矩，沒打瞌睡，也沒貪玩，十分高興。他母親拉他站在膝邊，對他說道：

「就這樣練習上朝，以後你就好親自執掌朝政了。」

福臨忽然問道：「母后，各位王爺都上朝了，連三順王也都去了，怎麼沒看見肅親王呢？」

聖母皇太后不願回答，望了她的姑母一眼。清寧宮皇太后嘆口氣說：

「孩兒，你忘了。他已經削去王爵，貶為庶人，不能夠上朝了。」

「以後會不會殺他呢？」

「要看能不能在戰場立功贖罪。倘若他能夠在戰場立功贖罪，攝政王就不會殺他了。」

福臨的心頭一沉，不再問了。剛才他坐在大政殿的寶座上，向下望著多爾袞向他下跪，磕了許多頭，他想著多爾袞是一個大大的忠臣。現在他忽然厭惡這個人，覺得這個攝政王太可怕了。

多爾袞回到睿王府，命僕人們準備香案，護衛們在大門外列隊恭候。果然，沒過多久，一群官員和巴牙喇兵將皇帝賞賜的東西送來了。賞賜的東西有許多樣，而最為重要的是一柄作為儀仗用的黃傘。我國從秦朝以後的兩千年間的封建社會，黃色成為皇帝衣服和器物的專用顏色。多爾袞從今天開始正式稱為攝政王，轎子前邊的儀仗中可以有一柄黃傘，這表明他雖非皇帝，卻有近似皇帝的身份。自從去年八月間他拉著胸無大志的鄭親王濟爾哈朗，結為同盟，經過血腥鬥爭，擁戴六歲的福臨繼承皇位，到今日才實現了他的初步野心。從今天起，他的名號不再是輔政王，改稱為攝政王。轎子前有半套天子儀仗，有一柄黃傘，還賞賜兩柄大扇，一頂黑狐帽，另有名貴的貂袍、貂褂、貂坐褥、涼帽、蟒袍、蟒褂、蟒坐褥等物。

在睿王府的前院中擺一香案，上蒙紅氈、黃流蘇，氈上擺一巨大香爐，香氣滿院，香爐後邊供著黃紙牌位，上邊用恭楷寫著：「大清順治皇帝萬歲。」睿王府的護衛們服飾整齊，外穿十三排扣的巴圖魯羊皮坎肩，顯得特別英武。他們每人拿一件御賜之物，肅立兩行。從禮部衙門來的官員站立在這兩排巴圖魯（護衛）的後邊。

在樂聲中，多爾袞向上行了三叩頭禮，謝恩。然後由王府一名章京將禮部官員恭送出大門上馬。隨即有一批大臣來給和碩睿親王賀喜，有的人還為出征送行。在大廳中稍談一陣，因知攝政王十分忙碌，趕快辭出，但是范文程和洪承疇被留下了。

攝政王帶他們來到平日密商國事的地方。因多爾袞馬上要分批召見隨他出征的王、公、大臣，沒有時間同范、洪兩位內院學士坐下談話，他站著對他們說：

「我曾經說過，洪學士在松山被俘，來到盛京不久，大概不到一個月的光景，我國潛伏在北京的細作，專門刺探明朝中央衙門的消息，抄來一個極其重要的文書。太宗皇帝看過之後，為不擾亂洪學士你的心思，只讓范學士看過，不許在朝中傳揚，立刻存入密檔。如今情況已變，可以讓你看一看了。范學士，你說是麼？」

范文程趕快回答：「攝政王睿謀過人，只此一事，何時交洪學士閱讀為宜，也考慮極佳，非常人所及。請王爺寫個手諭，臣與洪學士去國史院將此秘密文書取出。」

「不必了。前些日子，我已經派人去國史院取出來了。」

多爾袞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存放重要文書的朱漆描金立櫃，取出已經拆過的封筒，上有「絕密」二字。他不直接交給洪承疇，而是交給范文程，對范文程說道：

「這在兩年前是極其重要密件，過早洩露，一則會擾亂洪學士的心思，二則會在朝臣中引起一些無謂的議論。此時明朝已亡，這一文書也用不著作為秘密看待了。」

他鎖好朱漆描金立櫃，匆匆傳諭接見已在等候著的王、公、大臣。范文程將文書裝進懷中，辭出睿親王府。他知道攝政王將文書交給他的用意，出大門外上馬的時候，他對洪承疇說：

「九老，這一封重要文書，請你帶回尊寓一閱。弟此刻先回舍下一趟，吩咐家人們為弟準備出征行裝。等一會兒再來尊寓，將文書收回，退回攝政王府存檔。」

「范大人，這文書中到底寫的什麼，如此重要？」

「你回到尊寓一看便知。其實，如今已經不重要了。」范文程拱手相別，回自己公館去了。

洪承疇糊塗了，策馬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前幾天，攝政王在談話時提到兩年前細作從北京城抄回來的這一封重要密件，太宗皇帝十分重視，只讓范文程看過一次，立刻下諭存入密檔，不許別人見到，不許談論。這到底是什麼密件？什麼密件對他的關係如此重大？為什麼到現在攝政王認為可讓他一看？

洪承疇在馬上似乎猜到了一點情況，又似乎仍然是個謎。他在心中說：

「不管它，反正馬上就清楚了。」

為了這次南征，多爾袞一直就在加緊準備，十天以前就抽調滿洲與蒙兵各三分之二，漢軍旗的三順王、續順公等步騎兵的幾乎全部，集中在盛京及其附近地方，糧秣輜重齊備，隨時可以啟程。

四月初九日上午，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率領多羅豫郡王多鐸、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還有漢軍三順王、續順公，滿洲貴族的貝勒、貝子，以及八旗的幾位固山額真、梅勒章京等帶兵將領，在堂子裡奏樂，行禮，十分隆重，只是因為大軍已整裝待發，省去了薩滿跳神。出征隊伍裡，還有一個特殊人物，朝鮮世子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他的隨軍南下，說明多爾袞對這次出兵的勝利很有把握。

在堂子行禮之後，又在堂子外的廣場上向天行禮。

之後，多爾袞一聲令下，放炮三響，聲震大地，城內城外以及遠郊近郊的列隊等候的大清步騎兵一齊啟程。

此後將近三百年間，不僅滿族的命運，實際是整個中國的命運，從這震天動地的炮聲中開始了。此時代表明朝的崇禎皇帝已死，明朝已亡國，李自成的主力軍在十幾天後就要全師覆滅，他本人將走上無可挽救的大悲劇道路。在中國歷史上滿族的青年英雄愛新覺羅．多爾袞的時代在炮聲中開始了。

這是十幾年來滿洲軍隊向長城以內進兵人數最多的一次，行軍序列和進入長城的路線都是計劃好了的。攝政王帶著一群朝廷大小文臣和朝鮮世子以及世子身邊的陪臣，走在大軍的中間略後，攜帶的輜重最多。這是南征清軍的「大本營」，不但部隊的行動由這裡發出命令，每天由盛京中央政府（朝廷）送來的稟報，也由攝政王批示。走在「大本營」前後的是上三旗（註釋：上三旗——即正黃旗、鑲黃旗和正白旗。）的人馬，不僅是因為上三旗在清軍中最為精銳，更重要的是上三旗歷來是大清皇帝直接掌握的部隊，好像皇帝的「御林軍」，如今理所當然地歸攝政王直接掌握。

由於山海關沒法通過，所以按照原定計劃，大軍離開盛京後向正西方向走，然後再向西南，從薊州、密雲境內找一兩個口子進入長城，佔領一座城池屯兵，稍作休息，再謀進攻北京。

雖然遼東的氣溫比關內偏低，但目前畢竟進入了四月中旬，原野上草木發芽，小山上處處青絲，一片生機。滿洲八旗兵，各旗序列整齊，步騎分開，雖然旗色有別，卻習慣上衣服素白，映襯著青綠色的山崗和原野，格外顯眼。行軍時既沒有號鼓聲、海螺聲，也沒有說話聲，但聞匆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偶爾在曠野上有戰馬蕭蕭長鳴，互相應和。

多爾袞有時騎馬，有時乘轎。為著減輕疲勞，並在路上閱讀文書，乘轎的時候為多。由於他已經是攝政王，無皇上之名而有皇帝之實，所以乘坐的是四人抬的黃色便轎，前邊有一柄黃傘。另外還備有一頂十六人抬的黃色大轎，分成多捆，由駱駝馱運。一座大的氈帳，外罩黃緞，稱做帳殿，也由駱駝馱運。這些黃色便轎、大轎、黃傘，以及黃色帳殿，都是在他正式稱攝政王之後，命主管官員從皇家庫房中取出來太宗皇帝的舊物，供他南征使用。他的黃轎前後，除幾名隨侍的包衣之外，最顯得威風凜凜的是三百名特意挑選的巴牙喇兵，全是穿著巴圖魯坎肩，騎著一色的高頭駿馬。

走了三天，在休息的時候，攝政王派一侍衛章京將范文程叫到面前，問道：

「那封密件，洪學士可看過了？」

「看過了。」

「有何動靜？」

「據洪學士的僕人王兒講，洪學士當時捶胸頓足，痛哭失聲。」

「啊？哭了？」

「是的，他沒有想到會是崇禎給他寫的祭文。他自幼讀孔孟之書，一則不忘君臣之義，二則崇禎的祭文確實寫得動人。如今崇禎自縊殉國，他如果讀了崇禎的祭文而不落淚，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范文程忽然口氣一轉，又說道，「不過，洪承疇一再囑咐臣在王爺面前不要說出他讀了崇禎的祭文忍不住流淚的事……」

多爾袞哈哈笑了，說道：「我正是要他對崇禎不忘舊恩，好為我剿滅流賊效力。他平日滿腹韜略，如今怎麼沒有什麼建議？」

「他看攝政王每日率大軍前進，又要處理朝政，所以他不急著向王爺有所陳述。其實，他倒是有一些很好的意見。」

「他可以將好的意見寫成稟啟，我在晚上駐營休息的時候看，也可以在轎子裡看。讓他趕快將好意見寫出來嘛。」

大軍離開盛京的第五天，即四月十三日庚午，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到了遼河地方，接到洪承疇的一封稟啟，在便轎中趕快讀完。當時大清朝廷中的文武大臣，有兩件事都沒料到：一是都沒料到李自成會親自率領幾乎是全部進北京的人馬離開北京，向距離北京七八百里遠的山海衛討伐吳三桂；二是都沒料到一向堅不投降清朝的吳三桂會派使者向清朝借兵。因為事情的變化發展太出多爾袞和大清朝眾多文武官員的意料之外，所以在多爾袞出兵之前，清朝的決策是先向正西走，然後轉向西南，從薊州或密雲境內進入長城，穩紮穩打，看情況向北京進攻。因為多爾袞和清朝的文武大臣們沒有料到情勢發生了新的變化，所以大清的南征大軍按照一般的行軍速度往西，每日黎明啟程，黃昏駐營休息。在洪承疇的稟啟中，最重要的幾句話是建議加速進兵，不讓李自成從北京逃回陝西。他說：

今宜計道裡，限時日，輜重在後，精兵在前，出其不意，從薊州、密雲近京處，疾行而前。賊走，則即行追剿，倘仍坐據京城以拒我，則代之更易。如此，庶逆賊撲滅，而神人之怒可回。更收其財富，以賞士卒，殊有益也。

攝政王看過洪承疇的建議以後，仍按照原定計劃，不緊不慢地向西行軍。又過兩天，四月十五日壬申，攝政王到了翁後地方。因為究竟是從薊州境還是從密雲境進入長城亟須確定，並要從此分路，所以大軍在此駐軍，晚上將由攝政王親自主持，召開出盛京後第一次最高層軍事會議。

等攝政王來到的時候，黃色的帳殿已經搭起來了。圍繞帳殿附近，在樹林中搭起了許多白色氈帳，朝鮮世子及其陪臣和奴僕，清朝中央政府隨軍來的一批大小文官和奴僕，各成聚落，分別搭起許多氈帳，然後是巴牙喇營的官兵們駐紮的許多氈帳，加上許多馬棚和廚房，輜重兵住宿的各種帳篷，在周圍一里範圍內，大本營處處燈火，馬嘶、人聲，十分熱鬧，儼然是小小的行軍朝廷。上三旗不在此地，都在一二里外。

攝政王進了帳殿以後，稍稍休息一陣，用過晚餐。因為離開盛京後就沒有得到北京探報，不知道佔領北京的「流賊」有何動靜，心中不免煩悶。此時，各處駐軍開始安靜下來。多爾袞走出帳殿，縱目四顧，但見天青如水，月明星稀，四野寂靜，原野上燈火點點，儘是軍營連著軍營。

多爾袞口到帳殿，派人將范文程和洪承疇二位學士叫來，商議大軍進入長城後如何向北京進攻並截斷李自成的各處援兵，以及佔領薊州，作為長期屯兵之地，準備與李自成在北京東邊進行大戰等等問題。談到大清兵進攻北京，多爾袞想到北京守城的眾多紅衣大炮都已落入「賊」手，而清朝的為數不多的紅衣大炮又不能隨軍帶來，不免格外擔心。剛說了幾句話，一位在轅門專管傳事的官員進來，在多爾袞面前跪下，說道：

「啟稟攝政王爺，明朝平西伯吳三桂派使者攜帶密書一封，從山海衛趕來，求見王爺。」

多爾袞大為吃驚，問道：「吳三桂派來的使者是什麼人？」

「奴婢已經問過，一位是吳三桂手下的副將，姓楊名坤；一位是個游擊，姓郭。都是寧遠人。」

「他們帶來的書信在哪裡？」

傳事的官員趕快將吳三桂的書信呈上。多爾袞拆開書信，湊近燭光，匆匆地看了一遍，轉給范文程，心裡說：「沒想到，求上門來了！」然而他按捺著高興的心情，又向傳事的官員說道：

「對他們好生款待！他們隨行的人有多少？」

「稟王爺，共有十人。奴婢已經吩咐下去，給他們安排四座帳篷，趕快預備酒飯。他們想明天就回去向平西伯覆命，問攝政王何時可以接見他們。」

多爾袞一擺手，讓傳事的官員下去。他粗通漢文，雖然還不能透徹理解書中的有些措詞，但基本能明白吳三桂書中大意。吳三桂只是為報君父之仇，恢復明朝江山，來書借兵，並無投降之意，這使多爾袞心中略覺失望。等洪承疇將吳三桂的書子看完，多爾袞向兩位內院學士問道：

「吳三桂只是來書借兵剿賊，並沒有投降我朝之意，是不是？」

范文程轉向洪承疇問道：「洪大人，南邊的情況你最清楚，吳三桂派人前來借兵，我朝應如何回答？」

洪承疇望著攝政王說道：「最近我朝不得細作探報，對流賊動靜全不清楚。據吳三桂來書判斷，必定是吳三桂誓不投降流賊，流賊已經向山海衛進兵。吳三桂自知兵力不足，前無屏蔽，後無支援，山海孤城，難以固守，情勢危急，所以來向我朝借兵。此正是我朝大兵進入中原，剿滅流賊之良機。攝政王天生睿智，韜略在胸，請問將如何回答？」

攝政王沒有做聲，將眼光轉向范文程。

范文程說道：「臣以為這是我朝剿滅流賊，平定中原的大好機會。攝政王不必急於召見吳三桂的使者，可由臣與洪學士先接見吳三桂的兩位使者，問清關內情況，再由攝政王決定我大清進兵方略。一切決定之後，王爺再召見吳三桂的使者，給予回書。」

多爾袞連連點頭，說道：「好，就這麼辦。你們就在洪學士的帳中接見使者，趕快問明關內情況，向我稟報。我們連夜商定方略，備好回書，明日一早，召見使者，叫他們回關覆命。」他微微一笑，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哼，吳三桂有吳三桂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是大清攝政王，又是順治皇帝欽派的奉命大將軍，可不會聽吳三桂的指揮！」

范文程和洪承疇都明白攝政王的心思，十分興奮，相視一笑，趕快辭出帳殿。

多爾袞在今夜就要決定戰略的重大改變和行軍路線，所以他命令范文程和洪承疇二人去接見吳三桂的使者以後，立即傳知駐紮在近處的諸王、貝勒、貝子、公、三品以上文武大臣，火速來攝政王帳殿，商議軍務大計，不得遲誤，而駐紮在遠處的王公大臣就不必來了。大家熟知睿親王的軍令甚嚴，且是在大政殿處分肅親王豪格和斬了大臣楊善等人數日之後，誰也不敢大意，立即飛馬而來。約摸兩頓飯的工夫，以英王阿濟格、豫王多鐸為首的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等二十餘人，紛紛來到，進入帳殿，向攝政王行禮後，在厚厚的氈上坐下。大家已經知道吳三桂派來使者借兵的事，但不知攝政王如何決策。有人正要詢問，范文程和洪承疇進來了。他們剛剛在氈上坐下，攝政王馬上問道：

「你們同吳三桂的使者談過話了？」

范文程答道：「啟稟攝政王爺，我們在洪學士的帳中同他們談過了，情況也問清楚了。」

「吳三桂為什麼急於前來借兵？」

范文程回答說：「李自成親自率領大軍討伐吳三桂，吳三桂只有山海衛一座孤城，兵力不如流賊，害怕無力抵禦，所以派遣副將楊坤、游擊郭雲龍前來借兵。」

「李自成何時離開北京往東來？」

「本月十二日，流賊的人馬開始從通州和北京出動，李自成本人於十三日出正陽門向山海衛來，把崇禎的太子和永王、定王帶在身邊，還帶著吳三桂的父親吳襄。」

「吳三桂打算如何對流賊作戰？」

范文程回答說：「山海衛的地理形勢，洪學士比我清楚。請他向攝政王爺詳奏。」

多爾袞將目光轉向洪承疇。

洪承疇趕快說道：「李自成攻破北京，並不想以北京作為京城，只想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之後即返回西安。因為吳三桂在山海衛堅不肯降，所以他的登極大典屢次改期，不能舉行。在北京傳說吳三桂起初答應投降，李自成派唐通前來山海衛接防，後來吳三桂不肯降了，回兵山海，將唐通的人馬消滅大半，唐通幾乎是隻身逃回，其實全是謠傳。吳三桂一直不肯投降，後來知道李自成進北京後的種種情況，更下定決心不降。他決定不降，李自成就非打他不可。不將吳三桂打敗，李自成一則不能放心大膽地在北京熱熱鬧鬧地舉行登極大典，二則害怕吳三桂會投降我朝，勾引我朝進兵。所以李自成下定決心，親自率兵東征。」

多爾袞問道：「你說，吳三桂會投降我朝麼？」

洪承疇回答說：「只要攝政王抓住時機，運用得當，吳三桂可望降順我朝。」

「可是兩年前松山大戰之後，錦州祖大壽也投降了，我朝對吳三桂百計勸降，連先皇帝也兩次下書勸其歸順，他都置之不理，無動於衷。現下他手中尚有數萬精兵，肯降我朝？」

洪承疇說：「俗話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明朝未亡，崇禎未死。吳三桂父子均為明朝守邊大將，明朝也竭力供應糧餉，所以吳三桂尚有忠於明朝之心，不肯降順我朝。如今明朝已亡，崇餉亦自縊殉國。吳三桂困守孤城，既無援兵，又無糧餉接濟，而兵力又不如流賊強大，故而求救我朝。臣以為我朝十餘年來總想進兵中原，重建大金朝盛世局面，都因山海關不在我手，隔斷我大軍進出之路。應趁此時機，迫使吳三桂降順我朝，獻出山海關。此是千載難逢良機，萬萬不可遲疑。」

多爾袞也抱同樣想法，但是他暫不表明自己已經考慮成熟的決定，而是環顧眾臣，按捺住心頭興奮，向大家問道：

「吳三桂借兵的信，你們都傳閱了。你們大家有何意見？」

王公大臣們紛紛發言，各抒己見。多數意見是吳三桂只是借兵，幫助他打敗流賊，恢復明朝江山，並沒有向清朝投降之意。而且吳三桂在書子中寫得明白，請我大清兵自中協、西協進入長城，他自己率兵從山海關向西，與我合兵，共同攻破北京，擊敗流賊。可見他仍然忠於明朝，不願投降我朝，也不願讓出山海關。倘若吳三桂一面與流賊相持山海關城西，一面拒我於山海關城東，豈不誤了大事？在討論中，多數人主張按照吳三桂的請求，大清精兵出李自成的不意，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與清方原來的謀略相合。倘若李自成已經東征吳三桂，大清兵就可以從薊州和密雲一帶截斷李自成的後路，對李自成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同時分兵進攻北京。等一舉擊潰了李自成，佔據了北京之後，再迫使吳三桂獻出山海關投降……

多爾袞覺得大家都是按照原來在盛京時的決策說話，沒有看出來戰爭局勢的突然變化。他想足智多謀的學士范文程剛才與吳三桂的使者談過話，此刻定有什麼新的主張，於是向范文程問道：

「你有什麼想法？」

范文程回答說：「吳三桂派遣來的兩個使者，一個是副將楊砷，一個是游擊郭雲龍，都是寧遠一帶人，是吳三桂手下的心腹將領。臣與洪學士向他們詳細詢問了吳三桂方面的情況以後，叫他們先去休息，等攝政王明日一早召見。他們出去以後，臣與洪學士談了片刻，我們都主張應該急速進兵山海關，不必從中協和西協進入長城。」

「啊？！」多爾袞趕快問，「你們怎麼想的？」

范文程說：「洪學士比我的想法高明，請他說出他的新主張。」

攝政王望著洪承疇問道：「我大清兵不再走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

洪承疇回答：「現在李自成進犯山海，我大軍應該從此轉道向南，輕裝前進，直趨山海。原來我們不知吳三桂有向我朝借兵之事，臣只想到第一步是如何進入長城；第二步是在山海與北京之間佔據一堅固城池屯兵；第三步是擊潰流賊，佔領北京；第四步是招降吳三桂，迫使他獻出山海關，打通關內關外的大道。如今軍情變化，以臣愚見，請攝政王將原謀劃的幾步棋並為一步走。也就是說，將招降吳三桂，打通山海關，擊潰李自成，並成一步棋走。王爺睿智過人，遇此意外良機，何必再像往年一樣，走薊州、密雲一帶的艱險小路，替吳三枝獨戰強敵，留著他坐山觀虎鬥？」

多爾袞不覺將兩掌一拍，脫口說道：「好，你說到了我的心上！」但馬上又問了一句：「倘若吳三桂仍然忠於明朝，不肯投降，我軍豈不被擋在山海關外？」

洪承疇已經胸中有數，立即回答說；「依臣看來，吳三桂並非明朝的忠臣，只是借忠於明朝之名對我朝討價還價耳。如攝政王在此時處置得當，使吳三桂獻出山海關，投降我朝，可不費過多的唇舌。」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真有心做明朝忠臣？」

「當流賊過大同東進的時候，崇禎下旨調吳三桂去北京勤工，薊遼總督王永吉也親到寧遠催促。崇禎既下旨叫吳三桂赴京勤王，又命他不要捨棄寧遠百姓，此系崇禎一大失策。但是當時吳三桂手下有四萬精兵，可以分出兩萬人護送百姓，他親率兩萬人疾馳入關，再從山海駐軍中抽出三千精兵，日夜兼程，馳抵北京，代替太監和市民守城。倘能如此，一則北京必不能失，二則守居庸關與昌平的明軍士氣為之一振，不會開關迎賊。所以單就吳三桂借保護寧遠百姓之名，不肯迅赴危城，以救君父之難來看，能夠算是忠臣麼？」

多爾袞輕輕點頭：「說得好。再說下去！」

洪承疇接著說道：「倘若吳三桂真是大明忠臣，當他知道崇禎殉國之後，應該立即三軍縞素，一面為崇禎發喪，誓師討賊，一面號召各地義師，會師燕京城下，義無反顧。然而臣問了楊珅，吳三桂一沒有為崇禎痛哭發喪，二沒有號召天下討賊。可見他一直舉棋不定，首鼠兩端，私心要保存實力是真，空談恢復明朝江山是假。臣建議王爺趁此良機，迅速向山海關進兵，迫使吳三桂向我投降，獻出山海城。倘若我不迅速迫使吳三桂投降，一旦山海城被流賊攻佔或吳三桂投降流賊，李自成留下少數人馬據守山海，大軍迅速回守北京，我軍此次的進軍目的就落空了。」

多爾袞驚問：「吳三桂能夠投降李自成麼？」

洪承疇回答：「聽楊珅說，李自成從北京率兵來山海衛討伐吳三桂時，將崇禎的太子和另外兩個皇子帶在身邊，將吳襄也帶在身邊，可見他對吳三桂準備了文武兩手。所以倘若吳三桂經過一戰，自知兵力不敵，再經太子的詔諭，加上其父吳襄的勸說，投降李自成並非不可能。所以我大軍去救吳三桂必須要快，按原計劃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就來不及了。」

多爾袞想了片刻，又問道：「流賊李自成率大軍從北京來攻打吳三桂，能夠攻佔山海城麼？」

洪承疇略一思索，回答說：「吳三桂可以抵禦李自成三日至五日，以後難說。」

多爾袞又略感吃驚，問道：「為什麼吳三桂只能抵禦三日至五日？」

洪承疇說：「李自成必是擔心吳三桂會向我朝借兵，所以匆忙間親自率大軍東征。北京距山海衛雖然只有七百餘里，但因為北京附近各州縣都沒有對流賊真正降附，李自成又無後續部隊，所以不僅是孤軍東征，而且是懸軍遠征……」

「你說什麼？」

「臣按照古人兵法所云，稱李自成這一次是懸軍遠征。他的人馬好比是懸在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必須一戰取勝，敗則不可收拾。因此之故，他必將驅趕將士死鬥，不惜犧牲慘重，使吳三桂無力抵抗。」

「李賊從關內攻破山海城容易麼？」

「比較容易。」

「為什麼？」

「臣在出關之前，曾在山海衛駐軍多日，故對山海衛地理形勢較為清楚。洪武年間，徐達率領明軍北征，將蒙古兵趕出長城，開始修築山海城。歷代以來，靠長城以界南北。所謂山海關，是指山海城的東門而言，所以山海城的東門修建得十分堅固雄壯。門外又有甕城。甕城雖小，然而城牆高厚，與主城一樣難攻。關門向東，而甕城門偏向東南，所以攻關之敵縱然用紅衣大炮也不能射中山海關門。甕城之外，又修了一座東羅城，可以駐屯人馬。明朝行衛所之制，所以將近三百年來，此地並未設縣，稱為山海衛，習慣只稱山海。而山海衛的西城牆在徐達眼中並不重要，只是匆忙修築，城牆又低又薄，城樓比較簡陋。後人增修西羅城，只想著備而不用，草草從事。吳三桂如與流賊決戰，必在石河兩岸和石河灘上。一旦戰敗，賊兵乘機猛追，必隨關寧敗軍一起進入西羅城。李自成大軍進入西羅城，乘關寧兵驚魂未定，攻破衛城不難。以臣愚見，請攝政王復書吳三桂，諭其投降我朝，同時我八旗兵從此轉路向南，日夜兼程，直趨山海關，實為上策。請王爺斟酌！」

多爾袞將膝蓋用力一拍，高興地說：「好，就照你說的辦！」

在攝政王黃色帳殿中參加會議的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等，聽了洪承疇的建議和攝政王的決定，都感到情緒振奮，紛紛稱讚。但是有人問道：

「萬一吳三桂不肯降順我朝，如何是好？」

多爾袞轉向洪承疇和范文程問：「是呀，倘若吳三桂只是借兵，不肯降順我朝，如何是好？」

范文程回答：「剛才洪學士說得明白，明崇禎封吳三桂為平西伯，下密詔命他去北京勤王，他卻借護送寧遠百姓入關為由，不肯抽出一部分精兵日夜兼程，馳救北京，可見他並非明朝忠臣。他得知崇禎自縊殉國以後，既不命三軍縞素，為身殉社稷的君父發喪，也不傳檄遠近，號召天下義師，共同討賊，而是坐待山海，模稜兩可。就此一事而言，豈是明朝忠臣！所以臣同意洪學士的看法，吳三桂目前向我朝借兵，聲稱要同我合力消滅流賊，恢復明朝江山，萬不可信。實際上他要保存他自己與數萬關寧將士不被流賊消滅耳。」

洪承疇馬上接著說：「臣請攝政王立即率大軍直取山海關，搶在流賊之前佔領山海城。今夜即給吳三桂寫封回書，明日交楊珅與郭雲龍帶回。書中大意，一則申明我朝聞賊攻陷京師，明主慘亡，不勝髮指，所以率仁義之師，沉舟破釜，義無反顧，剿滅流賊，出民水火；書中第二層意義要寫明吳三桂往日雖與我大清為敵，今日不必因往年舊事，尚復懷疑。昔日管仲射桓公中鉤，後來桓公重用管仲，稱為仲父，以成霸業。今伯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一則國仇得報，二則身家可保，世世子孫，長享富貴，如山河之永。」

多爾袞問道：「吳三桂已經率將士離開寧遠，還要封以故土？」

范文程趕快解釋：「洪學士思慮周密，這句話用意甚深，必能打動寧遠將士之心。」

「啊？」攝政王向洪承疇看了一眼，「封到寧遠？」

洪承疇說道：「臣聞吳三桂的親信將領不僅在寧遠一帶有祖宗墳墓，還佔了大量土地，交給佃戶耕種。如今由攝政王答應封以故土，吳三桂手下的眾多親信將領必更傾心歸順。」

攝政王恍然醒悟，心中稱讚洪承疇果然不凡。他又問道：「要將吳三桂晉封藩王？」

洪承疇說：「王爺今日不是輔政王，而是攝政王，有權晉封藩王。不妨將吳三桂晉封藩王的話，先寫在書子中，隨後由盛京正式辦好皇上敕書，火速送來。」

多爾袞馬上向坐在帳殿中參加議事的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說道：

「今晚的會議到此為止，不再耽擱。你們各回駐地，傳下軍令：四更用餐，五更起營，直奔山海關，兩白旗在前，其他滿、蒙、漢隨征各旗，仍按原來的行軍序列不變。」稍停一停，他又補充吩咐：「各旗人馬，都要輕裝前進。運送輜重的駝、馬，隨後趕上……你們速回駐地去吧！」

參與議事的文武大臣懷著激動的心情，紛紛離開帳殿，乘馬而去。多爾袞又吩咐兩位官員連夜動身，轉往錦州，命駐紮在該地的漢軍旗將士，火速攜帶兩尊紅衣大炮趕往山海關。因為原來沒料到據守山海關的吳三桂會差造使者前來借兵，考慮到從薊州和密雲附近進長城，道路艱險，所以不曾攜帶紅衣大炮。現在情況大變，紅衣大炮用得上了。

洪承疇和范文程被多爾袞用眼色留下，沒有同群臣一起離開。等吩咐兩位官員連夜去錦州向山海關運送紅衣大炮之後，多爾袞對洪承疇說：

「天聰十年春天，太宗爺將國號後金改稱大清，改年號為崇德，受滿、蒙、漢各族臣民及朝鮮屬邦擁戴，在南郊祭告天地，廢除汗號，改稱皇帝，也就是登天子之位。當時洪學士尚是明朝總督大臣，在四川、陝西一帶忙於剿賊，對遼東事知道很少，范學士深受先帝信任，遼東的局勢變化，全都親自目睹。從太祖創業，到太宗繼承汗位，我朝國運興盛，不但統一了滿洲各部，而且北至黑龍江以外，招撫了使犬使鹿之邦，將那裡一部分人民遷到遼河流域，從事農耕，不願遷移的仍留在原地方靠漁獵為生。當太祖爺起事時，滿洲分成了許多小部落，每一個城寨就是一個國家，靠遊牧為生。太祖起兵之後，一面同明兵作戰，一面同滿洲各部落作戰，真是艱難創業，才建立了後金國。到太宗繼承皇位，又打了許多仗，平定了蒙古各部，除在太祖時建立的滿洲八旗之外，又建立了漢軍八旗、蒙古八旗。所以太宗要改國號大清，改年號崇德，登天子之位，立志進入中原，在中國合滿、漢、蒙各族建立統一國家。太宗辛苦創業十七年，豐功偉業，照耀千載，可惜他懷此鴻圖遠略，未得成功，於去年八月初九夜間無疾駕崩。我們繼承他的遺志，才決意出兵入關，誓滅流賊，救民水火。恰遇吳三桂差人前來請兵，真是天意興我大清，才有如此機緣巧合！」

范文程說道：「先皇帝生前不曾遇此良機，這也是上天有意使攝政王建立不世功業。先皇帝平生最仰慕大金世宗，喜讀《金史．世宗本紀》，稱之為小堯舜。臣記得，崇德元年十一月某日，先皇帝御翔鳳樓，召集諸親王、郡王、貝勒、固山額真、都察院官員，聽內弘文院大臣讀大金《世宗本紀》。可見先皇帝對金世宗一生功業的仰慕。然而以臣今日看來，攝政王秉承太宗遺志，佐幼主進入中原，蕩平流賊，進而統一南方，君臨華夏，將來功業應非金世宗可以比肩。」

多爾袞心情振奮，微笑點頭：「等進入北京以後再看。金世宗雖然很值得尊敬，但畢竟只能割據北方數省之地。我們第一步是打敗流賊，進入北京。至於下一步，以後看，以後看。你們今夜要多辛苦一點，命隨征的文臣們連夜準備好給吳三桂的回書，你們看過以後，命筆帖式用黃紙繕寫清楚，明日一早我再親自斟酌，然後在大軍啟程前我接見吳三桂差來的使者，叫他們火速將書子帶回山海。」

范文程和洪承疇退出帳殿以後，攝政王也很疲倦，趕快在兩位隨侍包衣的服侍下在柔軟的、鋪著貂皮褥子的地鋪上就寢。但是他太興奮了，因而久久地不能入睡。輾轉反側中，不自禁地想到馬上來到的輝煌勝利，也想到年輕美貌的……

次日，四月十六日黎明，天色還不很亮，各營用過早餐，原野上號角不停，戰馬嘶鳴，旗旗飄揚，人馬正準備啟程。攝政王也已經用過早餐，站在他的戰馬旁邊，一邊看著十幾個巴牙喇兵迅速地拆掉帳殿，連同帳中什物，綁紮妥當，又分綁在駱駝身上，一邊等候吳三桂的兩位使者前來。過了片刻，楊珅和郭雲龍被攝政王的侍衛官員引至攝政王前。他們雖然是大明平西伯差遣來的使者，一個是明朝武將二品，一個是武將三品，但是一則明朝已亡，他們是奉命前來乞師，二則平日震於多爾袞的聲威，到了多爾袞的面前立即跪下，不敢抬頭，齊聲說道：

「參見王爺！」

多爾袞向年紀稍長的問道：「你們誰是明朝的副將楊珅？」

「末將就是。」

多爾袞將目光移向另一邊：「你的名字？」

「末將是游擊將軍郭雲龍。」

「啊，啊。」多爾袞微露笑容，接著說道，「你們送來的平西伯的緊急書信，昨晚我已經看了。我備了回書一封，四更時候我將回書看了一遍，看見有幾句話沒有將本攝政王的意思說清。因這封書子關係重大，已命隨征內弘文院文臣將書稿修改，命漢文筆帖式在今日路上停駐時候抓緊謄寫清楚。大軍今晚要在奔往山海關的路上有一個叫西拉塔拉的地方休息，到時將蓋好攝政王印璽的回書交給你們。你們可星夜兼程，奔回山海，向平西伯覆命。」

楊珅雖然已經知道清朝大軍今日要往山海關去，但聽了攝政王的話仍然吃驚。他大膽地抬起頭來，說道：

「攝政王爺！末將雖然不知道我家伯爺在書子中怎麼寫的，但末將在山海衛動身的時候，我家伯爺對末將面諭：你見了大清國攝政王，說我關寧將士將堅守山海衛，對流賊迎頭痛擊，務請攝政王率大軍從中協、西協——也就是從薊州與密雲一帶進入長城，與我關寧兵對流賊李自成前後夾擊，穩操勝券。山海城中的兵將已經夠多……」

多爾袞沉下臉色，說道：「此是重要戎機，不是你應該知道的。本攝政王已經決定將平西伯晉爵藩王，關寧將校一律晉陞一級。待消滅流賊之後，寧遠將士仍然鎮守寧遠，原來所佔土地仍歸故主，眷屬們免得隨軍遷徙之苦。至於從何處進入長城，本攝政王自有決定。昨夜本王已下令全軍從此向山海關去，馬上就啟程了，你們隨本營一道走吧。」

一位稱作包衣牛錄的官員捧來一包銀子，送到楊珅和郭雲龍面前，說道：

「你們帶有十名護衛，這是攝政王爺賞賜的二百兩銀子，快謝恩賞！」

郭雲龍雙手將銀子接住，大聲說道：「謝攝政王爺恩賞！」

楊珅雖然心裡還有疙瘩，但也跟著說了一句：「謝攝政王爺恩賞！」與郭雲龍一起叩頭，起身離去。此時，滿、蒙、漢八旗兵的步騎各營，已經按照昨日的行軍序列動身，原野上族旗飄揚，十分威武雄壯。

多爾袞今日沒有坐轎，騎馬趕路。因為他昨晚睡眠很少，不久就在馬蹄有節奏的——聲中半入睡了。

當天趕到西拉塔拉地方宿營。楊珅、郭雲龍和他們的十名騎兵隨著正白旗一起晚餐，又餵了馬匹，休息片刻，拿到密封的攝政王給吳三桂的回書，趕快登程，向山海關奔馳而去。

多爾袞休息到四更時候，指揮大軍出發。為著搶在李自成之前到達山海城，他不顧身體不好，繼續乘戰馬，路上很少休息。雖然他今年虛歲才三十二歲，正在青春年華，但是一則正如豪格在背後說的話，他是一個有病的人，不會久於人世，到底有什麼暗疾，至今是一個謎；二則自從在翁後地方見到吳三桂的借兵書信以後，他採取斷然決定，改變原來進兵方略，轉向寧遠和山海關前進，同時在覆信中要吳三桂投降大清。這是一著險棋。萬一吳三桂不肯投降大清，他不僅貽誤戎機，而且在大清國中會大大地損傷他的威望。他反覆想過，李自成不僅有強大的兵力，拚死來搶奪山海城，而且將崇禎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以及吳三桂的父親都帶在身邊，準備了文武兩手，所以吳三桂拒絕投降清朝並非是不可能的。多爾袞一邊騎馬趕路，不得休息，一面為他的這一著棋的成敗十分操心。

第三章

四月二十日下午，多爾袞到了連山，因為一直在馬上奔波，故而十分疲倦。他估計李自成的大軍也會到了山海衛的西城外紮營，正在一面準備攻城，一面用明朝太子和吳襄的名義招降吳三桂。想到這裡，他登時忘了疲倦，下令大軍繼續趕路，到寧遠城也不停留。

大約西時左右，他忽然接到稟報：吳三桂有兩位使者來了。他立馬等候，吩咐說：

「快叫吳三桂的使者來見！也快傳范、洪兩位學士來我這裡！」他隨即從馬上下來，心中暗問：「會不會是吳三桂不願意開關投降，來書阻止我軍前進？」

范文程和洪承疇先來到攝政王站立的地方，恭立在他的背後，隨即吳三桂的使者也被帶來了。兩個使者一個是郭雲龍，另一個多爾袞不認識。他們一齊在多爾袞的面前跪下叩頭，說道：

「給攝政王爺請安！」

「你們來有什麼事兒？」

郭雲龍回答：「我家伯爺有書子一封，差末將來恭呈王爺。」

郭雲龍立刻從懷中取出密封的書子，雙手呈上。一個隨侍滿人官員將裝在大封筒中的書信接住，呈到攝政王面前。多爾袞示意叫他先呈給范學士，向郭雲龍問道：

「楊副將怎麼沒來？」

郭雲龍回答：「因為李自成昨天已經率大軍到達永平，今日可到山海城下，所以我家伯爺將楊珅留在身邊，協助他部署作戰之事。今日同我來的這一位也是游擊將軍，姓孫名文煥。」

「你們先退下休息，稍等片刻，本攝政王有話面諭。」

郭雲龍和孫文煥退走以後，多爾袞回頭看見他背後的兩位內院學士已經將吳三桂的密書拆開，正在共同閱讀。片刻之前，多爾袞的心中尚有疑慮：吳三桂肯讓出山海關麼？他看見范文程的神情同他一樣，只有洪承疇十分坦然。隨即看見范文程的臉上露出笑容，多爾袞忽然放心了，問道：

「書子上說些什麼？」

書子拿在洪承疇的手裡，他趕快對攝政王小聲讀道：

「大明敕封平西伯兼關寧總兵官吳三桂致書於大清攝政王殿下……」

多爾衰略有不悅之色，說道：「念重要的話，念重要的話。到底他來書為了何事？」

洪承疇在心中一震，知道攝政王對吳三桂在書信中仍舊稱自己的明朝官銜不高興，趕快說道：

「這下邊的話十分重要。他已投降我朝，決定將山海關讓出來，請我大軍進關，剿滅流賊。臣的福建鄉音太重，請范學士讀給王爺聽。」

多爾袞望著范文程說：「好。范學士世居遼東，你接著讀吧。」

范文程接過吳三桂的書信，清一下喉嚨，字字清楚地低聲讀道：

接王來書，知大軍已至寧遠。救民代暴，扶弱除強，義聲震天地，其所以相助者，實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尤其小也。

三桂承王諭，即發精銳於山海以西要處，誘賊速來。今賊親率黨羽，蟻聚永平一帶，此乃自投陷阱，而天意從可知矣。今三桂已悉簡精銳，以圖相機剿滅。幸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夾攻，京東西可傳檄而定也。

又，仁義之師，首重安民。所發檄文，最為嚴切。更祈令大軍秋毫無犯，軍民心服而財土亦得，何事不成哉！

下邊還有幾句不關緊要的話，范文程都不念了。攝政王十分高興，同范文程、洪承疇略作商量，立即將郭雲龍和孫文煥二人叫來，命他們立即返回山海，向平西伯稟報：攝政王率大軍過寧遠不停，今晚到沙河略事休息，明日午後到達山海關外。大軍駐紮歡喜嶺下，他本人駐在威遠堡，在威遠堡等候吳三桂來見。

郭雲龍和孫文煥聽了攝政王口諭，不顧疲勞，立即返回山海，而多爾袞統率的進關大軍也向前進發了。

楊珅和郭雲龍兩位跟隨吳三桂多年的親信將領，懷揣著向多爾袞要求借兵復國的重要書信，出山海關策馬向北奔去，大明敕封平西伯兼關寧總兵吳三桂的心落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騰出手來，全力以赴加緊部署迎戰李自成的戰事。

接照傳統的用兵道理，吳三桂應該派出一支人馬去迎擊大順軍，而不應讓強敵進至城下。只是因為兵力不足，不能分兵防守永平，在遠處迎擊敵人，而只能在石河西岸拚死野戰。所以他一面部署在西羅城之外與大順軍作殊死鏖戰，一面將勝敗前途寄託在滿洲兵能夠及時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抄大順軍的後路，使大順腹背受敵。

部署完畢，吳三桂便下令在南郊演武廳搭起一座檯子，召集一部分關寧將士、高級幕僚，以及佘一元等地方士紳，開一次誓師大會，振奮士氣。檯子上邊設有香案，香案後設有一張供神的長形條幾，上邊供著用黃紙書寫的大明皇帝的牌位，牌位前是香煙繚繞的黃銅香爐，香爐兩旁點燃著茶杯粗的白色蠟燭。吳三桂在莊嚴的軍樂聲中率領關寧軍中的文武要員與地方士紳，向崇禎皇帝的神主行三跪九叩頭禮。直到此刻，吳三桂雖然知道要恢復大明江山非常困難，但是他依舊相信自己是大明的忠臣，沒有考慮到投降清朝，所以當他率領關寧軍的文武要員和本地士紳向崇禎的神主行禮時候，大家都滿懷淒愴，幾乎下淚。

行禮以後，吳三桂面向南坐在椅子上，向全場官兵和士紳們慷慨陳詞，說明流賊首領李自成親率十萬賊兵東來，今日可到水平，一天後即會來犯山海。他決計誘敵深入，在山海城外，痛殲流賊，救出太子，重建大明江山。接著，他講到兵餉奇缺，不能讓將士空腹殺賊，只好請地方士紳代為籌餉。他的口氣中帶有威脅意味，也很打動人心。士紳們雖然只有佘一元有舉人功名，有的是秀才，有的不曾進學，但他們都是將近三百年大明朝廷的子民，至今不能不懷著亡國之痛，視李自成為逆賊。當吳三桂向大家講話時候，不僅他自己的感情慷慨激昂，那些文武官員和地方士紳，也無不飽含熱淚。

吳三桂講完話，命人將昨日在清查戶口時抓到的一名細作拉出來祭旗。這細作被五花大綁，腦後插著亡命旗，一面大呼冤枉，一面被推到旗桿下邊，強迫跪下。犯人尚在呼冤，一聲未完，行刑者手起刀落，人頭砍掉。斬了細作之後，被稱為「南郊誓師」的重要儀式結束了。

這時候，吳三桂得到稟報：李自成親自率領的東征大軍，離永平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楊珅和郭雲龍帶著向清朝攝政王多爾袞借兵的書信走後，一直沒有消息，使吳三桂十分放心不下。到底楊珅在路上遇見了多爾袞沒有？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大軍何時能從薊州與密雲一帶進入長城？這兩件大事，由於楊珅和郭雲龍沒有回來，也沒差人先送一點消息，使他又想到必須避免同李自成馬上交戰。一個對李自成的緩兵之計，又在他的心中冒頭。

在南郊誓師一畢，吳三桂約請那些參加誓師的地方士紳到他的行轅繼續議事。在他的軍中，有許多善於出謀劃策的心腹幕僚，在當時這類官員或稱讚畫，或稱參議，或稱參謀，名稱並不統一，但職務都是謀士。他吩咐一部分謀士幫助武將去西城牆上和西羅城部署防禦，一部分人則被請到行轅中來，經過一陣密商，吳三桂決定派遣七位地方士紳，趕快吃畢午飯，由行轅供給馬匹，並往永平，迎接李自成，請李自成暫停在永平城，不要前進，等候平西伯差人前來議和。這幾位士紳明知道事到如今，空洞的言辭無補實際，這一份差使不但徒勞，而且有性命危險。可是他們深知不幸生逢亂世，他們與家人都住在山海城中，吳三桂不再有朝廷管束，成了割據一方的古代藩鎮，生殺予奪，任意施為。別說叫他們去見李自成，縱然叫他們去上刀山，跳火海，他們也不能不去。這七位士紳趕快回到家中，匆匆吃了午飯，帶上乾糧，與父母妻兒灑淚相別，在一個約好的地方聚頭，騎上平西伯行轅為他們準備的馬匹，心中嘆氣，匆匆向永平出發。

吳三桂得不到楊珅去滿洲借兵消息，十分焦急，趁不到午飯時候，偕幾位幕僚和本地較有學問的舉人佘一元，登上西羅城，巡視防禦準備。西羅城建於崇禎十五年，是臨時修築的土城，城矮而薄，城中本來很少居民，現在忽然搭了許多窩鋪和軍帳，駐滿軍隊。靠城牆裡邊，修築了許多炮台，架設了火器。山海城的西城牆上，新築了兩座炮台，架設紅衣大炮，有火器營的官兵守在旁邊。他們又從城頭上往北走，察看一座小城，名叫北翼城。它的東城牆就是長城。吳三桂在城頭站住，向北邊觀望一陣，看見長城從燕山上曲折而下，到達山腳，始交丘陵地帶。從燕山腳到山海關看來不到四里之遙，就在這中間修築了一座小城，填補了長城守禦上的一段薄弱環節，十分重要。他又看見，這座小城中大約有三四萬官兵守城，城頭上備有弓弩和小的火器，城裡搭有窩鋪。吳三桂向左右幕僚說道：

「這座北翼城十分重要，原來修築時是為對付關外敵人，如今對付關內敵人也很重要。是什麼人在此守城？」

一位參謀官回答：「守將名叫張勇，是一位千總，叫他來叩見鈞座麼？」

「不用了。」吳三桂轉向舉人佘一元問道，「這一座小城很重要，也是當年戚繼光主持修的？」

佘一元回答：「不，這座小城的時間近。崇禎十五年，楊嗣昌做山永巡撫，修築北翼城和南翼城，沒想到今天很有用了。」

吳三桂因為掛心向清朝借兵的消息，沒有再看別處，從山海關的左邊下城，同幕僚們和余舉人分手，帶著護衛們回公館去了。

已經中午了。吳三桂進了內宅上房，看見愛妾陳圓圓正在神像前焚香許願。明朝人最崇拜關公，尊他為協天大帝。在平西伯的上房後牆正中間懸掛著一軸關公畫像，是從寧遠帶來的。畫軸前的神几上的銅香爐中已經點著了一把香，陳圓圓正要跪下去磕頭許願。吳三桂問道：

「為什麼人許願？」

陳圓圓回答：「流賊快要來到，這是怕爺進關後的第一次大戰，願關帝爺保佑伯爺在戰場上兵鋒無敵，旗開得勝，殺敗流賊。」

「你也要祝願滿洲兵順利地進入長城，與我軍從東西夾擊流賊。」

吳三桂剛說完這句話，忽聽僕人稟報：楊副將與郭游擊已經回來，等候傳見。吳三桂摹然一喜，回頭大聲說：

「快，請他們到小書房中！」

副將楊珅約摸三十四五歲年紀，原是白淨面皮，眼睛有神，儀表堂堂。經過近幾天日夜奔波，鞍馬勞累，睡眠缺少，飲食上饑飽無定，風耗日曬，尤其是在歸程中心情痛苦，又怕受吳三桂的嚴責，面色發暗，消瘦了許多。郭雲龍也不如前，但是他只是陪同楊珅前去，心上的擔子較輕，加上原來就是黑紅面孔，也比較胖，所以表面的變化不大。

吳三桂看見楊副將，心中一驚，問道：「子玉，你見到清朝的攝政王了麼？」

「回稟伯爺，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滿、蒙、漢八旗大軍日夜兼程，直奔山海關來。」

「啊？！奔往山海關來？不是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

楊珅看見吳三桂的面色嚴厲，趕快從懷中取出多爾袞的回書，雙手呈給主帥，說道：

「請鈞座先看一看清朝攝政王的這封書子，卑職再面稟其他情況。」

吳三桂接過書信，抽出來展開一看，基本清楚了，在心中說道：「完了！完了！這可是俗話說的，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他原來夢想他能夠代表明朝舊臣，與清朝合力打敗流賊，恢復大明江山，萬沒想到，多爾袞乘機脅迫他投降清朝，先搶先佔據山海關，使他不但不能成申包胥流芳千古，反而成了勾引清兵進入中原的千古罪人。這麼一想，他的手索索打顫，憤怒地向楊珅問道：

「我們原來探聽確實，多爾袞決定按照往年慣例，率領八旗兵從中協和西協進入長城。我們寫去借兵書信，也是這個主張，與他的想法一樣。怎麼突然變卦？你們見了他，當面怎麼說的？你平日很會辦事，也有心計，我將你看成心腹，怎麼中了他的奸計？」

楊珅和郭雲龍從椅子上站起來，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吳三桂明白這是狡詐的多爾袞見機變卦，要趁此機會奪取山海關，滅亡中國。他原來暗中打算與清朝合力殺敗李自成，迫使李自成交出太子和他的父親，他在軍中扶太子繼承皇位。如今這好夢落空了，他父親、住在北京的母親和全家三十餘口的性命難保了。他此時更明白自己身為亡國之臣，萬事皆空，正如俗話所說：皮已經剝掉了，毛怎麼能再生長？他深深地嘆口氣，落下眼淚，對楊珅和郭雲龍說：

「事情如此結果，出我意外。但這事責任不在你們二位。我本來要留你們吃午飯，可是我此時心緒很亂，也很傷心，不留你們了。你們回家，洗一洗，吃一頓熱飯，睡一大覺。晚上請到我這裡用飯，我有事同你們商量。關於清兵要來山海的事，請暫守機密，對任何人不要洩露，以免士民驚駭，也會亂我軍心。」

兩位將領深諳主帥平西伯的心境，連他們自己也對多爾袞趁火打劫，率領清兵來佔領山海關這件事深為不滿，激起來民族情緒，心懷悲憤，向主帥拱手辭出。走出行轅大門時候，有兩三位平日廝熟的軍官笑著迎上來，向他們先道辛苦，接著小聲詢問向清朝借兵結果。他們擺擺手，不肯回答。人們登時心頭一沉，收起了臉上笑容，退後一步，讓他們趕快走了。

等楊珅與郭雲龍走後，吳三桂將多爾袞的書信揣進懷裡，去內宅用膳。大戰臨近，處處人馬倥傯，滿城中士民驚慌。加上強迫聚斂糧食和餉銀，更加使山海城中的氣氛大變，使人們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幸而關於清兵正在向山海關奔來的消息，還在保密，連行轅中上下人等都不知道，所以平西伯府中一如平日。

陪平西伯用膳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愛妾陳圓圓，一個是陳圓圓的養母陳太太。旁邊有丫環、僕婦伺候。陳圓圓看見伯爵臉色煩惱，悶悶飲酒，使她對戰事很不放心。她同媽媽，生長江南，從未經過戰亂。在她的家鄉，如今正是風光美好的時節，如古人說的，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又如古人說的，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自從嫁到北方，如今是第一次遇到戰爭，而且不是小戰，是關於吳平西和關寧軍生死存亡的大戰。外面哄傳李自成親自率十萬大軍前來，一二日內就會來到城下。她知道平西伯今日上午在南郊演武廳誓師，還斬了一個李自成的細作祭旗。還知道平西伯差往滿洲借兵的使者楊副將剛才已經回來。借兵的結果如何？她很想知道。但是照吳府一向規矩，軍旅事不許女人們隨便打聽，所以在一頓午飯時候她只能偷眼觀察平西伯的臉上神色，溫柔慇勤地敬酒，不敢隨便開口。此刻，眼看一頓午飯快吃畢了，她有點沉不住氣了，又看見她母親幾次向她暗遞眼色，於是膽怯地小聲問道：

「楊副將今日從滿洲回來，有何好的消息？」

吳三桂站了起來，從一個丫環手中接過一杯溫茶漱漱口，望著陳圓圓說道：

「軍旅事你不用打聽，兩日內你自會明白。如今看來，必能殺敗流賊，收復北京。」

陳圓圓驀然一喜，如花的臉頰上綻開笑容，用蘇州口音的嬌聲說道：「妾祝賀伯爺將建立不世大功！」

吳三桂沒有笑容，在心中嘆了口氣，停住腳步，向美貌的愛妾和陳太太囑咐：

「吩咐小廚房，預備幾樣精緻菜餚，晚飯我要在書房中宴請三位文武官員。」說畢，他就大踏步出去了。

陳圓圓和她的媽媽雖然聽說大戰必將勝利的話，心中驀然欣慰，但又互相望一眼，生出來莫名其妙的憂慮。唉，伯爺的神情顯然是心思沉重！

吳三桂走進書房，在一個蒙著虎皮的躺椅上躺下去休息。局勢的變化使他震驚，也使他不知所措。他本想閉目休息一陣，但是心亂如麻，忍不住重新掏出多爾袞的書信仔細觀看。他心中罵道：「媽的，說什麼代我報君父之仇，明明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逼我投降，滅我中國！」他從躺椅上一躍而起，在書房中來回走了片刻，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頹然坐下，深深地歎口長氣。恰在此時，陳夫人的一個心腹丫環，雙手捧著一個朱漆長方茶盤，上邊放著細瓷工筆花鳥蓋碗，送到平西伯老爺的面前。這個丫環也是江南人，剛滿十六歲，也頗有幾分姿色。往日，她給主人送茶，倘若書房中沒有別人，年輕的伯爺總是定睛向她的臉上端詳片刻，看得她滿臉通紅，心中狂跳，低下頭去。有時，吳三桂趁著無人看見，在她的臉蛋上輕輕地擰一下。她又害怕又害羞，退後一步，腰身一扭，回眸一笑，趕快走出書房。但是今天是陳夫人命她借送茶之名看看伯爺為何心情不快。她一進來就看見主人一臉懊惱神氣，駭了一跳。她膽戰心驚地將茶盤捧到主人面前，主人漫不經心地自己揭開碗蓋，又漫不經心地將碗蓋放在茶盤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將茶碗向磚地上用力一摔，摔得粉碎。丫環大吃一驚，雙手猛一搖晃，碗蓋落到地上，碎成幾塊。丫環顧不得收拾地上瓷片，撲通跪下，渾身戰慄，哽咽說：

「奴婢倒的是一碗溫茶，沒想燙了老爺的嘴。」

住在隔壁小房間中隨時等候呼喚的僕人王進財慌忙進來二話不說，彎身搶著揀拾地上的瓷片。吳三桂的一時忿怒，迅速冷靜下來，他對丫環說：

「我不是生你的氣，同你毫不相干，不要害怕。翠蓮，你走吧。見陳夫人不要說我在書房中生氣。」

丫環磕了個頭，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是眼淚未乾，但剛才嚇得煞白的臉孔又恢復了紅潤。

中年僕人王進財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站在主人的面前說道：

「翠蓮這姑娘已經十六歲，連奉茶也不懂。送來熱茶，燙了老爺的嘴，惹老爺生氣。我再給老爺倒一碗溫茶？」

吳三桂吩咐說：「進財，你快去將寧參議請來，我有要事同他商量。你順便告訴行轅二門和大門口的值勤官員，伯爺我下午有緊要公事，凡不是我特意召見的，一概不傳。」

不過片刻，吳府的家生奴僕王進財將參議官寧致遠帶了進來。他獻茶以後，趕快退出，不妨礙伯爺與心腹參議官密商大事。

吳三桂先呼著寧致遠的表字問道：「子靜，楊副將與郭游擊已經回來啦，你見到了麼？」

寧致遠回答說：「我聽說他們在前後地方遇到了清朝的奉命大將軍、攝政睿親王多爾袞。他們拿著伯爺的書信前去借兵，結果如何？」

吳三桂臉色沉重，沒有回答，將多爾袞的回書交給寧致遠，讓他自己去看。

寧致遠看了多爾袞的書信以後，臉色大變，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是吳三桂身邊的心腹謀士，參與了向滿洲借兵的秘密決策。當時已經探知清兵決定由中、西協進入長城，他和吳三桂希望清朝的八旗兵與大明平西伯的關寧兵同心合力，東西夾擊，殺敗李自成，收復京城，並且在戰場上救出太子，恢復明朝社稷。吳三桂是一個不讀書的武人，遇事常依靠寧致遠出謀劃策。寧致遠原是拔貢出身，鄉試未中舉人，自認為走科舉這條路不能夠致身青雲，轉而欲以軍功圖成。前幾年由朋友推薦他入吳三桂幕中。吳三桂幕中十分缺乏人才，很快便得到重用，倚為心腹。

吳三桂見寧致遠長久低頭不語，問道：「子靜，你怎麼不說話呀？」

寧致遠抬起頭來，恐懼地說道：「鄙意以為，本地舉人余一元平日留心滿洲情形，頗有見解。可以請他前來，共商對策。」

吳三桂沉吟說：「會不會洩露消息過早，使山海百姓驚擾？」

寧致遠說：「一二日內，李自成率領的十萬流賊與多爾袞率領的數萬清兵，將同時到達山海，局勢可以說萬分緊迫。流賊從西邊來，人盡皆知。清兵正從北邊來，尚無人知。但是至遲明日上午，必須使士民知道，以免臨時驚慌擾攘，影響對流賊作戰。」

吳三桂認為這話也有道理，問道：「你知道余舉人對滿洲情況熟悉？」

「他是本地舉人，在本地士紳中聲望最高，所以致遠就同他交了朋友。有時談及時事，才知道他對滿洲情況，頗為留意，識見遠出致遠十倍。目前遇此突然變故，出我們意料之外，如何應付為宜，不妨請他來商量一下。」

看吳三桂沉吟不語，寧致遠又說：「他是崇禎舉人，雖未入仕，卻是忠於明朝。他又世居山海，家在城中。滿洲人來佔領山海關，為國為家，他都會為鈞座盡心一籌。」

「好，叫僕人請他速來！」

佘一元的住家離吳三桂的行轅不遠，很快就請到了。佘一元不知為何事請他前來，頗有驚懼之色。行禮坐下之後，僕人獻茶退出，吳三桂將多爾袞率大軍直奔山海關的消息告訴了他，並將多爾袞的書子交給他親自一看。佘一元看了多爾袞的書信，半天沒有說話，頭腦完全懵了。他知道滿洲人多年來勢力強大，不甘心割據遼東，隨時圖謀南下，佔領北京，所以昨天在南郊誓師以後，聽吳三桂說將向清朝借兵，扶太子登極，恢復明朝社稷，他雖然口頭上說這是申包胥哭秦庭，但心中卻不由得想到石敬瑭，只是不敢對任何人說出來他的擔心。現在看了多爾袞的書信，恍然明白，向北朝借兵的事，已經在暗中進行數日。如今多爾袞要趁機滅亡中國，收降吳三桂，絕不許扶太子登極，也絕不許再有一個石敬瑭！眼看清兵就要來到，三百年漢族江山，就要亡於一旦！佘一元既十分恐慌，又十分痛心。面色蒼白，渾身打顫，落下眼淚，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三桂出身於明朝的武將世家，其舅父祖大壽也是名將，自己又受封為平西伯，所以他不甘心背叛漢族，留下千古漢奸罪名。看見佘一元的悲憤表情，他自然更為痛心，不禁也落下熱淚。他與佘一元本來是素昧平生，駐軍山海以後，因為軍務在身，十分忙碌，與地方士紳沒有多的來往。此刻沒料到佘一元同樣有亡國之痛，頓時產生朋友感情。他呼著佘一元的表字說道：

「占一仁兄，你雖然中了舉人，但畢竟尚未入仕（註釋：入仕——明代嚴格實行科舉制，中進士才取得正式入仕資格。），沒有吃朝廷俸祿，雖有亡國之痛，應比我輕。我今日請你前來，不是談亡國之痛，是想請教你如何應付當前這種局面。大約再有兩天，多爾袞就率領清兵來到，我如何應付好這個局面？」

佘一元心中仍很悲痛，回答說：「我雖未入仕，但是兩天後清兵進關，我就要遵令剃髮，不能不為之痛哭。一元五歲入學讀書，十歲前背完『四書』，接著就背誦《孝經》。《孝經．開宗明義》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所以漢人不剃髮，不刮臉，以別於胡人。不幸生逢末世，竟連父母遺體尚不能保，豈不痛哉！」

吳三桂說：「如今國家尚不能保，何論鬍子頭髮！據你看，多爾袞將要佔領山海關，與我合兵殺敗流賊。請問，你有沒有好的主意，讓多爾袞不佔領山海關？」

佘一元長嘆一聲，說道：「事已至此，毫無善策。多爾袞這個人，心狠手辣。他決定要進山海關，打通清兵以後的南下大道。鈞座若抗拒無力，反招大禍。只好順應時勢，迎他進關，先殺敗流賊再說。」

「我原來想借清兵殺敗流賊，從戰場奪回太子，扶他登極。此夢今已落空。」

「滿族人要佔領北京，佔領數省之地，恢復金朝盛世局面，是勢所必至。此一形勢，並非始於今日，而開始於皇太極繼位以後。在努爾哈赤生前，滿洲國家草創，無力進入長城，也未想到佔領北京，只能割據遼東。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繼位，國力發展很快。努爾哈赤在位時候，俘虜了漢族人，有的殺掉，有的分給滿族人家中為奴。皇太極繼位以後，俘虜的漢人一律不殺，已經被賣作奴隸的漢人都予釋放，還其自由之身。凡是被拆散的家庭，令其團聚。所以在皇太極的天聰年間，遼東的滿漢兩族之間不再仇視，和平相處，各安生業，戶口增加很快。皇太極還招降了許多明朝叛兵叛將，盡量優待。像明朝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個叛將，率部下泛海投降，皇太極都派人迎接，並且都封為王。到了崇禎九年，也就是清太宗皇太極天聰十年，滿洲內部政局穩定，人口大增，兵力強盛，不但成了明朝的關外強敵，而且開始有問鼎中原之志。努爾哈赤初年，滿洲都是些小部落，各據城堡，稱為國家。努爾哈赤只是一個部落首領，依靠祖上留下的十三副甲起事，也依靠他的兄弟子侄都是自幼學習騎射，勇敢善戰，通過戰爭和殺戮，吞併了其他部落。到了萬曆己未，經過薩爾滸大戰，（薩爾滸大戰——薩爾滸是一座山，在遼寧撫順西邊，靠近大火房水庫。新建的後金天命三年（明萬曆四十六年）努爾哈赤在此地大敗明軍）難啊！明軍戰死了四萬五千多人，文官武將死了三百多人。從這次戰爭以後，滿洲人主宰遼東，已成定局，再想挽回昔日局勢，雖諸葛復生，亦無善策。何況今日見明朝已經亡國，李自成又絕不是漢高祖與唐太宗一流人物，多爾袞豈能善罷干休，坐失良機？」

吳三桂說：「崇禎年間，滿洲兵幾次進入長城，飽掠之後，仍回滿洲。倘若此次也能如此就好了。」

「難啊！十餘年來，滿洲兵於秋冬之間農閒時候進入長城，在畿輔與山東擄拉人口、財物，於春末返回遼東。每次擄掠，使滿洲人口增加，財力物力增加，而明朝國力不斷削弱。這是皇太極要進入中原，在北京建立清朝的宏圖遠略。多爾袞就是繼承他的遺志。這次清兵南下，與往日不同，其目的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如果一戰殺敗流賊，大概不出數月，清朝就會遷都北京，決不再割據一隅。」

佘一元深深地感嘆一聲，接著說道：「滿洲自皇太極繼位以後，國勢日強，久有佔領北京，滅亡明朝之心。可惜朝廷大臣中知道這種可怕的實情者並無多人。楊嗣昌大體明白，但後來被排擠出朝廷，在沙市自盡。陳新甲知道得更清楚，給崇禎殺了。洪承疇也知道清朝情況，本想給明朝保存點家當，但他身為薊遼總督，實際在指揮上做不得主。崇禎帝沒有作戰經驗，又剛愎自信，身居於深宮之中，遙控於千里之外，致使洪承疇的十三萬人馬潰於一旦，終成俘虜。」

談起兩年前松山潰敗，吳三桂嘆了口氣，猶有餘恨。但現在他無暇重論此事，又向佘一元問道：

「你怎麼知道多爾袞要在北京城建立清朝？」

佘一元回答說：「自古以來，各族胡人崛起北方，名色眾多，旋起旋滅，不可勝數。其中有少數胡族，產生過傑出的英雄人物，為之君長，勢力漸強，開始南侵，因利乘便，在中國建立朝廷。所謂五胡亂華，就是先例。遼、金、元也是如此。如今的滿洲人，正是要步遼、金、元之後，在北京再興建一個朝代。這一宏圖壯志不是開始於多爾袞，而是開始於皇太極，所以我認為多爾袞這次率兵南下是繼承皇太極的遺志。不管鈞座是否派使者前去借兵，多爾袞都會乘李自成之亂率清兵南下。這道理就是，就是……」

佘一元一時想不起來用什麼適當的話表達他的思想，不免打了頓兒。寧致遠趕快說：

「朝代興衰，關乎氣數，非人事可以左右。」

佘一元畢竟讀書較多，忽然靈機一動，對寧致遠說道：「不然，子靜兄。歐陽修云：『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我倒是更為相信人事。古人有言：『勢有所必至，理有所固然。』多爾袞之志在於滅亡中國，奪取山海關只是順手牽羊，這一切都已瞭然。滿洲人蓄意佔領北京，在關內建立清朝，將此志明告世人，是在崇禎丙子（註釋：崇禎丙子——明崇禎九年，即公元一六三六年）春天。這一年四月，皇太極將後全國號改稱大清，年號改為崇德，廢稱汗號，改稱皇帝，在瀋陽南郊築壇，祭告天地，受滿、蒙、漢三族的百官和朝鮮使臣朝賀，奉表勸進，踐天子之位。清朝要進入中原，繼遼、金、元之後，統治中國，雄心決於此時。像這樣大事，明朝的大臣們如在夢中。不管伯爺是否派人借兵，多爾袞都要繼承皇太極遺志，率領清兵南下。倘若伯爺不派人前去借兵，與多爾袞在中途相遇，多爾袞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仍然會殺敗流賊，攻佔北京，在北京建立清朝。伯爺借兵，只不過使多爾袞臨時改變進兵之路，並不改變戰爭結局。」

吳三桂聽到這裡，忽然想到自己勤王不成，君亡國滅，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陷於賊手，必遭屠戮，十分痛心。他向佘一元含淚問道：

「照你說來，我吳某只能做亡國之臣？」

佘一元也落下淚來，說：「一元雖未做官，但是幼讀聖賢之書，已領鄉薦（中舉），今日竟不免做亡國之人，馬上要遵照胡人之俗，剃去鬚髮，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佘一元與吳三桂不再說話，相對飲泣。寧致遠也跟著流淚。但是他想著大清攝政王已經將平西伯晉封王爵，關、寧兩地的文武官員都可以跟著陞遷，在寧遠一帶的田地房屋也可以收回。想到這些實際問題，雖然他也跟著落淚，卻不像佘一元和吳三桂那樣痛心。

三個人正在相對垂淚，吳府的僕人王進財進來，向主人稟報：

「余舉人老爺府上有僕人來傳話，為老太太看病的陳大夫已經請到，請余老爺速回，與陳大夫斟酌脈方。」

佘一元趕快用袍袖擦乾眼淚，正要起身告辭，吳三桂用手勢使他稍留片刻，又揮手使僕人退出。他向佘一元探身說道：

「我知道占一仁兄是一位孝子，既然令堂老夫人玉體違和，我不敢強留。只是還有件事，尚需請教，說完以後，你就回府。」

「鈞座有何事垂問？」

「大概在兩三天內，流賊與清兵同時來到山海，如何對付為好？」

「常言說，兩害相權取其輕。李賊攻破北京，逼死帝后，滅亡明朝，此是不共戴天之仇。且李賊進京之後，不改賊性，縱兵姦淫婦女，拷掠官紳索餉，弄得天怒人怨。鈞座必須親率將士，一戰殺敗流賊。而清朝之興旺局面與明朝數年來的內亂與衰亡情況，恰恰相反。故今日形勢，鈞座只有聯清剿賊一條路走，他非一元所知。」

佘一元起身告辭，吳三桂將他送到書房門口。他們儘管地位不同，但同時想到一兩天內就要變成滿洲朝廷的臣民，同樣心中淒然。佘一元正要拱手辭出，忽然想起一句要緊的話，低聲說道：

「多爾袞來到時候，必然駐軍歡喜嶺或威遠堡，等著你去朝見。請千萬為全山海城的無辜百姓考慮，使之免遭屠戮之禍。」

吳三桂輕輕點頭，歎一口氣，向佘一元拱手相別。

吳三桂同佘一元談話之後，已經不再幻想清兵還會退回瀋陽，向參議官寧致遠說道：

「子靜，多爾袞乘我之危，逼我投降清朝，我實在不能甘心。但是權衡輕重，我認為寧可投降清朝，決不投降流賊。你看怎樣？」

寧致遠立刻抬起頭來，回答說：「鈞座所見甚是，甚是。事到如今，已無猶豫餘地。望即速決定，今晚再給多爾袞寫封書子，請他率大軍星夜前來。我們在一二日內誘敵深入，與大清兵合力將流賊消滅在山海城下，收復北京。」

「『太子未死，目前在李賊軍中。倘若奪回太子，即擁戴太子登極，以系天下臣民之望。』這話是否寫在信中？」

寧參議沉吟片刻，搖搖頭說：「我看不提為好。多爾袞在來書中有消滅流賊之語，也提出了為崇禎帝復仇的話，獨不提恢復大明江山，他要使大清朝建都北京之意甚明。況且多爾袞以大清攝政王的身份晉封鈞座為平西王，你已經變成了大清的，大清的……」

「你直說吧，多爾袞使我變成了大清的降臣，也就是他多爾袞手下的降臣！」

「唉唉，事情就是這樣。木已成舟，只好如此，只好如此。」

吳三桂忿然說：「我本來是大明崇禎皇帝敕封的平西伯，硬逼我留下千古漢奸罵名，我姓吳的死不甘心！」

寧致遠趕快用手勢阻止吳三桂再往下說。吳三桂分明受到良心責備，落下眼淚，小聲呼喊道：

「我這個亡國之臣，對不起殉國的先皇帝，對不起落入賦手的太子！」

「伯爺，請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伯爺欲效申包胥秦庭之哭，向清朝借兵並非投降。但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遇著個多爾袞確實厲害，後世會原諒你的苦衷。何況崇禎為人，猜忌成性，動不動誅戮大臣。你在他手下為臣，縱然立下大功，未必就能善終。何況在明朝異姓不能封王，你充其量升到侯爵。如今你實際尚未向清朝投降，多爾袞就封你為王，同早投降的尚可喜、耿仲明等同樣看待。伯爺，你一晉封為王，你的麾下文武舊部都將跟著提升，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吳三桂沒有做聲，暗想著寧致遠的這番話也有道理，輕輕地歎一口氣。

寧致遠接著說道：「還有一件大事，也是一大難題，我想鈞座定會想到。倘若投降清朝，這難題就會迎刃而解。伯爺，你不能不為攜進關內的二十萬寧遠難民著想。倘若處理不善……」

吳三桂的心中一動，趕快說：「你說下去，說下去。」

寧致遠接著說：「當北京情況緊急時，崇禎帝起初不同意放棄寧遠，認為祖宗的土地雖一寸也不可失。後來流賊日漸逼近，崇禎帝才同意放棄寧遠，但必須將寧遠一帶的士民護送進關。這樣就耽誤了關寧兵去北京勤王的時間。為著日後向朝廷請求發給寧遠士民到關內的安家費、救濟費等等，我們上報的移民是五十萬口，實際只有十幾萬口。這十幾萬寧遠士民，為著皇命難違，離開了祖宗墳墓，丟棄了田產房屋，背井離鄉，變成難民，遍地哭聲，一路哭聲。伯爺。」

「你說得好，說下去。」

「寧遠百姓進入關內，遵照薊遼總督的安排，分散到關內附近的昌黎、樂亭、灤州、開平等縣安置。臨時徵用本地房舍、土地、糧食，供寧遠移民之用，騷擾地方，而寧遠移民亦生活十分困難。主客之間，暫時無事，一旦關內各地歸流賊所有，寧遠內遷之戶必無生路。只有與清兵並力擊敗流賊，寧遠人才能生存。按照多爾袞的書信，只要降順清朝，等打過這一仗之後，寧遠內遷難民，還可以回歸故里，原有土地房舍，仍歸故主，祖宗墳墓可以相守。這二十萬遼民的天大困難，遼民與本地居民的利害紛爭，隨之冰釋。古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目前情況緊急，望鈞座深味此言，不要徘徊求存於兩強之間。我們只知道多爾袞原來決策是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不料他中途改變主意，大軍轉向南來，一二日內可以到達。請鈞座趁此時候，當機立斷，轉禍為福。」

吳三桂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中走了一圈，腳步沉重地走回原位坐下，嘆息一聲，在心中忿忿地說道：「好啊，光棍不吃眼前虧，老子日後總會有出這口氣的時候！」這句話他只能深深地埋在心中，直到二十九年之後，他才起兵反清，戰事波及半個中國，經過八年，終被康熙皇帝平定，史稱「三藩之亂」。

吳三桂重新坐下以後，吩咐寧致遠立刻為他起草給多爾袞的第二封書信，催促攝政王多爾率袞大軍趕快往山海關來。吳三桂看過稿子以後，經過他反覆斟酌，修改一遍，然後譽寫清楚。雖然多爾袞的回書中已經封他為平西王，然而一則要表示他的身份，用的仍是「大明平西伯」的名義，二則一時不能扭轉他僅存的一點民族感情，對於大清朝攝政王封他為王爵的事，他沒有一句表示謝恩的話。

晚上，他在書房中設便宴為楊珅和郭雲龍二位將軍洗塵，寧致遠也參加酒宴，以便密商大計。當夜派郭雲龍偕另一位游擊銜的親信將領孫文煥，往寧遠的路上迎接多爾袞去了。

第二天，即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已過永平，繼續東來，大戰迫於眉睫。山海城中人心惶惶，空氣十分緊張。只是吳三桂早就嚴禁城中士民逃出去，才能夠勉強維持城內秩序。

早飯以後，吳三桂在行轅大廳中召集緊急會議，游擊以上將領和高級幕僚全出席了。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文武官員們按品級肅立面前，恭聽他的講話。他要將目前的局勢向大家講清楚。

他說：「多爾袞原來打算從薊州、密雲之間進入長城，可是在翁後接到我的借兵書子以後，忽然改變主意，已經轉向正南，直奔山海關來，估計後日可到。」

一位將領憤憤地說：「這是乘人之危，想不費一槍一刀，佔領夢想多年不能到手的山海關噢，什麼幫助我朝！伯爺，你答應讓清兵進關麼？」

另一個人問：「伯爺，太子在流賊軍中。殺敗流賊之後，奪回太子，滿洲人同意我們扶太子登極麼？」

又有人說：「我家老將軍在流賊軍中，怎麼辦？」

吳三桂心中明白，滿洲人決不會留下太子的性命，也明白一旦同李自成刀兵相見，他的父親、母親和住在北京的全家人必遭屠戮，悲聲說道：

「唉，我身為大將，既不能扶太子登極，也不能保父母性命，不忠不孝！」隨即失聲痛哭。

楊珅接著向大家說明在翁後遇見清朝攝政王多爾袞以後的情況，還說多爾袞已經將平西伯晉封為平西王，平西王爺麾下文武官員都將相應提升，流散在關內的眷屬都可以返回寧遠，收回田地房屋，守著祖宗墳墓，安居樂業。聽了楊珅對時局的補充介紹以後，大家的心情開始變了。

散會以後，各將領都趕快將局勢的突然變化告訴自己的下屬。關寧軍只好接受這既成事實。因知道清兵即將來到，將要合力戰敗李自成，為崇禎皇帝報仇，士氣反而突然提高了。

寧致遠奉吳三桂之命，約請地方士紳佘一元等，將清兵即將來到的消息告訴大家，要大家傳知百姓，不要驚慌。吳三桂另外派出二三百人清除威遠堡土寨內外的荒草、榛莽、牛羊糞便，從歡喜嶺上的大道到威遠堡清理出一條乾淨道路，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大清攝政王和他的隨行官員們。

第四章

離開北京的第一天，李自成到了通州。劉宗敏和李過率領大約三萬人馬繼續向密雲前進，大順皇帝的御營和第二批三萬人馬則在通州停留一夜。北京城中有許多事他不放心。最近幾天，北京城內和附近郊區，有幾個地方在夜間出現了無頭招貼，辱罵大順朝都是流賊，宣傳平西伯不日將率領大軍西來，攻破北京，為崇禎皇帝發喪，恢復大明江山。另外，牛金星今日飛馬轉來河南、山東、山西各地消息：新佔領的州縣都很不穩，有的地方，當地士紳和明朝的舊有官吏，借口大順新上任的官員徵調騾馬、金銀、女人，引起民憤，公然號召部分百姓，群起驅逐大順新派去的官吏，有的甚至被殺死。

自從崇禎十三年秋天進入河南以來，李自成打過多次仗，直到攻破北京，每次出兵他都是高高興興，認為勝利就在眼前，馬到必然成功。然而今天的打仗與往日截然不同。今日的東征，他雖然在口中絕不露出一個字的真實想法，但內心中十分沉重，對勝利毫無信心，常常想到可能會無功而回，甚至也想到會吃敗仗。雖然會敗到什麼地步，他不能逆料，但是他也想到會出現十分可怕的局面。他心中明白，他率領去東征的人馬號稱二十萬，實際上只有六萬，北京只留下大約一萬左右戰鬥力不強的人馬守城。萬一在山海衛戰爭失利，不但不能靠北京增援，而且連退回北京、固守待援也不容易。

為著鼓舞士氣，他在將士們面前總是面帶莊嚴的微笑。莊嚴，是因為他已經是大順國王；倘若不是吳三桂不肯降順，他已經在北京登極，成為大順皇帝了。微笑，是因為他知道將士們一則都很辛苦，二則去山海衛同關寧兵作戰都有點害怕，至少說士氣不高，所以他不能不用微笑或輕輕點頭，給他的東征將士們一點無言的鼓勵。然而他的心頭是沉重的。他的心中壓著兩句話，不敢告訴任何人：戰爭非打不可，勝敗毫無把握！

他到通州的時候，不過申時剛過，離天黑尚早。他擔心局勢會有變化，命劉宗敏和李過率大軍繼續前進，他自己率御營三千人馬在通州停留一晚，處理要務，並決定明日四更繼續趕路。

李自成目前雖然沒有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但他實際上已經是大順朝皇帝身份，所以他要在通州暫駐，不僅事先傳諭劉宗敏和李過等主要將領知道，而且他的駐地，以及各隨征官員駐地，如何嚴密警戒，都在他到達通州前由主管官員作了妥善安排。近半年來，在新降順的文臣口中，把這種在御駕駐地的嚴密警戒說成「警蹕」。雖然李自成在說話時對使用這兩個字尚不習慣，但在實際生活中他已經接受了這種從封建歷史上一代代傳下來的制度。儘管今天是在行軍途中，在通州李自成的臨時駐地，也層層崗哨，戒備森嚴，不要說老百姓，連他手下的文武官員想見他也不容易。

在通州駐下以後，李自成稍事休息，立刻命傳事官員將來獻策叫來，商議他在馬鞍上反覆考慮的幾個問題。

在往年作戰，他充滿昂揚的朝氣，從來沒有擔心過可能戰敗。例如在崇禎十五年的夏天，他剛剛包圍開封，老營駐紮在開封西郊大堤外，羅汝才的老營紮在他的附近，忽然得到消息，官軍有兩位總督和名將左良玉率領的十七萬人馬到了距開封四十五里的朱仙鎮，他立刻約同羅汝才前去迎敵。因為出發很急，兩座老營中屯積的大批糧食來不及帶走，也沒有多餘的人馬留下守護，任開封百姓出城來搬運一空。那時農民軍迎戰官軍，情況雖然緊急，但士氣卻十分旺盛，李自成對大戰充滿信心，也完全掌握局勢。但今天出征不同，李自成明白他的將士們進北京後士氣衰落，既害怕同吳三桂的關寧兵作戰，更害怕清兵進來。他自己雖然堅持東征，實際上預感到很可能出兵不利，心上的擔子沉重，所以他要在通州停留一夜。

李自成在通州暫住的地方是明朝的一家官宦宅第，被他手下的將士們稱為行宮，打掃得十分乾淨。他要同軍師宋獻策商議的問題極為機密，所以不僅窗外不許有人，連庭前的天井院中也不許有人走動。他很動感情地低聲向軍師說道：

「獻策，自從崇禎二年起義，至今整整十六年了。這十六年中，孤身經百戰，出生入死，可是很少像今日出征這樣心思沉重。你是我的心腹重臣，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宋獻策回答：「臣雖甚愚，但是忝為陛下軍師，且蒙皇上隆恩，倚為腹心。今日御駕親征，聖心沉重，愚臣豈能不知？陛下出征之前，臣曾經幾次諫阻，也只為深蒙聖眷，欲在關鍵時候，直言相諫，以報聖眷於萬一耳。今日已經東征，若再猶豫，必將影響士氣，故臣考慮倘若戰事不利，如何能夠使局勢不至於不可收拾。」

李自成明白宋獻策不惟考慮到戰爭不利，而且考慮到很不利，考慮到局面甚至壞到不可收拾。他的心頭更加沉重，在心中暗想：可是人馬已經出動了，未見敵人，匆忙退兵，會使天下恥笑，處處叛亂，整個大局潰爛，陷於不可收拾之境。李自成沉吟片刻，對軍師低聲說道：

「獻策，會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麼？我想，吳三桂頂多只有三萬多人馬。萬一我們去山海衛作戰不利，可以全師而退，還不至於使大局不可收拾。當然，出師不利，不但會大損我軍士氣，也會大損孤的威望。孤的心頭沉重，不過為此罷了。」

「不，陛下！臣所擔心的不是吳三桂的三四萬關寧人馬，而是擔心東虜的八旗兵乘機南下，截斷我軍退路，或乘虛進犯北京。」

李自成說道：「獻策！我在西安出兵前並沒有將東虜看成一件大事，只認為它歷年來見明朝十分虛弱，所以幾次興兵南犯，如入無人之境。如今它見我軍強大，所向克捷，直趨幽燕，攻破燕京，必不敢輕易南犯。等孤到了北京之後，起初也很大意，後來因為看見吳三桂竟然不降順我朝，又得探報，知道東虜正在調集人馬，分明是有意南犯。到這時，孤才想著必是吳三桂知道東虜將要南犯，所以他敢憑著山海孤城，決不降順。既然局勢如此緊迫，又如此險惡，怎麼辦？孤只有先東征山海，打敗了吳三桂，然後對付東虜，所以不聽你與李巖的諫阻，決計出征。」

宋獻策說道：「陛下確實英明，只是臣擔心已經來不及了。」

李自成大吃一驚：「怎麼來不及了？！」

「從崇禎二年以來，東虜幾次入犯，都是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威脅北京，深入畿輔，橫掃冀南，再入山東，飽掠而歸。臣擔心我軍正與吳三桂相持於山海城下，東虜精銳之師已經來到北京近郊了。」

「會這樣快？」

「長城自山海關至居庸關，綿亙一千餘里，為隆慶初年戚繼光親自籌劃督修，分為三協十二區，分兵防守。萬曆中年以後，防禦廢弛，後來更沒有兵將駐守。崇禎年間，東虜幾次南犯，都是從薊州、密雲一帶，找一個無兵防守的口子，自由進出。我大順軍雖然攻佔燕京，卻無兵防守長城。薊州、密雲兩州縣，何等重要，不但無兵駐防，連州縣官也沒有委派。一旦有警，無人稟報。我們如瞽如聾，必將措手不及。」

李自成不覺脊背上冒出汗來，只是因為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皇帝身份，仍然保持著莊嚴冷靜的神情。他忽然記起來，前幾天來獻策諫阻他御駕東征時曾經說過一句話：「吳三桂西來對三桂不利，皇上東征對皇上不利。」如今道理分明，他恍然明白，原來此次往山海衛御駕親征，實為失策。但是大軍已經出動，怎麼好呢？……

沉默片刻，他想不起什麼良策，向軍師小聲問道：「今天大軍出征，萬國共睹，不可改變。萬一東虜南下，你，你，你……你有何良策可以解救我大順軍的眼下危局？」

「陛下，目前我兵過少，所以吳三桂敢於拒降，滿洲兵敢於南犯。臣忝為軍師，實無根本良策。倘若與吳三桂接戰，必須一戰取勝，迫其降順，否則迅速退兵，以防滿洲兵從薊州、密雲一帶過來，使我不但腹背受敵，而且燕京空虛，有被東虜攻破之虞。」

「我軍同吳三桂接戰之後，倘若一時不分勝負，如何退兵？」

「吳三桂只是我大順朝的癬疥之疾，真正的強敵是滿洲人，必須從山海衛騰出手來，全力對付東虜。」

「孤有意調劉芳亮火速來防守燕京，你看如何？」

「臣也想過這一著棋，但不敢向陛下說出。」

「為什麼？」

「劉芳亮所率偏師，原來不足二十萬人。渡河入晉以後，由運城一帶東進，攻破上黨，東過太行，佔領豫北三府。凡是重要之處，不能不留兵駐守。隨後由彰德北上，先占冀南三府，後破保定，一直進到真定為止。為何不再向燕京進逼？實因他兵力逐漸分散，到真定已經成強弩之末。如果調他防守燕京，豫北、冀南、冀中各府州縣，即將無兵彈壓，處處叛亂，土地與人民均非我有。今日河南、山東各地，名為歸順，情況堪憂。劉芳亮手中的幾萬人馬，不到萬不得已，臣以為不要調動為好。」

李自成又沉默片刻，突然站立起來，在屋中低頭仿惶，深深地歎一口氣。

宋獻策心中大驚，跟著站起，退避牆角。他雖然投奔皇上於初入豫西的困難日子，獻《讖記》首建大功，以後被皇上倚為心腹，與牛金星成為大順朝草創時期的左輔右弼，但是他深知自古至今，伴君如伴虎，隨時都容易忠言見疑，正直招禍。是不是因他說出了各地人心不服的實際情況，招惹皇上的心中不快？是不是他近來曾諫阻皇上東征已經使皇上不高興，如今東征第一天，他又說出了使皇上掃興的話，將會遭到嚴責？剎那之間，他不能不想到，自從去年十月攻破西安以後，開始有大批明朝的官吏降順，進入山西後第二批官吏降順，進入北京後又有第三批。凡是新降官吏，都喜歡對新主阿諛奉承，歌功頌德，藉以攀龍附鳳，飛黃騰達。而皇上喜歡聽新降諸臣阿諛逢迎的話，對不合心意的話就不願聽了。決定向北京進軍，以及攻破北京以後的種種失計，都由於皇上的心思變了，不聽他的諫言。如今……李自成停住腳步，輕輕地感嘆一聲，轉回頭來叫道：

「獻策！」

「微臣在！」

聽皇上的聲音平和，宋獻策的心頭上驀然輕鬆，趕快問道：「陛下有何面諭？」

李自成尚未說話，一位御前侍衛親將在簾外稟道「啟奏陛下，劉體純有緊急軍情稟報！」

李自成回答：「叫他進來！」

李自成與宋獻策交換了一個眼色，都不做聲了。

劉體純被引進來以後，先向李自成叩頭。不聽到皇上吩咐，他不敢起身。李自成猜到不會有好的消息，輕聲說道：

「二虎，站起來吧。有什麼緊急消息？」

劉體純叩頭起身，站著說道：「我們派到山海衛城中的細作回來一個，向臣稟報，說吳三桂已經向滿洲借兵了。」

李自成表面照常，心中大驚，不由得向軍師望了一眼。他又向劉體純問道：

「滿洲兵現在何處？」

「回陛下，滿洲兵消息，在山海城中傳說不一。有人說滿、蒙、漢八旗兵正在向瀋陽集中，有人說八旗已經出動。近幾年來，滿洲人對關內的朝政大事，軍旅部署，隨時偵探很明，我們卻對滿洲的動靜不很清楚。崇禎十幾年中，東虜幾次進入長城，事先明朝都沒防備，就因為偵探不靈，等著挨打。何況我大順朝一直在內地對明朝作戰，沒有將滿洲放在心中；進入燕京以後，才明白我朝的真正強敵不是明朝，是滿洲人。我們平日聽明朝的各種消息很容易，如今事到臨頭，探聽滿洲方面的消息十分困難……」

李自成已經明白劉體純要說明的是什麼困難，他急於要同宋獻策商量緊急大事，不要劉體純再往下說，吩咐說：

「二虎，你去休息吧。要繼續多派細作打探吳三桂方面的各種動靜，不怕多花銀子。我是大小戰爭中滾出來的，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情況不明，兩眼?黑！」

劉體純退出以後，李自成叫軍師坐下，嘆了口氣，說道：

「獻策，這次東征之前，滿朝文武，諫阻孤東征的只有你與李巖二人。看來你們的諫阻是有道理的。如今應該如何才好？」

宋獻策坐了下去，沉默片刻，不敢急於回答，也不敢說出他的真實意見。李自成見此情況，催促道：

「有話你不妨直說。今日是大軍東征的第一天，離山海衛尚遠；到兩軍交戰時候，你說出來就晚了。」

宋獻策看見皇上此時確有誠意詢問他的意見，雖然他仍然害怕出言招禍，但是身為軍師，三軍生命所繫，大順國運攸關，他又略微遲疑片刻，說道：

「此事關係極大，臣不敢直言。」

「你說吧。只要有道理，孤一定聽從，縱然說錯了，我決不怪罪於你。」

宋獻策認為這是他再一次諫阻東征的一個機會，如果放棄這個機會，他必將留下終生悔恨。他拋開顧慮，懇切地對李自成說道：

「陛下！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皇上對於我軍進入燕京之後，士氣迅速低落情形，知之甚悉，故不得不御駕親征，藉以鼓舞士氣。此種苦心，臣私心感動，幾乎為之落淚。然而對知彼而言，最為缺乏。目前看來，滿洲兵在何處，是否已經出動，打算從何處進犯幽燕，是否與吳三桂已經勾結一起，凡此種種實情，我朝全然不知，如在夢中。自古用兵，在出兵前十分重視『廟算』。孫子云：『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請恕臣死罪，容臣在大戰前得盡忠言，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你說下去，說下去，有話直說不妨。」

宋獻策說道：「數年來，陛下兵鋒所至，無不克捷。往年兢兢業業之心漸少，聽阿諛頌揚的話日多。從渡河入晉以來，陛下與左右之人，都以為天下已經到手，只等到燕京舉行登極大典，就有了萬里江山，江南各地可傳檄而定。等到吳三桂堅不投降，才有討伐吳三桂之議，而如此大事，群臣中向陛下諫阻者寥寥無幾。直到此時，群臣中都認為吳三桂對我大順不過是癬疥之疾，而沒有看到我大順軍進入幽燕，佔據北京之後，明朝已亡，能與我朝爭天下的強敵不是吳三桂，而是東虜。可是由於多年積習，內地漢人總是將滿洲部落看成遼東夷狄之邦，非腹心之患。正所謂一葉蔽目，不見泰山。目前，東虜是否已經同吳三桂勾結一起，不得而知；東虜的八旗勁旅是否已經出動，不得而知；滿洲兵將在何時何地同我進行惡戰，不得而知。因為我對敵人動靜茫然不知，冒然孤軍東征，所以就沒有『廟算』，正如古人所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請陛下聽從臣再一次披瀝陳詞。」

李自成的心中驀然震動，且有點生氣，將眼一瞪。他的左眼下邊，離眼球半寸遠處，在第一次攻開封時留下的箭傷疤痕，在眼睛怒睜時特別怕人。他沒有大怒，用冷冷的口吻說道：

「今日是東征的第一天，你專說掃興的話！」

宋獻策立刻跪到地下，顫聲說道：「臣死罪！死罪！」

李自成沒有再說別的話。有一個片刻，他望著跪在地下的宋獻策，既沒有對他說什麼責備的話，也沒叫他平身。雖然來獻策說出了許多使他大為掃興的話，分明已經斷定東征必敗，但是軍師的話確實都有道理。這時，他忽然看見，宋獻策的兩鬢上有了許多白髮，下巴上也有一些白鬚，而三四年前，並不是這樣的。自從崇禎十三年十月間宋獻策到他的軍中，不但向他獻上《讖記》，立了非凡大功，而且在重要謀略上，在幫助他進行大順軍的新建制上，都獻出了心血，非一般文臣可及。他想了一想，用溫和的口氣說道：

「你說的有道理，也是出自忠心。快坐下，孤不會怪你。孤有重要話問你，快坐下吧。」

宋獻策叩了個頭，重新坐下。李自成緊皺雙眉，小聲問道：

「軍師，你是孤的股肱之臣。崇禎十三年，孤初入河南，正是困難時候，牛金星來到軍中，緊接著你也來了，又接著是李巖來了。可以說是風雲際會。幾年來同心同德，共建大業。目前東征勝敗，大業所繫。你替孤拿個主意。」

宋獻策看出來李自成的心中彷徨，仗著膽子說道：「請陛下拿出壯士斷腕決心，傳旨停止東征，三萬人馬在通州準備迎敵，三萬人馬回燕京準備守城。」

李自成沉吟片刻，說道：

「不行，此計孤不同意！」

宋獻策不敢駁辯，膽怯地問道：「陛下有何睿見？」

李自成緊皺雙眉，神情威嚴，小聲說道：「獻策！你想想，如今大軍已經啟程，天下臣民皆知，消息也已經傳往長安，連吳三桂那方面也知道了。事已至此，不見敵而忽然退兵，自毀士氣，自亂陣腳，自損聲威，自古無此用兵之道，不僅見笑於今世，也將貽譏於後人。現在東虜方面，尚無確報，也許尚未出動。孤決定趁將士們因孤親自東征，士氣轉盛，可以一戰。倘若不乘此一戰，士氣再低落下去，想鼓起來很難，惟有在燕京等著挨打。為今之計，應該趁滿洲兵尚未來到，我大軍迅速進到山海城下，迫使吳三桂向我投降；如不投降，就一戰將其擊敗。然後，馬上回師，與東虜決戰。這是孤的主意，你看如何？」

宋獻策不敢回答，只佯裝沉思不決。

李自成知道局勢確實危險，但又不願停止東征，猶豫片刻，下定決心，說道：

「獻策，東征之舉不能中止，一中止即葬送了國家威望，破壞了全軍士氣。在此情況之下，你用筆記下來，馬上去辦。今夜就完全辦妥，將孤的諭旨迅速發出，不可耽誤。」

「遵旨！」

因為今日是在行軍途中，並非戰場，所以御前官員們在李自成駐地正廳中除陳設御座外，在另一張桌上陳設筆硯，以備使用。宋獻策走到陳設筆硯的桌邊，打開墨盒，膏好毛筆，攤開一張箋紙，回頭望著李自成說道：

「請陛下諭示。」

李自成說：「你記清楚，第一件事，傳諭保定劉芳亮，立即調集兩萬精兵，交谷可成率領，火速趕來燕京，不可遲誤！」

宋獻策迅速記下皇上原話，複述一遍，隨即停筆恭候。

李自成接著說：「傳諭駐荊州權將軍袁宗第，如左良玉在武昌無重要動靜，望將湖廣軍民諸事交白旺處置，袁宗第本人速調集五萬精兵星夜趕往河南，鎮壓叛亂，即在河南等候後命。」

宋獻策一邊記下上諭，一邊在心裡感到欣慰。他深知袁宗第是一員虎將，攜五萬大軍回師河南，不但河南的局面不致糜爛，而且對黃河以北的戰事也隨時可以救援。他將口諭記錄念了一遍，又一次停筆恭候。

李自成又吩咐道：「向天祐閣大學士傳孤諭旨，催羅戴恩押運金銀珠寶速回長安，如尚未走盡，必須悉數啟程，妥運無誤。這是一件大事。還有第二件，燕京各城門嚴禁出入，不許官員外逃。第三件，將城中存放的紅衣大炮，全交李巖迅速運到城上，安好炮位，檢查彈藥，擦淨炮膛，寧可備而不用，不可臨時慌張……」

宋獻策不覺說道：「是，是，非常重要！」

「啊，還有一件大事，孤幾乎忘了。」

「請陛下諭示。」

「傳諭留守長安的權將軍澤侯田見秀：張獻忠已在四川成都建立大西偽號，派重兵駐在廣元，又派出一支人馬進犯漢中。田見秀務必速派得力將領，剿滅進犯漢中一帶的張獻忠零股逆賊，奪取廣元，並作好準備，俟孤回師長安以後，即派大軍入川，掃蕩獻賊，不使其割據一方，為患將來。」

宋獻策將記錄恭述一遍，問道：「還有何諭示沒有？」

李自成說：「沒有別的緊急事啦。你回到隨征軍師府，將這幾道諭旨辦妥，晚膳後送來，孤看過以後，由你軍師府連夜發出，不可遲誤。」

宋獻策馬上回到隨征軍師府，屏退閒人，只將兩位機要書記官叫到面前，從懷中取出皇上的絕密口諭記錄，命兩位機要書記分別擬好諭旨稿子。宋獻策將稿子仔細看過，改動幾個字，使之更符合皇上平時說話的口吻。然後命一位同皇上左右常有來往的書記官趕快進行宮去，請皇上親自一閱。

崇禎十六年五月，李自成殺了羅汝才，改襄陽為襄京，建立新順政權，自稱新順王，初步設置了中央和地方政權。從那時開始，軍政事務日繁，以新順三名義發出的各種告示、命令，都是文臣擬稿，經他過目，由他用硃筆在稿子後邊寫一個草書「行」字，俗稱「畫行」，這文件就可以由分管的文臣用楷書謄抄，再請掌璽官加蓋印璽，向外發出。到了西安，建立了大順朝，制度更為嚴密，而李自成對「畫行」也已經成了習慣。

李自成正要用晚膳，簡單的、熱騰騰的菜餚已經擺到了桌上，軍師府擬好的諭旨稿子送到了。李自成立刻放下筷子，趕快審閱擬稿。他只在關於催令火速押運金銀珠寶等財物全部離開燕京的諭旨中加了一句：「務將羅虎棺材運回長安厚葬，以慰忠魂。」別的文書也有改動一二字的。李自成用硃筆畫行之後，立刻變軍師府來的官員帶回。

宋獻策將皇上用硃筆批改和畫行的文書恭讀一遍，命書記官們按照規定程式，用楷書分別繕寫一份，後邊只蓋軍師府公章，每道諭旨裝入一個特製封函，上注「絕密」二字，打成一包，包外寫明：「交天祐閣大學士府即交行在兵部衙門，六百里塘馬速投。」由於牛金星是當朝首相，凡關於全局大事，必須讓他明白，所以所有的諭旨都另外抄錄一份，上邊註明「交天祐閣大學士親啟」。宋獻策馬上派一官員，帶領兩名兵丁，立即將這些絕密的十萬火急文書送往北京。當時，雖然大順軍已經佔領了從北京經冀南過河南、到湖廣的廣大地方，但是都不穩固，幾乎處處都有叛亂，所以這些文書必須送相府，再交給「行在」的兵部衙門，然後傳送到應該送去的地方。例如袁宗第駐在湖廣荊州，路途遙遠，河南局勢不穩，只有「行在」的兵部衙門知道怎樣將文書送到荊州。當這件事辦完以後，宋獻策又親自將經皇上硃筆畫行的文稿交專管機密檔案的官員收好，這才用晚膳，這時簡單的菜餚和饅頭在桌上已經涼了。

為著明早四更就要出發，忙碌了一整天的宋獻策必須趕快睡覺。然而他躺下以後，想著這戰爭毫無取勝把握，他做軍師的責任重大，竟無良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疲倦和瞌睡一下子都沒有了。

李自成也同樣不能入睡。他今天在馬上本來想了許多問題，明白他的御駕東征並沒有必勝把握，然而又不能改變決定。來到通州駐下以後，經過同宋獻策的深談，他心中更加清楚：此次東征吳三桂很是失計。如果一戰不勝，滿洲兵乘機來到，局勢將會不可收拾。尤其他想到燕京空虛，只給牛金星和李巖留下一萬人馬守城，倘若他東征不利，不但不可能求助援兵，更可怕的是，當他正在同吳三桂作戰時候，滿洲兵從密雲一帶突然進入長城，一方面截斷他的後路，一方面進攻燕京，將他置於絕地。想到這裡，他的睡意一掃而光。

後來他想起來竇妃也諫阻他不要東征。當竇妃知道他決定要親自東征的時候，膽怯地對他說道：

「皇上，北京重地，陛下不可離開，命一位大將代陛下東征不可以麼？」

李自成沒有馬上說話，一則不願助長婦女干政之漸，二則他有難言之苦，不能對竇妃明說。可恨的是，他的大順軍進入北京以後，很快貪戀女色，搶掠財物，士氣頹喪。他聽說一般將士認為，李王進北京為的是打天下，文武官員們為的是封官晉爵，他們下級將士為的是「子女玉帛」，自古就是這個道理。這是從前沒有過的情況，不但他自己心中明白，宋獻策和李巖二人也明白，還有他的侄兒李過也看得清楚。因為牽涉到劉宗敏，所以他們不肯明白說出。如今對著竇妃，李自成當然不肯明言。他只是輕輕嘆口氣，說了一句：

「目前情勢，我必須御駕親征，振作全軍將士之氣。不要幾天，就可以勝利歸來。」

黎明時候，李自成用過早膳，正準備離開武英殿的宮院，竇妃跪下送行，神色黯然地說：

「從今日開始，臣妾每夜在武英殿丹墀上焚香拜天，祝願皇上早日掃平逆賊，全勝歸來。」

竇妃的神色使李自成的心中一動，拉她起來，對她說道：

「你不須為戰事掛心，一切都會順利。如今夜間，丹墀上風露很涼，容易使你……」

當時因御林軍已經在東華門排好隊伍，雙喜進來催促皇上出宮，將李自成的話打斷了。此刻因為不能入睡，竇妃的憂容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許久，竇妃的面影淡下去。羅虎忽然戎裝整齊，腰掛長劍，恭立在他的面前。他先是一喜，繼而一驚，想起來羅虎已經在洞房中被刺身亡，驚駭地看著羅虎問道：

「小虎子，你……」

「是的，陛下，臣特來保駕東征。剛才臣已經拜見過軍師，也見過了雙喜哥，他們都高興我能及時趕來。……陛下，請醒一醒，該用早膳了，快要啟駕了。請醒一醒，陛下！」

李自成忽然看見羅虎的脖頸有一片血污，悲痛地叫道：

「羅虎！小虎子！……」

「不是小虎子。是我，陛下。」宋獻策剛剛被御前侍衛將軍李雙喜帶進來，站立在李自成的床前，「陛下，該啟駕啦，今天要趕往密雲！」

李自成醒了，看見宋獻策和雙喜站立他的床前，行宮外正打四更，耳邊彷彿猶記得羅虎的聲音：「陛下，請醒一醒！」他不禁感傷，趕快披衣起床，向軍師問道：

「獻策，昨日你很辛苦，睡眠如何？」

「臣深愧身為軍師，有負陛下知遇之恩。」

「是為東征之事嗎？」

「臣問心有愧，在床上難以成寐，不完全指陛下東征的事。」

「還有什麼事使你睡不著覺？」

宋獻策昨夜忽然想到不該同意派唐通和張若麒去山海犒軍並勸說吳三桂投降。他非常後悔，後悔自己同牛金星號稱李王的左輔右弼，幾年來竟沒有想到為李王物色和提拔一兩個既懂軍事，又善辭令的心腹能臣，關鍵時刻能夠奉派出使，折衝於尊俎之間。（註釋：折衝於尊俎之間——折衝：指制取敵人。尊俎：古代的酒器和盛肉的祭器。折衝尊俎，指在會盟的酒宴上制勝對方。）這不僅是宰相之失，也是軍師之失！但這種後悔心情，他不能對皇上說出，恐怕會送了唐通和張若麒二人性命。唉，誰曉得他們見吳三桂以後說的什麼話？搞的什麼鬼？

吳三桂在山海衛南郊誓師的這一天，李自成到達了水平。永平雖然是一座府城，也曾是薊遼總督的駐節之地，但是因為戰爭緣故，居民很少，房屋殘破，十分蕭條。大順軍除有一萬騎兵向前進二十里，對吳三桂進行警戒之外，李自成和大本營將士都在永平城內和四郊停留休息。唐通的兩千多明朝降兵奉命隨征，也在永平城外休息一夜。

這天晚上，李自成在臨時駐地，也稱為行轅，召集重要將領開會。由於明天（四月二十日）黃昏前東征大軍可以到達山海西郊的石河西岸，再休息一夜，倘無意外變化，後天上午就要同吳三桂的關寧兵開始廝殺，所以今晚的會議特別重要。

開軍事會議的地方是在明朝薊遼總督衙門的正堂。中間擺一方桌。李自成在方桌後面南而坐，椅背上搭有黃緞椅搭，表示他的皇上身份。因為椅子不夠，只有軍師宋獻策和劉宗敏、李過兩位權將軍有椅子坐，其餘從制將軍以下大小將領二三百員，向李自成行過簡單的拱手禮以後，整齊地坐到地上。李自成向軍師輕輕點頭，催他說話。宋獻策站立起來，向大家說道：

「本軍師奉皇上之命，將後天上午與吳三桂作戰要領，告訴各位，務須重視。我說完以後，劉爺另有幾句話要吩咐大家。然後各位趕快睡覺休息，明日四更用餐，五更以前出發。騎兵與火器營在前，趕在黃昏前到石河西岸紮營，如遇敵人阻攔或零股騷擾，即予痛擊，確保大軍在石河西岸三里以外紮營，休息一宿，後日上午進行鏖戰，進攻山海城。我軍是孤軍遠征，皇上御駕前來，不能停留較久，必須在後日一戰，將吳三桂的人馬殺敗，逼其投降。」

李自成提示一句：「你將山海衛的地理形勢與吳三桂的兵力情況告訴大家。」

宋獻策隨即說明了山海衛的地理形勢，特別說道：「山海衛是在長城裡邊，它的東門是山海關。山海關是天下雄關，不好攻破，又不在我們這邊。我軍是從西邊攻打山海城，攻破山海城就能從裡邊奪得山海關了。關寧兵號稱有五萬之眾，估計不會超過三萬多人。只要在石河西岸將其戰敗，消滅其主要力量，迫其投降，使他來不及與東虜勾結，我們這一仗就算大勝了。倘若能趁機先攻入西羅城，再攻入山海城，這一仗就算完完全全地大勝了。風聞滿洲兵將要南下，是否已經動身，不得確實消息。按照往年慣例，滿洲兵都是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倘若仍從這一帶南犯，不但向西威逼北京，也可以截斷我東征大軍的後路，使我軍腹背受敵，所以我請示陛下，命李友將軍率領兩千精兵留在永平守城，兼顧東西兩面。總之，我東征大軍，明日黃昏前後，都要趕到山海衛西郊的石河西岸，休息一夜，後日上午與吳三桂的關寧兵奮力廝殺，務要一戰取勝，迫使吳三桂投降。如能將吳三桂殺得慘敗，大順軍就乘勝攻破西羅城，再用雲梯和連夜掘地道的辦法攻破山海城。」宋獻策稍微停頓一下，最後說道：「各位將領，都是追隨陛下多年，身經百戰，為我大順朝開國功臣。後日在石河西岸作戰，關係重大，務望各位將領身先士卒，有進無退，再建奇功，不負陛下厚望！」

有人問道：「唐通將軍率領他的兩三千人馬隨大軍東征，今晚怎麼沒有見他？」

宋獻策回答：「唐將軍另有重要派遣，已經從另外一條小路前去，所以今晚未來開會。」他轉向李自成問道：「陛下有何面諭？」

李自成說：「關於後日的大戰，你都說清楚了。請提營首總劉爺對大家說幾句話，就各自休息吧。」

劉宗敏完全明白，這次作戰與往日大不相同。首先一條是吳三桂的人馬都是訓練有素的「邊兵」，與內地的明軍截然不同；其次是大順軍從佔領北京至今，士氣大大不如以前，害怕吳三掛的關寧人馬；第三，吳三桂佔據好的地勢，既憑借山海城，又是以逸待勞；第四，有消息說，滿洲兵即將南下。倘若像往年一樣，從薊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就會截斷大順東征軍的退路，也會進攻北京。作為富有經驗的大將，又肩負指揮戰爭的重任，他心頭很沉重，臉如冷鐵。現在他望著大家說道：

「後日大戰，關係重大，必須一戰取勝。皇上立馬高崗，指揮全局。我同各位將領親冒炮火，蹈白刃，衝鋒廝殺，有進無退。制將軍以下的大小將領，凡有畏縮不前的，我就在陣上斬首，決不寬恕！我的話完了，趕快休息！」

眾將領紛紛退出。劉宗敏和李過也退出了。李雙喜和李強二人負責「行在」周圍的警衛工作，都沒有參加今晚的軍事會議。這時雙喜走了進來，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說道：

「啟稟父皇，從山海衛來了幾位士紳求見，可以傳他們進來麼？」

李自成問道：「是誰差遣他們來的？」

「是吳三桂差遣來的。」

「快把降表呈上！」

「回父皇，他們沒有帶來降表。」

「不帶吳三桂的降表，來做什麼？」

「他們說，因來時十分匆忙，來不及寫成降表。他們說，吳帥對他們說了，吳帥正在同眾文武會議，決定投降，請李王不要逼得太緊，在永平暫停三日。三日之內，吳帥即率領親信將領前來投降。」

「滿洲兵現在何處？」

「兒臣反覆追問，他們一口咬死，說吳三桂沒有投降滿洲；又說滿洲方面的動靜，他們絲毫不知。」

李自成轉向軍師問道：「獻策，吳三桂忽然玩這一手，是何意思？」

宋獻策冷冷一笑，說道：「必定吳三桂知道滿洲兵將在兩三天內進入長城，所以玩這一套緩兵之計。」

李自成點頭說：「你說的很是，這是個很笨拙的緩兵之計。吳三桂決不投降，在給他父親吳襄的書子中已經說得很清楚，話也說死了。斷不會突然又決定投降。如果因我大兵壓境，真想投降，他自己不敢前來，至少可以差一二位得力將領和一二位心腹幕僚前來，不應差遣幾位本地士紳前來。很顯然，滿洲兵在一二日內即會進入長城，所以我東征大軍能夠半路上耽誤一天，對他就有好處。」

李自成向雙喜吩咐：「來的人全部斬首，只留下一個僕人回去給吳三桂報信！」

宋獻策趕快說：「且慢！來的人們沒有一個是吳三桂的親信，吳三桂暗中投降滿洲的事也不會讓他們知道。他們是被逼著來的，殺了無益，反使百姓說陛下不仁。不如看管起來，一個不許跑掉。今晚讓他們飽餐一頓，馬匹餵好，明日五更讓他們隨御營東行。等打完一仗，再作處置。」

李自成對雙喜說：「就按照軍師的話辦，一個人不許跑掉。」

這天夜間，李自成儘管鞍馬勞累，但睡眠不好，曾經有半夜不能入睡，勉強入睡後做了一個凶夢，夢見一隻蒼鷹中了箭傷，折斷翅膀，猛然從空中栽到他的面前，將他從夢中驚醒。想到他可能戰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現在他已經斷定，吳三桂已經降了滿洲，而滿洲兵正在南下。他與宋獻策一樣，都推測滿洲兵將按照往年習慣，從薊州或密雲境內進入長城，他只要先殺敗吳三桂，還可以回師應付滿洲兵。他萬沒有想到，滿洲兵會在中途改變路線，直奔山海關，與吳三桂合兵，會一戰使他全軍潰敗，從此不能立腳。所以他儘管做了一個可怕的凶夢，第二天起來後並沒有告訴未獻策，怕獻策諫阻他繼續東征。他認為，既然距山海衛只有一天路程，突然畏縮不前，無故退兵，必會使軍心動搖，士氣瓦解，他自己的威望掃地。倘若在退兵時候，吳三桂乘一股銳氣從後邊追來，或滿洲兵從側面進攻，從西邊攔住歸路，局勢都將不堪設想。這樣盤算著，他不禁想起「孤注一擲」這句古話，可是事到如今，他只能繼續向山海前進，別無善策。

第二天是陰曆四月二十日，陽光明媚，天氣和暖，將近六萬的大順軍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分成幾路，浩浩蕩蕩地向東進軍。中午略事休息打尖，騾馬飲水，喂點草料，繼續前進。所過村鎮，百姓逃避一空，甚至不聞雞犬之聲。崇禎十三年十月，李自成初進河南，到十四年春天，到處饑民夾道歡迎闖王的情況見不到了。今年三月十日，北京居民家家門口擺設香案供著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這情況也不再有了。今天沿途不見有一個人在道旁迎接，連打聽消息的老百姓也不見一個。李自成明白這情況十分不妙，至少說老百姓並不「歸心」，更莫說「多食壺漿，以迎王師」。他不願對任何人提起在路上所見情況，自己心中沉重，在曠野中策馬前進。

一路上沒遇到吳三桂的小股部隊騷擾，證明吳三桂兵力不多，無力在路上阻擊。黃昏以前，大順軍的騎兵先到了石河西岸。御營各部以騎兵為主，也跟著到了。步兵在後，在黃昏後陸續到達。這一帶的老百姓認為李自成是一位流賊首領，並且傳說大順軍進北京以後紀律很壞，十分害怕，紛紛逃走，所有大小牲畜都趕到北山躲藏，糧食也帶走了。

李自成的御營駐紮在石河西岸紅瓦店西北大約三里遠的一個高崗下邊。小村莊的百姓已經逃光，房屋不夠住，又搭起了許多軍帳。趁著黃昏，他帶著宋獻策、劉宗敏、李過和幾位重要將領，騎馬去視察明天的戰場去了。

當李自成在石河西岸視察戰場時候，吳三桂帶著楊珅等幾個得力將領和參謀人員，也站在山海衛西城頭上眺望。他看見石河西岸南北十里，東西數里，處處是埋鍋造飯的火光，知道李自成東來的大順軍確實遠比他的關寧兵眾多，明日石河西岸的大戰必將是伏屍遍野，血流成河。然而，面對強敵，他已經胸有成竹，毫不害怕。看了一陣，他帶一群文武親信下城，騎馬回平西伯行轅去了。

李自成的御營駐紮的地方是在紅瓦店的西北方向，相距只有三里。小村莊的百姓已經逃光了。由於見不到一個百姓，李自成無從詢問山海城中的任何消息，更無從詢問最使他擔心的清兵消息。他只能遠遠望見山海衛西羅城上燈籠很多，更遠處，山海關城頭上的燈籠也不少，而且經常從西羅城中傳出來雄壯的蕭蕭馬鳴。

小村莊的背後，緊靠一座小土嶺的腳下，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李自成的軍帳就搭在山神廟的旁邊，背後有丘嶺可以擋風，作戰時可以立在高處觀戰，指揮軍隊，所以後來民間根據傳說，將這座高崗稱做點將台。選這嶺頭上作為觀戰的地方，是因為有一個難得的地理條件：它通向東南面紅瓦店主戰場的一面全是淺崗和曠野，便於李自成隨時發出命令或派出人馬增援，但正對面的石河灘卻有一段大約兩丈多高的峭壁，峭壁下是一灣清水小潭。石河灘上旱天只有涓涓細流，這個小潭中卻仍是水色深藍。倘若大雨，水從北山（即燕山）下來，寬闊的石河灘一片混茫，這個靜靜的小潭裡就會有驚濤駭浪沖打峭壁。如今雖是旱天，這一泓碧藍潭水也對李自成的點將台和御營所在地起了保護作用。

晚飯以後，李自成在大帳中召集果毅將軍以上的大小將領們為明日進行大戰事恭聽上諭。連日來在東征途中，李自成在心中思考了許多事情，心頭上壓著不妙的預感。今晚宿營石河西岸，既看不見一個百姓，又遙望了山海城和西羅城方面的守軍燈火，聽到了互相呼應的蕭蕭馬鳴，他的心中更加沉重。在臨時搭起的大帳中，只有他一個人面向南坐在從老百姓家中搬來的一把舊椅子上，軍師來獻策、權將軍劉宗敏和李過，面對著他，坐在農家的小椅子上；其餘將領，按照品級，面對皇上，分批坐在鋪著的乾草上邊，十分肅靜。李自成的神色嚴厲，語氣沉重，看著大小將領們說道：

「各位將領，你們不管品級高低，都是追隨孤血戰多年，為大順朝的創業立下了汗馬功勞。孤一向將你們看作心腹愛將，準備登極後論功升賞，同享富貴。中國早有『十八子，主神器』之讖，氣運歸我大順，天意歸我大順，民心也歸我大順。明朝氣數已盡，天意亡明，非人力可以挽救。我朝應運龍興，既順民意，又順天心。所以崇禎十五年我軍攻破襄陽後，改襄陽府為襄京，建號新順。去年十月攻破西安，改西安為長安，恢復唐代舊名，定國號為大順。今年正月，孤親率大軍，渡河入晉，北伐幽燕，一路勢如破竹，於上月十九日攻破燕京，滅了明朝。我大順滿朝文武，喜氣洋洋，都以為從此不會有大的戰爭，江南各地可以傳檄而定。萬沒料到，吳三桂這個亡國武將，竟敢不識天心民意，抗命不降，使孤不得不親自東征。吳三桂……」

李自成與張獻忠截然不同。他不行軍打仗時也喜歡讀書，經常要牛金星為他講《資治通鑒》，有時也與投降的文臣們談古論今，所以像上述一段談話，措辭文雅，條理清楚，不像草莽英雄的話。但是說到這裡，他的情緒驀然激動起來，粗話出來了，不禁罵道：

「吳三桂這小子，憑恃山海孤城，膽敢反抗大順，倘不嚴懲，必會引起各處傚法，紛紛作亂。為何他膽敢反抗大順，必是暗中勾結東虜，也就是滿洲胡人。不然，他沒有吃豹子膽，怎麼敢呢？據孤猜想，目前滿洲兵必在南犯途中，乘我朝在北，北……在幽州府立腳未穩，進犯幽州。我軍從未同滿洲兵打過仗，不可輕敵。我軍明日必須拚死力一戰，將吳三桂的關寧兵殺敗，最好攻佔山海，迫他投降，至少殺得他元氣大傷，無力再戰，我們好騰出手來，回師薊州、密雲一帶迎戰東虜，確保幽州。孤的口諭，到此完了。明日之戰，由提營首總將軍、汝侯劉爺代孤指揮全軍，現在請汝候向大家囑咐幾句！」

劉宗敏的骨稜稜的顴骨平時就給人一種威嚴和剛毅感覺，此刻因為他預感到戰事不會順利，他的臉上神情更使人覺得嚴厲可怕。他從小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子，向眾將領巡視一眼，說道：

「明日同吳三桂作戰是一場惡戰，必須一天分出勝負，頂多惡戰兩天，攻破山海城，或者迫使吳三桂投降，至少要殺得吳三桂元氣大傷，不能再戰。倘若滿洲兵在密雲和薊州一帶進入長城，因為路途較遠，大概得在三四天以後。那時，我們就可以火速回師，以一萬人馬搶佔密雲，一萬人馬搶佔薊州，其餘人馬隨皇上返回北京。憑仗北京堅城，與滿洲兵一決雌雄。劉芳亮率領的一支偏師，足有十萬之眾，駐紮在保定、真定一帶，可以馳援北京。只要我軍在明日一戰殺敗吳三桂，滿洲兵縱然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不足為患。為著我大順朝萬世江山，為著我皇上御駕平安，明日大戰，務須以一當十，奮勇殺敵，凡有畏縮不前的，立斬不赦！至於如何佈陣，如何作戰，明日另有命令。好，大家休息去吧！」

眾將領退出大帳之後，軍師宋獻策和劉宗敏、李過暫時留下，又繼續密議片刻。然後各自懷著沉重的心情，趕快休息。

第五章

自從東征以來，李自成就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今日宿營在山海衛的西郊，石河的西岸，想著明日在石河灘和西岸上將有決定勝負的大戰，他的心情更加不能安寧。

他回想從崇禎十三年秋冬之間他率領潛伏於陝鄂兩省交界處的一千餘小股部隊，突然奔入河南，沿伏牛山脈北進，提出「剿兵安民」和「開倉放賑」的口號，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許多城鎮，都是老百姓開門迎降，稱他的人馬為仁義之師，稱他為百姓的救星，他的人馬迅速擴大，由一千左右迅速增加到七八萬人，那情況多麼動人！到了十四年春天，攻破洛陽，奪得福王的財富，一面賑濟饑民，一面擴充人馬。兵力迅速增加到二十多萬，號稱五十萬。中原各地百姓心向闖王，所以崇禎十五年的朱仙鎮之戰，能夠利用百姓幫助，擊潰明軍。從那以後，破襄陽，破西安，直到不戰而進居庸關，順利攻破北京，真是民心歸順，勢如破竹，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萬沒料到，吳三桂竟敢據守孤城，不肯投降；更沒料到，過了永平以後，沿途百姓紛紛逃避；近山海衛十里左右，更是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想問一點消息也不可能。他忽然在心中問道：「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兵如今到了什麼地方？離密雲境內的長城還有多麼遠？」

這時多爾袞率領南下大軍，正向山海關迅速前進。他率領著威武雄壯的巴牙喇兵，保護著中央政府各部院隨征的大小巨僚和奴僕，以及朝鮮世子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及其隨侍臣僕，走在大軍的中間，儼然是中央政府的心臟。保護這政治和軍事心臟的是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總稱為上三旗，是皇帝的親軍，如今歸攝政王直接掌握。鑲黃旗和正白旗是全部隨征，正黃旗一半隨征，一半留守盛京，保護盛京、皇宮和中央政府各衙門。這上三旗本來有正藍旗，而沒有正白旗。今年年初，多爾袞決心**國政，毅然下令，將莽古爾泰的正藍旗降入下五旗，將他自己的正白旗升入上三旗。在這次大軍南征中，雖然滿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十幾萬全部人馬都是他的倚靠力量，而滿洲上三旗更是他的核心力量。

為著不耽誤時間，不使山海方面有意外變化，多爾袞不許南征大軍從寧遠城中經過，而是走寧遠城外大道，在離開寧遠十幾里遠的曠野中稍作休息，匆匆打尖，為牲口飲水，喂點草料，立刻繼續前進。由於從這裡到山海關沒有高山，都是燕山山脈東盡處的丘陵和曠野，大道寬闊，多爾袞不再騎馬，改乘黃色大轎，前有黃傘、黃綢龍旗，以及行軍中的簡單儀仗。

自從吳三桂投降以後，對目前的軍情軍機，多爾袞不斷得到稟報，真是瞭若指掌。現在他正在馳赴山海關的路上，知道李自成今日到山海衛的西郊，駐軍石河西岸，明日要與吳三桂的關寧兵進行大戰。而他率領的南征大軍，明日下午就會抵達山海關外。只要吳三桂能頂住李自成的進攻，一天之後，他的八旗兵就會突然在戰場殺出，萬馬奔騰，殺聲震天，勢不可擋，殺敗李自成，然後不日即可進入北京。

多爾袞從十幾歲就帶兵作戰，不斷立功，權力和威望一日比一日高昇，但是他最得意的時候莫過於今天。在瀋陽出師時候，他也考慮到他的勝利，但是他預想著從密雲附近進入長城後將要經過一些苦戰，才能打敗流賊，佔領北京。而吳三桂割據山海關，要拔掉這個釘子，也要費一些周折。沒有料到，他到翁後地方會遇到吳三桂派游擊將軍來向他請求借兵。他考慮之後，毅然決定，放棄原定的進兵方略，立刻從翁後向南，直趨山海關，同時給吳三桂回信，封他平西王。他的左右文武，包括很有學問、胸富韜略的洪承疇和范文程在內，都稱頌他的這一決定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英明決策。但是他在興奮和喜悅的情緒中也懷著一點擔心。兩年來，大清朝太宗皇帝曾經指示幾個與吳三桂父子往日交厚的朝臣，包括吳三桂的親舅父祖大壽，寫信向吳三桂勸降，全無效果。大清皇帝不得已用自己的名義給吳三桂寫信勸降，也無回音。這些情況，多爾袞完全清楚，所以直到在連山遇到了吳三桂第二次差來的使者郭雲龍和孫文煥催促他從速進兵，他才完全放心。他不覺精神百倍，離開了黃轎，騎馬前進。

清軍人馬在寧遠南邊休息打尖以後繼續前進。春夜天朗氣清，月光明亮。大軍在曠野上的腳步聲，馬蹄聲，既顯得軍紀肅然，又顯得威武雄壯。或遠或近，在月色下不時有蕭蕭馬鳴，互相呼應，此起彼落。每隔一陣，就由跟從攝政王的巴牙喇兵中傳出令來，又迅速向大軍的前後由近及遠傳下去：

「攝政王爺令旨，全軍將士凜遵！今日流賊到山海城外，明日將與大清朝新封的平西王吳三桂在山海城下大戰。我南征大軍，務須不辭勞苦，明日趕到山海，建立大功！」

多爾袞左手攬轡，右手執玉柄馬鞭，自然下垂。他向前展望他的南征大軍，幾乎望不到盡頭；有時似乎盡了，但過了一道淺崗，很遠處又出現了行軍中的動盪燈火和馬嘶。他想著明天的第一仗是趕不上了，但是後天，至遲是後天上午，他的一部分八旗精兵，就可以與吳三桂的關寧兵合兵出戰，一戰殺潰流賊，乘勝猛追，佔領北京。他沒有進過北京，但是常聽人說，北京的皇宮比天上的宮闕還好。想到大清國不久就能擺脫偏後遼東的割據局面，定都北京；想到再過幾個月，他就將幼主福臨和兩宮皇太后迎來北京，住在明朝留下的紫禁城中；想到他為大清朝建立的不世功業；又想到年輕美貌的聖母皇太后；多爾袞感到像有一股得意的春風吹滿心頭。他無意識地抬頭望望天上的明月，又無意識地揚起玉柄馬鞭向前一揮，但跟隨左右的官員誤會了多爾袞的意思，馬上向大軍前後傳諭：

「向前後傳，攝政王爺令旨：大軍加速前進，明日趕到山海城下，一戰殺敗流賊！」

隊伍中有眾兵將齊聲回應：「謹遵令旨！」明月，原野，稀疏的村落寂靜無聲，這種齊聲回應，更顯得氣勢雄壯，地動山搖。

多爾袞的思緒又回到即將與李自成展開的大戰上。他抬頭望望天上的皎潔明月，在心中問道：

「吳三桂此刻可在部署明天的戰事麼？」

自從李自成的東征大軍於今日下午西時在石河西岸安營紮寨之後，這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了：一眼望不到邊的大順旗幟，新搭起的帳篷，新點起的篝火，燒水煮飯的炊煙，此起彼伏戰馬的嘶鳴……這一切，似乎是提醒人們，大戰不再是哄傳的警訊，而是確確實實地來到了山海城外。山海衛自古防禦外敵，西邊從沒有來過敵人，無險可守，城也單薄，且無城壕。近幾年哄傳李自成兵強馬壯，所向克捷；近幾天又哄傳李自成親率二十萬大軍前來，尚有後續部隊。山海城內士民，不管貧富，無不十分驚慌，認為大難臨頭。大順軍進北京後的軍紀敗壞，搶劫、姦淫、拷掠追贓之舉，在各地傳得更為嚴重。儘管吳三桂的關寧兵較能戰鬥，但士民們仍然擔心萬一關寧兵在石河西岸失利，李自成就會攻破山海孤城，城中百姓就會遭到慘禍。這天晚上，家家焚香許願，求神靈保佑一城平安。

吳三桂雖然面對大敵，對守城事不敢怠慢，但因為確知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率滿、蒙、漢約十萬精兵正在向山海關急速趕來，明日下午準可到達關外的歡喜嶺，所以心中十分沉著，他的將士們也很沉著，士氣很旺。只有極少將士對吳三桂投降滿洲，心懷不滿，但是誰也不敢說出口來。吳三桂的左右親信對此似乎有所察覺，但沒有明顯的確實憑據。吳三桂很重視左右心腹將領向他秘密稟報的這一情況，但是為安定軍心，他沒有禁止談論，只在部署作戰時暗中防範。吳三桂採取這種穩健態度是有道理的。他是個很有心計的人，決不是庸碌平凡之輩。他心中明白，他手下雖有四五萬人馬，但只有從寧遠帶進關內的不足三萬人，才是他的嫡系部隊。原來駐守山海衛的幾千人，是他以平西伯地位吞併的非嫡系部隊，另外又吞併了薊遼總督王永吉的督標人馬約有兩千多人。如今，強敵壓境，在大戰中倘若有一股非嫡系人馬發生叛亂或作戰不力，後果不堪設想。正如古話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想到這句古話，吳三桂暗暗心驚。

他又想到，近日來山海城內士民驚慌，哄傳李自成的聲威，哄傳往東來的大順軍有二十萬之眾。他身任主將，雖已有充分準備，但也怕自己思慮不周，萬一李自成的流賊大軍不惜死傷，越過石河灘，先佔領西羅城，再拚死搶奪山海城，千鈞一髮時候，民心不固，城中有變，如何是好？想到這裡，他顧不得天將三更，立刻吩咐一位行轅中的傳令官員，快去請本城紳士佘一元老爺前來議事。不過片刻，舉人佘一元匆忙來了。說來湊巧，佘一元向吳三桂施利落座，尚未說話，一陣馬蹄聲在轅門外停住。十幾匹戰馬全身汗濕，噴著鼻子，昂起頭蕭蕭長鳴。吳三桂覺得詫異，正在向外張望，門官帶著郭雲龍和孫文煥大踏步走進來了。

吳三桂猛然一喜，問道：「見到清朝攝政王了麼？」

郭雲龍趕快行禮，恭敬地回答：「職將等在半路上遇到了攝政王，呈上伯爺書信，由范文程大人讀給他聽。洪大人也在旁邊……」

「攝政王怎麼說？」

「攝政王面諭職將立刻回山海關，向王爺稟報……」

「向什麼人稟報？」

「向王爺——就是向你稟報。他認為你已經是大清朝敕封的平西王了，不再是明朝的平西伯。」

「啊！……你說下去！他要你回關來稟報什麼？」

「他面諭職將，他統率的南下大軍，過寧遠時不停留，日夜兼程，準定在二十一日，就是明日上午到達歡喜嶺；他自己中午可到，臨時駐節威遠堡。後日一戰，殺敗賊兵，乘勝窮追，佔領北京，進一步平定中原。」

「還有別的話麼？」

「范大人暗中對職將吩咐，攝政王軍令森嚴，明日上午滿、蒙、漢大軍的先頭部隊約有五六萬人，一定會到達歡喜嶺，暫不進關。攝政王的帳殿將設在威遠堡。請王爺在收兵以後，一定要趕快率領山海城中官紳到威遠堡叩謁攝政王，一則敬表歡迎之意，二則恭聽攝政王面諭後日的作戰方略。」

「大清兵暫不進關？」吳三桂趕快問道，不覺驚喜。

郭雲龍說：「是的，聽范大人漏出口風，清兵暫駐歡喜嶺一帶休息，並不進城。後日大清兵在西郊戰場上突然出現，會使流賊驟不及防，一戰潰不成軍。」

佘一元聽到清兵暫不進城的話，面露喜色，不覺在心中說道：

「謝天謝地！」

吳三桂見郭雲龍與孫文煥十分疲憊，說道：「你們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與流賊作戰，你們不必出戰。趕快休息去吧！」

郭雲龍與孫文煥轉身退出以後，吳三桂正要同佘一元談話，忽然又聽見一陣馬蹄聲到轅門外停下。吳三桂想著必是西羅城外發生了意外情況，某一位將領前來稟報。然而較門外在片刻間寂無人聲，只有馬蹄在青石板鋪的地上不安定地踏響。吳三桂注視院中，心中問道：

「莫非是流賊打算在夜間攻城？」

少頃，一個將官戎裝整齊，不需門官帶引，大踏步走進二門。吳三桂一看，大聲問道：

「是子玉麼？」

楊珅快步進來，向吳三桂抱拳行禮，恭敬地說道：

「伯爺大人，西羅城外有緊急情況，職將特來稟報！」

「你遇見郭雲龍了麼？」

「職將在轅門外遇見了郭、孫二人，知道大清兵星夜趕來，明日中午前後可以來到。李自成如今坐在鼓中，真是作惡多端，天意該亡！」

「西羅城外有何緊急情況？」

「回伯爺，剛才有二三百賊營騎兵，來到石河灘上，向西羅城守將喊話……」

「喊叫什麼？」

「是陝西口音，十分洪亮。他們喊叫說，明朝的東宮太子坐在石河西岸，召平西伯吳將軍前去一見，他有重要面諭，可避免兩軍屠殺。」

「你們怎麼回答？」

「我們眾將商量一陣，有人說可以派出四百騎兵，衝到西岸將東宮奪回。有人說怕中了李自成和宋矮子的詭計。大家商量一陣，不敢決定，推職將回行轅請示。」

吳三桂的心中一動，問道：「倘若去四百騎兵，救不回東宮，李自成用大軍將我兵包圍，豈不要吃大虧，弄巧反成拙？」

楊珅說：「我軍派出這四百騎兵，只聲稱是護送平西伯去面謁東宮。走到近處，分兩路突然奔去，勢如閃電，將太子奪回，不要戀戰，立即返回。另有三百步兵，身穿白衣，埋伏河灘中間。敵兵倘若追來，一躍而起，火器與弓弩齊發，片刻間太子就到西羅城了。」

吳三桂聽了以後，沉默不語。作為武將，他認為這一計雖說未必成功，但不妨一試。河灘中有伏兵接應，穿白衣服可以同月色混在一起，使敵營的追兵到了附近才能發覺，到那時已經在炮火和弓弩中死傷一片，而太子已經到了西羅城中。他畢竟為明朝守邊大將，所以很願意救出太子。但是一想到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大軍正在向山海關趕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隨即向楊珅命令：

「你速去西羅城，命火器營向河灘放幾炮，將亂呼叫的小股賊兵趕走！」

「伯爺，有東宮口諭……」

「速去，不要中計！」

楊珅恍然醒悟，二話沒說，匆匆退出，在轅門外同親兵們上了戰馬，疾馳而去。

佘一元本來想向吳三桂請示如何保護滿城士民不受清兵蹂躪之禍，見吳帥心情很亂，只好起身告辭。吳三桂明天還要請他邀集本城士紳去威遠堡迎接大清攝政王，還要依靠他這樣的本地士紳出來安定人心，所以吳三桂握著佘舉人的手，一面談話一面走，送出轅門，表示尊重，也表示親近。佘一元害怕清兵進入山海城以後，姦淫燒殺，擄掠人口，如同往年入塞情形。吳三桂雖然也有此擔心，但想著清朝既然封他為平西王，又是被迎進關內，其志在佔領北京，必不會同往年一樣。他大膽地向佘一元表示，他將保護山海衛一城士民的身家平安，請佘舉人代他傳諭百姓放心。

佘一元是山海衛當時唯一有舉人功名的紳士，聽了吳三桂的話，開始有點放心。出了轅門，他們又站住小聲交談幾句。已經三更了，皓月當空，人影在地，溫和的西南風徐徐吹來。吳三桂想到明日大戰，不覺歎道：

「佘先生，今晚如此好的月色，明日一定是晴空萬里，陽光明媚。可惜百姓不能享太平之福，關寧兵將與賊兵拚死鏖戰，血流成河！」

佘一元說：「此系劫數，非山海士民意料所及。山海城原是對外敵設防，三百年來，第一次從內面遇此大敵。但願大帥明日大振虎威，旗開得勝，一戰殺潰流賊，不但是山海士民之幸，也是國家之幸。」說到這裡，佘舉人想到明朝已亡，滿洲兵即將進入關門，不禁心頭一酸，深深地歎一口氣：「咳！」

吳三桂擔心李自成派人在石河灘上以太子的名義向西羅城中喊話會影響軍心，正要派人去催促楊珅速對喊話的敵兵放炮，忽然西羅城上連著發了三聲大炮，聲震大地。

石河西岸，也有大順軍向西羅城放了幾炮。兩軍陣地上的幾處戰馬以為大戰已經開始，興奮起來，相互應和著蕭蕭長鳴。石河灘上，無邊皎潔的月色下，是無邊的點點篝火。

靜夜，炮聲傳送百里。正從寧遠向山海關急速趕路的滿洲大軍將士憑藉著西南風，隱約地聽到了大炮的轟鳴聲，立刻飛馬稟報走在大軍中間的多爾袞。多爾袞心情興奮，對跟隨在左右的傳令官小聲吩咐一句。不過片刻，就有洪亮的聲音向大軍前後傳呼：

「攝政王爺令旨：李自成的賊兵已經從西邊進攻山海城。全軍將士務必加速趕路，不到歡喜嶺不許休息！」

今天是甲申年四月二十一日，是決定李自成命運的第一天，也是決定中國三百年歷史命運的第一天。

昨夜從三更以後，直到五更，大順軍和關寧兵隔著石河灘互相打炮。憑著經驗，李自成聽出來從山海衛西羅城中發出的炮聲威力很猛，強於大順軍中的大炮。敵人的每一聲大炮都能使大地震動，像雷聲向天邊滾去，並且在北邊的燕山上發出回聲，使威勢大增。李自成率大順軍來討伐吳三桂時，一則因多年來習慣於流動作戰，不重視炮火在戰爭中的巨大作用，二則由於是匆忙東征，較大的火器不便攜帶，所以大順軍的火器比山海衛敵軍小得多了。更使李自成擔心的是，事前他已經聽說，吳三桂已將寧遠城上的兩尊紅衣大炮運到山海關內，作為守關之用。他想，今天吳三桂必會將這兩尊紅衣大炮安置在山海衛西城，對準寬闊而無遮掩的石河灘，使他的大順軍無法越過石河灘進攻西羅城。黎明時，他立馬崗上，眺望石河灘一帶地形，心中說道：

「沒想到，山海衛這個地方，只要有火器和足夠的士兵守西羅城，從西邊也不易攻破！」

大順軍全體將士在黎明時候飽餐一頓，戰馬已經餵好。紅瓦店開始響起鼓聲，駐紮在遠處的將士迅速向石河西岸靠攏，集中在紅瓦店周圍。隨後，西羅城中也鼓聲大作，混雜著角聲、人喊、馬嘶。石河兩岸頓時聲音沸騰，空氣緊張。

黎明時候，徹夜驚慌的老百姓看見通往吳平西伯行轅的各個路口在後半夜都用石頭和磚頭修了街壘，部署了守兵，守衛部隊不但全副盔甲整齊，除短兵器外，還有火器和弓箭齊全。街壘旁邊張貼著黃紙告示：

欽奉大清攝政睿親王今旨：我朝敕封平西王行轅附近，為指揮軍事重地，滿蒙漢官兵人等經過，嚴禁滋擾喧嘩，違者重懲！

大清敕封平西王府示

圍觀的百姓十分吃驚，不敢議論，只是互相遞著眼色。有些上年紀人因為世居本城，一代代捍衛邊疆，胡漢的敵我觀念極深。幾天來風聞吳三桂已經暗中降了滿洲，滿洲的攝政王正率領大軍向山海關來，但是許多士民不肯完全相信，還以為吳三桂仍然忠於明朝，忠於故君，所以寧肯不管住在京城的父母與全家人生死，決心憑借山海這一座彈丸孤城，與流賊為敵。他們既為吳三桂的軍事勝敗擔心，也敬佩吳三桂的忠於故君。現在看到這行轅附近修築的街壘以及黎明時新張貼的告示，大家才恍然明白：吳三桂不但已經投降了滿洲，而且被滿洲封為王爵。本城士民原來對吳三桂的尊敬心情突然消失了。

五更時候，吳三桂飽餐一頓，穿好盔甲，大踏步走出轅門，帶著三四百親兵親將飛身上馬，向西羅城飛奔而去。

天色已經大亮。石河灘東西兩岸開始響起鼓聲、炮聲、喊殺聲，聲震大地。關寧兵部署在石河東岸的有兩萬多人，步騎全有，掩映在稀疏的林木之中，西羅城中留下了一萬多人，隨時可以出戰。山海衛城中只留有數千人，以備不虞。山海關及其左右的長城，往年如有警訊，是最重要的防守地段，今日因沒有外敵，除北翼城有四五百守兵外，別處都無兵防守，等於空城。

山海關城頭上原來有兩尊紅衣大炮，吳三桂由寧遠撤軍時又運回一尊。這是明清之際威力最強大的火器。原是葡萄牙人於明中葉傳入澳門，又傳入北京。本來寫作「紅夷大炮」，後改寫為紅衣大炮。這三尊紅衣大炮本是安放在山海關的城牆上，對著關外敵人。前幾天趕快用沙袋在山海西城上修築了炮台，使三尊大炮對著石河西岸。

吳三桂在三百多親兵親將的護衛中出了西羅城，在稀疏林木中下馬。在緊張的鼓聲中，將以楊珅為首的大約上百名重要將領召集到面前，大聲說道：

「流賊李自成於上月十九日攻破北京，逼我崇禎皇帝與皇后雙雙自縊，身殉社稷。李賊本來要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稱為大順皇帝，只因我數萬關寧將士，仍然忠於大明，誓不降順，使李賊改了幾次日期，不敢登極。李賊認為我吳平西與駐守山海的關寧將士忠於大明，不忘舊主，是流賊的眼中釘，心上刺，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親自率領進入北京的全部人馬——哄傳有二十萬人馬，我估計有十萬之眾，前來討伐，昨日到了石河西岸……」

吳三桂稍停一停，向石河西岸望了一眼，接著說道：

「敵人倚仗人馬眾多，妄圖一戰取勝，回救北京。我軍偏要冷靜沉著，憑借雄關堅城，穩紮穩打，今日只求挫敗流賊的銳氣，不求全勝。流賊人馬眾多，如欲一戰全勝，勢不可能。今日下午，滿洲大軍就要來到歡喜嶺，休息一夜，明日上午與我關寧兵共同出戰，出敵意外，一戰殺敗流賊，窮追不捨，收復京城。我軍全體將士，務必拚力殺賊，挫敵銳氣，明日好一戰取得全勝！」

「謹遵大帥嚴令，拚力殺賊！」

楊珅忽然說道：「王爺，據我軍偵察確實，李自成的老營駐紮在那個小崗下邊，距此處不過五里，距北山口不到二里。我軍安置在山海衛西城牆上的兩尊紅衣大炮同時開炮，雖然不一定打死賊首，也必會使賊御營人馬死傷一大片，銳氣大挫。請王爺下令！」

吳三桂朝著楊砷遙指的小崗頭看了片刻，確實看見那座小崗頭上站立著一群人，又隱約看見其中有一人立在一柄黃傘下邊，眾人衛護，面向石河灘和西羅城這邊觀望，崗下分明有許多旗幟。吳三桂向楊珅問道：

「李賊就站在那裡？」

「是的，那個頭上有一柄黃傘的就是李賊。他的腳下，沿著崗坡，有一片茅庵草舍，還有很多大小軍帳，就是他的御營。請趕快下令，只用兩尊紅衣大炮，向李賊站立的地方猛打幾炮，可以打死李賊；縱然不能打死李賊本人，也可以使他的御營死傷慘重，銳氣大挫，動搖他的全軍士氣。王爺，請下令開炮！」

一群站在吳三桂面前的將領紛紛提出同樣要求。吳三桂順著左右人遙指的地方凝望，估計距離。一般說，紅衣大炮可以打到十幾里遠，開花彈片可以飛散一畝方圓，而安放紅衣大炮的西城牆離李自成所站立的高崗不足五里。倘若三尊紅衣大炮同時開炮，縱然不一定能將李自成打死，也可以將他的御營打得稀爛。單純從今日的戰事著想，下令城頭上同時開炮，在兩軍決戰尚未開始的時候先將李自成的御營打爛，對決戰的勝負關係極大。吳三桂對這一簡單道理當然心中清楚。然而他很遲疑，不肯下令。他知道，他的父親吳襄被李自成帶來了，崇禎皇帝的三個兒子，即太子和永、定二王也被李自成帶來了，都被看管在李自成的御營，昨晚賊兵還將太子挾持到石河西岸呼喚他前去見面。他雖然拒絕回答，絕不同太子見面，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很為淒然。現在倘若開了紅衣大炮，不管是他的父親中彈死傷，或是崇禎的太子中彈死傷，他都會永世悔恨。他確知多爾袞率領的大清兵今日中午前後可以來到，明日他可以聯合清兵，一戰將李自成殺得大敗，到那時，他可以在陣上奪回他的父親，也奪回太子和永、定二王。或者，李自成為想求和，於兵敗逃跑時將他的父親和太子送還給他，都有可能。

此時已交辰時。站在吳三桂左右的文武官員，都看出河西岸的樹林背後，人馬活動頻繁，旗幟走動，知道大順軍即將開始進攻。他們紛紛催促平西伯趕快下令向李自成的老營打炮。吳三桂沒有理會左右文武官員，只對一個旗鼓官說：「傳令擂鼓！」之後才對左右文武官員們說：

「這山海衛的西城與東城不同，是後來修築的，城牆較薄，根基也不好，經不起大炮震動。城上的紅衣大炮暫不放吧。」

突然，石河西岸，幾個地方，同時戰鼓如雷，大順軍的步騎兵部伍整齊，分從幾個地方，吶喊著從稀疏的林木中衝出來，下了河岸，向東殺來。當大順軍的戰鼓響時，站立在西羅城外樹木叢中的關寧精兵也突然鼓聲震天，分從幾個地方出動，陣容整齊，高喊「殺！殺！」向石河灘奔去，迎戰大順軍。劉宗敏立馬在紅瓦店的石河西岸，怒目圓睜，一動不動。李過率領幾千人馬在紅瓦店的北邊，距紅瓦店不到二里之遙。在紅瓦店的南邊也有一支人馬，擂鼓吶喊，人數不到五千。大順軍雖然有一部分人馬在戰鼓聲和吶喊聲中進到石河灘，但是不到河灘的中間便停止前進，嚴陣以待，看來要在寬闊的石河灘與關寧兵進行決戰。

吳三桂看見大順軍停止前進，三處陣地上合起來不到兩萬人馬，騎兵較少。他害怕關寧兵會中計，率領身邊眾多的文武官員和一千餘扈從親兵騎馬出小樹林，站在石河岸上，一則可以鼓舞士氣二則便於他親自指揮。自從他進了長城，以大明平西伯的名義駐節山海城，山海關的守軍也並入他的麾下，雖然兵員不足四萬，但有總兵和副將等高級武將職銜的有一大群。現在因為大清攝政王多爾袞封他為平西王，他因楊珅有功，精明幹練，已經口頭晉封楊珅為總兵，只等不久後呈報大清朝正式任命。

現在楊珅受他的命令，率領兩萬步騎兵在石河灘上迎敵，正在戰鼓聲中吶喊前進。吳三桂確知大清兵很快就到，與李自成的決戰是在明天，所以他今天不投入很多兵力，只是要挫敗大順的銳氣。他將一萬人馬埋伏在西羅城內和城外的樹林中，以備隨時接應楊珅指揮的出戰人馬，另有幾千人保衛山海城。

小崗上李自成騎著烏龍駒，左手執轡，右臂抬起，手搭涼棚，注視著在陽光下出戰的關寧兵，不覺心驚。他同明朝的官軍打仗多年，尤其近幾年來，打過幾次大仗，從沒有看見過明朝官軍的陣容有如此嚴整的。左良玉是明朝的名將，只是人多，在陣前卻沒有如此陣容。

關寧兵在鼓聲中逐漸來近，大順軍只是稍稍向前迎去，採取等待態勢。大順軍不是怯敵，而是因為李自成和軍師宋獻策以及幾位主要大將在昨日黃昏前已經察看了地勢，知道寬闊的石河灘如今雖然只有涓涓細流，但是滿地儘是大大小小的亂石，不適於人馬奔跑，而且河灘上既無一棵樹木，也無一個土丘，極易受西羅城中的炮火殺傷。他們察看了地勢以後，決定交戰時將關寧兵誘至石河西岸，分割包圍。李自成並不打算今日就與關寧兵決定勝負；只是想今日先使吳三桂的實力大受損失，明日一鼓攻破西羅城，再攻破山海衛城，所以大順軍在石河西岸雖也作好大戰準備，但並不急於向關寧兵迎擊。

吳三桂起初感到奇怪，擔心楊珅進兵太猛，會在石河西岸中計。後來恍然明白，想到大順軍進入北京以後，軍紀迅速敗壞，士氣低落，所以今日如此怯戰。他馬上給楊珅下令，向石河西岸進攻。中路兵馬務要一鼓作氣，攻佔紅瓦店，使劉宗敏不能在紅瓦店立腳。同時又派出五千精兵交給楊珅，命他越過河灘，猛攻李自成的御營，殺敗李自成，乘機奪回吳老將軍和崇禎太子。傳令官立刻飛馬奔去。

且說北邊的戰場，就在李自成的腳下。大順軍向東迎來，兩軍在河灘上逐漸接近。開始時雙方用輕火器對射，接著用弓箭互射，都有傷亡。因為吳三桂和楊珅已經知道李自成立馬在戰場北端的淺崗上邊，御營就在崗坡上，所以這是關寧兵的主攻方向。在河灘上迎戰的是李過指揮的人馬。陣容嚴整，在強大的敵人面前，陣腳紋絲不亂。一旦前邊有人在炮火中死傷倒地，後邊有人將死傷者背下去，立刻就有人填補上去，恢復嚴整陣容，繼續作戰。

李自成立馬觀戰的淺崗東面，臨著一段兩三丈高的峭壁，峭壁下邊是一泓潭水，水色深藍，所以李過的人馬是接著深潭的南岸佈陣，南北有兩三里範圍，與紅瓦店的陣地相接。大順軍為防備關寧兵在山海衛西城上施放紅衣大炮，所以只將一部分人馬佈置在石河灘上，一部分留在石河西岸，憑借樹林、房舍和丘陵遮掩，佈陣有縱深之勢。這種佈陣並不是昨晚商量好的，是今日在交戰之前，各個主將為避免城上紅衣大炮的殺傷，不將人馬完全暴露在石河灘上。大家明白，到了兩軍白刃廝殺時候，敵我混在一起，就不怕城頭上的紅衣大炮了。臨時自然出現的縱深佈陣，竟然彌補了一部分將士進北京後士氣低落的弱點，也抵消了關寧兵的進攻銳氣。

楊珅親自率領的八千精兵，向李自成御營所在的高崗方向施放了一陣火器，又施放了一陣弓箭，之後就開始與李過的大順軍短兵相接。一陣砍殺之後，才發覺李過手下的將士非常頑強，而且訓練有素，想衝破李過的陣地很不容易。接戰不久，雙方將士死傷枕藉。原來靠西岸不遠，石河有一條涓涓細流，很快變成了一條血河。此時，吳三桂已經進到石河灘的中間，以便更好地掌握戰局，指揮作戰。觀察一陣，他忽然明白，不要說保護李自成御營的有數千精兵，想攻到淺崗上絕不可能，就是越過李過防守的西岸陣地也不容易，會徒然損折人馬。吳三桂恍然想到，傳聞李自成的親信大將中有一位治兵較嚴，士兵戰鬥力強，不聽見鳴鑼收兵決不後退，綽號叫做「一堵牆」，難道楊珅遇到的是「一堵牆」麼？

他想著擊潰李自成應該是在明天上午的大戰。那時有滿洲大軍參戰，會完全出李自成的意料之外，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今天只是要挫傷李自成的銳氣，同時也使多爾袞知道他的關寧兵是一支精銳之師。這麼想著，吳三桂立刻派人飛馬向楊珅傳下命令：停止向前猛攻，只求穩住陣腳，到午時聽到鑼聲退兵休息。

楊珅遵令停止猛攻，收斂人馬，準備與李過兩陣相持。但恰在此時，只見李過在馬上將令旗連著揮動幾下，河岸上鼓聲大作，一支準備好的人馬猛衝而下，衝開楊珅的軍陣，一分為二將之包圍。楊珅見大勢不好，身先士卒，揮劍狂呼，衝破包圍，率手下人馬猛衝猛打一陣，才使被分割的部隊合在一起。但是沒過多久，李過依靠兵將眾多的優勢，又將關寧兵分別包圍，進行混戰。吳三桂立刻派出三千人馬奔出，接應楊珅，使楊珅率領傷殘人員，且戰且退。李過並不追趕，只是趕快一面整好陣形，一面將傷員抬送石河西岸。……

往年，每逢大戰，李自成總是騎著烏龍駒，手執花馬劍，衝入陣中，與將士並肩殺敵。他心中清楚，在千軍萬馬的戰爭中，有沒有他一個人揮劍殺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將士們在情況緊急時看見他的烏龍駒，看見他的帽上紅纓，就會突然勇氣百倍。但是從去年攻破襄陽，將襄陽改稱襄京，號稱新順王以後，他身系一朝興亡，就不再親臨戰陣。像去年十月間與孫傳庭在河南汝州一帶決戰，他只主持「廟算」，操縱指揮，並不親臨戰場。如今他是只欠舉行登極大典的大順皇帝，當然只能立馬高崗觀戰，縱然雄心不喪，願意躬冒炮火矢石，衝入白刃，然而手下忠心的將領和文臣們絕不會讓他親臨危地。在他眼前不遠處，李過同來犯的關寧兵激烈交戰，難分勝負，殺聲震天，馬蹄動地，雙方死傷枕藉。當此時候，烏龍駒力掙黃色絲韁，李自成的心都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了。尤其當吳三桂派出兩千騎兵前來接應楊珅出圍時候，烏龍駒連噴鼻子，突然一聲長嘶，刨動前蹄，愈加掙緊韁繩，而李自成也下意識地唰一聲抽出花馬劍，怒目環顧左右，意思是要親自率御營將士下崗殺敵。立馬他旁邊的軍師宋獻策作個手勢，將他阻止，也使全御營肅立不動。

當楊珅率領的關寧兵被接應出圍以後，緩緩退走，陣地上拋下許多死屍和重傷將士。但關寧兵不同於李自成往日遇到的內地明軍，退走時還大體上陣容不亂。李過並不追趕，一則他要使將士趕快休息二則他擔心在開闊的河灘上會受到城上的火器轟擊，特別是他不能不小心架設在山海衛西城上的紅衣大炮。經過上午這一惡戰，他雖然殺退了關寧兵的一支部隊，但是他也明白了關寧兵在明朝確實是一支精兵，無怪憑著山海孤城而不肯投降，想一戰奪取山海衛很不容易。

李過催促部下趕快清理戰場，點清傷亡人數。正在這時，紅瓦店戰場突然間鼓聲大震，喊殺連天。李過趕緊收韁勒馬，引領遠眺，只見紅瓦店方面的關寧兵衝上了石河西岸，攻進街內。那地方原來作為主戰場部署兵力，由劉宗敏親自指揮，為什麼劉宗敏竟然後退？李過不禁大吃一驚。

大順軍和關寧兵在山海衛西郊的戰爭的一個主戰場是在北端，即李自成御營駐紮的高崗下邊。吳三桂出動了一萬二千步騎精兵，三個總兵官，由剛剛晉陞的總兵官、足智多謀而又勇敢的楊珅統一指揮。古人說：「擒賊先擒王。」吳三桂就是依照這一戰略思想部署兵力，希望先打爛李自成的御營，在混戰中救回他的父親。原來根據細作稟報，李自成的大軍進入北京以後，如何迅速腐化，大概只靠虛張聲勢，不堪一擊。他不明白，在一般腐化之中還有如李過率領的一支人馬保持原來的紀律，羅虎被費宮人刺殺後，羅虎駐通州的幾千人馬也歸李過統率。楊珅偏偏碰上李過這顆釘子，不僅不能登上石河西岸，衝擊李自成的御營，他的關寧精兵反而兩次在李過的反攻中被分成幾股，又被分別包圍，損失慘重。

奇怪的是，這天上午，石河灘大戰開始時候，本來天朗氣清，陽光明媚；到了快近中午時候，變成了多雲天氣，大地昏暗，太陽顯得蒼白，周圍還有「風圈」。楊珅率領的關寧兵恃勇猛進，志在殺入李自成的御營，建立大功，同時在混戰中救出吳襄，所以死傷特別慘重。李過因紅瓦店方面鼓聲與喊殺聲大起，顧不得再看戰場，立即策馬上崗，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停住。他看見有三個陌生人牽著汗濕的戰馬，站在十丈以外，不知從何處來。他本來要向他的叔父、大順皇上稟報殺敗關寧兵的戰果，但到了「御前」，見李自成正在關注紅瓦店的情況，一邊向南遙望一邊向軍師問道：

「獻策，要派兵支援麼？」

宋獻策沉著回答：「請陛下放心，捷軒那裡馬上就有捷報了。」

李自成卻不能放心，命雙喜派人飛馬前去紅瓦店探明情況。宋獻策趕快阻止，說道：

「不用派人前去。關寧兵馬上就會逃出紅瓦店，混戰又要回到石河灘上。」

李自成將信將疑，問道：「真的？」

宋獻策很有把握地說：「陛下放心。捷軒不僅是統帥之才，也是勇猛將才，而且頗有智謀。今天要使關寧兵領教了。」宋獻策的眼光轉往東北方向，忽然對雙喜說：「雙喜，那是什麼？」

雙喜問：「軍師指什麼地方？」

「長城外邊，是不是有幾股灰色煙氣？」

雙喜望了望後回答：「有煙氣。許是在歡喜嶺上住的老百姓做午飯，從灶中冒出的煙氣。」

「不是，不是！歡喜嶺又名悽惶嶺，西近長城，東接大海，是一個風口，沒有村莊。況且只有零星居民，炊煙很小，絕看不見。現在有如此大的灰煙，可知威遠堡與歡喜嶺一帶必有異常之事！」

宋獻策的幾句話使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李自成和大家都舉頭向東北方向望去。

就在這時，距山海關不足兩里的北翼城上出現了兩面白旗、三面白旗，正在用力揮動……

李強向御駕大聲稟報：「北翼城中有部隊嘩變，向我豎起白旗！」

李自成馬上向李過吩咐：「立刻派兵接應！」

李過回答：「遵旨！臣立刻派三千人前去接應！」

宋獻策說道：「補之將軍！不要派步兵。只派一支騎兵，飛馳前去。只要能得到北翼城，牽制吳三桂，我們就可傾全力攻破西羅城，威脅山海城！」

當李過吩咐一位將領點齊兩千騎兵去接應北翼城時，細心的軍師又大聲囑咐一句：

「小心山海城上的紅衣大炮對你的騎兵迎頭轟擊！」

奉命去北翼城的將領立刻率領騎兵出發，風馳電掣般地向東奔去。李自成和宋獻策、李過、李雙喜以及御營中眾將領看見吳三桂慌忙離開石河灘，奔回西羅城。忽然雙喜用驚喜的聲音叫道：

「請父皇向南看，看紅瓦店！」

大家看見，半個時辰前登上石河西岸，攻入紅瓦店小街的眾多關寧兵，中了埋伏，紛紛敗退，潰不成軍，只有一部分人馬還能受將領節制，且戰且退。多虧原有一半人馬留在河灘，此時趕快上前接應，才救出潰散將士，阻止了大順軍的追殺。這一支關寧兵拋下許多死屍，退過河灘。劉宗敏看著他的部下將潰敵追到河灘中間便鳴金收兵，他自己帶著部分親兵，勒轉馬頭，向御營緩轡馳來。

卻說駐守北翼城的是原來駐紮山海關的守軍，不是吳三桂從寧遠帶來的嫡系部隊。首領姓吳，名叫國忠，是個千總，手下只有四百人。兩三天來他風聞吳三桂投降了滿洲，但因為沒有確實消息，所以他一直心存最後一線希望。上午滿洲兵前隊已經到達歡喜嶺，風傳的消息得到了證實。吳千總激於民族義憤，趁著石河灘兩邊大戰正酣，率部起義，揮動白旗，希望別的部隊響應，也希望大順軍趁機全力進攻。沒有料到駐紮在山海關的參將很快地率兵殺來，吳國忠寡不敵眾，所率部率在長城的城頭上全部戰死，拋屍城下；他本人則身負重傷，被生擒活捉。他們所插的幾面白旗，被迅速拔掉，扔在城下。李過手下的兩千騎兵尚未奔到，看見北翼城的舉義已經失敗，而西城牆上的紅衣大炮攔頭打來兩炮，截斷前進道路。率領這兩千騎兵的果毅將軍較有經驗，當機立斷，立刻退兵，馳回石河西岸。

石河西岸的兩處激烈戰鬥停止了。雙方的受傷將士大部分被各自搶走了，一小部分受傷小兵躺臥在亂石灘上，痛苦呻吟，沒人去管。因為戰事激烈，河灘上到處是血，烏紫一片，在圓石間匯流一起，再匯入淺得僅能漫住馬蹄的石河中，繼續南流，流入渤海。

天上暗雲遍佈，日色無光。宋獻策仰望蒼茫白日，自言自語：

「啊，太陽怎麼起了風圈？」

李自成一邊抬頭仰視一邊問道：「怎麼回事？」

宋獻策答道：「古人說：『礎潤而雨，月暈而風。』其實日暈也是颳風的預兆。只是平時陽光較強，能看見太陽有風圈的時候不多。」

「主何吉凶？」李自成驚問。

「並不主何吉凶。但要防備大風中飛沙走石，旗折馬驚。」

「你速卜一卦，看明日是什麼風向。」

「不用卜卦，明日是東南風。」

「何以見得？」

「如今已入初夏季節，瀕海一帶，東南風最多，一般從海上刮來。倘若是挾著雷雨，可以刮一天兩天。如今是旱天，可能只是陣風，刮一陣即可停止。」

李自成不做聲了。沉思一會兒，他留下劉宗敏、宋獻策和李過到御帳中同吃午飯，順便商議禦敵之策。大家一邊談話一邊從崗頭下來，跟隨他向設立御帳的小村莊走去。宋獻策走在最後，他要將整個山海衛西郊外的地理形勢細看一遍，為明日的兵力佈置作好準備。他的心頭異常沉重，暗暗說道：

「大順勝敗，決於明日之戰！」

滿天的蒼茫雲霧已經消失，天氣重又清朗，日暈也看不見了。

宋獻策在到李自成軍中之前，雖然是一個江湖術士，但是他在同代的江湖人物中較有抱負，讀書也較多，諸子百家之書，多曾涉獵，對於幾部古典兵書名著，如《孫子十家注》等，特別下過工夫，精心研究。另外，他也略懂風角、望氣、奇門遁甲等等知識，所以他能與一些負有不羈之才而對朝廷心懷不滿的文人結為朋友，受到敬重。自從他於崇禎十三年秋冬之間向李自成獻出《讖記》，對李自成本人和他的老八隊將士們精神鼓舞很大，因而被李自成倚為心腹。同時，他作為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雖然浪跡江湖，隱於卜筮，非儒家科舉出身，但是他很明白君臣之義，深感李自成對他的知遇之恩，幾年來竭智盡慮，為闖王贊襄鴻業。如今大順軍處境甚危，他不能不更加倍地小心謹慎。所以他在去御帳午膳的路上，停住腳步，再一次縱觀戰場的地理形勢。就在這時，一個念頭「突」地跳進他的腦海，使他的全身猛然一顫：明天，滿洲兵會不會趁著東南風起，突然萬騎奔出，衝入陣中，使我大順兵無法抵禦，潰不成軍呢？

沿著這個思路繼續考慮，宋獻策越想越責備自己粗心，有愧軍師重任。早先，劉體純已經派細作探明，吳三桂奉崇禎密旨放棄寧遠向山海關內撤退時，將停泊在覺華島旁邊的許多糧船，加上一些重火器和其他輜重，揚帆南來，泊在山海關附近姜女墳（註釋：姜女墳——海上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到海神廟一帶。後來因知滿洲兵將到，才趕快將船上的糧食、輜重和重火器搬進山海城中，如今這些空船，正可以運送滿洲兵從海上到紅瓦店右翼海邊登陸。

而且，紅瓦店的左側也不安全，因為奉命在那裡鎮守九門口的唐通，他根本不相信。兩年前，洪承疇任明朝薊遼總督，奉旨率八總兵共十三萬人馬解救錦州之圍，在松山附近全軍崩潰。唐通和吳三桂都在這八總兵之內，二人既有抱澤之誼，也是患難之交。此時滿洲人氣焰方盛，吳三桂難道不會勾引他投降清朝？何況洪承疇是他的故帥，在將領中威望很高。松山兵潰，大家都為洪氏抱屈。如今洪氏在清朝受到重用，難道多爾表不命洪氏對唐通招降？只要招降成功，唐通自會引路，帶領敵人走九門口山路，出北山南口，從左邊圍攻大順軍，並首先攻佔大順皇上立馬觀戰的崗頭。同時佔領御營所在的小村莊，奪得太子、二王，以及吳老將軍……這樣用兵，數萬懸軍東征的大順軍就完全陷於包圍，必將全軍覆沒！

想到這裡，宋獻策心中猛一恍然：日者君象也，剛才天地陰暗，日有風圈，不僅是明日颳風的預兆，也是敵兵將從各路進兵，圍困大順皇帝之兆啊。

宋獻策的心中又是驚慌，又是慚愧，暗暗說道：「明日萬一皇上有失，我身為軍師，罪不容誅！」

他知道皇上和劉宗敏等人已經進了御帳，正在等他，他趕快從崗上下來，踏著坎坷不平的小路向御帳走去。他一邊匆匆往崗坡下走，一邊考慮著明日有極大風險的兩軍決戰。他在十年前因騎馬摔傷右腿，所以江湖上或稱他宋矮子，或稱他宋瘸子，叫得親切，並無嘲笑之意。他平時總是帶著一根短的籐條手杖，下端包一鐵箍，既幫助走路，必要時也可以作為防身武器，騎馬時掛在馬鞍右邊。自從今年李自成在長安建號改元，成了大順皇帝，他經常在皇上左右，為講究君臣之禮，就不用這根手杖了。此刻他心事沉重，一踮一踮地向崗坡下走去，忽見李雙喜從御帳旁邊出現，正在等他，不能不加快腳步。由於習慣，他又一次抬起頭來，望望太陽，忽然看見，有一條又細、又直、又長的白雲，從東向西，橫過太陽中間。他大驚失色，不覺在心中連聲驚叫：

「白虹貫日，白虹貫日！」

雙喜不知道軍師抬頭向天上看什麼，恭敬地叫道：「軍師，皇上在御帳等候呢！」

宋獻策聽見呼喚，又忍不住向那一條又細又長、橫貫在太陽中間的白雲望了一眼，再次在心中驚叫：「果然是白虹貫日！」他趕快下崗，踉蹌一步，幾乎摔跤。

雙喜叫道：「軍師小心，這路不平！」

激戰停止以後，李自成帶著宋獻策、劉宗敏、李過和雙喜走進御帳。御帳的中間偏北一點，放一把椅子，上邊搭有黃毯，作為臨時御座。李自成按照在襄陽稱新順王以來的習慣，在為他特設的椅子上向南坐下。另外有一些從農家取來的小椅小凳，擺在前面兩邊，為臨時議事使用。

李自成坐下以後，劉宗敏為大順朝文武百官之首，在左前邊第一把小椅上坐下。宋獻策在右前邊第一把小椅上坐下。緊挨著劉宗敏坐下的是李過。儘管有許多空的小椅和小凳子，但雙喜不敢坐，恭敬地站立在李過背後。

劉宗敏和李過正要分別稟報各自戰場上的情況，李自成卻不等他們說話，就讓雙喜趕快把唐通差來稟報緊急軍情的軍官帶來。

軍官進來，跪下叩頭。李過看出來這正是上午大戰時立在李自成不遠處牽著汗濕戰馬的三個人之一。李自成沒有叫軍官起來，更沒有命他坐下，神色嚴重地說道：

「你來到時候，我軍已經同吳三桂的關寧兵拚殺許久了，戰爭十分緊張，所以我沒有工夫聽你稟奏軍情。現在，敵人已敗退，你說，唐將軍那裡有什麼情況？」

「謹向陛下稟奏：唐通將軍奉陛下密諭，離開大軍之後，率本部人馬，走長城內燕山小路，於前日黃昏襲占一片石，又叫做九門口。不敢耽誤，連夜差人打探滿洲消息。昨夜到今日黎明之前，幾處打探消息的細作均已回來，情況已經探明：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兵今日就要來到，請陛下速作準備，不可大意。」

李自成的心中一陣猛然狂跳。滿洲兵竟往山海關方向來，而且來得這樣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大聲問道：

「滿洲兵要進山海關？」

「是的。」

「有多少人馬？」

「詳細人數沒有探明，只聽說滿洲八旗、蒙古八旗各出兵三分之二，漢八旗全部出動。」

李自成望著軍師問道：「獻策，你估計有多少人馬？」

宋獻策略一低頭沉思，抬頭回答說：「據臣所知，滿洲一旗，足員是七千五百人，八旗徵調三分之二，那就是說，滿洲八旗出動了四萬人。蒙古八旗人數不足，據臣估計，頂多出兵兩萬人。說漢軍旗全部出動，這消息我不相信。近十餘年來，東虜幾次入犯，擄去人口很多，不再做奴隸，編入漢軍八旗。東虜原是遊牧部落，近三十年來定居遼河流域，以農耕為主。皇太極繼位後更是如此。如今正是農忙季節，漢軍旗必須多留青壯年男子搞好農耕，還要從事百工，這是滿洲的立國根本，斷不會使漢軍全部南來。按臣的估計，此次多爾表所率南來之兵，至多大約在十萬左右，加上關寧兵四萬，全部敵兵約在十三四萬之譜。」

李自成聽了軍師的估計，心中感到可怕。不管如何估算，敵人在人數上比大順的兵力強大，尤其可怕的是滿洲兵和關寧兵都很精銳。他開始後侮這一次不聽諫阻，懸軍東征，犯了大錯。他沒有對來獻策說別的話，望著跪在地上稟奏緊急軍情的軍官說道：

「你速回九門口，傳孤的口諭：吳三桂投降滿洲，勾引多爾袞率領滿洲兵來犯，不出孤的所料。多爾來袞得很好，我大順軍正可以借此機會，將東虜與關寧兵一戰擊潰。你自己親眼看見，今日上午，吳三桂憑借堅城，傾全力同我作戰，兩路人馬都被我殺敗，逃回城內。滿洲兵來到以後，自然有一場惡戰。但孤已有了準備，決不使敵人得逞。你回去傳孤的口諭，多差偵騎，繼續察探滿洲兵行軍情況，一方面要派兵騷擾，一方面飛騎來報。」他轉向雙喜：「雙喜，你帶他下去，賞賜他們來的三個騎兵十兩銀子，安排他們趕快飽餐一頓，馬匹喂點草料，送他們走吧。」

唐通差來的軍官叩了一個頭，隨雙喜退出大帳。

李自成在半個時辰前面對著崗坡下、石河邊的兩軍鏖戰，喊聲震天，血流成溪，他沒有絲毫膽怯，很想縱馬奔進戰場。但此刻聽完後通使者的軍情稟報，竟然震驚失措，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十天之前，他原是因吳三桂不肯降順，害怕吳三桂會投降滿洲，釀成大禍，所以拒絕正副軍師諫阻，決意親自東征。頭一天在通州駐下，他就害怕局勢會有意外變化，使他離京第一夜就成了憂慮不眠之夜。沒有料到，滿洲兵果然來了，而且來得這樣突然，今天就要到山海關了！

「獻策，你原來擔心多爾袞率領滿洲兵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截斷我軍退路，使我腹背受敵。我們都沒料到，多爾袞會從半路上直奔山海關來，使我們措手不及！你有何禦敵良策？」

宋獻策心中明白，按目前形勢說，實無任何良策。但是他不敢說出這個話。為了緩和情緒，他輕輕嘆口氣，婉轉地說道：

「此系天數，臣昨夜已經看見局勢對我不利，不待今日唐通稟報。」

「你怎麼昨日就看見局勢對我不利？」

「臣夜間走出軍帳，仰觀天象，看見天狼星犯紫微垣，心中大驚。今日上午果有唐通差人來稟滿洲兵來犯消息，豈是巧合？」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沉重，又問：「今日，兩軍正在鏖戰，勝敗就在眼前。你好像並不重視，關寧兵十分強勁，忽然攻上西岸，攻入紅瓦店，孤正想派兵馳援，你卻說不必派人，捷軒快勝利了。果然，沒過多久，關寧兵在紅瓦店小街內中了埋伏，紛紛敗退，捷軒除殺傷和俘虜了許多關寧兵之外，又從紅瓦店殺了出來。補之這裡，當時也是雙方苦戰，殺得天昏地暗，白日無光。……」

宋獻策插了一句：「皇上說得很是，當時天昏地暗，白日無光。」

李自成本來不滿意宋獻策身為軍師，沒有專心注意當時戰場情況，但是話到口邊，忽然看見宋獻策神色憂慮，顯然不同平日，又想到剛才「天狼星犯紫微垣」的話，他本來想說的話不說了，改口問道：

「你看天象如何？」

「啟奏陛下，臣看見白虹貫日。」

「白虹貫日？」

「是的，白虹貫日，對戰爭很不吉利。」

劉宗敏和李過雖然讀書很少，但是都聽說過這句古話，同時不覺心頭一沉。劉宗敏搶先問道：

「獻策，什麼叫『白虹貫日』？」

軍師說：「鏖戰正酣時候，忽然有一陣白日無光，天昏地暗。我趁此時，仰觀天象，看見了太陽周圍有一風圈，後來又看見了『白虹貫日』。」

李過說道；「你們有些人專搞什麼風候望氣、奇門遁甲這些學問，我根本聽不懂。你直白地說，什麼是『白虹貫日』？」

宋獻策笑一笑說：「其實就是一道又細又長的白雲從正中間橫穿太陽，久久不散。此是凶兆，為古人所忌。今日我就看見了『白虹貫日』，明日不可不倍加小心。」

李自成問：「『白虹貫日』與日帶風圈，這兩種天象為何同時出現？」

「這是偶然湊在一起，但也不全是偶然。如果明日在戰場上刮起一陣怪風，則須要十分注意。」

「何謂怪風？」

「突然而來，突然而止，故為怪風。」

李雙喜已經將唐通差來稟事和請示的軍官安置妥當，回到大帳，仍肅立在李過背後。李自成又想起來一件事，向軍師說：

「一個時辰之前，紅瓦店和我們站立的崗坡下邊，大戰正酣，勝敗決於呼吸之間。孤看見你都不在意，有時看著天上，有時遙望遠方，望著長城以外。如今我才明白，你料到明日會有一陣從海上來的怪風。你不愧是大順朝的開**師，與別人所見不同！你關心長城外邊的兩三股煙氣，雙喜說是農村做午飯的炊煙，你堅決說不是，必有異常事故。現在看來，你說准了。長城外那兩三股煙氣，定與今日多爾袞來到有關。獻策，你真是智慮過人！」

宋獻策謙遜地欠身說道：「臣實庸才，致使……」他幾乎說「致使御駕率師東來，陷於進退兩難之境」。然而他忽然醒悟，隨即改口說道：

「凡是大軍行動，必露出各種跡象可以判斷。《孫子．行軍篇》舉出許多例子，言之甚明。但世上各種行軍跡象，變化複雜，不勝列舉，臣不過是時時事事都細心捕捉，不敢稍有粗心就是了。」

雙喜忍不住問道：「軍師，你怎麼判斷出長城外邊那幾處煙氣不是炊煙？」

宋獻策因為多爾袞率領滿洲大軍今日就要來到之事，心中震驚，也看出來李自成、劉宗敏和李過的神情都很沉重，便匆忙回答：

「歡喜嶺西連燕山山脈，連通大海，是一個天然風口，又是關內外軍事要道，故炊煙稀少。縱有小小炊煙，旋即在風中吹散。所以我猜到必是有人在清除雜草、榛莽，乾枯的和濕的混在一起，點火燃燒，故有幾堆黑煙騰起，久久地風吹不散，非是炊煙。」

劉宗敏問道：「情況緊急，你有何應敵之策？」

李自成也向宋獻策問道：「多爾袞是今日下午率大軍來到山海關外，我估計敵我大戰是在明日上午。你有何應敵良策？」

宋獻策說道：「陛下，我的意思是，多爾袞率滿洲大軍來到的消息，暫時不要洩露，以免影響軍心。等我們下午商量好應敵良策之後，再使眾將知道。」

「也好，也好，暫時不要洩露。」

李自成吩咐雙喜，趕快準備開飯。他本來已經震驚無計，又想到宋獻策說的昨夜觀察到天狼星犯紫微垣，今日又看見「白虹貫日」這些可怕的天象，簡直失去了戰勝敵人的信心。他在心中向自己問道：

「是不是馬上就退回北京？」

這意見他不敢說出口來，目視軍師。宋獻策仍在想著「白虹貫日」的大凶天象，很害怕李自成明日會死於大戰之中。他不敢說出他的擔心，但是他一時茫然無計，無言可答。

第六章

多爾袞率領滿洲的混合大軍，從翁後轉道向南，日夜前進，一路上他有時騎馬，有時坐轎。坐轎，不僅是為著休息，而且是為著每天都有盛京朝廷的重要文書飛騎送到軍中，請他裁決。他如今不再是輔政王，而是攝政王，牢牢地掌握著大清國的一切大權。他在大轎中將收到的重要文書看過之後，等到一定時候，大軍繼續趕路，攝政王的黃轎在路旁的空地上停下，立刻有大批侍衛兵將在周圍布好警戒，又有王府包衣在黃轎前擺好御椅，上鋪椅墊，又在前邊擺好案子。多爾袞開始叫來幾位從徵文臣，將他在大轎中看過的文書放在案上，然後就每件文書面諭有關文臣如何批示。接受面諭的大臣唯唯聽命，拿著交辦的文書恭敬退去。有一種文書特別重要，就用大清攝政王的名義發出，用滿漢文在黃紙上繕清以後，下蓋攝政王印璽，再請多爾袞看一遍，裝入封套，再用火漆封好。另一種文書是用從征某一衙門尚書或內三院某院某學士署名發出，凡是這類文書，公文的第一句照例是這樣開頭：「大清國奉命大將軍、皇叔攝政王令旨」。另起一行才是攝政王諭示要辦的某事。這類文書，後邊不必用攝政王的名義，只用經辦的大臣署名蓋印。

重要的和較重要的公事辦完以後，案子上還剩下一個黃緞包袱尚未打開。多爾袞知道包袱中是什麼東西，正要命身邊包衣替他打開，忽然一位隨侍章京到面前跪下稟報：

「啟稟攝政王爺，吳三桂差一官員飛馬前來，說有緊急軍情稟報。」

「你趕快帶他前來！」

隨侍章京立刻退下，過了片刻，吳三桂差來的一員武官被帶到了多爾袞的面前。

來人姓李名豪，是吳三桂的舊部，幾年前因騎馬摔傷右臂，不能打仗，所以雖然仍是千總官職，實際上有銜無兵。但因他是吳三桂帳下舊人，忠心可靠，頗受信任。

還在十里之外，李千總就遇到滿洲南征大軍的前隊人馬。因為他的馬鞍上插了一面小旗，上寫：「大清敕封平西王行轅千總」，所以迎面而來的清兵並不向他詢問。他帶著兩名騎兵，閃在路邊，匆匆趕路。但是他的心中驚慌。近來他雖然知道吳三桂投降了滿洲，受封王爵，但想著這不過是吳帥的權宜之計，等打敗流賊之後，吳帥必會脫離滿洲，另有自立之計。現在看見滿洲兵如此軍容整肅，必然一戰殺敗流賊，進佔北京，然後佔領中國北方數省之地，在北京建立清朝。到那時，吳帥想脫離滿洲，自謀出路，絕不可能。他畢竟是漢族人，想到這裡，不覺心中一寒，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件使他驚心動魄的事是，他看見全部滿洲兵將都剃去一部分頭髮，只留頭頂和後邊的，編成辮子盤在頭頂。他想到明天或者後天，反正很快，從吳三桂到全部關寧將士，就都得遵照滿洲的風俗，一律剃髮、刮臉。這件事，在當時對漢人來說不是一件小事。幾千年傳下來的漢人習俗，正如《孝經》上說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如今一旦投降滿洲，這一切都由不得人了。李豪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中年人，想到死後改換夷狄之俗，剃了頭髮，如何能見祖宗於地下？

當李千總距離多爾袞的御營休息地尚有幾里路程，已心慌意亂，膽戰心驚。等他在大清攝政王的面前跪下時候，兩條腿不住打顫，臉色發黃。多爾袞威嚴地向他打量一眼，問道：

「吳三桂差你來有什麼軍情稟報？」

「小臣…」

突然，從西南方接連傳來三響炮聲，如同天崩地裂。李豪大驚，將話停住。多爾袞和左右文武官員們也很吃驚，都向西南方面望去。西南方就是燕山山脈盡處，鬱鬱蔥蔥，煙霧騰騰。長城在山頭上曲折起伏，時露雄偉墩台，籠罩著幾片白雲，在山脈的最東端轉而南下，最後望不見了。

多爾袞和眾人又聽了一陣，沒有聽見從遠方再傳來炮聲，只有一群大雁，從什麼地方被炮聲驚起，排成人字隊形，飛得很高，越過燕山山脈，一邊發出嘹亮的叫聲，一邊緩緩地向北飛去。

多爾袞向跪在地上的李豪問道：「這分明是紅衣大炮的聲音。是守城的軍隊向流賊開炮，還是流賊在進攻山海城？」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來的時候，石河灘靠西岸一帶展開大戰，戰鬥十分激烈。臣奉平西王密令，出山海關前來見攝政王爺啟奏軍情，石河灘上以後的戰況就不清楚了。」

「平西王差你啟奏什麼軍情？」

「今日早膳以後，得到確實探報，李自成因疑心大清兵南下，苦於消息不靈，於兩天前，在東犯賊兵將到永平之前就密令後通率領本部人馬約有四五千之眾，離開大軍，走燕山小路，先佔領撫寧縣城，又於前日夜間襲佔九門口。平西王想著唐通佔據九門口之後，既容易差細作探聽我大清朝各種消息，也便於襲擾攝政王前往山海關的道路，所以特密令小臣速來向攝政王爺稟報。」

「啊，我知道了。你趕快回復平西王，唐通兵力很小，無足重視。但平西王差人前來稟報，足見對大清具有忠心。唐通倘若從九門口前來襲擾，我前進大軍自然會立即派兵剿滅。至於山海衛西郊大敵，囑咐平西王務加小心，不可使流賊得逞。倘若李自成猛攻山海衛西羅城，情況真很緊急，本攝政王已經對豫親王多鐸與英親王阿濟格——他們都在前邊——有過交待，可由平西王請兩親王率兩白旗精兵進關，決不會使流賊得逞。倘若李自成並不攻城，西羅城也很平安，今日滿洲兵到達後就在歡喜嶺紮營休息。明日本攝政王自有消滅流賊良策。你趕快回山海關去吧！」

「謹遵令旨！」

李豪叩頭以後，隨即退出御營禁地，到二十丈外的大樹下找到隨來的兩名騎兵，飛身上馬，向山海關疾馳而去。

多爾袞立刻命人向後邊傳諭鑲紅旗固山額真葉臣，讓他知道唐通已經降順流賊，前天夜間襲佔了九門口，要他小心。倘若在行軍途中遇到唐通從九門口出兵騷擾，一定立刻剿滅，但不許追進九門口，以免中了埋伏。傳諭葉臣之後，他才命身邊包衣打開黃緞包袱。取出幼主福臨的仿書瀏覽一眼。其實，他對福臨寫的仿書並不重視，只因為身為叔父攝政王，教育福臨成長是他的責任，所以他必須看一看福臨的仿書，對四位御前蒙師有所表示。忽然，他看見在一個寫得較好的字旁，除那位教寫字的蒙師用硃筆在字的右旁畫一個大圈之外，旁邊又有兩個小圈，分明是用胭脂加清水調和。他的目光一亮，在胭脂小圈上停留一下，彷彿看見了年輕的聖母皇太后的可愛面影和教子苦心。他立刻將仿書放進紅錦匣中，轉向侍立在旁邊的一位官員說道：

「寫出我的令旨：行軍途中，看了皇上仿書，又有進步，頗為欣慰。諭宮內管事大臣，奏明兩宮太后，端陽節日，由宮內賞賜四位御前蒙師酒筵，並賞白銀八兩，外加朝鮮進貢折扇四把。」

為著早到山海關前，他下令御營接著正黃旗之後，趕到威遠堡和歡喜嶺再進午膳。他因為快與李自成接戰，他的進關和佔領北京的宿願快要實現，心中異常興奮。他不再坐轎，騎上戰馬，攬轡揚鞭，前呼後擁，意氣風發。他的右邊幾里處是蒼茫雄偉的燕山山脈盡頭處，險固的萬里長城從高山頂上蜿蜒而下，有時跨臨絕壁，驚險異常。左邊離渤海較近，最近處不足一里。如今正是東南季風流行時候，風又刮起來了。海面上浪濤澎湃，拍擊礁石，濺激著閃光浪花，湧上岸邊。

多爾袞離開瀋陽時候，只想到此次南征必獲勝利，沒有想到竟然會不費一刀一矢，滿洲大軍就能浩浩蕩蕩地開進山海關，明日再在關內一戰殺敗流賊，然後就要乘勝進入北京。他在馬上揚鞭趕路，想著他一旦佔領北京，定鼎中原，從此以後，大清朝就不再是割據遼東的小朝廷，而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之主。由於歷史的各種條件湊合，多爾袞對大清朝的開國勳業，由此走向鼎盛！

今日將至中午時候，大出吳三桂的意外的是，駐守北翼城的數百將士突然嘩變，一面企圖襲占關門，一面向李自成的大軍揮動白旗。吳三桂立刻命令山海關上的精兵向北翼城進剿，同時下令從城上放紅衣大炮，截斷大順軍派出馳赴北翼城的一支騎兵之路。雖然北翼城的嘩變被迅速撲滅，但是這件事對吳三桂精神上的震動很大，使他明白，他的投降滿洲難免不引起漢人痛恨。可是事到如今，只好順著這條道路走下去，沒有第二條路了。

在今日的激戰中，雙方都沒有投入全部兵力。吳三桂在兩處戰場上共陣亡三百多人，受了重傷不能回隊的約兩百多人，受了輕傷被救回的約有四五百人。對於幾萬人馬的關寧大軍來說，這樣的死傷不算嚴重，但是吳三桂想在混戰中奪回父親的計劃落空，他由此斷定他的父親和在北京的全家三十餘口，包括他的母親在內，必然被殺無疑。上午的大戰結束以後，吳三桂雖然知道明日與滿洲兵合力作戰，必將殺敗李自成，獲得全勝，但是他的心情卻很沉重。他知道既然他降了滿洲，李自成更不會饒過他的父母和全家親人；而且從今往後，世世代代，必將留下有辱祖宗的漢奸罵名。他想到他本來無意投降滿洲，只想向滿洲借兵，恢復明朝江山，輔佐太子登極。不料多爾袞欺負他是亡國之臣，孤立無援，乘機率大軍從翁後轉路，直奔山海關來，並且不管他是否同意，晉封他為王爵。他為此事，曾經十分氣憤，也曾傷心痛哭，但現在木已成舟，說什麼話都晚了。他現在心中只有一個模糊念頭：只要他不死，手中有了眾多人馬，總會有一天機緣湊合，他要反抗清朝，洗刷自己身上的漢奸臭名。

在北翼城因反對吳三桂投降滿洲、憤而起義的四百多將士全部戰死，只有為首的千總吳國忠因負傷三處倒地，被眾人捉獲，五花大綁，押到吳三桂的面前。左右人喝令跪下。吳國忠儘管負傷，但是昂首直立，不肯下跪。他不是吳三桂在寧遠的嫡系，吳三桂接管了駐防山海關的人馬以後，第一次按照花名冊對原屬山海衛的軍官點名，當點到吳國忠的名字時，吳國忠行一軍禮，答應一聲，聲音洪亮，帶有銅音。吳三桂看見他不過二十四五歲年紀，身材魁梧，濃眉大眼，雙目有神，相貌不凡。坐在身旁相陪的山海副將見平西伯很注意這位將領，小聲介紹說：「這個千總武藝很好，弓馬嫻熟，善於帶兵，作戰時能得部下死力。」吳三桂正想在原屬於山海守軍中培養自己的力量，所以對吳國忠多看一眼，記在心中。從那時起，吳三桂對吳國忠就有了提拔之意。昨天命令他率領自己的一營士兵防守北翼城，也是為著打算在戰爭後將他提升。

現在吳三桂看見他已經負傷，但不是致命重傷，也沒缺胳膊斷腿，虎虎英雄氣仍在，念起同宗之情，很想赦他不死，於是用溫和的口氣對他說道：

「吳國忠，你我雖非同鄉，卻是同姓同宗。俗話說得好：一個姓字掰不開，五百年前是一家。你不講同宗之情，我可是很講同宗之誼。誰叫我們都姓吳呢？」

「平西伯，你錯了。我們並非同宗。我是姓武聖人的武字，你是姓口天吳的吳宇。」

吳三桂一時茫然，又問道：「你在石河灘作戰十分緊急時刻忽然嘩變，是不是受部下脅持，並非你的本心？」

吳國忠慷慨回答：「不，你又錯了！今日之事並非嘩變，實為起義。不幸起義失敗，別的不必多問，一切責任由我一人承擔，與別人無干。砍頭不過碗大疤痢，何必再問！」

「我知道你雖然官職不高，但確實是一員將才，我實在不想殺你。你實說，你手下有人受了李自成的細作勾引，逼你造反，是不是？」

吳國忠對吳三桂冷笑一聲，大聲說道：「我的部下全是聽我的命令起義，既沒有人敢逼迫我，也沒有人受大順軍的細作勾引。你趕快殺我，不要多言。大丈夫敢作敢當，既然起義不成，我就含笑歸陰，請不要妄殺無辜！」

吳三桂還想放過他，又說道：「你只有四百多人，縱然能夠奪占關門，也不能支持多久，豈不是自尋死亡？」

「倘若我能夠奪得關門，憑恃城頭炮火，就不能讓滿洲兵順順當當開過關來。你手下數萬關寧將士全是漢人，願意跟隨你作漢奸的畢竟不多。我如果能夠堅守一天，西郊有大順軍進攻，城內有關寧兩軍中的漢人將士起義，結局就未必屬你說了算了。你自以為投降滿洲，受封王爵，頗為得意，我看你是高興得太早了！你不忠，不義，不孝，必留千古罵名。……現在我再索性對你直說，花名冊上對我的姓名並沒寫錯。只是幾天來我聽說你投降了滿洲，恥於和你同姓一個吳字！……快殺吧，快殺吧，我要為漢人留下來千秋正氣！」

吳三桂害怕吳國忠的慷慨言詞會影響軍心，將腳一跺，命令立即將吳國忠亂刀砍死，拋屍西羅城外。

侍立左右的幕僚和將領們看見平西王的臉色發白，咬牙切齒，一齊勸他回行轅休息。吳三桂沒有聽大家勸說，向躺著很多受傷將士的小樹林中走去。

地位較高的負傷軍官都放在臨時搭起的帳篷中，首先洗淨血污，進行包紮。一般士兵就在樹林中包紮。吳三桂先看望帳篷中的傷員，再看樹林中的傷員。他的心情十分複雜：吳國忠在死前對他的當面責罵，大義凜然，一字字擲地有聲，使他心中慚愧，無話可說。再想到今天只是同李自成初次交戰，就死傷了一千多關寧精兵，全是「袍澤之親」，其中有一半人拋屍河灘和紅瓦店街上。他一邊說著慰勞的話，一面忍不住心中悲痛，雙眼流淚。離開時候，他向跟在他背後的總兵官楊珅小聲吩咐幾句話，楊珅隨即用帶著感情的語調大聲宣佈：

「平西王傳令，今日受傷將士，一律記功，分別獎賞白銀。陣亡將士，另行清查造冊，對家屬從優撫恤！」

吳三桂知道滿洲兵已經有一部分來到了山海關外，後邊的人馬正在陸續到達。他慰問了躺在西羅城中的負傷將士以後，為著午膳後，要率領一批文武官員去關外迎接新主子大清攝政王，他在西羅城不再停留，率領隨侍文武官員和親兵奴僕，立刻上馬，馳人洞開的山海城的西門，奔回行轅。

滿洲官兵先頭部隊一到歡喜嶺，忍不住發出來一片歡呼。自從皇太極將後金的國號改為大清，立志入主中原，多年來佔領山海關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

滿洲兩白旗的官兵最先來到，紮營在歡喜嶺的南坡，直到海邊，但遵照攝政王令旨，滿洲兵不許進東羅城，以表示滿漢一家，決不騷擾百姓。隨後，滿洲其他各旗的人馬都來到了，挨次紮營在歡喜嶺外。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都在後邊，大約一二日內可以陸續趕到。在多爾袞的計劃中，明日一戰殺敗李自成以後窮追西進，奪取北京，主要靠跟隨吳三桂投降清朝的關寧兵和先來到的滿洲八旗。

滿洲兵十幾年來對於出征作戰，包括出兵朝鮮作戰，已經積累了許多經驗。這一次是在大清攝政工多爾袞的親自率領下南征，具有種種必勝的優越條件，而李自成必敗的弱點完全暴露。不管有沒有吳三桂向多爾袞借兵和投降清朝的事，清兵都必將南下。無非走別的路進入長城，打敗李自成，佔領北京，開闢大清朝的統治。

多爾袞懷著必勝的信心，這信心正如古人有一句詩所說的「大將南征膽氣豪」，這和李自成離北京東征的精神狀態恰好相反。

多爾袞來到山海關時候，不管是他的御營，還是八旗的宿營地，一切都準備得井井有條。這不僅是由於滿洲部隊組織嚴密，具有較豐富的遠征經驗，還有吳三桂已經投降，受封為平西王，三天來由平西王行轅派出數百名官兵和當地百姓為數萬滿洲兵清掃駐地，運來木柴，挖掘水井。這地方離海岸很近，掘井容易，水源充足，水味略鹹。好在當時的滿洲人還沒有喝茶習慣，水中稍有鹹味也不要緊。當時，山海關以外各城堡全被大清國佔領，都設有地方官員和駐軍。他們不敢怠慢，沿路為大軍供給宰好的牛、羊、肥豬，交由各旗部隊中的輜重兵運來。吳三桂也派人從山海城中送來了宰好的牛羊。單就大軍的給養說，多爾袞的南征大軍同李自成的東征大軍在決戰之前，所具備的供給條件完全不同。

大約在接近中午時候，多爾袞在前呼後擁中登上了歡喜嶺，在威遠堡的城門外下馬。先遣人員，包括隨待官員，巴牙喇兵和奴僕，早已將巨大的黃色帳殿在威遠堡中搭好，帳殿外擺列著簡單的儀仗，特別令人敬畏的是豎立著一柄代表皇權的黃傘。帳殿外有一個小的軍帳，有官員在內值班，門外邊站立著兩對威武的巴牙喇兵。

隨著攝政王多爾袞的御營來到的有：大清國中央政府所屬六部衙門的大批官員，內三院的大批官員，還有朝鮮國的世子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及其一批陪臣和奴僕。所有這些重要隨征大員都駐節威遠堡的周圍，而且所有大小帳幕都由前站清兵搭成。這裡雖然接近戰場，但沒有戰爭氣氛，與李自成的御營駐紮石河西岸的情況大不相同。這裡的人們都懷著勝利的信心，等待著明日一戰殺敗「流賊」，乘勝佔領北京。

多爾袞進了帳殿以後，隨即由親信包衣用銅盆端來溫水，伺候他淨了手臉。緊接著又有一名包衣奉上裝好的白銅鍋、瑪瑙嘴、紫檀木長桿的煙袋，等他拿著煙袋桿將瑪瑙嘴放進嘴中之後，立刻有另一名包衣伺候他將煙袋鍋點著。此時，正要用膳，恰好一位隨駕筆帖式官員進來，恭敬地向他打個千，小聲稟報：

「平西王吳三桂差來兩位官員求見，讓他們此刻進殿，還是攝政王爺用過午膳後傳見？」

「午膳不忙。立刻傳見！」

先進來四員扈駕武士，站在多爾袞的身後。隨即郭雲龍和寧致遠立刻被引了進來，在多爾袞的面前跪下。多爾袞的氣派很大，慢慢將瑪瑙煙袋嘴拿離開，向郭雲龍含笑問道：

「你前天在路上叩見過我，名叫郭雲龍？」

郭雲龍受寵若驚，回答說：「攝政王爺真是睿智過人，軍前匆匆一見，竟能記得小將姓名！」

「他是何人？」

「叩稟攝政王爺，他是平西王身邊幕僚，官職參議，文官六品，名叫寧致遠。」

「平西王差你們來有何啟奏？」

「吳平西知道攝政王爺已經駕到，特差遣臣等二人前來請示：他要率領文武官員和地方士紳前來叩頭問安並恭聽訓話，不知何時方便？」

多爾袞暫不忙於作答，他將瑪瑙煙袋嘴兒放在口中吧噠一下，向旁望了一眼，立即有個睿王府隨侍包衣走來，將白鋼煙鍋中熄滅的煙末點著。多爾袞再次噙著瑪瑙煙袋嘴兒吧噠兩聲，吐出灰煙，然後問道：

「平西王的關寧人馬今日與流賊初次交戰，情況如何？」

郭雲龍回答：「微臣本來應該投身此次大戰，義無反顧。只因平西王見臣連日鞍馬奔波，十分疲累，不宜出戰，叫臣在今日上午留在城中，休息體力。寧致遠參議一直侍立平西王身邊，所以上午的戰爭實況看得最為清楚。他會向王爺詳細稟奏。」

多爾袞慢悠悠地吸著煙袋，轉望寧致遠，輕聲問道：

「你是文官，可曾親自觀戰？」

寧致遠恭敬回答：「因李賊攻破北京，逼得大明帝后自縊，身殉社稷，我關寧將士與流賊不共戴天，義憤填膺。尤其得知攝政王親率八旗勁旅，今日可抵關門，誓將剿滅流賊，奠安宇內，解民倒懸。我關寧將士十分振奮，深感攝政王不計明清兩國宿怨，不待申包胥作秦廷之哭，已經在盛京仗義興師，決計除暴平叛。關寧將士莫不深深感戴，甘願肝腦塗地，為大清八旗兵作為前驅……」

多爾袞略有不耐，輕聲說道：「簡短直說吧。上午是兩軍初戰，你是不是親自觀戰？」

「臣一直立馬吳平西身旁觀戰，直到大戰停止，各自收兵。」

「雙方傷亡如何？賊兵士氣如何？」

寧致遠如實稟報了上午戰況，也稟報了北翼城小股部隊在千總吳國忠煽惑率領下嘩變的事。多爾袞聽了之後，輕輕點頭，對郭雲龍和寧致遠吩咐說：

「你們回去稟報吳平西王，上午關內的作戰情況，我已經知道了。關寧將士用力殺賊，不負我的厚望。明日如何一戰殺敗流賊，我已經有通盤打算，在路上同范文程、洪承疇兩學士談過。我現在擔心的是李自成知我親率大軍來到，趁夜間逃回北京。你們回去，告訴吳平西王，我們剛到山海關前休息，他們暫不必前來晉謁，只在城中恭候。我們這裡用過午膳以後，范文程學士即去城內與平西王見面，傳諭我的作戰方略。你們去吧，要謹防李自成拔營逃走！」

郭雲龍和寧致遠叩頭退出，小心翼翼、屏息無聲，走出警衛森嚴的威遠堡小城，與隨來的幾名護衛相會，一齊上馬，奔回山海城內。

多爾袞不待用午膳，也無意休息，立刻走出帳殿，向南邊走了幾步，站立在一塊露出地面的盤石上，渾身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之下。一陣溫暖的南風徐徐吹來，使帳殿外的黃旗飄飄翻捲。他向山海關的巍峨城樓望了一陣，隨即又向周圍觀看雄偉的山海關地理形勢，一邊輕輕點頭，一邊發出讚歎的「啊啊」聲音，不僅是讚賞這一帶地勢雄偉，也滿意他在翁後地方遇到吳三桂借兵使者後能夠當機立斷，迫使吳三桂投降，轉道南下，日夜趕路，直奔山海關來。這一座限制關內與滿洲交通的天下雄關，今日竟不費一刀一矢拿到手了！

他畢竟是一位三十歲剛剛出頭的年輕人，所以他在考慮軍政大事時思維敏銳，計慮深刻，但是另一方面，又為眼前佔領山海關的勝利喜形於色，心情再也不能平靜。他想到幾天前留在盛京的滿朝文武大臣和兩宮太后已經得到消息，知道他在路上招降了吳三桂，正在轉程南下，直奔山海關，可以想到，留在盛京的半個朝廷的文武大臣和兩宮太后得到消息後會多麼高興。最使他關心的是順治的母親，年輕貌美的聖母皇太后，他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她的明眸皓齒，她的莊重而富有感情的溫柔笑容。他不由得在心中對她說道：

「請皇嫂放心，我一定忠心輔佐你的兒子不日移居北京，成為大清朝進入中國的第一代開國之主！」

多爾袞從前帶兵打仗，曾經從密雲境內乘明朝守將疏忽，不作防備，突然進入長城，深入北京附近，飽掠河北、山東，然後退回遼東。因此，他對關內外的地勢地理有所瞭解，知道從居庸關北邊的八達嶺開始，長城順著燕山山脈蜿蜒向東，約有八百多里，直到燕山盡頭處，突然下山，在一道崗嶺頭上向南修築，修到海邊。這崗嶺的地勢好像一條龍向東海飲水，所以那盡頭地方就叫做老龍頭。在燕山與渤海之間為長城修築了一道東門，控制內地與遼東來往之路，明初大將徐達修築這座雄關時取名為山海關，十分恰切。徐達還在山海關裡修築了一座堅固的屯兵小城，按照當時制度，稱做山海衛，簡稱山海。到了明朝中葉，滿洲勢力興起之前，蒙古的軍事力量仍構成邊境威脅，所以在山海關外修築了東羅城，在西邊修築了西羅城，在北邊約一里處修築了北翼城，在南邊約一里處修築了南翼城，老龍頭上也修築了土城，可以屯兵。北翼城和南翼城都修築在長城裡邊，均有小城門可以由長城內接濟兵源、食物和用水。總之，從燕山腳下到海邊，不僅有一道又高又厚的長城抵禦從外邊來攻的敵人，而且有幾座修築在長城內邊的小城，形成一串要塞，加強了長城的防禦能力；不僅從外邊攻破長城絕不可能，而且縱然滿洲兵橫掃冀南和山東之後，來到冀東，佔領了永平府，想從內邊攻擊長城，奪取山海關，也不可能。這麼一想，多爾袞更感到吳三桂的降順大清極其重要，封他藩王十分應該。

具有雄才大略、英氣勃發的大清攝政王多爾袞此時站立在御帳前邊的一塊磐石上，觀看山海關一帶的雄偉地勢，忽然心中明白，他腳下站立的這一道自西向東，直到海邊的土崗原是長城下邊的崗嶺的一個分支，只是在威遠堡與長城之間被挖斷，成了一道深溝，使敵軍不可能利用威遠堡進攻長城。他很佩服兩百多年前修築山海關的明朝大將徐達很有心計，不覺在心中稱讚：

「有道理，有道理。」他轉身向洪承疇問道：「洪學士，這一道向東去通向海邊的崗嶺有人叫它歡喜嶺，又有人叫它悽惶嶺，你曾經駐軍山海，到底叫什麼嶺？」

洪承疇趨前半步，恭敬回答：「從前由這裡出關去遼東的，不是出兵打仗的人，便是有罪充軍的人，很少能平安回來，所以大家習慣上將這道土嶺叫做悽惶嶺。有人認為不吉利，改稱歡喜嶺，指那些有幸能夠從遼東回到關內的人說的。」

多爾袞哈哈大笑，滿面春風，望著身邊的滿漢群臣說道：

「從今往後，滿漢一家，關內外成了坦途，這土嶺便只稱為歡喜嶺，不許再稱悽惶嶺了！」

滿漢群臣紛紛回答：「是的，從此結束了關內外分裂之局，滿漢臣民共享太平之福，山海關就沒有用了。」

多爾袞對吳三桂的降順清朝和獻出山海關既十分高興，但也存有疑心。他認為，第一，吳三桂畢竟是漢人。在漢人心中，滿漢的界線很難泯滅。第二，目前吳三桂的父母與全家人都在李自成的手中，多爾袞風聞吳三桂自幼受父母鍾愛，是個孝子。第三，漢人有一句俗話：「外甥隨舅。」吳三桂是明朝守錦州名將祖大壽的外甥，祖大壽長期為明朝固守錦州，孤立遼東，曾經因在錦城外兵敗被俘。投降之後，放回錦州，他又率少數殘兵繼續守城，同清兵拚死作戰。直到洪承疇的十三萬大軍在松山潰敗之後，祖大壽在錦州糧食已盡，才第二次同意投降。多爾袞在心中想道：

「吳三桂降清，並非起自初衷，今日就那麼可靠？」

剛想到這裡，在威遠堡東門值班的武官匆匆走來，在多爾袞的面前跪下稟道：

「啟奏攝政王爺，吳平西王差一官員來請示攝政王爺：什麼時候他可以率領山海城中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前來叩謁攝政王爺？」

多爾袞正需要趕快與吳三桂見面，馬上說道：「你告訴吳王差來的人，我馬上差內院大學士范文程進關，傳達我重要口諭。吳平西王差來的人趕快回去，準備在關門外迎接范大人。我的軍務很忙，這個人不必見我了。」

多爾袞隨即下了磐石，走回御帳，同時吩咐駐在御帳周圍的文武官員和拱衛威遠堡的全體兵丁提前用飯，稍事休息，務要武裝整齊，森嚴戒備，聽候攝政王爺令旨。

攝政王本來軍令很嚴，處此即將進關時候，更加軍令如山。他只要輕輕咳嗽一聲，就會使地動山搖。果然，片刻之間，威遠堡內外，變得鴉雀無聲了。

多爾袞回到御帳，稍作休息，便傳旨開膳。由於他是攝政王，又是當今大清皇上的親叔父，所以吃飯時沒有人陪。這樣也好，他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考慮事情。因為是行軍途中，又是大戰的間歇期間，所以多爾袞雖以攝政王之尊，午膳卻十分簡單。一吃畢午膳，多爾袞便吩咐人將范文程叫來，單獨對范作了重要吩咐，並要范即刻進關。

范文程帶領十名隨從，騎著駿馬，穿過東羅城向山海關的甕城走去。在往年，如果關外有軍事動靜，守關的將領照例要在東羅城派駐一部分人馬，以加強甕城守衛。但今天的東羅城卻是空蕩蕩的，不但沒有吳三桂的兵丁，連居民也沒有了。范文程心中明白，老百姓是因為害怕清兵騷擾，所以都逃進關了。至於吳三桂，因為已經投降了大清，所以將東羅城中的守軍全部撤走。范文程對這第二種情況心中滿意，不再懷疑吳三桂仍有二心，在馬上微笑點頭，繼續前進。

當范文程往山海關走去時候，多爾袞傳諭駐在威遠堡的眾位文武臣僚，來到御帳，商量明日大戰方略以及使吳三桂永無二心的問題。大家向多爾叩袞頭以後，按照官位高低在御座前分兩行站立。說是會議，實際是聽攝政王面諭他明天的作戰方略。他的話很簡明扼要，說完之後，詢問群臣意見。大家都稱讚攝政王是天縱英明，遠非常人所及。多爾袞雖然也滿懷得意，但是表面上一如平日，仍然十分冷靜，把事情想得很深。沉默片刻，他用沉吟口氣向群臣問道：

「我想與吳三桂對天盟誓，使他永無二心，你們以為如何？」

有一位大臣感到吃驚，趕快問道：「攝政王爺可曾將這話告訴范文程學士？」

「范文程走時我已經有此想法，可是還沒有拿定主意。眼下我已經拿定主意，要與吳三桂對天盟誓。」

「命什麼官員與吳三桂對天盟誓？」

「不用別人。由我攝政王本人與吳三桂對天盟誓。只有這樣，才能使吳三桂不敢背盟，永遠忠於大清！」

臣僚們雖然還不明白攝政王用心很深，覺得不當降低大清朝叔父攝政王的身份。但因攝政王的口氣堅決，主意已定，便不敢再說話了。

多爾袞隨即吩咐一位內院學士和能寫滿漢文字的兩位章京，趕快準備好對天誓文，用黃紙繕寫出來，並準備有關盟誓事項，不可耽誤。多爾袞急於見到吳三桂，問道：

「范文程進關了麼？」

有人回答：「回攝政王爺，他大概已經進關了。」

此時范文程一面繼續騎馬前行，一面想到一個問題，他是奉大清攝政王的諭旨進關內見吳平西王的，吳王應該派人前來迎接才是，怎麼不見人呢？

他正在想著，不覺來到了山海關的甕城前邊。他看見甕城牆的下邊是用大石砌成，用大炮也不能毀壞，尤其巧妙的是甕城門並不向東，過了吊橋，才看見甕城門朝向東南，很近就是海灣，攻城的敵人沒法用大炮轟擊城門。

范文程率領的一群人來到了翁城門外的較為寬闊的地方，看見平西王派來的兩位武將和兩位文職幕僚站在那裡恭迎。范文程趕快跳下馬來，他的隨從們也立刻下馬，隨他趨前幾步，與來迎接的官員們互相拱手施禮，略作寒暄，一起走進城門。范文程看見甕城門包著很厚的鐵皮，門洞很深，可見甕城的城牆很厚。城門裡邊豎立一根粗的木棍，俗稱腰扛。門洞兩邊，靠著牆根，堆著十來個沙包，以備從裡邊堵塞門洞之用。

就在通過甕城門洞的片刻之間，范文程回想起近幾天他的思想變化，不能不佩服攝政工多爾袞的謀略過人。他很清楚，吳三桂因為害怕李自成的兵勢強大，派人迎至翁後，向清朝借兵，當時無意降清。攝政王看準時機，一面敕封吳三桂為平西王，答應戰事平息之後，原來的寧遠將士仍回寧遠駐防，收回各自的土地房產，一面命大軍改變路線，從翁後轉道向南，直奔山海關，壓迫吳三桂不得不獻出這一座天下雄關。現在他走進了山海關的甕城門，更加明白，吳三桂如果不投降，這山海關是沒法攻破的。現在他被吳三桂派文武官員來恭迎進關，而且從此往後，不僅吳三桂將永遠要為清朝進入中原、建立大清鴻業效犬馬之勞，而且他所統率的數萬將士從此都要為大清消滅流賊和佔領北京效命前驅。這麼一想，范文程對多爾袞的超乎群雄的英雄偉略更加敬佩。

通過光線稍暗的甕城門洞以後，便到了陽光燦爛的山海關前。從甕城門到山海關門有十多丈遠，如今是初夏的未初時候，陽光幾乎是直射在甕城以內。山海關門朝向正東，如今由於吳三桂的降清，城門大開，只有一名下級軍官帶領四名兵丁在甕城門內站崗，另有四十兵丁在山海關外站崗，一如平日。范文程抬頭望見關門上漢白玉橫額上刻著三個顏體大字：「山海關」，不禁心中一動，暗暗說道，由於攝政王的謀略過人，從此滿漢一家，雄關變成通途！

吳三桂的行轅距離山海關門並不遠，大約只有一里多路。出甕城門恭迎的四位文武官員的馬匹都由僕人們牽著，在關門內路旁等候。范文程及其隨從人員的馬匹，由戈什哈和僕人們牽著，跟在後邊。從關門內前往吳三桂的行轅，本來可以步行，但為著擺出主客雙方的身份地位，還是一齊上馬，片刻間就馳到吳三桂的行轅門外。

吳三桂手下的另外幾位文武官員已經在轅門外恭候。大家同范文程過去雖未見過面，但是都知道他世居遼東，從努爾哈赤建立後金朝開始就投效滿洲，至今已歷三世，深蒙信任，官拜內院大學士之職，所以對他十分尊敬。突然，鼓樂聲起，范文程乍然間有點吃驚，但隨即明白吳平西王行轅因為他是攝政王差來的使者，以貴賓之禮相迎，馬上心中釋然，面含微笑，隨著恭迎的官員們進入轅門。

范文程本來是一位以細心和機警出名的人。今日進關，更是處處留心，他在鼓樂聲中走進行轅大門時候，儘管他同歡迎他的官員們談話，但還是注意到行轅大門左邊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紅紙長幅官銜，上寫道：

大清國敕封平西王兼關寧兵總鎮駐山海城中行轅

范文程一眼看出，大紅紙和墨色很新，分明為著迎接他才寫成貼出來的，蓋住了原來的官銜。他此次來關內與吳王會晤，除奉旨傳達攝政王的簡單口諭之外，也奉有攝政王密旨，要他留心觀察吳三桂是不是真心降清。他從東羅城完全撤兵，東甕城門和山海關兩處僅留有薄弱崗哨，已經看出來吳三桂是真心降順。現在又看見這新貼出的紅紙黑字行轅銜牌。他相信吳三桂是真心投降了。

雖然吳三桂已經受封王爵，但是他知道范文程是攝政王身邊紅人，絲毫不敢怠慢，趕快走出二門，降階相迎。隨後將范文程請進大廳，讓客人落座，等僕人獻茶之後，便趕快問道：

「攝政王差學士大人光臨敝轅，有何重要訓示？」

范文程略微欠身回答：「我大清奉命大將軍、叔父攝政王連日征途勞累，本來需要休息，以便明日親自指揮大戰，本打算在今晚召見吳王，但隨後一想，認為吳王與眾位關寧將士以及山海地方官紳，在賊寇猖狂犯境之日，共同一心一德，高舉義旗，歸順大清，歡迎王師，此亦不世偉功，實堪嘉許。於是改變主意，立即命文程前來，傳達令旨，要吳王率領山海衛文武官紳前去威遠堡帳殿晉謁，恭聆訓示。」

吳三桂趕快欠身說道：「是，是，應該聽攝政王當面訓示。只是目前武將們多在石河東岸陣地，防備逆賊進犯，大部分不能趕去威遠堡中聽訓……」

范文程不等吳三桂將話說完，馬上說道：「這我明白。想來李自成已經知道大清朝精銳大軍來到關外，閣下務要謹防流賊狗急跳牆，乘清兵進關前伺機進犯，妄圖僥倖一逞。所以閣下如今只須率領在山海城中的武將及重要幕僚，以及地方官紳，前往威遠堡晉謁聽訓，凡在西羅城及石河東岸陣地上的大小將領一律不許擅離駐地，務要時刻監視敵人動靜。另外，大清兵到山海關外的已有數萬，現在歡喜嶺一帶休息。將於今日黃昏以後至三更之間，分批整隊進關，駐紮西羅城中和石河東岸，休息好以後，明日投入大戰。另外，在西羅城中，請吳王殿下挑選地勢較高，也較寬敞的地方，作為攝政王的駐地。二更以前要將這片大的場地清掃乾淨，黃昏後會有一部分滿洲官兵於二更以前進來，為攝政王搭設帳殿，並為隨來的文武官員搭設軍帳、廚房、馬棚等一應設施。滿洲兵的上三旗也在三更之前進關，大部分駐紮西羅城外，明日投入決戰，少部分駐在西羅城內，拱衛帳殿及朝臣居住禁地。吳王殿下，西羅城中可有這麼合適地方？」

吳三桂不假思索，馬上回答：「有，有！西羅城原是訓練山海衛騎兵跑馬射箭地方，土城較大，非東羅城瀕海邊可比。城中靠近西門有這麼個高敞地方，為將領們檢閱騎射的地方。今日上午，我就是立馬這個高處，指揮戰爭，平定北翼城的鼓噪嘩變。以我看來，攝政王的帳殿設在此處，最為適宜。」

「這地方有沒有百姓居住？」

「這一個高敞地方原是駐山海衛武將們檢閱騎射的地方，不許百姓居住，下邊倒有幾家貧民居住，有些破舊草房。」

「所有貧民住房，一律拆除乾淨。如今這一處地方是大清攝政工駐蹕禁地，不能留一個……」

說到這裡，范文程突然停頓，思索另外一個字眼兒表達他的意思。機警的吳三桂馬上猜到他要說的是「漢人」這個詞兒，但因為不僅范文程原是漢人，如今新投降滿洲的平西王和麾下數萬將士也都是漢人，所以范文程在話到口邊時不由得打個紇頓，尋找別的詞兒。吳三桂心領神會，馬上接著說道：

「我明白，在攝政王駐蹕地方，不能有一個閒（漢）人。」

范文程點點頭，立刻起身告辭，並囑吳三桂即率領山海城中文武官員和士紳們去威遠堡晉謁攝政王，面聆訓諭。吳三桂恭送范文程在鼓樂聲中離開轅門，又命原來在甕城門外迎接范文程的四名文武官員恭送到甕城門外。

吳三桂原以為范文程會在他的行轅中停留很久，向他詳細傳達攝政王多爾袞的作戰方略，所以在范文程來到之前，命僕人們將東花廳打掃得乾乾淨淨，準備范文程臨時休息之用。不意范學士來去匆匆，不肯逗留，這做派不但與往日的大明朝廷使者不同，與不久前李自成派來的犒軍使者唐通、張若麒二人也截然不同。他不由得在心中歎道：

「大清朝雖然建國不久，卻是氣像一新！」

吳三桂將范文程送走以後，立刻下令，在西羅城外，石河東岸的寬廣地方，為大清的步騎大軍準備駐紮之處，同時在西羅城中那個高曠地方，火速為攝政王準備搭設帳殿和駐蹕的御營禁地，另一方面，傳諭在山海城中的部分武將。幕僚，以及地方官紳，齊集轅門，隨他去威遠堡晉謁大清攝政王。

趁著跟隨他赴威遠堡晉謁多爾袞的文武官員和地方重要士紳來轅門集中的時間，吳三桂回到內宅，在一個女僕的伺候下梳了頭，將又黑又多的長髮按照漢人自古相傳的舊習，在頭頂挽成一個大髻，以便戴上帽子。

當女僕替吳三桂梳頭時候，陳圓圓站在旁邊觀看。她知道大清朝的攝政王要召見吳王，為明日的大戰作出重要訓示。在她的思想中，吳三桂的寵愛就是她的幸福，吳三桂的官運亨通、飛黃騰達，就是她的夢想。至於什麼忠君愛國啦，民族氣節啦，在她的思想中從來不沾邊兒。她也明白，凡是良家婦女，應該講究貞操，丈夫死後要為亡夫守節，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但是這個世代相傳的死道理與她陳圓圓無緣，與一切做妾的女人無緣。當女僕為吳王梳好髮髻時候，陳圓圓在一旁禁不住讚歎說：

「王爺的頭髮真好！」

吳三桂似乎沒有聽見愛妾的話，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管梳頭的女僕從桌上打開鏡奩，取出大的銅鏡，雙手抱著，請王爺看一看挽在頭頂的髮髻。趁這時候，陳圓圓趕快站到吳三桂的身邊，也從鏡子中觀看吳王新梳好的髮髻和漂亮的三絡短鬚，同時觀看她自己的像花朵一般的嫵媚笑容。她自己很愛吳王，也深知吳王對她真心寵愛，此時趁身邊只有一個貼身服侍的女僕，她將頭部盡量向丈夫的鬢邊貼近，有意使丈夫聞到她臉上的脂粉香。

她想吳王會在鏡子裡看到她的笑臉，會像往日那樣將她的纖腰輕輕摟一摟，接著再狠摟一下，笑著將她輕輕推開。然而今天卻很奇怪，儘管梳頭的女僕連著稱讚他的頭髮又黑又濃，鏡中的吳三桂依然毫無笑容，臉色沉重，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陳圓圓莫名其妙，不禁嚇了一跳。她想，今日大清攝政王差大學士范文程來傳令旨，要吳王趕快率領山海城中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前去晉謁，顯然對吳王很是看重。她想，滿漢合兵，力量大增，準定明日一戰獲勝，大清朝建都關內，吳王就是大清朝開國的一大功臣。這麼好的官運，吳王為什麼忽然傷心了呢？

吳三桂雖然粗通文墨，但他是武將世家，對待陳圓圓只滿足他生活需要，自來不對她談論一句軍國大事。當女僕為他梳頭，陳圓圓稱讚他的頭髮時候，他在暗想，多爾袞已經來到山海關外，滿洲的大軍就要進關。如今這一頭好發很快就要從前邊剃去一部分或將近一半，留下後邊的打成辮子，披在後邊或盤在頭頂。童蒙時候他就讀了儒家的一本經書，那上邊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話，他背得爛熟。千百年來，漢人一代代傳下來的風俗習慣，怎麼能一降滿洲就非要改變不可？他想不通，但看來想不通也沒有別的辦法。這是他照鏡子時候忽然傷心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已經知道他的父親被李自成帶來，住在李自成的老營。明日作戰，只要李自成一句話，他的父親就可以立即被斬。至於他的母親以及全家三十餘口，都在北京，成了李自成手中的人質，隨時都可以被李自成斬盡殺絕。由於吳三桂降了滿洲，勾引清兵進關，在漢人眼中成了民族罪人。吳三桂在母親面前是一個難得的孝子。他是母親的頭生孩子，母親生他的時候由於胎體較大，相當難產，幾乎死去。雖然他的父親當時已是稍有地位的邊將，但是母親特別愛他，不讓乳母餵養，自己餵他奶直到三歲以後。吳三桂在童年時候知道了這種情況，對母親特別孝順。如今想到父親即將死在眼前，而母親和全家在北京的三十餘口幾天後將被李自成全部殺光，他幾乎要失聲痛哭。

陳圓圓不知道這些情況，吳三桂也不想讓她知道。他馬上要去威遠堡晉謁大清攝政王，只能忍住悲痛，吩咐一句：

「快拿衣帽！」

陳圓圓趕快幫助貼身女僕將衣帽找出，服侍吳三桂更換衣服。吳三桂才由大清朝封為王爵，並無現成的王爵衣帽，只好穿上明朝一二品武將的獨獅圖案補服。武將的補服不僅同文官前後胸補子所繡的圖案不同，也比文官的補服較短，腰帶左邊有懸劍的銀鈞。吳三桂更衣完畢，掛上三尺寶劍，這才勉強向愛妾笑著望了一眼，大踏步向外走去。

跟隨吳三桂出關去晉謁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的文武官員和地方上重要士紳共約四五十人，都已恭候在轅門外邊。大家先向吳平西王躬身相迎，等吳王上馬以後，都立即上馬，隨著吳王出關。

去晉謁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的路上，吳三桂既想著明日將如何作戰，也想著營救父母和全家之策，準備在同多爾袞談話時提出他的打算。但是他也明白，在戰場上奪回他的父親也許尚有一線希望，要想救出陷在北京的母親和全家人的性命，大概是絕無希望。想到住在北京的母親和一家大小必死無疑，他的眼淚又不禁奪眶而出。

范文程離開平西王吳三桂的行轅，馳馬回到威遠堡中，進帳殿謁見多爾袞，向多爾袞稟明瞭與吳三桂等文武官員以及地方士紳見面的情形。多爾袞滿意地微笑點頭。

正說話間，有人傳報吳三桂已經到了威遠堡的東門，等候覲見。多爾袞望著重新聚集在帳殿中的人說道：

「內院大學士們留下，啟心郎留下，護衛們在帳外侍侯。叫吳三桂等一干人進來！」

張存仁乘這機會說：「請攝政王爺面諭吳三桂等新降諸臣，既然降順我國，應該遵照國俗，就在此地剃了頭髮，然後回去。」

多爾袞望一望洪承疇、范文程，見洪承疇低頭不語，范文程也不說話，他在心中打個問訊，向帳外望去。聽見帳外用滿語高聲傳報：

「平西王吳三桂來到！」

一位滿人官員和一位漢人官員到城門迎接吳三桂等人。吳三桂的隨從奴僕和侍衛兵將都不許進人城門，他們身上的刀劍也都留在城門外邊。從城門到帳殿，兩行侍衛，戒備森嚴，整個威遠堡中肅然無聲。帳殿外邊陳設著簡單的儀仗，燈燭輝煌。

吳三桂久經戎事，對此戒備，心中並不在乎。他原以為多爾袞會走出帳殿相迎，而他也將以軍禮相見，也可能會叫他屈下右腿行旗人的請安禮。然而這一切都是瞎猜，當他率領他的重要將領和本地官紳走到離帳殿大約一丈遠的時候，忽然有一滿洲官員叫他們止步，隨即有一個官員用漢語喝道：

「平西王與隨來文武官員、士紳跪下！」

吳三桂一驚，但既到此時，也不敢遲疑，趕快跪到地下。他背後一群文武官員、士紳也立刻隨他跪下，低下頭去，十分驚駭，不敢出聲。又有一個聲音喝道：

「磕頭，再磕頭，三磕頭，拜……平身。」

吳三桂等照著這喊聲行了禮，然後從地上站起來。多爾袞用滿洲語說了兩句話，隨即那位贊禮的漢人官員傳攝政王諭，要他們進入帳殿，在地上跪下。剎那之間，吳三桂覺得不是滋味。他原來只在明朝的皇上面前才下跪，而現在忽然要對一個滿洲的攝政王跪著說話，從此後……可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多爾袞向跪在地下的吳三桂詢問了李自成的兵力及今日作戰情況。吳三桂在回答時故意誇大了李自成的兵力，說李自成有二十萬人馬，看來不假。同時他也誇耀了關寧軍的勇猛，說他的將士把「流賊」殺得「死傷遍地，河水都被堵塞」，只是因為「闖賊」令嚴，不下令收兵，無人敢後退一步，所以關寧將士也死傷了很多。他自從帶兵以來，還從未經過這樣的惡戰。

吳三桂一面跪著回答，一面偷看多爾袞的神色。只見多爾表左手拿著旱煙袋，忘掉吸煙，只注意地聽他說話。在多爾袞莊嚴的神色中含著溫和的微笑，偶爾也輕輕地點頭。看見多爾袞在微笑，吳三桂剛才因下跪而產生的壓抑和惘然情緒頓時消失了。多爾袞又詢問了一些戰場上的情況，他一一作了回答。

多爾袞問了他許多話，包括李自成對他的勸降經過以及他如何答覆等問題。他作了更加詳細的回答，說明他一心報君父之仇，忍痛不顧父母和全家都在北京，毅然與「流賊」作戰。因為自己兵力不夠，所以才請求大清國派兵相助。

多爾袞笑著說：「目前不是要大清國幫你報君父之仇，你就是我們大清的人了，我們是一家人。你忠於崇禎皇上的一片好心，以後要忠於我們大清朝，做大清的忠臣。為此，我還要與你對天盟誓呢。」

吳三桂身上暗暗地出了汗，但也不敢說別的話。

多爾袞將熄滅的煙袋放下，向吳三桂和隨來的官員士紳們望了一眼，又向跪在一旁的啟心郎望了一眼。吳三桂等知道攝政王將有重要口諭，肅然跪著身子，低頭恭聽。這時忽然從西邊隔著長城，響起一陣喊殺聲。吳三桂大為吃驚，多爾袞也感到詫異，向外詢問。過了一陣，得到稟報，說是「流賊」派人偷襲北翼城，但人數看來不多，正在被趕走。又過了一陣，喊殺聲不再有了。多爾袞叫吳三桂等人向前跪。吳三桂等膝行向前，離開多爾袞只有三尺多遠。

多爾袞說道：「你們漢人願意為你們故主報仇，這是大義所在，本攝政王是很稱讚你們的。我這次領兵前來，就是要成全你們為故主復仇這件美事。先帝在的時候，那些兩國興兵作戰的事，如今都不要再說了，也不好再說了。只是你們要明白，往日我同你們雖是敵國，今日可是一家人了。我兵進關之後，若是動百姓一根草，一顆糧食，定要用軍法處治，這一點務請你們放心。你等要分頭曉諭軍民，不要驚慌。」

下面跪著的人，有的連說：「喳！喳！」也有的用漢語說：「遵諭，謹遵王諭。」

多爾袞又說道：「大清國這次進兵關內，非往日可比。這次一為剿除流賊，替大明臣民報君父之仇；二要平定中原，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統一河山，從此關內關外不再有什麼分別。各處明朝官吏，只要投順大清，照舊任職。若有反抗的一定剿殺，決不姑息。我這話已經出有曉諭，你們要張貼各處。」

吳三桂等又是一陣惟命是從的應答聲。

多爾袞又接著說道：「明朝凡不是姓朱的人都不能封王，只有朱洪武開國時候才有異姓王。我國不分滿蒙漢，只要有大功的都可封為王，子孫長享富貴，這一點要比明朝好得多了。你吳三桂明白我大清應運隆興，明朝氣數已盡，率眾投順，我要奏明皇上，封你吳三桂為平西王。你手下的文武官員，一體升賞。還有隨你來的寧遠士民，流落在此，我心中也很不忍。有願回寧遠本土的就叫他們回寧遠本土去吧，各安生業，不要再背井離鄉，丟掉了祖宗墳墓。回去後從此不再有顛沛流離之苦。吳三桂，你要將這話曉諭從寧遠各處帶來的士紳百姓。」

吳三桂心中感激，趕快說道：「謹遵王諭。至於封三桂為平西王，實在不敢。三桂但能消滅流賊，報君父之仇，於願足矣！」

多爾袞說：「封你平西王，這是應該的。我馬上就稟明大清皇上，給你冊封。目前打仗要緊，你要努力作戰，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在我國有很多你父子的親戚故舊。你舅舅祖大壽一家人，還有姓祖的一門大小武將，都蒙我國恩養，受到重用。洪承疇、張存仁都是你的故人，也在我朝受到重用，今晚都在我的帳中，同你相見。」

說到這裡，多爾袞把話停下，吳三桂乘機抬起頭來，從漢大臣中看見了洪承疇和張存仁，他們也都在望他。張存仁原是他的父執一輩，松山、錦州失守之後，也曾寫信勸他投順清朝。

多爾袞又接著說：「我大清國待漢人有恩有義，從前孔有德、耿仲明等人被明朝打敗，從海道逃走，投降我國，我們都封他們做了王，得到重用。不管是先降順後降順，我朝只問他是不是忠心降順。凡是忠心降順的，一體恩養重用。你回去要曉諭將士，今後忠心為我大清國效力，我大清國不會虧待了你們。」

吳三桂磕頭表示感謝。

張存仁在邊上說道：「吳三桂等人既已歸順我國，就應該一律剃了頭髮，遵照國俗。」

多爾袞沒有馬上理會，命吳三桂等人坐在地上，又命人給他們端來了茶點。隨即他向吳三桂詢問明日應當如何打法。吳三桂不願滿洲兵進入山海關城，便建議他們分兵兩路，從北水關、南水關進入長城。明日關寧兵由西羅城出兵，三路兵馬一起越過石河，攻入敵陣。多爾袞含笑點頭說：

「就照這樣辦吧。你先回去，命人打開南北水關，迎接我大兵進去，埋伏在關內休息。明日五更我要率領文武大臣進入關城，親臨西羅城指揮作戰。你的將士要臂纏白布，好與流賊區別開來。軍情緊迫，你們先回城內去吧。」

吳三桂等人走後，多爾袞將滿蒙漢統兵諸王、貝勒、貝子、公、固山額真喚來，面授進兵方略，命大軍分兩路在月光下從南水關、北水關進入關內。吩咐完畢，多爾袞很覺疲倦，躺下休息。但剛剛躺下，又興奮地坐了起來。想到明天這一仗將決定大清國能否順利進入中原，一種興奮和焦急的心情將瞌睡驅趕跑了。他傳諭就在他的帳殿中跳神，祈禱明日一戰獲勝。在薩滿來到之前，他告訴洪承疇說：

「張存仁急著要叫吳三桂等人剃頭。今天不用這麼急，只要臂纏白布就成了。明天打過這一仗，再分批讓將士們剃了頭髮，遵從國俗也不遲。何必這麼急呢？」

洪承疇說：「臣也是這麼想的。王爺睿智，果然遠遠超出臣下。」

這天一整夜炮聲不斷，既有大順軍向山海關西羅城打來的炮，也有從西羅城打向紅瓦店一帶的炮。炮聲中還夾著不斷的馬蹄聲和人聲，這是清兵在向關內開拔，而後續部隊也在陸續到達。

天色黎明時候，多爾袞開始帶著內院大學士、滿蒙漢王公大臣、朝鮮世子以及兩三千護衛的精兵向山海關東門前去。這時吳三桂已率領關寧軍將領和一城士紳在山海關東羅城恭候。

第七章

經過上午的一場激戰，大順軍雖然在初戰中略佔上風，但是李自成的心頭上反而感到沉重。他認為吳三桂的關寧兵確實是一支精兵。自從崇禎十四年破了洛陽以來，與他交過戰的所有明朝軍隊，包括左良玉的人馬在內，還沒一支軍隊能夠同吳三桂的關寧兵相比。吳三桂只有三萬精兵，雖然兵力略少於大順軍，但是吳三桂集中兵力死守一城，就顯出兵力雄厚的優勢。李自成的御營設在靠近石河西岸的高崗下邊，他帶著軍師宋獻策立馬高崗觀戰，只能遙望正東方向的山海關，卻無法接近。不但不可能接近山海關，也不能接近山海城的西門，甚至接近山海城西邊的西羅城也不可能。西羅城外並沒有山河之險，石河如今適逢春旱，僅僅有涓涓細流，然而如今的中國已經進入十七世紀中葉，火器在戰場上發揮了強大威力。大順軍要通過空曠的石河灘到達西羅城下，且不說西羅城有強大兵力在等待迎擊，先說城上的炮火就會使大順軍遭受重大傷亡，造成關寧兵出城反攻的極好機會。李自成今日不但認識了關寧兵的戰鬥力不可輕視，也認識了山海關不但對外是一座天下雄關，從裡邊也不易攻佔，甚至連接近也很困難。

當上午的激戰結束以後，李過和劉宗敏分別來到李自成的面前，向他稟報了各自陣地上的戰鬥詳情。李過指揮的陣地就在他站立的土崗下邊的石河邊上，他看得一清二楚。在戰況緊急時他曾經忍不住想親率御林軍衝下崗去，投入戰陣，被宋獻策用眼神和搖手阻止。至於劉宗敏指揮的紅瓦店戰場，因為看不十分清楚，誤以為大順軍在紅瓦店的陣地失利，曾打算命令在紅瓦店西崗上的大軍派出一萬人馬前往馳救，殺敗敵軍。但宋獻策搖搖頭，阻止增援，輕聲說：「不用派兵增援，馬上即見分曉。」果然，關寧兵中了劉宗敏的計，沒過多久，埋伏在村中的大順軍各路殺出，已經分散的關寧兵措手不及，大量死傷，只有一半人馬潰逃出

今日是東征的大順軍與關寧兵初次交鋒，紅瓦店的勝利不是一個小勝利，所以劉宗敏向李自成稟報交戰情況時很自然地帶著激動情緒。李過在旁邊也聽得有味；頻頻點頭，向軍師問道：

「軍師，你怎麼知道劉爺是在用計，阻止皇上派兵增援？」

宋獻策笑著說：「我深知劉爺善於用計，遙遙看見紅瓦店戰場上的大順軍向村中逃跑時沒有崩潰之象，而是分股行動，慌亂中仍有秩序，故知關寧兵必墮入劉爺計中。」

劉宗敏哈哈大笑。一向比較嚴肅的李過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站在附近的李雙喜和幾員護衛親將互相遞著眼色，精神為之振奮。自從離開北京以來，他們沒有看見皇上有過一次笑容。尤其雙喜是李自成的養子，對大順皇上的心情最為留意。此時他偷看父皇的臉上表情，竟然看見父皇遠不像李過和劉宗敏那樣高興，而是稍露微笑，跟著就顯得心情沉重，對宋獻策、李過和劉宗敏三人說道：

「你們都跟我去大帳中吃午飯去吧，一邊吃飯一邊商議大事。」

眾人隨著御駕在大群親兵的扈從中走進村中。這是一個有十幾戶人家的貧窮村莊，只有一家瓦房，但上房的正間擺著一個白木棺材。李自成自從破了洛陽，號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起就脫離了流寇時代，如今是大順皇帝，所以這貧窮的小村莊竟沒有他可以臨時居住之處。手下的官員們因為他是皇上，更不敢隨便為他安排住處。到了此地以後，儘管大家都明白明日天明後就有大戰，還是為他在打麥場中搭起一座大帳，通稱「御帳」，又從百姓家中找來一張四方桌，一把大椅子放在方桌後邊，鋪上黃墊，權作御座，又找來幾把舊椅子，放在御帳一角，備召見親信大臣時賜座之用。御帳的一角也放了一張小桌，備隨營書記臨時寫字之用。

李自成進了御帳，先在方桌北邊的椅子上面南坐下。其他人不敢一起進帳，立在帳外稍候。李雙喜因知道父皇要留下劉宗敏等在御帳中用膳和密議大事，所以緊跟著同一位年輕的扈駕親將進來，趕快將椅子擺好，恭敬地小聲問道：

「叫他們都進來吧？」

李自成十分疲倦，加上情緒低沉，只輕輕點頭，沒有做聲。

李雙喜和扈駕親將迅速退出。雙喜在帳外對劉宗敏等低聲說道：

「有旨，叫你們各位進帳共用午膳！」

劉宗敏走在前邊，抱拳躬身行禮，隨即在方桌左邊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當時遵照唐宋以來的禮俗，以左為上，而劉宗敏在大順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在方桌的左邊就座。軍師宋獻策行禮後在方桌的右邊就座。李過是李自成的親侄兒，叔侄同歲，自幼一起玩耍，學習武藝，互相廝打，常在地上翻滾，如同兄弟。自李自成號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之後，李過再不敢不尊敬叔父了。為著擁戴叔父的帝王大業，他牢記自己應該時時對叔父執臣下之禮，為其他眾多武將樹立榜樣。今日雖在戰場，但因是皇上賜膳，所以他不像劉宗敏那樣行一個躬身作揖的簡單禮節，而是跪下去叩了一個頭，然後在下席（皇上的對面）就座。

四樣極其簡單的菜端上來了，接著端上來的是粗面鍋盔和雜麵條。李自成已經餓了，開始大口吃起來。行軍御膳房的領班廚師看見皇上吃這樣的粗惡飲食，心中有點難過，跪下說道：

「啟奏皇上，方圓十里以內的老百姓都逃光了，葷素菜全找不到，除非明天能夠攻開山海城，否則兩天後連這樣的伙食也沒有了。」

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人此刻對攻破山海城不但毫無信心，而且都想到這戰爭凶多吉少。自從崇禎十三年李自成的人馬進入河南，大約五年以來，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沉重心情。他很後悔自己料敵失誤，不聽宋獻策和李巖的苦心諫阻，率人馬離開燕京東征，陷於進退兩難之境。他一邊低頭吃飯，一邊在心中問道：

「怎麼辦？怎麼辦？」

隨營御膳房的廚師領班來將碗筷和盤子拿走，另一個徹廚官員將方桌擦乾淨。他們退出之後，李自成與劉宗敏等正要開始議事，雙喜進來了，跪在地上說：

「啟奏父皇，劉體純有要事前來稟奏。」

「叫他進來！」

李自成向足智多謀的宋軍師望了一眼，在剎那間，他在心中問道：難道劉體純有什麼好的消息？

李雙喜迅速退出，在帳外作個手勢，緊接著劉體純快步躬身進帳。李過將自己的椅子向旁邊一拉，使劉體純能夠正對著皇上跪下。劉體純按照規矩，跪下去叩了三個頭，但沒有馬上說話。按說，劉體純從少年起就跟李自成起義，出生入死，被李自成視為親信愛將，不應在反映意見時有所顧慮，但如今由於是君臣關係，使劉體純不得不有點膽怯。李自成見他叩頭後卻不說話，感到奇怪，沒有叫他平身，心中很急，趕快問道：

「你是不是要稟報滿洲兵已經到了山海關外的事？」

劉體純本來不是為稟報這一件盡人皆知的消息，但因心中一慌，說道：

「是的皇上，滿洲的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滿、蒙、漢八旗軍隊已經來到山海關城外了……」

「孤已經知道了，何用探報！」

劉體純一驚，立刻轉入正題：「聽說吳三桂原來並無意投降滿洲，在山海城中按兵不動，腳踩兩家船。是投降大順還是與大順為敵，許多天不能決定……」

「可是孤差人勸他投降，又差人攜帶金銀綢緞前去犒軍，他竟然受了犒軍金銀，公然拒降，反而向滿洲借兵，甘為漢奸敗類！」

「實際情況，臣已探明，不敢直言啟奏。」

李自成心中一驚：「什麼實際情況？你探聽到的事只管說出不妨。快說吧，二虎！」

「據說，吳三桂因知崇禎已經自縊身死，明朝已經滅亡，加之他的父母和全家人都在北京，所以他一沒有在軍中為崇禎發喪，也沒有命將士臂纏白布，為崇禎帶孝，二沒有宣誓……宣誓……討……討……」

李自成忍不住說道：「『宣誓討賊』！你是重複敵人的話，何必怕說出口？往下還有什麼？」

「還有，三沒有派一個人去同明朝在江淮各處的文臣武將聯絡，共商報仇復國大計。他在觀望，也在等待。到我朝差遣唐通與張若麒前來山海犒軍勸降時候，事情已經遲了，吳三桂已經決定與我為敵。」

「為什麼吳三桂下決心與我為敵？」

「啟奏皇上，吳三桂雖系武人，但是他久為邊將，處在局勢多變的爭戰之地，十分機警。他一面不斷派細作偵探北京情況，一面也偵探瀋陽滿洲動靜，對滿洲朝野事十分清楚。」

李自成問道：「聽說他起初也有意向我朝奉表投降，後來變卦了，到底是什麼道理？」

劉體純停了片刻，偷偷地望了劉宗敏一眼，下決心回奏說：「皇上！臣哥哥劉體仁追隨皇上起義，死在戰場。那時臣只有十二三歲，蒙陛下留在身邊，以小弟弟相待。據臣判斷，明日上午必有惡戰，決定勝負。臣幸蒙皇上培養，得為皇上的親信將領，明日定當勇猛向前拚死殺敵，以報皇恩。說不定明日臣出戰後，將會陳屍石河灘上，馬踏為泥，所以此刻縱然獲罪，也將埋在心中的一些話全倒出來！」

李自成也動了感情，片刻間不顧自己的皇帝身份，輕聲說：「二虎兄弟，你說吧，說吧！」

劉體純說：「吳三桂雖說是鎮守寧遠的武將，但是他父子兩代位居總兵，他舅父祖大壽也是總兵，所以對明朝的朝政**、種種亡國弊政，早已清楚。他風聞皇上近些年統率仁義之師，縱橫數省，所向無敵，深受百姓擁戴，望風迎降。崇禎看清楚北京局勢萬分危急，下密詔命他火速放棄寧遠，只護送寧遠百姓進關，星夜到北京守城。他只攜帶十來萬寧遠士民和將士家屬，謊稱五十萬人，走得很慢。當時沒有滿兵追趕。他如有忠心救主，應分出一部人馬護送百姓，親自率領兩萬精兵，日夜趕路，早到北京，部署守城。如若那樣，北京人心安定，朝廷安穩，唐通不會出居庸關三十里迎降。如若那樣，明朝雖不能不亡國，至少可以不會迅速滅亡。因為他不是明朝的忠臣，所以誤了崇禎皇帝，斷送了明朝江山。」

「孤進了燕京之後，他為什麼不趕快投降？」

「他在看北京情況，每日派細作刺探消息。」

「後來他為什麼決計要與我大順為敵？」

劉體純又忍耐片刻，用十分沉痛的語調說道：「皇上！明日血戰，臣說不定會戰死沙場，以後永無向皇上陳奏實情之日。倘若所奏不實，觸犯聖怒，請治臣妄論朝政之罪。這不是平常時候，臣秉忠直言，死而無憾！」

李自成從來沒有看見過劉體純在他面前說話有這樣的神情和口氣，他既為二虎的忠誠所感動，也增加了他對明日大決戰不利的預感。一反他平日冷靜沉著的習慣，雙目含著怒意，望著劉體純說道：

「二虎，不管你心中有什麼話，該倒出來的你趕快倒出來，不要顧忌！坐在這裡的沒有一個外人，不能夠走露消息。你知道什麼情況，快快說出！」

劉體純望了劉宗敏一眼，看見劉宗敏的神色嚴厲，分明是不高興他在皇上面前說得太多；然而他又看見軍師神情淡然，分明是鼓勵他向皇上大膽進言。他抬起頭向李自成慷慨說道：

「啟奏皇上，吳三桂在起初確實有降順之意。原因是崇禎已死，明朝已亡，他已經是無主的亡國武臣，以數萬孤軍守著山海孤城，糧餉沒有來源，也沒有一處援兵，還有十幾萬從寧遠攜來的眷屬和百姓，分散安插在山海衛附近地方，如何生存？這時他為自己和為進關來的軍民生死打算，只有向大順投降才是生路。可是幾天之後，他突然變了，拿定主意，堅不投降……」

「他為什麼忽然間改變主意？」

「他天天得到細作稟報，不但對北京的情況盡知，也知道各地方的許多情況。那時吳三桂天天同他手下的文武官員商議，罵道，罵道，罵道……總之，他下決心不降了！」

「為什麼有此變化？」

「他知道我朝進入北京以後，抓了幾百明朝的六品以上文臣，酷刑拷打，向他們逼要銀子，拿不出銀子的拷打至死。這件事使吳三桂十分不滿，認為自古得天下的創業之主都是用心招降前朝舊臣、籠絡人心。怎麼能這樣呢？吳三桂罵我們是，是，是……」

劉宗敏插言說：「眼下不是談閒話的時候，與明日作戰不相干的話，不必說吧。」

李自成說道：「我奇怪吳三桂的父母和全家都在我的手中，他到底為什麼忽然變卦，決心與我為敵。獻策，你是軍師，二虎平日可向你稟報過麼？」

宋獻策欠身回答：「回陛下，自從在襄京建制，劉體純專掌指揮細作，刺探敵情，向臣稟報，建功不小。但是凡關於我朝得失大事，政事內情，外邊怎麼議論，他從來不露口風。如今他要向陛下陳奏的，事關吳逆由打算投降到決計背叛，甘為漢奸的曲折實情，不妨讓他奏明，以便我們制定應變之策。」

李自成向劉體純輕輕點一下頭，意思是讓他快說。劉體純接著剛才未完的話頭啟奏：

「吳三桂正在舉棋不定，忽又得到細作稟報，說我們的總哨劉爺住在田皇親公館，聽說田皇親病死後留下兩位美妾，都是江南名妓。一個叫顧壽，在北京城破前跟著田府中一個唱小生的戲子逃走了。劉爺一怒之下，殺了幾個有牽連的戲子。細作又報稱劉爺聽說還有一個叫陳圓圓的，也是田皇親帶回的江南名妓，比顧壽更美，就派人將吳襄抓來，逼他獻出陳圓圓。吳襄回答說陳圓圓已經到了寧遠。劉爺不信，拷打吳襄。實際上……」

李自成說道：「實際上我立刻下旨，叫劉爺將吳襄送回家去，對吳公館妥加保護。」

「臣知道皇上為著招降吳三桂，對吳公館妥加保護。臣剛才所言，是指吳三桂的細作回去向吳三桂稟報他父親吳襄受到拷掠，激起他拍案大怒，決意反抗大順，趕快向滿洲借兵。」

「吳三桂決計不降，還有別的原因麼？」

「還有，還有，至少還有三個原因。」

「哪三個原因？」

「據細作稟報，在山海城中，吳三桂同文武官員們紛紛議論，指出我大順佔領北京後很快就露出了要命弱點。比如說，我朝讓數萬將士駐紮城內，住在民宅，軍民混雜，發生搶劫百姓、姦淫婦女之事，引起許多婦女自盡，這件事最失人心。第二件事，北京雖是繁華京城，俗話說在皇帝輦轂之下，居住著許多勳舊世家，達官貴人，可是最多的還是平民百姓，他們既不能靠俸祿，也不能靠莊稼，好像是在青石板兒上過生活。他們平日生活就十分艱難，何況亂世！千家萬戶的平民百姓平日常聽說李闖王率領的是仁義之師，所到之處開倉放賑，救民水火，可是進北京後不但無開倉放賑之事，反而騷擾百姓，使百姓大失所望，日子反不如從前，由人心厭明變成思念舊主。北京城內和四郊地方常貼出反抗大順的無頭招貼，防不勝防，禁止不住。這種情況，吳三桂的細作豈能不報到山海？能夠瞞得住吳三桂麼？還有，陛下，我大順兵進了北京，軍紀迅速瓦解，士氣低落，這種情況，陛下清楚，總哨劉爺清楚，軍師清楚。我們自己人清楚不打緊，被吳三桂探聽清楚，他怎肯降順我朝？何況他對滿洲的動靜，十分清楚！」

聽了劉體純的大膽啟奏，李自成、劉宗敏、宋獻策和李過都十分震動。李自成既後悔他不該高燕京懸軍東征，又生氣劉體純竟對他隱瞞敵情，使他今日陷於進退兩難之境。劉宗敏因為離開長安後身任提營首總將軍，到北京後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劉體純這一陣跪在皇上面前的披瀝陳詞，所奏的每一件重大失誤都與他有關，心頭十分沉重，臉色鐵青，低頭不語。宋獻策因為身任軍師，劉體純在軍師府的領導下分掌情報工作，對劉體純所說的各種情況，也大體清楚，所以他曾經竭力諫阻皇上御駕東征，甚至不避自身禍福，向皇上說出這樣的話：「陛下東征對陛下不利，吳三桂西犯對吳三桂不利。」他當時猜到清兵必會南犯，但是一沒有料到清兵南犯這樣快，二沒有料到清兵在行軍的半路上招降了吳三桂，轉道直向南來，沒有枉道密雲一帶，於今日來到了山海關前。宋獻策原來盡力諫阻皇上懸軍東征，沒有成功，他就作退一步打算，決定到石河西岸停下來，誘敵出戰，傾全力打個勝仗，使敵人喪失銳氣，然後退兵，在北京的近郊迎擊清兵。然而目前看來，這一打算也將要落空。多爾袞今夜必然進關，明日與吳三桂合兵對我，結果如何，已經可以判定。他現在所考慮的不是明日如何對敵作戰，而是如何勸皇上趕快退兵。但是就在這同一時刻，他想到退兵實不容易，有可能全軍覆沒。此地距北京七百餘里，中途無一處險要地方可以暫時固守，阻擋追兵。以大順軍的目前實情而言，在退兵路上可能會潰不成軍，一敗塗地。想到這裡，宋獻策不由得想到「白虹貫日」的天象，心頭一涼，向皇上的顯得憔悴的臉孔上望了一眼，忽然發現就這幾天，皇上的鬢邊出現了不少白髮。他還看見，皇上因為連日操勞過度，睡眠很少，眼窩深陷，印堂發暗，大眼角網滿血絲，使他在心中更加吃驚。在驚懼中，不禁又想到「白虹貫日」的兇惡天象。

宋獻策很贊成劉體純向皇上披瀝陳奏，說出了他平日不便上奏的實情。在劉體純的話停頓時候，他想著滿洲兵已經來到，明日的大戰決難取勝，在心中說道：

「我身為軍師，不能諫阻皇上懸軍東征，致陷於今日危險處境，奈何！奈何！」

他已斷定，明日會有從海面刮來的一陣狂風，滿洲精銳騎兵會趁著狂風猛衝我陣；他還根據「白虹貫日」的天象，斷定了滿洲兵和關寧兵明日必將拼全力攻擊大順軍的御營，一則為殺死或活捉大順皇帝，二則為奪去吳襄，三則為奪去崇禎的太子和永、定二王，絕了明朝遺臣和百姓的復國之望。當然，宋獻策十分明白，目前在多爾袞的心中，在明日的決戰中，他主要的目的是要殺死或活捉李自成，其他都不重要。想到這裡，他的脊背上驀然出了冷汗。

他雖然出身於星象卜筮之流，二十載浪跡江湖，但是他畢竟是一位奇才，足智多謀。這時他忽然想到常說的一句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同時決計向皇上建議，今晚迅速退兵，避免明日決戰。如何能使皇上聽從他的建議呢？他感到沒有把握，抬起頭來，以憂慮的眼神望著李自成的臉孔，等待建議的機會。

此刻李自成的心頭很是沉重，失悔不該不聽來獻策和李巖的諫阻，對吳三桂的情況估計不足，陷於今日進退兩難之境。他向宋獻策、劉宗敏、李過，也向劉體純掃了一眼，嘆口氣說：

「孤原來以為，吳三桂只有一座孤城，看見我親率大軍來征，必然恐懼，願意降順，所以我將他的老子和崇禎的三個兒子都帶在軍中，以備對吳三桂招降之用。沒有料到，吳三桂竟然會如此倔強！二虎，你說，吳三桂為什麼如此倔強，有恃無恐？你要將實情啟奏！」

劉體純說道：「臣派遣細作，混入山海，有的混入吳三桂軍中，探聽許多實情，有些情況不敢上奏，請恕臣死罪！」

「胡說！你是孤的親信將領，所以才委任你掌管偵探敵情重任，為什麼你知道的事情對孤隱瞞？我不是白依靠了你？！」

劉體純對皇上的震怒，渾身一顫，但想到大軍已處在十分危險境地，乾脆抬起頭來，心情沉痛地說：

「自從破了北京，皇上住在深宮之中，臣去武英殿叩謁皇上很難。皇上與朝中大臣，以為天下已經到手，江南不須用兵，可以傳檄而定。朝廷上一方面忙於演習登極典禮，一方面忙於拷掠追贓和賞賜宮女。臣縱然知道許多敵方情況，也不敢完全啟奏陛下，怕的是引起陛下的心中不快。臣今日因為想到明日上午大戰，情勢緊急，關係重大，所以趁陛下在御帳午膳時候，甘冒重罪，晉謁陳奏。總起來看，吳三桂之所以敢與我朝為敵，一是他對我大順軍佔領北京後的種種**情況，十分清楚，認為我雖然奪取了明朝天下，也不是長久局面，所以他心中對我輕視。二是他對滿洲情況，一舉一動，十分清楚，多爾袞何時率兵南犯，要從何處進兵，他都探聽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敢於同我為敵。多爾袞出兵時候並不知吳三桂可以迅速招降，所以原打算採取往年慣例，從密雲一帶進入長城，直趨北京，不意吳三桂向他借兵，派去的使者同他在翁後相遇。多爾袞立刻決定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允許事平之後，讓他的本部將士仍回寧遠屯駐，用這句話收買吳三桂部下將士的心……」

李自成問道：「這是一句空話，怎麼能收買住吳三桂部下將士的心？」

「皇上，同樣一句話，目前出自多爾袞之口，就能收買住寧遠將士之心。目前，遼東全境都歸了滿洲，寧遠和附近的大小城堡，全為滿洲所有。多爾袞是攝政王，雖無大清皇帝之名，卻有皇帝之實，所以他說的話就貨真價實，日後可以落實。吳三桂的部下文武，大部分都是寧遠一帶人，那裡有他們的祖宗墳墓，有他們的很多土地房屋。那裡是他們的根。吳三桂奉旨勤王，才到玉田，北京失守，崇禎自縊，明朝滅亡。吳三桂的部下文武官員與士兵突然失去所依。十餘萬進關百姓，一旦成了難民。按照一般道理，吳三桂很容易受我招降，何況他的父母和全家人都在北京，成了人質！可是他竟然硬不投降大順，反降了滿洲，成為我朝的勁敵。這是我大順朝一大失策。可是，臣近來常想，吳三桂並不是腦後生有反骨，不是天生的漢奸坯子，為什麼會有今日這種結果？我朝文武群臣，不能不想一想，我們進了北京以後，為什麼失去民心，使吳三桂與關寧將士不肯擁戴，使山海城中的士民們鼓勵吳三桂同大順對抗。皇上，明日上午是決定生死存亡的大戰，臣說不定會戰死在石河灘上，所以臣此刻冒死說出來進北京後耳聞目睹的一些實情，請皇上三思！」

劉宗敏臉色沉重，說道：「如今說這些話有什麼用？還是商量軍事要緊！」

李自成說道：「不，讓二虎說下去，說下去！東征以來，孤對進佔幽州以後的許多事情處理不當，也是深為後悔。二虎，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劉體純對大順朝的牛金星和劉宗敏文武兩位大臣很有意見，只是有些話藏在心中，沒有機會吐出。此刻因大順朝處境凶險，明日他可能戰死在石河灘上，大順朝前途難保，所以經李自成一鼓勵，又看見軍師也在用眼色鼓勵他說下去，他一狠心接著說道：

「陛下！破了幽州以後，我大順軍數萬將士駐在城內，佔住民宅，軍民混雜，自然會軍紀敗壞，引起士民不滿，重新思念明朝。大局未定，正需要施行仁政，收攬人心，可是我朝的文臣武將們沒人料到滿洲人會興兵南犯，更沒有人料到吳三桂敢堅不投降，並且差人向滿洲借兵。大小武將們除搶掠錢財之外，又紛紛搶掠美女。有一天臣騎馬從田皇親府的門前經過，恰好遇到兩輛轎車也到田府的大門外停下。許多人駐足觀看，小聲談論。我也勒住馬韁，立馬照壁裡邊觀看。隨即看見從第一輛轎車上下來四個穿戴標緻的僕婦丫環，走向第二輛綠呢亮紗轎車。首先，綠呢車簾揭開，從車中下來一大一小兩個花枝招展的漂亮丫頭，隨即扶下來一位濃裝打扮的大家小姐。小姐下車以後，立刻由丫環僕婦們前後左右侍候，進了田皇親府中。過了兩三天，聽說士兵們紛紛議論，說打了十幾年的仗，皇上爭得了天下，將領們封了侯、伯，分了金銀美女，士兵們平時賣命，破了北京後卻依舊兩手空空。不知誰將下邊的紛紛閒話傳進宮中，蒙皇上降下上諭，放出幾千宮女，賞賜中、下級武官。羅虎駐軍通州，被叫來北京，告他說皇上賞賜他一個姓費的美女，並在京城內賞賜他一處住宅，命他馬上成親。羅虎雖然比我小五六歲，稱我二虎叔，可是一向同我的感情很好，無話不談。他和雙喜同歲，都是在孩兒兵營中長大的，可以說情逾骨肉。羅虎的母親年輕守寡，誓不改嫁，茹苦含辛，撫養他們兄弟二人。羅虎是個孝子，他不願娶一位官中美女，像擺花瓶似的供在家中。他只想娶一個農家姑娘，照料他吃苦守寡的母親。羅虎有一個遠房表妹，住在鄰村，小時候見過幾次。這姑娘雖然不是美人，可是生得明眸大眼，針線活、地裡活都是一把好手。家裡大人也為他們提過親事，只等戰爭平息，便為他們拜堂成親，同母親住在一起。羅虎聽到皇上賜他美女，實不願意。他先找雙喜商量，求雙喜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辭了賞賜。雙喜不敢為他說話，要他找我。臣也不敢替他見皇上說話。他去找總哨劉爺求情，被劉爺痛罵一頓……羅虎成親的那天晚上還想著他的受苦大半生的母親和在家鄉等候著他的表妹，心中十分難過。他本不會喝酒，別人不知，只管勸酒——只有我跟雙喜沒有勸酒——他被灌得大醉，回到洞房中倒頭便睡，到後半夜被費宮人刺殺了。常言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羅虎啊，多麼難得的一員青年將領！多麼可惜！」

劉體純說到這裡，聲音開始哽咽，站在他背後不遠處的李雙喜開始滾出眼淚，但是竭力忍耐著不敢哽咽。

李自成不由得嘆息一聲。

宋獻策認為劉體純的話已經夠了，選美女的事原是皇上帶的頭兒，再多說就不好了。他趁機向李自成說道：

「皇上，可以叫德潔將軍平身了。他還沒有用午飯，叫他快去用飯吧。午後密商明日決戰大計，他雖然不是大將，但是他熟悉敵我情形，可以命他參加。另外，在秘密會商軍事時，臣將向陛下奏明，派劉德潔將軍一件極其重要的差事。羅虎不幸在洞房被刺身亡，如今能夠擔任這一差事的別無他人，臣想來想去，只有德潔一人了！」

李自成不知軍師將派劉二虎擔任什麼差事，不便馬上詢問，對劉體純輕輕揮手，說道：

「你快去用午飯吧！」

劉體純退出去之後，大帳內好一會兒鴉雀無聲。忽然，劉宗敏嘆了一口氣，心情沉重地說道：

「從去年十二月間我大軍渡河北伐，我就任提營首總將軍，代皇上指揮全軍。攻破北京以後，我朝雖然有牛金星任天祐閣大學士，位居開國首相高位，又有獻策和李巖任正副軍師之職，代皇上謀劃軍事，決定用兵方略，可是皇上欽命我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我在皇上面前，說話最為算數，正如人們常說的：一言重於九鼎。可是我是打鐵的出身，沒有多讀書，所以憑心而論，我為大順立過戰功，也做過錯事，到今日後悔無及……」

李自成截斷他的話說：「此刻要趕快決定如何用兵，其他事以後再談。」

劉宗敏說：「皇上，我是個直性子人，該說的話不能夠憋在心裡。剛才，劉二虎兄弟因看見局勢十分險惡，在皇上面前痛痛快快地說出了平時揣在心中不肯說出的話，有些事牽涉到我，只是他不肯提名道姓地說出責任應該歸在我宗敏身上。其實，自從東征以來，我的心中何嘗不很沉重。只是我沒有說出罷了。比如進了北京之後，將六品以上的明朗官員抓了幾百人，酷刑拷打，追索贓銀，有的受不住拷掠死了。這事雖然是東征之前在西安就商量定的，可是在皇上左右親信大將中，我是主張最力的人。我出身很窮，起小學打鐵，看見明朝從上到下，無官不貪，叫百姓沒法生活。所以在商議我軍破了北京以後，如何籌集軍餉的時候，有人說，崇禎連年打仗，加上天災不斷，國庫如洗，從宮中找不到多的銀子，只好向皇親國戚和大官僚們想辦法，只好將六品以上的官僚們抓起來，逼他們拿出銀子。不拿銀子就叫他們受點皮肉之苦，不怕他們不是出血筒子。我因為平日最痛恨貪官污吏，對這個意見竭力贊成。皇上也因為我平素做事鐵面無私，更不會貪污公款，所以就決定命我負責對明朝官員們拷掠追贓的事。……」

李自成說道：「幾年來各地戰亂加上水旱天災，我大順在長安新建國家，諸事急需用錢，無處籌措，所以才有在北京拷掠追贓的事。這事雖說挨了許多人的罵，可是很快拷掠到七千萬兩銀子，運回長安，解救了我大順朝的緊急需要。」

劉宗敏緊接著說：「皇上，最近幾天，因為我大軍所到之處，百姓逃避一空，粗細糧食，家畜家禽，什麼也不留下，只差沒有人往井中下毒。到了這時，我才恍然明白，吳三桂之所以僅憑山海衛一座孤城，就敢與我大順為敵，堅不投降，是因為，在他的眼中，我們雖然進了北京，但仍然是流賊習氣不改，並沒有得天下的樣兒。自古得天下的，都是時時處處撫恤庶民百姓，千方百計招降文官武將。可是我們進北京之後，卻將六品以上官員抓起來，拷掠追贓，就不是收攬人心的辦法。……」

李自成被劉宗敏的這些話所感動，同時想到進北京後有許多錯誤的措施他自己應負主要責任。於是他不讓劉宗敏再說下去，趕快說道：

「捷軒，別的話暫時不談。眼下只商議打仗的事……」

劉宗敏顯然心情沉重，將兩手抱在桌上，先向大家看了一眼，然後望著李自成說：

「臣為北伐大軍提營首總將軍，欽封臣為大順朝文武百官之首，進北京後一切措施失誤，縱然皇上不加重責，我劉宗敏也不能不心中難過。今日劉二虎老弟有些責難與我有關，我不生氣，只覺得十分慚愧。此刻，光吃後悔藥無濟於事，我說出兩件應該火速辦的事情吧！……」

李自成趕快問：「你趕快說，哪兩件事？」

「第一件，立刻拿出三百萬兩銀子，交給副軍師李巖，賑濟北京城內和郊區貧民。」

李自成點頭說：「孤同意。命李巖立刻辦好放賑的事，新降順的文臣們一個也不許插手。」

「第二件，」劉宗敏又說道，「火速密諭北伐大軍的南路軍總指揮、權將軍劉芳亮，將所部人馬集合，星夜趕到北京城外，準備與敵兵決戰。冀南各府州縣縱然情況不穩，可以暫時不管；等大局穩定之後，再派兵剿撫不遲。還有，替皇上寫一密諭，命駐守太原的陳永福火速移兵固關，太原只留下少數人馬彈壓，太原附近各州縣情況不穩，暫不去管，防守山西的大門要緊。」

李自成明白劉宗敏把情況想得更壞，考慮到滿洲兵在奪占北京之後，還會繼續進兵，攻入山西。他也想到明日決戰不利，但沒有想到會一直敗入山西，連固關也會受到滿洲兵的進犯。他微笑點頭，示意劉宗敏說下去。

劉宗敏看見李自成的神色沉重，接著又說：

「請皇上不必過於擔憂，我們多向壞處打算，會有好處。我們進了北京以後，許多新降的文臣們以為天下已經到手，只要皇上舉行了登極大典，就坐穩了萬世江山。現在看來，當我朝在忙於籌備皇上登極大典的時候，滿洲人正在準備大軍南犯，從大順朝的手中奪取天下。眼下，多爾袞已經率滿蒙漢大軍來到山海關外，不管我們願不願同敵人決戰，今夜滿洲兵都得進關，我們明日都得遇到一場苦戰，所以多向壞處想很有好處。」

李自成與劉宗敏共事多年，深知宗敏不僅是一位勇猛無畏的戰將，而且也善於謀劃軍事，胸有韜略，所以很得到他的倚重。劉宗敏隨即向宋獻策說道：

「軍師，我剛才的這些建議，都是絕密的，也是十萬火急的，請你自己寫成緊急文書，稱道是奉皇上緊急面諭，下蓋你的印章，立即快馬發出。到了永平，另換塘馬，人不休息；到密雲也是只換塘馬，人不休息。到了北京，如在夜間，則連夜叫開城門，將這些十萬火急上諭交到牛丞相手中，不許耽誤。劉芳亮現在何處，我們不知道。給他的密封文書，可由牛丞相命兵政府衙門派塘馬火速轉交。軍師，事不宜遲，你馬上就親自動筆，火速辦吧。」

宋獻策雖然是大順朝的開**師，在滿朝文臣中僅低於牛金星一個肩膀，但是劉宗敏是欽命位居文武百官之首，而現在劉宗敏所考慮的事都很重要，看得較遠，使他在心中佩服。所以宋獻策遵照劉宗敏的吩咐，立即起身，坐到御帳一角的小桌旁邊，一邊研墨一邊思考著劉宗敏的話，使他吃驚的是，他的心中已明白，劉宗敏預料的情況比他預料的還要可怕。劉宗敏擔心明日上午如果戰敗，大軍崩潰，滿洲兵會一路追趕，奪占北京之後，還會窮追不止，直至進入山西。倘若如此，大順朝欲固守關中就十分不易！

因為事先考慮到可能皇上會有極其重要的密諭不能交文臣經手起稿、繕寫，以免洩露出去，所以來獻策在舉行御前會議時準備了一件用牛皮製的護書，放在小桌上邊。現在他將護書打開，取出軍師府專用箋紙，按照劉宗敏的意思，很快地將三份「上諭」的草稿寫出。這種「上諭」，既不同於常見的皇帝詔書，也不同於官場中的八行書信，而是用質樸的大白話寫的，類似近現代的所謂「白話文」。宋獻策將擬好的三份「上諭」稿子雙手捧呈李自成的面前，請求審閱。李自成的心情無比沉重，分別看了一遍，微微點頭，推到劉宗敏的面前。劉宗敏看過後，也點點頭，說道：

「好吧，趕快派專人馬上發出，不要耽誤！」

宋獻策說：「是要馬上發出，即速送到牛丞相手中。」

為著稿子要留作絕密檔案，宋獻策立刻回到御帳一角重新在小桌旁邊坐下，又從護書中取出正式軍師府公文用箋，將三封「上諭」都加上開頭的例行用語：

大順朝隨營軍師府正軍師宋為緊急傳諭事，頃奉東征大軍提營首總將軍汝侯權將軍劉面示奉皇上諭旨……

宋獻策知道劉宗敏最討厭這一句枯燥無味的例行用語，認為這一句是「六指抓癢——多一道子」的話，所以重新將稿子繕清以後，自己校讀無誤，便將三份「上諭」分別裝入三個軍師府的公文封筒，寫好送交去處和收文官員，再用火漆封好，立刻走出御帳，派人喚來值勤的負責緊急塘報的官員，吩咐他如何馬上送出緊急文書，遲誤將受到軍法懲處。而最重要的吩咐是他想到如今民心不肯歸附大順，塘報官出發時必須帶十名精銳騎兵，護送到京，以免路上出事。

宋獻策在御帳外邊為派遣塘報武官和挑選十名騎兵往北京飛送皇上密諭的事，大約花去了一頓飯的時候。等他回到皇上面前，看出來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沉重。在劉宗敏吩咐他草擬緊急上諭時候，他心中很清楚，劉宗敏也同他一樣將目前的局勢看得十分不妙，已經看到了在北京同敵人決戰已不可能，甚至擔心敵人會追入山西。由於知道了這些，所以他認為可以馬上將他的退兵方略提出。他的方略已經簡單地向李過等人吐露一點，他們都暗中點頭。只等劉宗敏和皇上同意，他就趕快安排好依計而行，縱然到明日滿洲兵與關寧兵全部來犯，我軍不能抵禦，也不會全軍覆沒，更不會危及皇上，動搖國本。然而如今一看大家的神情，他的心中猛然一涼，不敢說出他的心裡話了。

參加密商明日應戰方略的，除李自成之外，有劉宗敏、宋獻策、李過和谷英。谷英是權將軍，上午沒有參加石河西岸的戰鬥，而是率領一部分人馬駐紮在石河西邊的村莊中，隨時準備衝出來投入戰鬥。另外一位是掛制將軍銜的青年將領劉體純，宋獻策將要派他擔任極其重要的新任務，所以特意要他參加密議。

開會之前，大家稍微休息一陣子。御帳周圍戒備得特別森嚴，只有李雙喜可以進入御帳，其他文武官員都不許走近警戒範圍，不奉命更不許進入御帳。

劉宗敏和李過上午參加激烈戰鬥，十分疲累，坐在椅子上，頭一歪便睡熟了。宋獻策因為想著明日就有事關大順朝生死存亡的大戰，他身為開**師，儘管十分疲勞，卻是睡意全無，悄悄離開御帳，拄著手杖，一瘸一瘸地向崗頭上走去。雙喜趕快追上他，小聲詢問：

「軍師，要不要我派幾名親兵跟隨尊駕？」

宋獻策搖搖頭：「你小心警衛御帳，聽候皇上呼喚！」

李自成明白目前的處境十分不妙，大順朝立腳未穩，孤軍東征，勝敗存亡決於明日一戰，想到這裡，心憂如焚。當李過已經睡熟，劉宗敏打著鼾聲，宋獻策顯然懷著沉重的心事，不聲不響地走出御帳以後，李自成更沒有一點倦意。他心中明白，吳三桂的關寧兵和新到的滿洲兵合起來超過大順軍的兩倍，而且兵強馬壯，給養充足，士氣旺盛，又佔地理優勢。道理清清楚楚，明日大順軍決難取勝。他在心中自問：「怎麼辦？怎麼辦？」又過片刻，不見軍師回來，他的心中焦急，站起來向谷英看了一眼，谷英跟隨他出了御帳。

雙喜立刻來到近處，肅立恭候，不敢做聲。另有二十幾名扈駕親兵圍攏上來，相距幾丈遠躬身站住，不敢向前走近，也不敢直視皇上。李自成向各處一看，向雙喜問道：

「軍師在哪裡？」

雙喜回答：「回父皇，軍師不讓親兵跟著，一個人往崗頭上去了。」

「你派人跟隨沒有？」

「他不要自己的親兵跟隨，也不要兒臣派人跟隨，只囑咐兒臣用心保護御帳，不可有一點鬆懈。他想仔細看一看整個戰場的地理形勢，想一想明日作戰的事，馬上即回。」

李自成怒斥：「粗心！無知！萬一有奸細混到石河西岸，豈不危險？你快去崗頭上將軍師接回，只說我在等候開御前會議！」

「兒臣遵旨！」雙喜立刻帶著幾個親兵向崗上奔去。

李自成向谷英小聲問道：「子傑，明日上午要進行決戰，你看這一戰如何破敵？」

谷英小聲回答：「宋軍師足智多謀。聽說皇上離京東征之前，軍師曾經竭力諫阻。軍師說過這樣的話：皇上東去對皇上不利；三桂西來對三桂不利。軍師如此苦諫，必有他的道理。目前局勢險惡，陛下何不命軍師在今日御前會議上暢所欲言，貢獻良策？」

「你說的是，說的是。馬上開御前會議，孤就要他獻出妙計，以解今日之危。」

谷英說：「軍師定有妙計。眾將領私下常說宋軍師胸藏三十六計，已經使用的不到一半。雖是笑話，但也可見宋軍師的胸中智謀未盡其用。他苦苦諫阻陛下東征，也是他的智謀過人之處。馬上開御前會議，請陛下命軍師不必顧忌，直陳所見，獻出妙計，趁東虜八旗人馬尚未進入關門，我軍應趕快採取趨吉避凶之策。」

李自成明白谷英不同意明日與敵人決戰，有迅速退兵之意，心頭增加沉重。他沒有做聲，同谷英走回御帳。

沒過多久，宋獻策從崗頭上回來了，劉體純也進來了。劉宗敏和李過都被叫醒，只用手掌在臉上干抹一把，重新坐定。御前親兵又搬來兩把舊椅子，李過是權將軍，緊坐在劉宗敏的右邊；谷英也是權將軍，緊坐在宋獻策的旁邊。劉體純是制將軍，坐在李過剛才坐的椅子上，面對皇上。李自成雖然明白明天的決戰凶多吉少，也知道谷英不主張進行決戰，但是他仍然主張僥倖一試，等挫傷了滿洲兵的銳氣以後，再決定退兵之策。他向軍師問道：

「獻策，你剛才又到崗頭上看了一陣，對明天如何佈陣，可有新的想法？」

「陛下，依臣愚見，明天的決戰，對我十分不利，能夠避免這次決戰最好。倘若不能避免決戰，這北邊二里以外的燕山山口，十分重要。就請陛下派一得力將領，率領兩千將士，堅守山口，不許一騎進來，擾亂我軍左翼戰線和中軍御營。」

「難道滿洲兵會從一片石進來麼？」

「皇上，目前滿洲軍威甚盛，我方不可不謹防事中意外。像唐通這樣人，崇禎於國事危急之時，敕封他為定西伯，平台賜宴，命他死守居庸關。他竟然同監軍太監杜勳出八達嶺三十里向陛下迎降，可以說毫無心肝。他是洪承疇統率下援救錦州的八總兵之一，與吳三桂有袍澤之誼。如今清兵勢強，洪承疇與吳三桂難免不招誘他降順滿洲。所以從一片石來的燕山南口必須派兵防守。不過因為道路崎嶇，山勢險峻，只需兩千人防守就夠了。」

李自成點頭說：「這意見很好。我沒有想到唐通不可靠，幾乎誤了大事！你還有別的好意見？」

宋獻策為著大順興亡，已經想好了一個緊急建議，但不敢貿然說出，繼續一面仔細思考，一面等待機會。劉宗敏忍不住問道：

「軍師，紅瓦店這地方是通向北京和天津的大道，也是通向永平的大道，明日必定是兩軍血戰爭奪之地。仰看，我軍應如何部署兵力？」

宋獻策在心中暗想：「快到說出實話的時候了！」但是他仍然不動聲色地回答說：

「紅瓦店是東西交通要道。平時進關的人，從山海衛往西，紅瓦店是必經之地。明日大戰是兩軍決戰，必以紅瓦店為爭奪中心。紅瓦店的村南邊即是丘陵地勢的盡頭處，尚有一箭之地是渤海海灘。在漲潮時候，或起東南風時，這一片海灘就看不見了。這一片海灘是包圍紅瓦店的必經之路。今日吳三桂也想派兵從海邊包圍紅瓦店，只是他兵力太少，無力從海灘仰攻紅瓦店，被我軍居高臨下，用輕火器與弓弩一陣射退。但明日作戰情況，與今日大不相同，不易對付。」

劉宗敏問：「怎樣不同？」

宋獻策說：「今日上午之戰，雖甚激烈，但非決定勝負之戰。我大順軍與吳逆的關寧兵均未傾全力投入戰場，只是互相摸摸底兒，為明日的大戰作準備。多爾袞率領的滿洲大軍今日中午已經來到，必是今夜進關，明日與關寧兵合力對我。本來吳三桂憑恃關城，以逸待勞，抗拒我軍，已經是我之勁敵，使我取勝不易；不料吳三桂勾引滿洲兵來，二者合兵，人數倍於我軍，且滿洲兵系多爾袞親自率領，銳氣甚盛，給養充足，萬萬不可輕視。」

劉宗敏說：「好在石河西岸是丘陵地帶，我軍堅守石河西岸，進行一場血戰，以紅瓦店作敵人墳墓。軍師，你看如何？」

宋獻策仍然不急於說出實話，沉吟片刻，忽然向李自成問道：

「皇上你看如何？」

李自成說道：「紅瓦店必有一場血戰，可惜無城可守，石河岸不是禦敵……」

宋獻策說：「石河西岸雖然無險可守，但是憑我大順軍將士忠勇，也可以殺得敵人屍如山積，血流成河。臣所擔心的是敵人從海上過來，在紅瓦店的東邊……」

眾人不覺吃驚，注目軍師。李自成首先問道：

「敵人怎麼從海上來？」

宋獻策說道：「過去數年，寧遠之所以能夠孤守關外，全賴明朝將餉銀、糧食、各種軍資，從海道充分供給。糧食與運來的各種軍資均停泊在寧遠城東數里外覺華島的港灣中。今年二月間，吳三桂奉崇禎緊急密詔，命他放棄寧遠，率將士與百姓星夜入關，馳援北京。吳三桂一路從陸路撤退，在覺華島上的軍糧、輜重，還有大批老弱婦女就是乘幾十艘海船撤退入關。那時西北風順，大小船隻揚帆南下，走海路的反比走陸路的先到山海關外，停泊在姜女廟海邊。後來困多爾袞率大軍從翁後地方轉道南下，直奔山海，吳三桂將所有船隻移到老龍頭長城的東邊，即海神廟附近海灣。船上所剩糧食輜重，均已運進山海城中。那裡水深浪平，最宜停泊。多爾袞頗會用兵，智慮過人，故有睿親王之稱。他的左右有范文程和洪承疇為之出謀劃策，更使他如虎添翼。洪承疇在出關以前，駐軍山海，他的總督行轅就設在老龍頭寨中澄海樓上。臣猜想他必會向多爾袞建議，利用停泊在海神廟附近的船隻，運載一兩千精兵，繞過老龍頭和澄海樓，明日在大戰正酣時候，滿洲兵只要有數百人從海上登岸，擂鼓吶喊，我在紅瓦店縱然有兩三萬人馬也會突然大亂，各自奔逃。何以如此？蓋我軍將士的軍紀與士氣遠非昔日可比，所以臣不勝憂慮！」

李自成也認為局勢險惡，但不能不故作鎮靜，對軍師和劉宗敏說道：

「獻策擔心敵人會從海上繞過老龍頭，從紅瓦店海灘登陸，這事不可不防。捷軒可派遣一千精兵，攜帶火器、弓弩，埋伏在海邊的蘆葦和荒草之中，待敵兵離船登岸時，一聲吶喊，火器與弓矢齊放，將敵擊潰，豈不容易？何必發愁！」

宋獻策明白臨近他要說出實話的時候了，說實話可能蒙受皇上嚴責，不說實話大順軍可能有全軍覆沒之災，皇上難保平安，應了「白虹貫日」的凶兆。他的心情十分緊張，露出來沒有辦法的苦笑。沉默片刻，然後回答：

「明日大戰，主戰場不在海邊，而在石河灘與石河西岸。但臣身為軍師，不能不計算到各個方面，故將敵兵會在紅瓦店南邊或西南邊海灘登陸的事也估計進去。其實，臣何嘗不想到在海邊消滅敵兵不難，但臣更擔心的是，這次作戰與昔日作戰不同。明日只要在紅瓦店海邊出現吶喊聲和炮火聲，我在紅瓦店正面的大軍即會驚慌崩潰。古人論作戰之道，常說要制敵而不制於敵，今日形勢恰好相反，竟處處受制於敵，窮於應付，未交手而敗局已定。倘若明日我大軍潰於石河西岸，獻策雖身死沙場，不足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縱然不死於沙場，也無面目再作軍師！」

大家聽了來獻策這幾句話，個個大驚失色。李自成雖然也知道處境不佳，但沒有想到會有全軍崩潰的結果。有一陣工夫，他沉默不語，心中後悔他東征時不聽諫阻，同時，考慮著他的最後決策。李過對進北京後的許多事情，早有意見，而且對御駕東征的事也不同意，但是處在侄兒身份，凡事不敢多言。現在他不能不拿出主張，向軍師問道：

「請皇上先回北京如何？」

宋獻策心中一動，回答說：「補之將軍高見，正合吾意，望皇上採納，愈快愈好。」他轉向皇上，又接著說：「其實，御駕速回北京，並非皇上逃避大戰，而是回北京後一面下旨調兵遣將，在北京與敵決戰，擊潰敵軍。北京城改建於永樂年間，城高池深，頗可堅守。除明朝中葉以前原有紅毛國人製造的紅衣大炮多尊，從天啟到崇禎初年，徐光啟等在天主教士的幫助下又新造了不少紅衣大炮。皇上疾馳回京之日，大概劉芳亮駐守保定一帶的精兵至少有一部分到了北京。皇上正可以憑借北京堅城，利用眾多新舊紅衣大炮與敵兵決戰，必勝無疑。皇上為一國之主，並非受命作戰的將領，何必留在此地！」

李自成低頭不語。他明白眼下局勢十分不利，明天之戰顯然是凶多吉少。他也明白宋獻策勸他趕快退回北京，確實出自忠心，情辭懇切，而且趕快退回北京，部署在北京城下與敵人決戰，似乎也有道理。但是他同時想著，從此地到北京七百里，中間無一處險要可守，無一處屬於大順的屯兵堅城；一旦退兵，軍心瓦解，強敵窮追，必將全軍崩潰，不可收拾。至於宋獻策建議他在北京城下與敵決戰，他知道全是空話，用意是勸他速走。他明白明日大戰的敗局已定，所以軍師今日才如此苦勸他速離此地，奔回北京。

李自成雖然神態鎮靜，低頭沉思，但是在沉默中不覺心中發急，出了一身冷汗。

李過問道：「軍師，你熟讀兵法，足智多謀，處在今日，必有良策。幾年來皇上待你不薄，可以說何為心腹，有聽計從。我看你分明是有話要說，可是又不敢說，究竟是什麼重要計策？」

宋獻策面露苦笑，仍在考慮。

李自成也催促道：「你如有好的計策，今日不說，更待何時！你我之間，有何話不可直言？」

第八章

宋獻策被李自成的誠意感動，決定直言，只是決定不再說他看見「白虹貫日」的兇惡天象。在他最後猶豫時刻，偏偏谷英等得不耐，露出嘲笑神氣，緊逼一步說道：

「軍師！大家都說你胸中藏有三十六計，何不拿出你的最後一計？」

「平日我的胸中確實有三十六計，目前尚存一計，至關緊要，但不敢貿然說出。」

李自成心中十分明白，故作不懂，說道：「你只管說出不妨，是何妙計？」

因為局勢緊急，大家紛紛催促宋獻策說出妙計。宋獻策又猶豫片刻，只好說道：

「古人常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依獻策愚見，應該在今夜一更以後，不到二更時候趁月亮從海面出來之前，我軍分為三批，每批二萬人馬，神不知，鬼不覺，迅速撤退。雖然撤退要快，但隨時要準備應付追兵，所以將六萬人分作三批，以便在退兵中將領們能夠掌握部隊，輪番憑借有利地形，阻止追兵。這是我的退兵之計，請求採納，萬勿遲誤，稍一遲誤就失去退兵良機。」

御帳中鴉雀無聲，等待著李自成對此計作出決斷。

李自成平時很相信來獻策，聽了他的「走為上計」的建議，而且必須快走，趁在月亮出來之前便走，心中大驚，一時茫然。驚駭中他在暗想：清兵尚未見到，便聞風倉皇逃跑，我大順皇帝的威望從此一落千丈！況且，士氣本來不高，今夜不戰而逃，明日多爾袞與吳三桂合力猛追，沿路無險可守，無處可以阻止追兵，亦無援軍來救，難免不全軍瓦解……他反覆想了一陣，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軍師建議我們今夜退兵，你有什麼主張？」

劉宗敏顴骨隆起的兩鬢上的肌肉微微跳動，下意識地將兩隻大手抱在桌上，將指關節捏得吧吧地響了兩聲，說道：

「我也明白，目前的局勢十分不利，可是只有先打一仗，挫敗敵人氣焰，才能全師而退。我軍士氣不如往年，如不能夠打個勝仗，前進不能，後退也難。像這次多爾袞率領滿洲乒剛一來到，不經一仗，我大軍聞風而逃，敵人一追，必然潰不成軍，想要退守北京，憑北京城與敵決戰，萬萬不能。況且我們大順皇上是御駕親征，不戰而逃，豈不成了笑話？我劉宗敏也不願留此辱名！獻策，你說是麼？」

宋獻策正在暗想著「白虹貫日」的凶險天象，思考著如何確保皇上在今夜安全退走，所以他一直低著頭，沉默著，沒有回答劉宗敏的問話。

李自成對作戰深有經驗，雖然表面鎮定，但明日早否同敵人進行決戰，他此刻在心中盤算，也是舉棋不定。他暫不催促來獻策拿定主意，先向李過和谷英問道：

「形勢確實艱難，你們二位有何主張？」

李過已經考慮很久，胸有成竹，但是他是皇上的嫡親侄兒，不便搶在外姓大將前先說出自己的主張，謙遜地向谷英說道：

「子傑叔，你上午站在陣後邊高處觀戰，一定是旁觀者清，請你先說出你的主張。」

谷英說道：「上午之戰，雖然我軍在兩處戰場都佔了上風，殺敗敵人，但是我也看見，吳三桂的關寧兵與內地明軍不同，是我軍勁敵，不可小看。何況大批滿洲兵已經來到，今夜必定進關。倘若明日上午，吳三桂全部人馬出戰，加上新來的、銳氣很盛的數萬清兵，我軍的處境確很危險。我剛聽到軍師說了一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也想，目前不如在大戰之前，我軍全師而退，保存元氣，以利再戰。自然，我軍一退，軍心先亂，敵人乘機猛追，可能會全軍崩潰，所以目前我軍，進不能，退也不易。雖說『走為上計』，但是如何一個走法？此事重大，請軍師與皇上決定。補之，你自己有何主張？」

李過說道：「我的根本主張是一個『走』字。我們此刻的御前會議，沒有時間說空話，趕快圍繞一個『走』字做文章。軍師，你說對麼？」

宋獻策輕輕點頭，但不做聲。雖然他已經想好了兩三個撤退之計，但是因害怕日後李自成追究責任，仍不急於拿出主張。他望著李過說：

「補之，我想先聽一聽你的高見。」

李過一向冷靜沉著，但今天異於平日，情緒不兔激動，先向劉宗敏望了一眼，又向他的叔父望了一眼，對谷英說道：

「自從崇禎十三年進入河南，年年打仗，從來沒有像這次作戰我心中無數。崇禎十五年朱仙鎮之戰，官軍人數多於我軍，有楊文岳、丁啟睿兩個總督，總兵官有幾個，勢力最強的總兵是左良玉。單只他自己就有十幾萬人。可是明軍內部不和，各顧自己；左良玉驕傲跋扈。我軍將經過朱仙鎮的賈魯河水源截斷，官兵陣營自亂；經我一陣進攻，三股官軍各自潰逃。那時百姓跟我們一心，事先我方軍民在左軍向西南逃跑的道路上挖掘一道上百里的長壕。像這樣的事情，左良玉竟然絲毫不知。等左軍十幾萬步騎兵被長壕擋住去路，我追軍趁機一攻，明軍紛紛落入壕中，幾乎全軍覆沒。想一想，老百姓跟我們站在一起，仗我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所以我們的心中有數。今日情況不同，老百姓不管貧富，逃得淨光，只是來不及在井中下毒！午飯前德潔不顧自身利害，在皇上面前慷慨陳奏，說的儘是實話，我聽了十分感動。」李過說到這裡，心中有點氣憤，向劉宗敏的鐵青的臉孔上瞟了一眼，然後接著說：「皇上明白，欽命提營首總將軍劉爺明白，我平日只管帶好自家手下的一支人馬，只管奉命打仗，凡是軍國大事從不插言。可是事到如今，全軍勝敗，決於明日一戰，我不能不將德清沒有說出來的話替他說出。當然，如今說，已經晚了！晚了！皇上，倘若我說出來不該說的話，請治我妄言之罪！……」

李自成從口氣上聽出來李過對劉宗敏很是不滿，但是處此危急關頭，他不願阻止手握重兵的侄兒說話，點頭說道：

「此刻是幾位心腹大將的御前機密會議，一句話不許走漏。你說吧，不過主要是說你認為是否應該趕快撤退。提營首總將軍跟軍師也是急於想知道你對於迎戰與撤退如何決定，有好主張你就說吧，說吧！」

劉宗敏也說道：「眼下吃緊的事情是迎戰還是撤退，別的話不妨以後細談。」

李過雖然平日少言寡語，但是他遇事自有主張，所以進入北京之後，他的手下將士不佔住民宅，分駐在一些廟宇和公家房屋中，保持著較好的紀律，他自己不參與「拷掠追贓」的事。他的妻子黃氏多年隨在起義軍中，身體多病，不能生育。有一陣，從李自成和劉宗敏開始，紛紛搜選美女，接著是向將士分賞宮女。劉宗敏想到黃氏身體多病，不能生育，有心替李過挑選一位美女，差人向李過試探口氣，被李過一口謝絕。趁此說話機會，他痛快說道：

「皇上是我的親叔父，我追隨皇上，出生入死，身經百戰，為大順開國創業，是我分內應做的事。縱然肝腦塗地，絕不後悔。但是，今日陷於進退兩難之境，細想起來，感到痛心。自從崇禎十三年李公子來到叔父身邊，就建議每到一地，設官理民，恢復農桑，先鞏固宛、洛，佔據中原，然後向四處發展。林泉確是難得的文武全才，極有眼光。他始終不主張早占北京，現在看來，他的意見是對的。」李過忍不住露出來憤慨情緒，接著說：「去年十二月，商議大軍如何渡河，北伐幽燕，攻佔北京。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最擁護皇上率大軍北征幽燕的是牛丞相和近兩三年來新歸順的一批明朝文臣。牛金星在新朝中已經篤定是開國宰相，官職稱號是天祐閣大學士，那許多新降文臣，根本不想著自己在明朝有過功名，吃過俸祿，同崇禎有君臣之誼，沒有一個人想到做明朝忠臣，他們所想的是盼望明朝速亡，崇禎身殉杜稷，他們好順利地做了新朝的『從龍之臣』，得到高官厚祿。皇上，請恕臣直言！臣看得很清楚：倘若明日我軍打了勝仗，凱旋回京，一切都會照樣；倘若不能戰勝敵人，損兵折將，倉皇退回北京，再從北京退走，那時就會看見樹倒猢猻散，用繩子拴也控不住！自三月十九日我大順軍進京以後，他們每日忙於演禮，忙於拜客，忙於納妾，沒有一個人進過一句有關整頓軍紀、收攬民心的話，也沒有一句有關如何治國平天下的忠言！」

李自成聽著李過的句句話都是對他和劉宗敏說的，有些語言帶刺兒，但是處在目前局面，他不但沒有動怒，反而害怕劉宗敏同李過頂撞起來，不利於同心對敵。他露出一絲苦笑，輕輕點頭，用平緩的口氣說道：

「補之呀，你說的眾多文臣的情況，孤何嘗不知？自從破了襄陽，接著又破了鍾祥，破了荊州，破了德安，單就湖廣行省說，長江北邊的土地都歸了我們，隨後改襄陽府為襄京，建立新順朝廷。到了此時，氣候已成，湖廣各地的明朝文臣，有的是宦海失意，有的是見我新順朝必得天下，紛紛投降。其中難免魚龍混雜，說不上都是治國經邦之才，更說不上都是真心效順。俗話說，老鴉野雀旺處飛，打天下的形勢也是如此。去年十月，消滅了孫傳庭，進入長安，局面更不同啦。不僅明朝的眾多武將相繼投降，文臣們更是一批一批地歸順，直到過平陽，破太原，一路勝利到北京。俗話說，運氣來的時候，用門板擋也擋不住。大家都來捧場，熱熱鬧鬧，共建新朝，總是一件好事，這也是眾人添柴火焰高的意思。我們既然順應天心，建國大順，就該有眾多的文臣武將歸順。總不能在登極大典時冷冷清清，也不能在以後上朝時候，靜鞭響後，鴻臚寺官員高聲鳴贊，丹墀上的文臣武將稀稀拉拉，不成體統。所以進了北京以後，明朝的舊臣紛紛投降，這是大勢所趨，不能怪牛金星，也不能怪孤用人太濫。補之，眼下不是細論朝政的時候，最要緊的是退兵還是決戰，其他的事以後再說。在退兵與對敵決戰的大事上，必須趕快決定，你有什麼主張？」

李過說：「臣認為，滿洲大軍今夜必然進關，明日之戰是決定生死存亡大戰。是否進行決戰，臣不敢妄作建議，請軍師拿出主張。倘若認為不能取勝，走為上策，臣主張皇上先走，劉爺指揮全軍分批穩步撤退，臣願意擔任斷後，除非我手下兵將全部死光，決不許敵兵追犯御營！臣的話到此完了，是否迅速退兵，懇求皇上決斷！」

李自成雖然知道明日的敗局已定，也很害怕大軍崩潰在撤退之時，一敗不可收拾。他先看了看劉宗敏的神色，接著又看一看軍師的神色，向他們說道：

「獻策，你是開**師；捷軒，你是北伐大軍的提營首總，代孤指揮全軍。到底如何決定，望你們從速拿定主張！」

劉宗敏已經想好了重要主張，但是他知道宋獻策已經想好了全盤計劃，向獻策催促說：

「軍師，你快說吧，我等著你一錘定音！」

李自成也望著宋獻策：「好吧，軍師快說！」

此時御帳中氣氛緊張，六萬大軍的行動就要決定於宋獻策的幾句話了。大帳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宋獻策的臉上，鴉雀無聲。

宋獻策看見建議李自成今晚退回北京的時機已經成熟，再不建議就晚了。他輕輕乾咳一聲，清清喉嚨，正要說話，忽見李雙喜快步進帳，向皇上跪下說：

「啟奏父皇……」

宋獻策斷定必有意外事故出現，將吐到口邊的話嚥了下去。

大家都將視線轉向跪在地上的雙喜。

李自成望著雙喜：「有什麼情況？快說！」

「啟奏父皇，」雙喜接著剛才的話頭說，「有三個騎馬的人從西羅城中出來，走下河灘，正在向這邊走來。在後邊騎白馬的顯然是一位軍官，一前一後騎紅馬的都是隨從。那走在前邊的隨從一邊走一邊揮著小的白旗。」

李自成向軍師望了一眼，輕聲問：「獻策，你看，此是何意？」

宋獻策對雙喜說：「速去傳令我軍，不許放箭，不許打炮，只許那騎白馬的軍官來到石河西岸，讓他坐下休息，不可對他無禮，別的事你不用多管，只不讓他隨便走動就行。」

雙喜向皇上叩了個頭，起身走出御帳。

李自成向軍師問道：「你想，吳三桂差人來是為了何事？」

宋獻策說：「如今多爾袞率滿洲大軍來到，吳三桂不但對戰爭有恃無恐，反而會氣焰囂張。他必是為救他父親和全家性命，差人前來下書。至於書中如何措辭，一看便知。看了書子後將計就計，再作回復。」

宋獻策隨即起身，招呼劉體純走出御帳，又將李雙喜叫到面前。因為已經是初夏時候，天氣晴暖，又無勁風，所以御帳的簾子敞開著。李自成和劉宗敏、李過、谷英都暫時停止討論作戰計劃，等待著宋獻策處理吳三桂差人來下書的突發事件。李自成是面南而坐，可以清楚地望到帳外。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劉宗敏、李過和谷英三人只須略微側轉臉孔，都可看見御帳前邊的情況。

大家看見宋獻策用右手拄著一根短粗的、下端帶有鐵箍的籐術手杖，左手抬起來比畫著，對劉體純和李雙喜低聲吩咐。雖然坐在御帳內的人們聽不見他說的什麼話，但可以看見劉體純和李雙喜立刻分頭走開，不敢耽誤。

宋獻策回到帳中，在原處坐下，雖然情緒不兔緊張，但裝作若無其事的口氣說道：

「吳三桂必是看見戰局對我不利，差人前來下書。」

劉宗敏忙問：「難道這小子敢勸我們投降？！」

「那他不敢。據我猜想，他定是為著多爾袞尚未進關，憑著滿洲兵的聲勢，狐假虎威，與我私下商議，交出他的父親吳襄，釋放他的母親及一家三十餘口，他在戰場上讓我半棋。」

李自成向軍師問道：「這件事如何應付？」

劉宗敏立刻代軍師回答：「不用回答，只將來的下書人斬了，將頭顱交給他的隨從帶回，這就是給吳三桂的回答！」

宋獻策笑著說：「我們先不談此事，且看吳三桂的來書如何寫法。」他又轉望著李自成說道：「皇上，以臣愚見，還是等看了吳三桂的書子以後，再作定奪。我們可以因計就計，求其對我有利。」

這時候，大約五十名御營將士走來，刀劍出鞘，閃著銀光，另有二十名將士拿著弓箭和輕火器，緊跟在後。這兩隊御營將士雖然人數不多，卻隊伍雄壯，步伐整齊，精神飽滿，到了御帳前邊，肅立守衛。原來那二十名弓箭手和火器手走在後邊，此時隊形忽變，他們一部分張弓搭箭，面向河灘上的小路，注目不發，火器兵也端起鳥銃，火繩已經點燃，正面對同一方向。李雙喜匆匆將隊伍檢查一下，走進御帳，跪下說道：

「啟奏父皇，兒臣遵照軍師指示，調了一千名御營將士，從河岸起，沿著小路兩旁，嚴密警衛，直達御帳周圍，已經部署完畢。」

李自成知道吳三桂只差一個武官帶領兩個親兵前來下書，兩個親兵不許走上石河西岸，只許那個軍官上岸遞交書信，軍師吩咐如此部署警衛，無非是要使敵人看見我方的軍容嚴整，士氣高昂。他揮手命雙喜退出，隨即向宋獻策看了看，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看來你與軍師的主張不同。軍師偏重在『走為上計』，你偏重在明天與敵人拚力一戰，先挫傷敵人氣焰，然後撤退。你可是這個意思？」

劉宗敏說：「不，皇上，我實際上與軍師主張相同，既主張拚力一戰，也主張『走為上計』。」

大家都覺詫異，一齊望著他：「啊？此話怎講？」

劉宗敏正要將他的意見說清楚，劉體純拿著吳三桂的書子進帳了。

劉體純並沒有將吳三桂的書子捧呈到李自成面前，而是躬身送到劉宗敏面前，說道：

「請劉爺親啟！」

劉宗敏感到奇怪，將書子接到手中一看，果然信封中間的一行字分明寫道：「劉捷軒將軍勳啟」。劉宗敏暫不拆封，問道：

「是不是為救他父親的事？」

劉體純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回答：「我問過來人，不僅為著救他父親吳襄的事，也要救他的母親和在北京的全家性命。」

「吳三桂怎麼知道我的字叫做捷軒？」

「吳三桂的細作在北京到處都是，劉爺的表字豈能不知？」

「既是為著救他的父母和住在北京的全家親人，為什麼他的書子不是呈交我們的皇上，寫給我劉宗敏有啥用處？」

「不，劉爺，我問了下書的人，他是吳三桂的一個親信。他說，誰都知道，你劉爺在我大順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在我們皇上面前說話算數。給你寫這封書信，等於寫給我們皇上。還有，他已經受封為清朝的平西王，如給我們皇上寫書子，如何稱呼，很不好辦。稱陛下，他不甘心，多爾袞會治他死罪。稱將軍，他怕觸怒我們皇上，他的父母和全家人必會死得更快，死得更慘。吳三桂很有心計，決不是一般武將可比。吳三桂寫的這封書子不寫給我們皇上，寫給你劉爺，正是他的聰明過人之處。」

劉宗敏聽劉體純的解釋很有道理，就將密封的大信封撕開，抽出裡邊的兩張八行信箋，匆匆看完。儘管劉宗敏讀書很少，但對吳三桂在書信中所寫的主要意思還是一目了然。他對吳三桂在書信中的口氣很不滿意。但是他沒有大罵，也沒有說一句話，將他看過的書信放到李自成的面前。人們看見他左頰上的幾根黑毛隨著肌肉的痙攣而動了幾下。

李自成看了吳的書信以後，臉色沉重，暫不做聲，將書信遞給軍師。他在心中盤算，明日滿洲兵參加大戰，大順軍的處境確實不利，十之**要吃敗仗，所以吳三桂的來書雖是要求釋放他的父親到山海城中和保護他在北京的母親與全家平安，但語氣上好像他已經勝利在握，毫無乞憐之意。李自成看了書子後雖然心中不快，但是空有憤恨，卻無可奈何。趁宋獻策與李過等傳閱和推敲敵人書信時候，他向劉體純問道：

「德潔，滿洲兵是否已經進入關門？」

劉體純回答：「臣也問過前來下書的人，但此人遮遮掩掩，不肯吐出實話。據臣判斷，已經有兩萬滿洲兵來到山海，駐紮在歡喜嶺一帶休息，多爾袞的大營駐紮在威遠堡中。滿洲兵尚有數萬在後，將於今明兩日內陸續來到。」

「滿洲兵尚未進關？」李自成驀然問道。

「滿洲兵日夜趕路，大概要在歡喜嶺休息之後，今夜進關，明日參加大戰。」

李自成向劉宗敏和李過等望了一眼，又轉向軍師問道：

「獻策，對吳三桂的書子如何回答？」

宋獻策說道：「依臣愚見，吳三桂雖然降了滿洲，成了漢族敗類，但回書中既不要以惡語相加，也不要絕了他搭救父母和一家人性命之心。至於如何措辭，待臣略作斟酌……」

李自成忽然說道：「孤有一個主意，說出來你們各位斟酌，馬上決定。」

劉宗敏問：「皇上有何主意？」

「差一官員持一封簡單回書，去山海城中與吳三桂當面商量。倘若吳三桂念大漢民族大義，拒絕滿洲兵進入關門，我立即護送其父吳老將軍今夜回山海城中，他在北京的母親及全家大小不但一個不殺，還要受我大順朝優禮相待，隨後全部送來山海。崇禎的太子及永、定二王，也送到他那裡，由他供養，使明朝各地臣民都知道他對故主崇禎的忠心。」

李過問道：「不怕他擁戴崇禎的太子，以恢復明朝為名，號召遠近，與我為敵？」

李自成沒有回答李過，向軍師問道：「獻策，他會要崇禎的太子麼？」

宋獻策回答說：「皇上此計，是從東周列國時候『二桃殺三士』故事中變化出來的，但可惜滿洲大軍已到，吳三桂必不敢留下崇禎太子。不過，可以試試。目前形勢險惡。兵法云『制敵而不制於敵』，我已無制敵之策，這一計不妨一試，不成功對我無損。俗話說，死馬當做活馬醫。將此事寫進劉爺給吳三桂的回書中？」

「寫在回書中。只要吳三桂拒絕滿洲兵今夜入關，我們立刻將他的父親吳老將軍與崇禎三個兒子護送到山海城中，並派去五千精兵協守關門，另外派兩萬精兵從別處出長城，襲擊滿洲兵的後路。我大順朝論功行賞，我將立刻敕封吳平西為親王，『世襲罔替』。這封回書不叫隨營文臣動筆，以免走漏消息，還是由軍師在御帳中立刻寫成為好。宗敏，你的大順朝提營首總將軍印章可在身邊？」

劉宗敏點頭說：「帶在腰間。」

「那好，那就省事了。獻策，那邊的小桌上有筆墨紙硯，也有現成的小椅子，你就寫吧。啊，不。還要叫一位欽差大臣隨同來的官員去山海城中，將這封書信面呈給吳三桂，勸說吳三桂拒滿洲兵於關門之外。此人，此人……只有張若麒是吳三桂的故人，最為合適。軍師，你看如何？」

宋獻策問道：「這，這……給張若麒什麼名義？」

李自成略一思索，說道：「大順朝兵政府尚書銜實任東征御營總贊畫。」

宋獻策趕快離開御前，到御帳一角的小方桌邊坐下，從一個木匣中取出素箋，開始磨墨。李自成命雙喜立刻到張若麒的帳中，向張若麒如此如此傳諭。雙喜不敢遲誤，立刻去了。

張若麒明白大決戰就在明天上午，他是新降順大順朝的文臣，手中無兵，必死於亂軍之中。正在發愁，看見李雙喜來到軍帳前邊，他大出意外，從地上一躍而起，出帳相迎，賠笑躬身施禮，讓李雙喜進帳坐地。李雙喜說：

「張大人，目前事情緊急，我是來傳達上諭，說完就走，不進帳啦。」

「有何上諭？」張若麒驚問。

李雙喜說：「吳三桂派人前來下書，這封重要書信是寫給劉爺的，聽說十分重要。此刻宋軍師正在御帳中替劉爺寫回書。皇上吩咐，請你辛苦一趟，隨著吳三桂差來的下書人去山海城中一趟，將這封回書面交吳三桂。你去時可帶一個貼身僕人，不用攜帶親兵。你同僕人的馬匹，立刻備好，說走就走。御營事忙，我告辭了。請張大人現在就到御營一趟，皇上和軍師一定會有重要話當面吩咐。」李雙喜拱拱手，轉身走了。

張若麒心中狂喜，暗中說：「這是我的大幸！」但是這狂喜絲毫沒有流露出來，立刻吩咐他的貼身僕人趙忠將兩匹馬趕快備好等候。僕人問道：

「要到什麼地方去？」

「此是機密，不許打聽，也不許走露風聲！」

「換洗衣服都帶上麼？」

張若麒剛要點頭表示同意，忽然又沉下臉來大聲責備：「黃昏前就要趕回來向皇上覆命，帶什麼換洗衣服！」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故意將聲提高，使站立在附近的親兵們都能聽見。他又向僕人大聲吩咐：

「趙忠，快去備馬！」

他回到帳中，拿出所有銀兩，旋又全部放回，只取出二十兩，帶在身上，然後整一整衣帽，大步向御帳走去。他看見御帳附近，直到河邊，佈滿精兵，不覺心中大驚，暗中說：明日這一帶將血流成河！

當李雙喜向張若麒傳達李自成口諭時候，宋獻策在小桌上將那封以劉宗敏的名義致吳三桂回信的稿子寫成。這書信因不經御營中文臣之手，所以質樸無文，全是用所謂「大白話」寫成，只是遵照流行格式，寫到對方時「抬頭」，以示禮貌。但只有「單抬頭」，沒有「雙抬頭」，不失自家身份。稿子寫好以後，他自己看了一遍，稍加修改，補了漏字，又用八行紙謄寫一份，將底稿上端注了「絕密」二字，又寫了「存檔」二字。他將底稿疊好，放入懷中，然後站起來，將謄好兩頁的「八行」恭敬地呈送御覽。李自成看過以後，推到宗敏面前。劉宗敏看過了以後，連連點頭，從懷中將印章盒子取出，交給軍師在小桌上加蓋印章，笑著說道：

「這封書信寫得好，全是老老實實的大白話，我這個打鐵的一看就懂。前些日子，牛丞相命一個文臣替吳襄寫一封家書勸兒子投降大順，又經牛丞相親自改了一遍，我就看不懂。叫書記官替我講解，有些典故，我還是似懂非懂。我說，這書子顯然不是吳襄寫的。吳襄是武將，一個粗人，他給兒子寫家書，怎麼能像『孔夫子放屁，文氣沖天』？不管那封書子寫得如何文謅謅的，很像是孔夫子放屁，吳三桂這小子自有主張，不肯投降。據我想，不管這封書子送去之後，他吳三桂如何決定，我們要自己決定用兵大計，以我為主！」

李自成問：「如何以我為主？是明日拚力決戰還是『走為上計』？」

劉宗敏正要說話，李雙喜進來了。他恭敬地向李自成問道：

「張若麒來了，叫他進來麼？」

張若麒被雙喜帶進御帳。他跪了下去，向李自成叩了三個頭，低著頭恭候吩咐。李自成沒有叫他平身，就命宋獻策將寫好的給吳三桂的回信遞給他看。張若麒看完了信，抬起頭說：

「陛下，軍師替劉爺寫的這封書信十分得體。臣為洪承疇監軍時，不但與吳三桂多有來往，而且對吳的為人也略有所知。常聽說，吳對父母頗為孝順，在關外將領中素有孝子之稱。所以他此時雖然降了滿洲，卻又要救他父母。我朝乘滿洲兵尚未進關，派遣一重要使者進入山海城中，申之以民族大義，動之以父子親情，或可使他暫時不令滿虜大軍進關。但如此大事，臣新近投降大順，尚無纖功，人微言輕。現有最適當的人，堪勝此任，裡從旁相助可也。」

劉宗敏問：「誰最合適？」

張若麒吞吞吐吐說：「若麒不敢直言。」

李自成也忍不住問道：「快說，誰最合適？」

張若麒望著李自成大膽地說：「竊以為宋獻策大人身為開**師，名重海內，差他去最為合宜，臣可以隨他同去，從旁協助。」

宋獻策在心中罵道：「混蛋！你想賺老子的一條命獻給滿虜！」但是他沒有來得及說話，忽見劉宗敏的臉色一變，向張若麒罵道：「胡說八道！我們的軍師怎麼能離開皇上身邊？何況吳三桂算什麼東西，還用得著我們的宋軍師去向他送信？」

張若麒趕快伏在地上，驚慌地說：「若麒失言，若麒失言！」

李自成不願意耽誤時間，向宋獻策說：「軍師，我記得你在替捷軒寫的信上說今『委託東征御營總贊畫張若麒面致手書，不盡之意，由張總贊畫當面詳陳』，是不是這樣寫的？」

宋獻策：「回陛下，是這樣寫的。」

李自成又說：「你在『東征御營總贊畫』上邊加上幾個字：我朝新任兵政府尚書兼……」

張若麒趕快叩頭，說道：「謝恩！」

李自成說：「你起來吧，火速隨吳三桂差來的下書人到山海衛去！」

宋獻策遵照李自成的吩咐，在書信中加進去「兵政府尚書」的虛銜。張若麒雙手接過書信，恭敬地放在懷中。

李自成問道：「你看，吳三桂能不能聽你勸說？」

張若麒回答：「此事臣只能盡力而為，不敢說必能成功。不管如何，臣必定很快回來。」

李自成點頭說：「好，你去吧，速去速回！」

張若麒又向李自成叩了頭，恭敬地退出御帳。

谷英向宋獻策問道：「軍師，你看他會回來麼？」

宋獻策說：「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自成說：「他非戰將，也非謀臣，不回來也於我無損，我們還是討論作戰大計吧。捷軒，獻策，孤聽你們二人快說出你們的高見吧！」

劉宗敏沒有馬上回答，望一望來獻策和李過等人。大家都不敢說話。他知道宋獻策心中最為清楚，問道：

「軍師，你怎麼不說話呢？」

宋獻策說道：「請大將軍直率說出意見。目前時間緊迫，再不決定，就遲誤了，請大將軍快說吧。」

李自成知道劉宗敏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話不肯直率說出，就忍不住催促道：

「目前是什麼時候，還能夠吞吞吐吐，有話不說？捷軒，你說出來，大家聽聽。」

劉宗敏說道：「我沒有多的意見，只有一個想法，請皇上趕快決定，不可猶豫。」

李自成說：「你說，你說，你說出來，我再斟酌。」

劉宗敏說：「請皇上今夜動身，速回北京。回到北京之後，一面準備在北京城外同敵人作戰，一面火速召集各路人馬前來北京。至於山海關這面，我同補之留下，明日與敵死戰，使敵人不能追趕皇上。」

李自成一時無言，正低頭沉思時，忽然唐通派人來到，稟報軍情。李自成立刻命人帶他進帳，親自詢問。來的使者是唐通身邊的一個中軍游擊。據這位使者稟報，今日唐通派兩千人馬出一片石，恰恰遇到滿洲兵向一片石攻來。雙方發生血戰，滿洲人被殺退，可是唐通人馬死傷也很重，如今正死守一片石關口，防備滿洲兵第二次進攻。現在特派他來請求李自成派兵馳援。

李自成問道：「滿洲兵到底來了多少？」

使者回答說：「小將只知道滿洲兵實力甚強，來攻一片石的騎兵約有三千之眾，尚有後續部隊，不知多少，正在查探。」

李自成說：「你立刻回去，要唐將軍死守關口，不許滿洲兵一人一騎進來。明日我即派大軍馳援。」

使者退下以後，大家議論，都認為唐通的稟報恐有不實之處。不過宋獻策說道：

「唐通的稟報，雖有不實之處，但是可以證明，東虜人馬已經來到無疑。這可是需要我們認真對付。」

李自成點點頭，看見李過似有話說，就向他問道：「補之，你有何善策？」

李過說道：「剛才大將軍建議皇上立刻動身，馳回北京，這建議很好，請皇上務必採納，不可耽誤。如今不走，到明日混戰之時，想平安退走，恐怕就遲了。」

李自成仍不能決定，又問宋獻策。宋獻策尚未回答，忽然從北京有十萬火急文書來到。李自成親自拆開文書，看了牛金星的密奏，知道北京情況十分不穩，城中人心惶惶，謠言四起。有的說皇上在山海關已經打了敗仗；有的說吳三桂的人已經潛入北京城中；有的說關寧兵的游騎出沒在北京城外。現在北京正在將大炮運往城上，準備守城；城外的許多民宅要拆毀，等等。李自成更加焦慮，將牛金星的密奏交給大家傳閱。劉宗敏和李過乘機又勸說他火速返京，不可耽誤。李過又用眼色催促宋獻策說話。

來獻策沒有馬上說話。他明白李自成今日所處地位大大不同於往日。在崇禎十六年以前，可以有利則打，無利則走，行動自由。今日不想打也得打，不打就走，有損皇上聲威，所以處處受到牽制。但是他又想到，值此生死關頭，他既為軍師，不能不進忠言，勸皇上速走。所以遲疑片刻後，他抬起頭說道：

「依臣看來，我軍單單對付關寧兵，取勝也不容易。縱然一時取勝，也不能攻破山海城，徒然死傷將士，折損士氣。何況明日將有滿洲兵與關寧兵合力對我，我軍更難應付。所以今日大家請皇上速速回京，確是上策。」

李自成問道：「難道就沒有第二個辦法？」

宋獻策說：「臣今日下午看了陣上情況，返回帳中，沐手焚香，筮了一卦，不敢洩露……」

李自成說：「此刻是我們君臣之間機密會議，不妨說出。」

宋獻策先說他筮了一卦，得的是「坎下坤上」。

說罷卦辭以後，宋獻策接著說道：「目前我軍懸軍深入，既不能勝，不如退。但全師而退，為時已晚。平原曠野，大軍一動，敵軍鐵騎追逐，我軍無處立腳，容易潰不成軍。目前之計，惟有請陛下率數千精騎，即刻動身，奔回北京，部署在北京城外決戰。」說到這裡，宋獻策心中十分難過，因為他明白，所謂在北京城外決戰，也是一個託辭，如今哪有力量同敵人決戰呢？「我大軍輪流與敵廝殺。如能取勝，也要於明日夜間速退。如不能取勝，混戰一日，陛下已經退到灤河以西，敵人追趕也追趕不及了。臣臨危直言，死罪死罪。」

李自成心情十分沉重，仍然不能決定。李過等人又催他速走。李自成忽然說道：

「我決不能走，原是我親自決策率師東來，如今才遇強敵，不分勝負。我倘若在此時離開大軍，單獨回京，於情於理，都對不起數萬將士。」

宋獻策說：「可是我們原來沒有估計到滿洲兵來得這樣快。」

李自成說：「正因為滿洲兵突然來到，我更不能離開大軍。明日臨陣決戰，有我在此，便能鼓舞士氣，倘若我先走了，士氣必會瓦解。」

李過說：「皇上只是秘密離開大軍，將士們並不知道。」

李自成說：「不然。明日作戰時候，將士們望不見我親臨戰場，看不見我的黃蓋，看不見我騎在烏龍駒上共進退，將士們必然明白我已經臨危先走，士氣豈有不瓦解之理？正因為滿洲兵突然來到，我更應該留在此地，親自鼓舞將士，打好這一仗，然後再決定如何退兵。倘若我自己不戰而先走，造成大軍瓦解，北京也萬難立腳。北京不能立腳，中原各地必然紛紛叛亂，大局就不可收拾了。」

劉宗敏說：「皇上今日與往年情況不同，今日不管行不行登極大典，你都是皇上了，一身系天下安危。我們在此地與敵人死戰，縱然戰死沙場，不會敗壞大局。只要有皇上在，還可以堅守北京。即使是不能堅守北京，還可以堅守山西、河南、關中，再圖恢復。」

李自成說：「我絕不一個人先走。我不能讓你們在此地與敵苦戰，而我單獨退回北京。沒有你們，也就沒有我。沒有你們和數萬將士，北京也不會固守。我們十幾年來同生死，共患難，今日我如何臨到危急時候一個人先走？自古以來，開國君主有幾個不是同將士一起從血戰中建立江山？漢高祖是這樣，漢光武是這樣，唐太宗是這樣，就是明朝的朱洪武，何嘗不是這樣？我絕不一個人先走，你們不必再說了。如今只有大家想辦法，如何打好明日這一仗。雖然滿洲兵已經來到，可是我料想前隊只有數千人，大隊人馬還遠遠在後。打了明天這一仗，在滿洲大軍來到之前，我們再決定是否退回北京。」

宋獻策等還想勸說，李自成又說道：「我已經決定了，不必再言。各位連去部署明日作戰之事，努力打好明日這一仗，不要為我一個人安危多想。」

眾人見他神色嚴峻，不敢再說別話，懷著沉重的心情散去。

第九章

雖然進了北京以後，大順軍有一部分士氣低落，但是多數部隊還很可用。經過上午一戰，雖只略佔上風，但此時此刻，縱然小勝也給大順將士的軍心士氣起到了鼓舞作用。黃昏前大小將領們奉劉宗敏的緊急傳諭，騎馬來到御營所在的村莊。因為御帳前邊的打麥場及附近地方都被馬匹佔滿，所以將領們恭聽皇帝訓話的地方就只好移至小村莊背後的高崗南坡，也就是今天上午李自成同宋獻策立馬觀戰的地方。這個地方，由於是李自成在這次大戰前召集全體大小將領恭聽作戰命令的地方，後世就傳說為李自成的「點將台」，流傳至今。

李自成身材魁梧，神色威嚴，面南站立。他的背後站立著一群護衛他的心腹武將，最為重要的是負責御營警衛重任的、他的族侄李強，養子李雙喜。肅立在李自成面前第一排的是幾位地位較高的權將軍，劉宗敏站中間燃後一排是制將軍，約有十幾個人；然後是眾多的果毅將軍和游擊將軍直到千總一級等等。宋獻策不屬於武將之列，便恭立在李自成的右邊偏後。在劉宗敏的略含怒意的炯炯雙眼的注視下，武官們的隊列很快地站好了。由於一則大決戰在明日就要發生，二則從渡黃河東征以來，這是皇上第一次向將領訓話，三則劉宗敏的炯炯目光中含有震懾眾人的威嚴，所以崗坡的武將隊列靜極了，連往常不可避免的刀劍碰擊聲也未發生。一隻失群的孤雁從南飛來，飛得不高，一邊飛一邊發出響亮的叫聲，快到了李自成和劉宗敏站立的地方，叫聲突然停止了，靜悄悄地飛過崗頭。

在雁叫聲停止後，劉宗敏用低聲向眾將發出命令：「向皇上行禮！」

因為不在室內，不在帳內，而是在野外，在戰場，所以大家只是抱拳躬身，齊聲說道：

「皇上萬歲！」

劉宗敏接著說：「今日上午一戰，我大順軍只用了很少兵力，吳三桂也沒有傾巢來犯。這一戰，我們佔了上風，殺傷了不少敵兵。皇上一直立馬崗頭觀戰，十分滿意。明日上午作戰，是一次決定兩軍勝負的大戰，我要代皇上統率全軍，與全軍將士們同心合力，殺敗敵軍。今夜滿洲的韃子兵大概有一部分從山海關進來，明日參加作戰。我沒有見過滿洲兵，想來他們也是血肉之軀，人人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既不是三頭六臂，也不是銅頭鐵額。我想，趁滿洲兵的先頭部隊初來乍到，沒有充分休息，我們先殺掉他們的銳氣，也使吳三桂的關寧兵失去依靠。我大順朝國家草創，立腳未穩，這一仗只能勝，不可敗。明日打了一個大勝仗，我大順朝就能夠立定腳跟；倘若打了敗仗，滿洲人佔了北京，我大順朝就很難立足了。所以明日作戰，只要鼓聲不止，人人必須向前，奮力殺敵。滿洲人也是血肉之軀，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我不怕死，你們也不要怕死。總之，只要我軍的鼓聲不止，前邊縱然有刀山火海，將士們也得拚命向前。我已經稟明皇上，明日作戰時候，凡是畏懼不前，制將軍以下的將領，不管過去立過什麼功，也不管追隨皇上多久，立即在陣前斬首；制將軍以上，凡是怯陣的，打過這一仗之後，也要按律治罪。至於我劉宗敏，只有兩句話：只能做斷頭將軍，不會做逃跑將軍！」

劉宗敏的這一番講話簡單扼要，慷慨堅決，李自成和眾將領都深為感動。在眾將領的眼中，劉宗敏的性格豪爽，做事情說一不二，多年來深受大家尊敬，所以他的這些話特別能夠使眾將感奮。至於李自成，他對劉宗敏的秉性和忠心更為清楚，那兩句「只能做斷頭將軍，不會做逃跑將軍」的話，他今天已經聽到兩次了。現在第二次聽劉宗敏重複這兩句話，他的心中又是一動，而且他的主意也隨之拿定了。

劉宗敏大聲請皇上向眾將訓話，然後退回幾步，站在幾位權將軍的行列。李自成向眾將望了一遍，然後說道：

「吳三桂已經投降了滿洲，勾引東虜頭目名叫多爾袞的率領韃子兵南犯，前隊已經到了山海關外。估計今夜會進入關內，明日會與吳三桂合兵同我作戰。據孤看來，明日上午必然是一場惡戰。我大順軍幾年來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強敵。但韃子兵來到的只是前隊人馬，大隊人馬還在路上。就明日這一仗說，韃子兵同關寧兵合起來比我人少，我軍必須一戰挫敗敵人銳氣，也就是說，明日這一仗，只能打勝，不能打敗。孤命令提營首總將軍、汝侯劉宗敏代孤指揮明日大戰。全體將領在鼓聲中只許向前，勇猛殺敵，不許對敵畏怯，不許後退一步。倘有違犯軍紀的，制將軍以下立即斬首，制將軍以上的隨後議處，決不寬貸！孤的這幾句話就是給汝侯劉宗敏的尚方寶劍。大家都聽清了麼？」

眾將齊聲回答：「聽清了！」

李自成接著說：「至於孤本人……」

突然，從西羅城上開了一炮，聲震大地，離石河西岸不遠處落下。由於距李自成站立的崗坡不足一里，開花彈炸開之後，四散迸飛的碎鐵片發出來尖銳的呼嘯。過了片刻，西羅城又開一炮，但是這一炮是朝紅瓦店方向隆隆飛去，沒有聽見碎鐵片的尖銳呼嘯。

又過了一陣，西羅城不再打炮，李自成接著說道：

「今日上午，孤與宋軍師一直立馬這崗頭上觀戰。明日上午仍要像今日一樣，同宋軍師立馬高崗，親自壓陣，不挫敗敵人的銳氣，孤絕不離開這座崗頭。望大家努力殺敵，英勇向前，不辜負孤的厚望！」

劉宗敏重新面對眾將，說道：

「剛才緊急召集大家，有的剛吃過晚膳，有的沒有。現在各自回營休息，準備明日大戰。至於如何殺敵，自有主管的權將軍、制將軍分頭下令。現在，各歸本營！」

因為關於明日的大戰還有一些具體問題需要商量，所以李自成同劉宗敏、宋獻策、李過、谷英和劉體純回歸御帳，隨即，簡單的晚膳端上來了。

李自成在吃飯時候看見眾位親信將領和軍師的神情都很沉重，心中十分清楚：第一，對明日的作戰並不樂觀；第二，劉宗敏和宋獻策為他的安全起見，本來都希望他今晚月出之前，馳回燕京，而他卻改變主意，決定留下，明日立馬在崗頭觀戰，違背了劉、宋二人的意見，也使李過等不能放心。他愈是清楚明日大戰的不可樂觀，愈要親自觀戰，藉以鼓舞軍心。在沉默中用過晚膳以後，他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捷軒和獻策因為孤是一國之主，建議孤今日晚飯之後，月出之前，火速馳回燕京。補之和子傑雖然沒有說話，但孤看也都有此意。孤起初也在猶豫，難作決定。後來孤反覆斟酌，拿定了主意：今晚孤絕不離這裡，明日仍然如今日一樣立馬高崗觀戰。……」

劉宗敏大聲說：「皇上，明日迎擊東虜，絕不後退，這是將士們分內之事，不是皇上的事！」

宋獻策趕快附和說：「是的，汝侯劉爺的意見很是，很是！……」

李自成擺擺手，不讓他們說下去，然後說道：「你們的用心，孤全明白，無非是為大順國家著想，不願孤留在戰場。可是，你們的考慮並不周全。倘若孤今晚先走，必然要帶走吳襄，帶走崇禎的太子和永、定二王，還要帶走隨營文臣，所以沒有一兩千御營的精兵保護不行。俗話說，連蠓蟲飛過都有影，何況像御營撤退這樣的大事，能夠瞞住何人？目前已經軍心不穩，一旦御營丟下大軍，倉皇撤退，豈不引起全軍驚駭，軍心大亂？再說，明日上午，大戰開始的時候，我軍將士望不見孤立馬崗頭，看不見孤的一柄黃傘，豈不軍心動搖？一旦軍心動搖，如何迎擊強敵？所以，你們只是考慮孤一個人的安危，沒有全面考慮，孤不同意！」

劉宗敏和宋獻策感到李自成說的話也有道理，而且口氣十分堅決，就不敢再說別的話了。但是宋獻策因為曾看見了「天狼星犯紫微垣」的不吉之兆，又看見了「白虹貫日」的天象，他身為軍師，不能不為大順皇帝的安危擔心。他低著頭想了一陣，然後抬起頭來說道：

「陛下從穩定軍心與鼓舞士氣方面著想，決定留在這裡，這種大智大勇的英明決策，雖十個家獻策也不能有此見解。臣眼下只有一個建議，請皇上務必採納。」

李自成問道：「你有什麼建議？」

宋獻策說：「從長安出發時，御營扈從官兵，定制是三千官兵，每人戰馬一匹，另有馱運東西的騾子若干頭。陛下離開燕京東征，因為內閣與竇娘娘都在紫禁城中，所以留下一千人守衛紫禁城，扈從東征的是兩千將士。因為跟隨御營前來有一部分文臣，有崇禎的太子和二位皇子，即永王、定王，還有吳襄，還要攜帶御用輜重。平日兩千御營官兵實在不夠，明日大戰，至少要增加三千御營官兵，以應非常之需。羅虎原有三千人馬，駐在通州，訓練有素，軍紀嚴整。羅虎被刺以後，這一支精兵暫歸權將軍李過指揮。臣建議將羅虎的舊部三千將士改歸御營，這樣，扈駕的御營就有五千精銳官兵，遇有非常情況，御營可保安全。愚臣此一建議，敬懇皇上採納。」

李過立刻表示贊成，劉宗敏也說很好。李自成問道：

「御營兵將眾多，派誰統帶？」

宋獻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目前統帶御營親軍的是果毅將軍李強，他是皇上的族侄，對皇上忠貞不二，武藝嫻熟，是一位很好的將才。還有李雙喜是皇上的養子，對皇上的忠貞不二，武藝的嫻熟，都不在李強之下。他近些年在皇上的督促之下，喜歡讀書寫字，可以說粗通文墨，在我們大順小一輩將領中十分難得。」

谷英問道：「你的意見是命雙喜統率御營？」

宋獻策搖頭，說道：「不。雙喜在皇上身邊，既有保駕之責，又要隨時傳達詔諭，引見臣屬，事情夠忙了，所以不能由他來統率御營。以我愚見，皇上……」

李自成點頭微笑：「孤已經猜到了。你直說吧，不必耽誤時間。」

宋獻策轉向大家說：「我看劉體純最為合適！劉體純不惟武藝嫻熟，忠心耿耿，而且十分機警。明日兩軍決戰，戰場上變化迅速，眨眼間就要作出決斷，劉體純就有這樣的長處！況且他在大順武將中是制將軍，本來就在李強之上，雙喜是他的侄輩，更不用說了。劉爺，我推薦的這個人，你認為如何？」

劉宗敏愉快地大聲說：「老宋，你不愧是好軍師！皇上，軍師的建議你同意麼？」

李自成面露滿意神情，向坐在方桌對面的制將軍劉體純說道：

「你去傳諭李強和雙喜進帳。」

李強和雙喜立刻進來，恭聽上諭。他們平日對劉體純都很敬佩，感情也極融洽，也明白明日的大戰不容樂觀，所以軍師才建議將羅虎原先指揮的三千人馬撥歸御營，並且命劉體純專門負責掌握御營的事。李自成下了上諭之後，宋獻策立刻帶劉體純、李強和雙喜離開御帳，帶他們到自己的軍帳中面授機宜，隨後又把羅虎營的一群將領叫來，告訴他們三千人馬已經撥歸御營，從今晚起就要移營到御營駐地，一切聽劉體純的命令行事。

在李自成的御帳中，李自成同劉宗敏等幾位權將軍討論了明日的作戰方略，趕快散會，分頭向下傳達命令，為明日的決戰進行準備。

從黃昏以後，大順軍方面，從御營到全軍各營，都在緊張地為明日的決戰準備。在山海城中和西羅城中，今天夜間也在緊張地進行準備。不管是滿洲將士、關寧將士、大順軍將士，儘管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精神狀態，但是都認為明天要進行的不是一般的戰爭，而是關係重大的決戰。

大決戰一步一步地臨近了！

現在月亮出來，通常在一更之後，將近二更時光。在月亮出來之前，多爾袞走出大帳，仰視天空，但見滿天星斗，顯然明日必將是好晴天，利於大軍作戰。自從幾天前在翁後（今阜新境內）接到了吳三桂請兵的緊急書信，當即招降吳三桂，轉道南下山海關以來，直到今天午後在威遠堡的帳殿中接見了吳三桂及隨同朝見的許多文武官員及山海城中士紳，又同吳三桂在帳殿外對天盟誓，決定在今夜他親率滿洲大軍進關，明日與吳三桂的關寧兵合力作戰，殺敗「流賊」，他的喜悅心情，不能用語言表達。所以仰看滿天星斗，不覺在心中說道：

「明日好天氣，準能旗開得勝，一戰殺敗流賊！」

多爾袞的性格是遇事考慮周密，輕易不說出口來。此刻乍然起了一陣東南風，使長城外的初夏夜晚略微有些寒意。這寒意使他不由得想起來年輕貌美的聖母皇太后在他率領大軍從瀋陽出發的兩天以後，派人趕上，送給他一件貂皮坎肩，供他在征途上御寒之用。他此刻想起了這件事，想到她的情意，又想到明日的必勝無疑，不禁從心頭到嘴角同時綻開了微笑。

準備今晚開進山海關，明日參加大戰的有滿洲的正白旗、鑲白旗、正藍旗，還有「三順王」率領的漢軍八旗。其餘人馬，包括滿洲八旗中的另外幾個旗和蒙古八旗，以及從錦州運來的紅衣大炮，尚在途中，今夜和明天可以陸續趕到。多爾袞相信，僅憑隨同他今日來到的滿洲精兵，加上吳三桂率領投降的關寧兵，明日準定可以殺得李自成潰不成軍。多爾袞是從二十歲左右起就參預大清國的國事活動，受太宗皇太極之命領兵打仗，所以他知道太祖努爾哈赤一代艱苦創業的種種往事，也清楚太宗一代種種軍政方略及戰爭歷史，所以他對今日能夠不費一槍一刀而招降吳三桂，佔領山海關，認為是太宗建立大清至今的空前勝利，也是他身任攝政王之後初建的不朽功業。想到這裡，他無心觀察夜景，立刻帶著范文程和洪承疇走回帳殿。

他估計各旗將士已經用過晚餐，立刻傳下諭旨，命將士們趕快休息，三更進關，在西羅城的樹林中搭好軍帳，繼續休息。明日五更以前，所有進關將士，要將馬匹餵飽，將士們也要吃飽，如何出戰殺敵，臨時另有指示。多爾袞說出了這樣幾句話：

「傳諭各旗將領，我大清兵十幾年來幾次進入長城，深入冀南、山東，都如入無人之境。從前，我大清與明朝是兩個敵國，所以我大清兵每次南下，攻破城寨，俘虜男女人口，搶掠耕牛財物，都是合法的。這次我兵進入關內，每到一地，都是我大清國土，人民是我大清人民，所以嚴禁騷擾百姓，不許動一草一木。各地大小官吏，凡願意投降的，照舊任職；以後犯法，決不寬容。」

多爾袞又命人進關去向吳三桂傳下諭旨：滿洲大軍將於今夜三更進關，大部分暫駐西羅城中，一部分駐紮西羅城外的小樹林中。本攝政王定於四更時候率領隨徵文武官員與朝鮮世子及其左右官員進關。攝政王的帳殿設在西羅城中的高敞地方，早餐和進關時間，定在明晨寅時。他的諭旨，一方面立刻傳達到各旗將領，一方面派官員叫開關門，傳達給吳三桂知道。

為著明日黎明進關，上午要親自指揮大戰，多爾袞在僕人的服侍下早早地就寢了。

因為關於明日大戰的一切準備就緒，對勝利充滿信心，加上日日長途行軍，十分疲倦，多爾袞很快就睡熟了。

但是，同是月明之夜，卻有另外一種情況。

距多爾袞臨時駐節的威遠堡大約十多里外（因為要繞道山海關），在石河西岸的大順軍御營駐地，卻是一個令人不安的緊張之夜。

晚膳以後，幾位權將軍一個個神情嚴肅，懷著不同的沉重心情，迅速地離開御帳，各自召集自己屬下的重要將領，下達明日作戰的重要決定。主要的幾項決定是：第一，駐紮在石河西岸幾里遠的人馬統統在晚飯後移駐西岸近處，不許遲誤。第二，所有各營人馬，明日四更造飯，五更一律人要吃飽，馬要餵好，為戰鬥準備齊全。第三，明日作戰勝敗，對大順關係重大，必須奮力死戰，不許後退一步。制將軍以下的將領中倘有畏怯動搖的，由跟隨劉宗敏的執法隊在陣前立即斬首；制將軍以上將領，事後由皇上嚴加懲處，絕不姑息。第四，通往一片石的山口部署一千精兵，以防後通勾引清兵從一片石間路進來；也在紅瓦店的南邊瀕海地方部署一千精兵，弓弩火器齊全，以防清兵乘船從海神廟繞過澄海樓進犯紅瓦店的側背。

劉體純在這一晚比別的將領更為忙碌。他將新合併的五千御林軍（多是騎兵）的將領們召集一起，作了訓話，說明戰爭形勢，鼓勵大家明日奮力作戰，挫敗滿洲兵的銳氣，保護御營無事，皇上平安。據他估計，明日大順軍與清兵混戰時候，吳三桂會親自率一支關寧兵猛力撲向大順軍御營，不但想加害大順皇上，還要奪走吳三桂的老子吳襄，也奪走崇禎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一位不到二十歲的、原是羅虎的愛將，激動地大聲說：

「劉將爺，我們寧可全部戰死，絕不讓吳三桂這狗漢奸奔上河岸！請問將爺，你有什麼禦敵良策？」

這時，一輪明月開始從海面升起，繼續冉冉上升。過了不久，從西羅城中驚起了一群宿鳥，亂紛紛飛往別處。又過片刻，從西羅城傳出來戰馬嘶鳴。這一突然發生的情況，使劉體純略感吃驚，他停止說話，遙望石河東岸，繼續傾聽。

再過片刻，從西羅城傳過來一陣炮聲，以後就炮聲不斷。每次炮聲響時，都看見月色的陰影處紅光一閃，然後才聽見隆隆炮聲向四面滾來。但這並不是遠程火器，炮彈打不到石河西岸。

李過的軍帳就設在離御帳不遠處的石河西岸。這時由李過的老營中派出一股部隊，大約一百多人，由一軍官率領，向石河東岸方面跑去，偵察敵情，同時也差人來告訴劉體純，西羅城中的情況很快就會探明，要劉體純安心部署保護御營的軍事。

劉體純繼續向手下的將領們說道：「滿洲兵的先頭部隊已經進關，到了西羅城中。大部隊和東虜頭目多爾袞隨後進來。西羅城不斷打炮，不是敵人現在要向我進攻。他們亂打炮，是為著不讓我們注意西羅城中的鳥飛馬嘶。我估計，滿洲人馬與多爾袞今夜進關，在西羅城安營紮寨，休息一夜，明日與吳三桂的關寧兵合兵對我作戰。宋軍師向皇上建議，將羅虎原來統帶的三千精兵撥歸御營，也是為著明日的大戰。有幾件事，我現在向各位將領說出，要你們立刻照辦，然後休息，不可耽誤！」

接著，劉體純將新撥歸御營的原來由羅虎率領的三千將士，連同原有的御營親軍，共有五千精銳騎兵，重新部署。據劉體純與宋獻策的估計，明日開戰之初，多爾袞必然令吳三桂的關寧兵首先出戰，一則要看一看吳三桂的關寧將士是不是實心降清；二則要關寧兵同李自成的人馬先殺一陣，雙方都有死傷，然後埋伏在小樹林中的大清兵突然衝出，取得勝利。根據這樣估計，劉體純遵照軍師的授意，對御營的五千人馬作了兩三種準備，最重要的一種準備是戰事不利，保護御營迅速撤退，不僅要保護皇上平安，還要保護吳襄和崇禎的太子和永、定二王不被敵人奪走。

劉體純從明日會遇到的最壞的情況考慮，對手下將領們作了部署，看著將領們走掉以後，他自己正要回帳中休息，軍師陪侍皇上從御帳走出來了。日夜守護在御帳外邊的李雙喜趕快從一座小帳篷中出來，小心地跟在李自成的背後。

李自成的心中一直十分沉重，壓著明日戰事會不利的預感。晚膳以後，他同劉宗敏等幾位心腹大將又談了一陣，進一步商量好明日的作戰方略。等幾位大將走後，李自成因為預感到明日大戰不利，心憂如焚，不能睡覺，留下來獻策繼續密談。來獻策幾年來對李自成的許多重大失誤看得清楚，他明白李自成雖然高過張獻忠、羅汝才等許多同輩起義的領袖人物，但畢竟是一位草莽英雄，所以步步失誤，倘若明日一戰失敗，前途不堪設想。但是他同李自成不是一般的朋友關係，而是君臣關係，所以他每次進諫，都只能適可而止。他既怕當面觸怒皇上，又怕皇上記在心頭，日後殺戮功臣時同他算賬。所以他雖然想到明日大戰失敗，退出北京，處處瓦解，繼續奔竄，將無立足之地，但當李自成向他詢問退出北京後萬一滿洲兵窮追不捨，有何妙策時，他只是回答說，以後是漢、滿作戰，對各地人民以民族大義相號召，看情況再作計較，更具體的意見他避而不談。

看見皇上同軍師從御帳出來，劉體純趕快迎了上去，稟報說剛才西羅城中群鳥驚飛，戰馬嘶鳴，補之將軍已經派人去西羅城外偵察去了。

李自成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們在御帳中都聽見了。今夜無事，大戰是在明日。二虎，你趕快回你的帳中休息吧，準備明日與敵人決一死戰，打下去滿洲敵人的銳氣。獻策，我們趕快到崗頭上看看！」

這時月亮已升得很高，還在繼續上升。月光皎潔，如同白晝。李雙喜馬上召集了二十名護衛親兵，幾個人先跑上崗頭，四面警戒，其餘的跟隨在皇上和軍師的左右和背後，一個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不敢有半點疏忽。

李自成登上崗頭，可以看見駐紮西邊數里遠的人馬尚在向石河西岸移營，人馬雜沓，燈火零亂。他對於這情況很不滿意。從前打仗，說走就走，十分迅速。哪有像今天這樣遲慢！然而如今軍心不固，人懷怯戰之心，他沒有對移營將士說出一句責備的話，目光向山海關和西羅城的方向望去。

巍峨的山海關城樓連同末段長城，以及關裡邊的山海城（清代改為臨榆縣城），李自成在崗頭上都不能看見，只看見無邊的茫茫月色。倒是在西羅城中，常有燈籠晃動，也有幾處燒水煮飯的火光出現在幽暗的林木中間。從西羅城中不時傳來忿怒的馬嘶。宋獻策回頭對站在身後不遠的李雙喜說：

「雙喜，滿洲的騎兵已經有一部分先頭部隊來到西羅城了。多爾袞與大隊人馬大概在三更以後進關。」

雙喜感到奇怪，恭敬地小聲問道：「軍師，你如何聽出來是滿洲騎兵來到了西羅城中？」

宋獻策神色略顯沉重，解釋說：「倘若都是吳三桂手下的關寧騎兵，兩馬相遇，可以發出高昂的歡快叫聲，就是人們常說的蕭蕭長鳴。滿洲的騎兵同吳三桂的騎兵到了一起，原不相識，氣味不同，關寧騎兵中有的公馬情性暴躁，為保護本隊中的母馬不被勾引，所以發出忿怒的叫聲。我們聽見的就是吳三桂的騎兵中一兩匹公馬的叫聲。」

雙喜聽軍師說得有趣，想笑一笑。但是看見軍師表情嚴肅，毫無笑容，他也想到滿洲兵開始進關，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就在明天，他的心情也馬上變得沉重了。

由於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宋獻策上到崗頭以後，先仰首向北極星方向的天空望了一眼，沒看見異常天象。他在隨駕東征的路上曾看天狼星犯紫微垣，預示大順皇帝所居住的北京城或長安城都將有受敵兵侵犯之禍。他沒有對別人說出，但自己的心中很不愉快。天狼星犯紫微垣的不吉天象，同他今日午間所看見的白虹貫日天象，正相符合，不禁在心中歎道：幾個月前，他同李巖認為國家根基未固，都不同意過早地北伐幽燕，幾乎因此獲罪，如今看來他同李巖的意見是對的，可惜他二人空有忠心，無力「回天」！

宋獻策陪著皇上在崗頭上又站了一陣，傾聽從西羅城中傳來的各種聲音，遙看樹林中的燈光與火光，判斷敵人的活動情況。西羅城中和城邊的樹林中，因為今夜有重要而繁忙的軍事活動，不斷向石河灘中打炮，一則掩蓋林中的馬嘶人語，二則對摸到附近處偵探軍情的大順軍士兵起震懾作用。那時，才進入十七世紀中葉，火炮的發展大體在一個低水平上，都是前膛裝藥，後膛火門點火，炮膛沒有來復線，所以除威力強大的紅衣大炮的射程能打到十里以外，一般的火器只能打到一里左右。今夜，西羅城中和城外樹林所打的火炮都不能打到石河西岸，只是相當熱鬧罷了。

不知道李自成同宋獻策在崗頭上站立多久，只見月到中天，已經在三更時候了。如今是初夏季節，崗頭上沒有一點涼風，反而有些悶熱。李自成忽然想到，大隊滿洲兵該到進關的時候了，多爾袞本人也該到進關的時候了。去年十二月底，在西安決定渡黃河東伐幽燕時候，他根本沒有考慮過滿洲人會乘機南犯，也沒有把滿洲人看得有多麼重要，所以只以為攻破了北京，滅了明朝，舉行了登極大典，天下就算定了，南方和全國，可以傳檄而定，不須要再有大戰。在北京住了一段時間，他才知道，天下大勢，根本不是他所想像得那麼簡單，才知道滿洲人在關外遼東地方建立了一個大清國，勢力強盛，後來又知道如今的清朝的皇帝是一個小孩子，他的叔父多爾袞任攝政王，很有智謀，不可輕視。想著今夜多爾袞就要進入關內，明日將親自指揮滿漢大軍對他作戰。他本來就感到有點悶熱，此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連本來非常皎潔的月光也忽然暗了。

宋獻策因地上月色忽暗，趕快仰視天空。他看見有一大片浮雲正在向西飄去，遮住了月亮，而月亮帶著風圈。他想起將近中午時候，當他看見「白虹貫日」的不吉天像之前，也有一陣日光昏暗，日頭有一風圈，感到明日將有大風。現在看月有風圈，明日的大風定了。他不覺脫口而出：

「陛下，明日作戰時會有一陣怪風，對我不利！」

李自成驀然一驚，抬頭望見月亮的風圈，問道：「為何對我不利？」

「明日敵人從東邊向我進攻，一陣大風從東向西刮，所以對我不利。」

「你怎麼知道明日的大風是從東向西刮？」

「如今已交初夏，東南季風流行，所以明日必是從東海上刮來的一陣狂風。另外，剛才遮住月亮的大片浮雲向西飄去，也是明日要刮東風的先兆。」

「獻策，依你看來，明日這一仗應該如何取勝？」

「臣不求明日取勝，只考慮明日在危急時陛下如何速回燕京，另作打算。」

說話之間，天上的一大片浮雲已經過去，月暈消失，又是皓月疏星，清光如晝。李自成輕歎一聲，說道：

「多爾袞此時大概要進山海關了，我們回帳中細談吧。」

黎明時候，吳三桂將多爾袞迎進山海關。多爾袞在山海關城中沒有停留，穿城而過，到了西羅城。如今西羅城成了一座堅固的兵營。吳三桂的關寧兵一部分駐在西羅城外，修築了炮台、營壘，一部分駐在西羅城中。多爾袞帶來的兩千精銳騎兵也到了西羅城中。

在吳三桂的陪同下，多爾袞登上一個較高的地方，在雄偉的城樓中眺望戰場。吳三桂告訴他說，敵人昨日同關寧兵作戰最激烈的地方是在紅瓦店，其餘幾個地方也都有兩軍對陣。多爾袞知道豫王多鐸、英王阿濟格等人所率領的滿蒙漢人馬如今是在東羅城南北兩邊約一二里處的密林中埋伏，他心中感到勝利十分有把握，回頭對身邊的范文程說道：

「山海城雖然不大，可是我大清國從來不進攻山海城。有兩次我大清兵進入山東一帶，回頭來都從山海關以西退出長城。為什麼不進攻山海城呢？因為這城東的山海關確實易守難攻，從東邊來攻是攻不開的；縱然從西邊來攻，由於山海關左右都有長城，盡頭處一直通到海邊，所以也無法將城包圍起來。我們不願損傷多的將士，也就不願在此拚命攻城。」

范文程說：「如果從北京來進攻，想包圍山海城也有一個辦法，就是從天津派大軍乘船渡海，從東面包圍山海城。」

多爾袞笑了一笑：「是的，可是流賊如何能養這麼多船隻來渡海泥？所以李自成孤軍來這裡作戰，想破山海關，豈不是做夢？可見流賊畢竟是賊，毫無計慮。」

吳三桂笑笑說：「正因為李自成等進入北京後並無遠慮，只曉得在北京搶掠婦女財富，拷打官紳要錢，到萬不得已時率人馬來同關寧兵作戰，打算用武力脅迫我投順他，這一著棋已經是大大地失策了，何況攝政王爺率領我大清兵前來相救。他今天必然大敗無疑！」

范文程說：「李自成確實手下無人。即令攝政王爺不來山海關，只用一部分人從古北口、青山口一帶進入長城，截斷燕京與山海關之間來往的路，李自成進不可能，退不可能，也必全軍崩潰。」

多爾袞聽了哈哈一笑：「流賊自陷絕境，今日一戰成功，奪取燕京就不會再有大戰了。吳三桂，你準備指揮作戰去吧。」

吳三桂離開了多爾袞，率領親兵親將出了西羅城，前往石河東岸。當多爾袞站在西羅城較高地方眺望戰場的時候，大順軍將士們已經飽餐完畢，開始以紅瓦店為中心，在石河西岸佈陣。李自成帶著軍師，先到紅瓦店，同劉宗敏談了一下。又將李過叫來，問他們決定如何佈陣。

劉宗敏說：「夜間探馬從海邊回來，說彷彿看見有很多燈火從東向西，可能是吳三桂運送一部分人馬從秦皇島登陸，從南海西岸過來，所以我們要分出兩三千騎兵，駐紮在靠近海邊兩三里的高處。倘若海邊有事，立即進剿；倘若紅瓦店一帶吃緊，就馳援紅瓦店。他們又說昨夜寧海城一帶人喊馬嘶，又添了不少人馬。倘若吳三桂想從南邊包抄我軍，有這兩三千騎兵，也夠應付。」

李自成望望宋獻策，說：「從此山到海邊，到處部署兵力。兵分則力弱，這是兵家所忌，如何是好？」

宋獻策說：「我也為此擔心。但是看來胡人大隊已經來到，不然寧海城那裡不會整夜人喊馬嘶。若是真的胡人大隊來到，與關寧兵合力對我，敵眾我寡，容易受敵包圍，不如此佈陣，怕也不行。」

李過小聲說：「我擔心唐通會投降敵人，所以不得不在二郎廟山腳下多部署了一千多步兵，以防唐通勾引敵兵從九門口過來。」

李自成心中暗想，如今情況不明，敵勢甚強，尚未開戰，已經受制於敵，差不多敗局已定！但是勢已至此，只有撐過今日，晚上退走。

他同宋獻策回到老營，在離老營二里處的高崗上觀望。看見關寧兵正從西羅城和寧海城向石河灘上前進，旌旗飄揚，部伍整齊。他想同宋獻策談一談，但是看見宋獻策也正在注目向敵人遙望，便不說話了。

這時多爾袞也在西羅城上觀看大順軍的佈陣。他覺得大順軍將人馬從北山一直布到海邊，兵力分散，更容易被他和吳三桂的人馬從中間突破，逐個包圍起來。他心中對於勝利更有把握了，特別是他分別埋伏在西羅城北邊和南邊的兩萬多精銳騎兵，李自成似乎絲毫也沒有覺察。他相信按照他的指揮，就靠這兩萬多騎兵衝入敵陣，也可將敵人殺得一敗塗地，說不定連李自成都很難逃脫。於是他下了西羅城，在一棵樹下邊將滿蒙漢各帶兵的王、公、貝勒、貝子、固山額真以及尚可喜、耿仲明等漢族降將，都召集到面前，對他們說：

「流賊李自成已經橫行了很久，你們今日打仗不可輕敵。我看他的陣勢，從北山到海邊，兵力擺佈太寬，首尾不能相顧。我軍兵力不要分散。如此這般……」他用馬鞭子指著，部署兵力：「關寧兵先出陣對敵，殺得敵人銳氣挫敗的時候，大清兵出動，必獲大勝。你們用力破賊，大事就成功了，不要違背我的節制。」

他說完後，面前一片聲地「喳！喳！」

太陽升高了，雙方鼓聲震地。但是天色昏黃，且有霧氣。過了片刻，宋獻策略微抬頭，看見太陽越過山海城的西門城樓。太陽仍然不很明亮，下邊有紅色雲朵，上邊有光芒。他想起來書上的四句話：「日出光芒，進退則凶；敵意提防，主將折殞！」心中大驚，正想再次勸李自成脫離戰場，但是雙方戰鼓敲得更凶，聲震大地，廝殺開始了。

吳三桂的關寧兵比昨天增加了很多，作戰十分兇猛。大順軍因為今日這一仗關係重大，又有聖駕督戰，也都拚死向前，毫不氣餒。戰場以紅瓦店為中心，互有進退。李自成得到稟報：劉宗敏腿部中箭，仍在馬上指揮。李過馳救紅瓦店，被一支騎兵截住。大順軍已有很多將領死傷。吳三桂的人馬雖也死傷很重，但倚仗人馬多，仍不後退。

李自成害怕劉宗敏有失，縱身上馬，抽出花馬劍，向背後吩咐：

「李強速赴老營，李友率領三千騎兵，隨我衝陣！」

宋獻策猛一跳，抓緊烏龍駒的轡頭，說：「陛下不要去，請在此稍等片刻。」

李友已經上馬，大聲說：「請陛下在此稍候，由我同二虎去殺敗敵人。」

李自成看一眼李友，點一下頭。李友和劉體純趕緊各率所部騎兵，大約三千左右，馳往紅瓦店，衝入敵陣。敵人正在漸漸得手，忽然經此生力軍猛衝猛殺，紛紛敗陣。劉宗敏、李過指揮的大軍，乘此機會與生力軍匯在一起，吶喊著向敵人反攻，真正是以一當十，銳不可當！

剛把敵人趕過石河灘，忽然從海上刮起一陣狂風。這狂風起得那麼猛，刮得那麼凶，頓時天色昏暗，飛沙走石，日色無光，雙方都不能夠再進行作戰，暫時收兵。鼓聲也停止了，吶喊也停止了，馬蹄聲也停止了，只有狂風呼嘯的聲音。宋獻策認為此風甚異，不可大意。他請李自成傳令各營，嚴陣以待，小心風過後，敵人重來反撲。

過了大約一頓飯時候，大風漸小，慢慢停了。敵陣上大聲鼓噪。宋獻策聽見他們除大喊「殺，殺」之外，還有許多人齊聲呼叫：「哇！哇！」他知道這是滿洲話的「殺」，不覺心中大驚；但「哇」與「殺」二音相近，又疑惑自己聽錯了。

風完全停了，關寧兵和清兵三次鼓噪以後，同時出動。李自成看見新出現的騎兵旗幟、帽子顏色與關寧兵不同，心中大驚。正在繼續觀望，忽然有一騎兵從紅瓦店飛奔而來，向他稟報：

「韃子兵來了，大將軍請皇上速避！」

宋獻策也驚慌地說：「果然是韃子兵，請聖駕速走！」

這時石河西岸，大順軍被分割成多處，到處都發生了混戰，幾處大順軍的營壘已被敵人衝破，但混戰並沒有停止，也沒有一處潰退。李自成對一個親將說：

「火速向大將軍和李過將軍傳令，大軍且戰且退！」

親將剛走，李自成一眼看見劉宗敏被敵人重重包圍，而李過也在苦戰，已經不能與劉宗敏會合一處，仍然揮劍狂砍，拚死向敵人反攻。

有人來報：李友陣亡，劉體純身負重傷。又有人來報：幾位將領陣亡，谷英負傷。宋獻策勸李自成速走。李自成知道戰局已經不好挽回，對雙喜說：

「雙喜，你率領兩千騎兵，去救出首總劉爺。」

雙喜說：「聖駕左右需要騎兵保護，兒臣只要一千騎兵就行。」

說罷，雙喜率領一千騎兵飛奔而去。

宋獻策催促李自成速走。

李自成又向戰場望一望，策馬而去。

此時敵人好像已經注意到小崗上的動靜，派了兩千名騎兵追來。宋獻策對吳汝義、李強說：

「子宜，你保護聖駕。李將軍率領五百騎兵斷後。」

他又吩咐左右將領說：「你們帶著太子、永定二王、吳襄等人，跟我退走，不要讓他們落入敵手。」

劉宗敏第二次受了傷，不能騎馬，躺在士兵們從農家找來的長桌上指揮突圍。儘管他流了很多血，身體衰弱，但仍然十分沉著，而且英勇。兩千騎兵擺成方陣，保護著他，一面苦戰，一面退走。雙喜破圍而入，請劉宗敏速退永平。劉宗敏已抬不起身來，在長桌上問道：

「聖駕可平安嗎？」

雙喜回答說：「聖駕平安，已經往永平去了。」

劉宗敏說：「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他又向周圍將領說：「趕快殺出去，保衛聖駕要緊！」

雙喜帶來的一千騎兵只剩下大約八百人。這是精銳的老營親軍，由他率領著在前開路，所向披靡。他們保護著劉宗敏脫離重圍，且戰且走，方陣始終不亂。敵人屢次衝擊，破不了方陣，於是不再死追，轉向別處殺去。

在混戰中傳達撤退的命令很不容易。分散在石河西岸的許多將領都不知道李自成有這道命令。大順軍軍令素嚴，不奉令死不撤退。在眾寡懸殊、敗局已經定了的情況下，只見大順軍一團一團，一隊一隊，各自為戰，拖住了大部分敵人，但是自己死傷很重。紅瓦店附近二三里內，到處死屍縱橫，血流成河。

在諸將中，李過平日軍令特嚴，兵也最有訓練，所以他周圍同樣死傷慘重，但是還保存下三四千騎兵，固守營壘，敵人攻他不動，幾次吶喊著向他進攻，如同碰到一堵牆上。他拖住敵人大部分兵力，使他們不能全力進攻劉宗敏。後來看到劉宗敏突圍走了，他才下令撤退。同時他明白撤退的命令達不到各處正在混戰的部隊，又下令鳴鑼。

他剛剛開始撤退，雙喜來了，大叫：「大哥速退！速往永平護駕！」

李過問：「雙喜，聖駕走遠了麼？」

「大約有二十里路了。」

「好，趕快出水，趕往永平！」

李過在急忙中說出了「出水」二字，這是早已不用的黑話。雙喜也不覺答了一句：

「快出水，到永平護駕要緊！」

他們合兵一處，殺出包圍，打算與劉宗敏會合一處。但是已經看不見劉宗敏的去向。正走著，聽見西北有一片殺聲，正是剛才李自成立馬觀戰的地方。雙喜對李過說：「大哥，你快走，我去將那支被敵人圍困的人馬救出來！」

他身邊只剩下五六百騎兵了，而敵人有兩千多人。但他一心要救出將士，沒有一點畏懼，吶喊一聲，衝入敵騎包圍的核心，才看見是李強被圍。李強身邊只剩下幾十名騎兵，仍在左衝右突，拚死廝殺。他已經負傷，血流滿面，力氣漸漸不支，看見雙喜來到，大聲說道：

「雙喜，要拖住敵人，使他們不能夠追趕聖駕！」

雙喜說：「強哥，聖駕已經走遠了，你趕快隨我出水！」

正在這時，李強的背上又中了一刀，栽落馬下。雙喜率領著他的五百將士同敵人混戰一陣，僥倖突圍出來，人馬死傷大半。走不多遠，有一條深溝擋住去路。雙喜回馬再戰，身邊將士已剩下不到二十個騎兵。追他的是吳三桂的部隊，已經知道他是李自成的養子李雙喜，喊著要提活的，像潮水般步步逼近。雙喜已經箭無一支，劍鋒也缺了，而且手臂中了一刀，流血不止。他望望身邊將士，說道：

「我既不能再戰，也不能給敵人捉去，你們趕快各自逃生吧！」

他又轉向西方，說道：「父皇，兒今生不能再跟隨父皇左右了。死後我的鬼魂仍將盡忠護駕！」隨即揮劍自刎。

他的將士們眼看無路可去，紛紛自刎，從馬上倒下。也有人拚死衝向敵人，亂砍一陣，被敵人亂刀殺死。關寧兵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壯烈的情景，無不為之驚駭。

大順軍只有跟隨劉宗敏、李過二人退出的部隊在路上沒有潰散，其餘數萬將士除在石河西岸的混戰中死傷了大部分之外，小部分在退卻中被消滅了。敵人對潰散的大順軍追殺了二十多里地，天近黃昏，才不再追趕。

一更以後，下弦月出來了，照著石河西岸的戰場，照著大順軍渡逃的路……

李自成帶著崇禎的三個兒子、吳襄、明朝宗室秦王、晉王和其他藩王，在僅剩下的二千五百侍衛親軍的保護下，急馳半日，午夜以後，到達水平城內。李過是在四月二十三日天明時候趕到的。劉宗敏因傷重被人抬著走，於二十三日中午才來到。潰散的騎兵也都陸續逃到永平，和李自成、李過、劉宗敏等的人馬合起來，大約兩萬左右，十分混亂，疲憊。不少人身上帶著傷。

李自成駐下以後，不顧疲憊萬分，立即給牛金星送去密諭，命他火速準備守城作戰，並準備他回京後即行登極大典。他又命李過整頓人馬，收容潰散；讓負傷的將士在永平敷藥裹創；派五百騎兵護送劉宗敏和重要的帶傷將領於當日黃昏動身，先回北京。

李自成在永平住了兩天，等候張若麒的回信，卻是杳無音信，只聽說吳三桂和清兵已經離開山海關，追趕前來。於是他在二十四日五更動身，命李過率一萬騎兵斷後，離開水平往北京退去。走了三十里路，到了范家莊這個地方，風聞吳三桂的追兵已經相離不遠。他暫時停下，命人將吳襄帶到面前。吳襄也正要求見他，看見他趕快跪下說：

「請皇上放我去到我兒子營中，我要他不再追趕，要他投降陛下，脫離滿洲人。」

李自成冷冷一笑，說：「事到如今，留下你也沒有用了。現在要借你的頭，使吳三桂知道他不忠不孝，連一條狗都不如！」

隨即命人殺掉吳襄，將頭掛在一根高桿上。有人問他：崇禎的三個兒子，還有幾個藩王，如何處置？李自成望一望來獻策，顯然想聽聽他的意見。宋獻策說：

「馬上敵兵就要追來，我們帶著他們，未必能帶到北京。落入敵人之手，對我們十分不利。」

他的意思是要殺掉這些人，但沒有明說。李自成略一躊躇，說道：

「把明朝太子和永王等帶來。」

隨即太子和永、定二王被帶到李自成面前。三個孩子猜想李自成必然要殺掉他們，都嚇得面無人色。李自成對他們說：

「自古亡國太子和皇子，沒有不遭殺害的。可是我不願殺害你們。你們年幼無知，深居宮中，國家大事，全然無干。我現在雖然一時兵敗，也決不殺害你們。現在每人給你們二十兩銀子。你們身邊還有太監，各自逃生去吧！」

停一停，他又說：「你們要謹防被滿洲人捉到。不管往什麼地方逃都可以，只是要躲開滿洲人。」

說了以後，他又吩咐身邊一位將領：「明朝的幾個藩王也每人給他們十兩銀子，叫他們隨便逃往哪裡，一個也不要殺害。」

說罷，他騰身上馬，疾馳而去。

第十章

大順軍馬不停蹄，兩日夜奔走五百里，於二十六日早晨到了通州以西。望見北京城樓，大軍暫停，隨後一部分人馬留在城外紮營，抵禦追兵；大部分人馬從東直、朝陽二門人城。李自成依靠宋獻策占卜，率領少數人馬和親將，繞過東直門、安定門，特意由德勝門人城。牛金星事前接到通知，率領李巖等文武官員在德勝門內跪著迎接。但禮儀草草。

李自成仍然是出京時的裝束，馬前邊仍然有一把黃傘，但是面色黧黑，滿臉塵垢。烏龍駒顯然連日過分疲勞，瘦骨稜稜。由於跑出一身大汗，黃塵落在濕潤的毛上，使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毛色黯然無光，兩個眼角也堆著眼屎。

竇氏於昨日已經得到了消息，知道李自成在山海關戰敗，大駕將於今日午時回京。自從李自成離宮以後，她每日焚香祈禱，希望上天與諸神保佑李自成平安無事。如今果然回來了，她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想著縱然在山海關打了敗仗，也不過是一時戰敗，頂多不過退出北京。她完全沒有料到這一仗會影響大順國的存亡。所以她命宮女們為迎接大駕回它作好準備。她自己昨晚在宮女們的伺候下，通體沐浴，今日午膳後又用龍誕香將衣服和床單、被褥統統熏了一遍。她想，縱然失去了北京，隨皇上退到長安，她仍然安享富貴，她父母一家人也可接去長安居住。聽見傳呼聖駕口宮，她趕緊率領宮女們在宮外跪著等候接駕。牛金星、李巖和六政府尚書、侍郎將李自成護送到新華門內。李自成命他們各自回衙門辦事，只命牛金星、宋獻策、李巖未末申初進宮議事。

竇氏將李自成迎進寢宮，望見他一臉風塵，神情憔悴，眼中神色憂鬱，不禁大為吃驚。對軍國大事她不敢詢問一句，但是她明白李自成確實戰敗了，這不僅是大順朝的不幸，也是她的不幸。她同宮女們服侍李自成洗臉梳頭，從李自成頭上蓖下來許多虱子和蟣子。竇氏出身於城市小康之家，自幼入宮，多年沒有看見過這些討厭的小東西，不禁為皇上的戎馬辛苦感到難過。李自成心中正想著極其重大的軍國大事，看見竇氏的神情，又看見篦頭的宮女用大拇指、食指將蓖下的虱子和蟣子輕輕擠死，發出微小的響聲，便對竇妃笑一笑，說：

「你嫌髒麼？」

竇妃躬身回答：「皇爺從馬上得天下，如此辛苦，臣妾萬分感動，豈有嫌髒之理？」

李自成說：「打仗行軍的時候，常常連鎧甲縫裡都會生虱子蟣子。」

竇氏說：「是的，書上說『鎧甲生蟣虱』，妾雖然沒有見過，也可以想到那種辛苦，但願子孫萬代永遠不要忘記皇爺創業艱難。」

李自成聽了竇氏的話，忽然想著他的江山不知是否能夠坐定，傳之子子孫孫，不覺心中更加沉重，嘆了一口氣。

竇氏說：「宮女們已經準備了溫水，請皇爺沐浴更衣。」

李自成像一般北方邊塞人一樣，沒有洗澡的習慣，可是現在一則身上確有不少虱子、蟣子正在咬他，咬得皮膚很癢，二則馬上要換通身裡外的衣服，召見群臣，所以就立刻同意沐浴。沐浴之後，他吩咐免去平時用膳的禮儀，免去奏樂，只叫竇氏陪侍，另有兩個宮女服侍，吃了簡單的午膳。

他疲倦已極，一嗽完口，就脫掉外邊衣服，倒在御榻上睡覺。剛躺下去時，背褥和枕上的香氣使他心旌搖動，看了看在榻前小心伺候的竇妃。竇妃看見他的眼神，趕快使眼色命宮女們退出，自己來到御榻邊上坐下，同時放下一半帳門，懷著膽怯和含羞的心情，等候著李自成的一句話或一個暗示。李自成握著她的手，注目看她片刻，忽然想到在山海關的慘敗，大部分將士的傷亡，心中一陣刺痛。又想到幾天後就要退出北京，對眼前這一位美人如何安置……

竇氏不知道如何是好，禁不住望著李自成的眼睛。隨即她看出他眼神的變化：剛才那種溫存的愛憐的神采突然消逝，換成了冷冰冰的眼神。而且他好像非常睏倦。她明白自己該走了，讓皇上安靜地睡一覺，休息精神。於是她強露微笑，輕輕抽出那一隻剛才被皇上緊握著的手。她又向李自成看一眼，發現他雙眼已經朦朧，不再望她。於是她輕輕站起來，離開御榻。遵照李自成平日不喜歡放帳子的習慣，把剛才放下的半邊帳門重新掛起，不出一點聲音，悄悄地走出去。不料李自成忽然半睜開眼睛，說道：

「記著，交申時將我叫醒。」

竇妃趕快回身，恭敬地回答：「遵旨，交申時將陛下叫醒。」

李自成很快地沉沉入睡。

他做了許多凶夢：夢見崇禎十三年入豫以前的流竄生活；夢見慧梅跪在面前哭泣；夢見王長順進宮見他，勸他快走。他問道：

「長順，我怎麼很久沒有看見你？」

王長順激動地說：「自從皇上做了文武大元帥，我就不容易見到皇上。後來皇上做了新順王，我這個老馬伕更不容易見到你了。現在你是皇上，我連進宮來也不容易。今日見到你是因為你在山海關打了敗仗。」

李自成也覺得心中很不好過，說：「你勸我快走，什麼意思？難道我就不能再戰麼？」

王長順說：「如今你手下兵也少了，將也少了，千萬不能在這北京作戰，趕快走吧。」

李自成問道：「長順，你是我的老人，十幾年忠心耿耿跟隨著我。現在許多人都不敢跟我說實話了。你對我說句實話：我還能夠打勝仗麼？」

王長順噙著眼淚說：「皇上，你聽我說，局面不同了。以前老百姓盼著你救他們，可是自從你當了文武大元帥，老百姓沒有享過一天安生的日子。你到處打仗，徵兵徵糧，老百姓仍然是遍地荒蕪，原來盼望的好日子都落了空。你能不能再打敗敵人，我怎麼能說呢？總之在北京不要停留，趕快乘敵人沒有追到，你離開北京走吧，走吧。」

說到這裡，王長順忽然哭了起來。李自成嘆口氣，揮手讓他退走。王長順走出行宮，忽然又放聲痛哭。李自成大驚，大聲呼喊：

「雙喜！雙喜！」

他聽見自己的喊聲，一乍醒來，彷彿雙喜渾身是血，依然站在面前。他睜大眼睛，這才看見是竇妃神色慌張地站在床前，向他叫道：

「皇爺，皇爺，皇爺醒醒。」

李自成完全醒了。他不願讓竇妃知道他做了凶夢，若無其事地伸個懶腰，說道：

「睡得真香啊！」隨即又問道：「交申時了麼？」

「離申時還差二刻。」

「吳汝義來過麼？」

「吳汝義剛剛來過，不敢驚動聖駕，又匆匆忙忙走了。」

李自成「呼」地坐起。竇妃勸他再稍睡片刻。他一邊下床，一邊說道：「孤有重要事馬上要辦，現在不是貪睡的時候。」

剛交申時，李自成來到武英殿東暖閣，傳見等候在武英門內的牛金星、宋獻策、李巖、李過。等大家進來，向他行了磕頭禮後，他吩咐大家都在面前坐下，說道：

「目前局勢緊急，你們都不必講禮，趕快商議事情吧。」

他又轉向來獻策問道：「捷軒能夠來嗎？」

宋獻策告訴他：劉宗敏雖然負傷，但今天必來議事。只是他不能騎馬，坐轎子要比騎馬稍慢。李自成馬上要吳汝義傳知東華門把門的親軍：劉宗敏不必在東華門下轎，轎子可以一直抬進武英門。

牛金星說：「這恐怕有礙宮中禮制……」

話沒有說完，李自成截斷說：「不妨破例嘛！」

在等候劉宗敏時，李自成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向李過問道：「你從范家莊退走時候，吳三桂派來的那六個行緩兵之計的士紳都殺了麼？」

李過回答說：「殺了五個。有一個拚死逃脫。弟兄們射了幾箭，有一箭射中，但沒有射到要害，隨即吳三桂的騎兵趕到，把那個人救走了。」

李自成回過頭來向李巖問道：「京城情況如何？」

李巖說：「京城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臣已經作了守城準備。」

李自成點頭說：「這我已經知道了。」又轉望牛金星。牛金星告他說：

「這幾天來諸降臣也是各式各樣都有。有的人等待皇上回京來登極；也有人原已把門上貼的官銜撕掉，今日知道皇上回京，又重新貼了上去。像光時亨這個人，原來勸進的時候，他上過兩次表章，十分熱心。前天他也把門銜撕掉，躲了起來；今日聽說皇上要回北京，又趕快回到家中，重新貼上門銜。」

李過說：「像這樣心懷二心之臣，請皇上嚴加懲辦。」

李自成搖搖頭，說道：「如今是什麼時候，不必管這許多了。」

宋獻策稟報說：「剛才我接到探報，追兵有滿洲人，也有蒙古人，共有數萬。吳三桂的關寧兵走在前邊，大約兩天內就會來到北京。或走或守，今日必須決定……」

他的話剛剛說到這裡，劉宗敏來到。大家停止議論，等待他進來。劉宗敏進來，已經不能躬身行禮。李自成說道：

「捷軒，不必行禮了。你趕快坐下，商議大事要緊。」

劉宗敏坐下說：「敵人二三日內就要追到北京，皇上如何決定？」

李自成沉默不語，雖然他念念不忘登極大典，但是眼下即將退出北京，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更是各有打算。將士們死傷慘重，哪有歡快的心情？想到這些情況，他不能不猶豫了。

一個太監跪在簾子外邊奏道：「啟稟皇爺，禮政府右侍郎楊觀光、光祿寺卿李元鼎等偕六個詹翰與光祿寺臣工多人來到武英門，請求召見。」

李自成心中猜到這些人為何前來請求召見，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望著牛金星問道：

「這般新降之臣，這時候請求召見，見也不見？」

牛金星說：「大概是為勸進來的，足見諸臣一片忠心，擁戴至誠。」

李自成向外吩咐太監傳旨：「諸臣不必覲見，可將奏書呈進，回到各自衙門候旨。」

隨即他向宋獻策等詢問：「你們有何主張？」

宋獻策、李巖都說應該迅速登極，不令天下失望。李自成又問李過，李過說道：

「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不登極會使天下臣民失望，各處弟兄灰心。何況事到如今，已經宣佈在北京登極。不登極就退出北京，豈不是空來一趟，白白地逼死了崇禎，滅亡了明朝，結果替滿洲人做了一件好事，落一個啥聲名？」

李自成心中十分沉重，說道：「這樣緊急，安能顧到登極？」

劉宗敏忍不住大聲說：「若不在北京登極，正了大位，縱然想回到關中，也不可得了。」

他沒有解釋什麼原因，但大家心中都明白，而且知道他這一句簡單的話有多麼重。

牛金星補充了一句：「必須登極，名正言順。」

到這時李自成才不再猶豫，說道：「明日就登極好了，可以速速準備。」

牛金星說道：「皇上登極，是一次十分重大的典禮。按照勝朝慣例，新皇上登極，元日朝賀，均在皇極殿舉行。如明日在皇極殿舉行，從皇極門到武英殿，至少需要派三百人連夜打掃。不僅地上，連門窗、柱子都得打掃。自從三月十七日我軍圍攻北京以來，管這事的太監們都跑完了。所以現在不但各處積滿了黃沙灰塵，而且院子裡、磚縫裡也多處長出青草。去山海關之前，雖然也在這裡演習了兩次，都是匆匆忙忙，並沒有認真打掃。」

劉宗敏說：「今晚連夜派兵打掃。三百人不夠，派四百人、五百人都可以。」

李自成暫時沒有說話。他心中充滿了戰敗後的頹喪情緒。現在議論如何登極，並不能鼓舞起他歡快振奮的心情。他所考慮的是如何退出北京，如何應付滿洲人和吳三桂的追趕，如何使各地能夠不發生叛亂。

牛金星見他沉默不語，又說道：「請陛下聖裁，不可耽誤。」

李自成只好說道：「不必再換地方了，就在武英殿登極吧。至於登極大典，也不要按原來的準備去辦，一切從簡為好。」

牛金星仍然希望在皇極殿舉行大典，但是他還沒有說出，李自成又接著說道：

「軍情火急，不能講那麼多的排場了。軍師，明日登極是否吉利？」

宋獻策最擔心的事情是軍事方面，只恐怕退出稍遲，敵人追到北京，既不能戰，也不能守，更無援兵接濟，會不堪設想。所以他回答說：

「皇上登極，應天順人，隨時鹹吉，不必憂慮。請皇上明日登極，後日郊天，二十九日黎明即刻離開北京。釋菜、臨學之禮，可以暫時省去，俟到長安補行亦可。」

李過也擔心滿洲騎兵來得快，接著說道：「不管如何，後日夜間總要退出北京，不可耽誤。二十九日清早必須全部走光。」

牛金星為準備登極的事，立即磕頭辭出。

劉宗敏因為創傷痛苦，不能再坐下去，也告辭退出。臨辭出時，對李自成說：

「皇上，請馬上商定，如何退出北京，路上如何抵禦追兵，不能有一刻遲誤。後日夜間一定得全部退乾淨，不能耽擱到敵人……」

宋獻策、李過、李巖留下來同李自成商議從北京撤退的事。正商議間，忽報谷可成來到宮門求見。李自成心中一喜，立即說道：

「速速傳見。」

谷可成原來跟劉芳亮一道，作為北伐主力，越過太行山，到了懷慶府，又經過彰德府向北，破了保定。因為連接李自成的密詔，這才同劉芳亮商量好，抽出一萬騎兵、五千步兵，星夜往北京趕來。今日到了北京城外，駐兵廣渠門外，進宮來面見皇上。

李自成詢問了保定和薊南各地情況，也詢問了河南情況，知道處處都很不妙，心中十分擔憂。他告訴谷可成：已經決定二十八日夜間退出北京，二十九日全部退走。又告訴谷可成說：登極就在明天，在武英殿舉行大典。談了一陣後，他命谷可成就駐在廣渠門到盧溝橋之間，等大軍退過之後，谷可成的人馬才能離開。在這之前，要隨時準備同追兵作戰。又商量了許多應急事項，幾位文武大臣和谷可成才磕頭辭出。

這時已經酉時過半了。李自成心情十分灰暗。他想再看一看這座皇宮，看一看三大殿，於是走了出去。來到皇極門，看見巍峨的皇極殿和漢白玉的丹墀，心中嘆息說：

「恐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一邊看一邊向北走，一直走到乾清門，本來打算進乾清宮看一看，可是他猶豫了，不願進去，只是站在門外向裡邊張望。這時時近黃昏，沒有太陽，天色陰沉沉的，整個宮院，尤其是高大的乾清宮，顯得格外陰森可怖。李自成覺得精神恍惚，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好像看見崇禎正在宮中徘徊嘆息。乾清宮的正門開著，但是寶座十分陰暗，看不清楚。李自成看見的崇禎好像不是穿著皇帝衣裳，而是穿著白衣服，在寶座前邊走來走去。難道這是崇禎的鬼魂麼？他心中害怕，想離開，又想看個明白。正在繼續張望，忽然一陣北風吹過，他渾身感到冷嗖嗖的，不禁想到，自己的大順朝剛剛建立，難道也會從此完了麼？他又向乾清宮正殿看了一眼。這時又彷彿聽見什麼響聲，於是趕緊帶著隨從匆匆離開。

跟在身邊的吳汝義問他：「還到坤寧宮看一看麼？」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出了乾清門，向西轉去，走到西長街的永巷中，向南拐去。這一條長巷，如今已經夜色蒼茫，北風習習。他明白在崇禎亡國之前，像這樣的長巷中，每天晚上會有一些燈光。而現在卻是一片昏黑，鬼氣逼人，長巷看起來比往日更長了。

他帶著隨從，一直走到右順門，返回到武英門外。這時武英門內外已經有許多士兵和太監在打掃洗刷，並且搬來了許多儀仗，即叫作鹵簿的東西，放在金水橋外西南邊的棚中，準備明天陳設。他平常很少有怕鬼的思想，剛才在皇極殿前，特別是乾清門外，忽然產生一種恐懼的感覺，直到這時恐懼之感才消失下去。他在金水橋上站了片刻，望著士兵們擺弄東西，打掃地上，才感到又回到了熱氣騰騰的世界。然而他心中總是離不開一個念頭：難道北京就這麼丟掉了麼？難道大順朝一敗塗地了麼？他沒有說一句話，趕快回到寢宮。

李自成覺得十分疲倦，連晚飯都不想吃。雖然明日要舉行登極大典，可是他不但沒有一絲興奮快活的心情，反而總在想著很不吉利的事情。崇禎的影子偶爾又在面前走動。其實他並沒見過崇禎，只是在進北京的第二天，看見了崇禎的死屍，也看見了周後的死屍。如今在眼前晃動的仍是剛才在乾清宮看到的那個穿白衣服的幻影。儘管他明白這不是真的，但卻無法將這幻影從眼前排除。

竇妃在他面前跪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出。她心中十分不安。她知道李自成明日巳時要在武英殿登極，受百官朝賀；後日去南郊郊天，夜間就要退出北京，奔回西安。儘管她已經明白，山海關打了一次大敗仗，要退出北京。可是如今真要退出，她又十分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會落個什麼下場。當然她很願意隨李自成往西安去，害怕皇上離開北京時會命她自盡。崇禎臨死的時候，不是強迫皇后、天啟娘娘、袁皇貴妃都自盡了嗎？長平公主小小年紀也被他砍傷，本來要砍死的，只是因為他手顫得舉不起來，第二劍才沒有砍下去。另外有幾個被皇上「幸」過的女子，還沒有名號，也全都逼著自盡了，有一二個不肯自盡，也被皇上親手殺死了。大順皇上會不會也逼她自盡呢？真要逼她自盡，她也只好自盡，可是父母以後如何是好？她又想到，縱然皇上不要她自盡，不管什麼時候，她也決不落入敵人之手，不受胡人之辱。隨時她都準備懸樑自盡，以報皇恩。如今她只希望有一個名分。有了名分，即使她死了，一二年後，胡人和吳三桂被打敗，大順朝仍然會對她追封，一家也有了榮耀。這一切複雜的思想，在她心中翻騰了很久。她終於強裝笑容，跪在地上說道：

「明日皇上登極，文武百官在武英殿正殿朝賀之後，臣妾也要率領都人們在便殿朝賀，不知臣妾應該如何穿戴？」

李自成壓根兒沒有想到後宮朝賀的事，說道：「你想怎麼穿戴都可以，只要好看，不過分，就行。」

竇氏說：「皇家規矩自然不能僭越，可是臣妾尚無名分，明日按什麼品級穿戴，請皇上明白宣示，讓臣妾遵旨而行，不敢亂了皇家利制。」

李自成才想起宮妾中有各種名式，略微思考了一下，就說：「你按照妃子穿戴朝賀好了。」

竇氏趕快跪下磕頭謝恩。

李自成又說：「可是妃子的新冠服如何準備得及？」

竇氏告他說：「尚衣局有每年新制的冠服，藏在庫房中，並未損失，請皇上傳旨取出就可以了。」

李自成立刻傳旨下去。

李自成拉著竇氏的手，仔細端詳著她美麗的眼睛，看出她在溫柔的微笑中隱藏著憂愁和悲傷。他自己也不禁心中難過，暗自說道：

「明晚離開北京時，對她如何處置啊？」

四月二十七日早晨，天氣陰霾，日色無光，下著黃灰，略微有點悲風，更增加了暗淡愁慘的氣氛。武英殿前的院子裡很早就由錦衣衛擺好了皇帝的全套儀仗，並由綵衣象奴牽來了六匹披紅掛綵的大象，分立在金水橋外。兩行錦衣衛士分立在丹陛下邊。接著有兩行錦衣旗校，手持著金瓜、鉞斧、朝天蹬等等儀仗。最後是三匹仗馬。本來仗馬只有兩匹，可是李自成想著烏龍駒為他馳騁疆場十幾年，今天也應該讓它看一看這個場面，所以命人將它披紅掛綵，牽進武英殿院中，同兩匹仗馬立在一起。王長順擔心烏龍駒不守規矩，很早便穿著他御馬寺主管官的六品文官朝服趕了來。果然，還沒有等到典禮開始，烏龍駒就很不安靜，不斷地用蹄子刨動磚地，抬頭嘶鳴，欺負旁邊老實的仗馬。別人發現這樣下去不行，告訴了王長順。王長順歎一口氣，親自來到烏龍駒旁邊，輕輕說道：

「你是管打仗的，不是管儀仗的。你沒有看皇上登極大典的福分，我將你牽出去吧。」

他噙著眼淚，將烏龍駒牽出去，交給手下人，牽回御馬房中。自己又回到院中，等候文武百官前來。

文武百官早已在午門外朝房中等候。忽然午門上鐘鼓三鳴，他們肅然地從右掖門走進了紫禁城，來到武德閣下肅立。武英門外的鐘聲響了三下，他們按照大順朝開國時候的特別規定，武左文右，分兩行來到，過了金水橋，進入武英門，從錦衣旗校和錦衣力士中穿過，避開中間的御道，從東西兩邊登上了丹埠，在丹墀上按部就班，肅立等候。

百官中有一大半是在西安和北京新降的官員，而文臣中大約十成有八成是北京的降臣。這群北京降臣本來不想前來，可是既然逃不出城門，又無處可躲，便不得不前來了。他們並不打算逃往西安，又明明知道吳三桂一到會大禍降身，因此在等候的時候，一個個面色如土，驚魂不定，互相偷看，交換眼色。從西安來的降臣，自認為從「龍」在先，家在長安，退回關中，富貴仍在，雖然心中為戰事擔憂，卻神色比較鎮靜，有人還因為「躬逢開國盛典」而感到振奮和驕傲。

一個太監走到丹墀一角，揮動三次長鞭，也就是靜鞭。文武百官在三聲靜鞭響後，更加寂靜無聲。王長順穿著御馬寺六品文官朝服，立在文官隊中，忽然想到當年他趕牲口的時候，在曠野中也能把鞭子扯得這麼響。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突然從武英門外的金水橋南邊響了三聲火銃，跟著鞭炮響起來，非常熱鬧。按道理說，靜鞭響後，皇上出來之前，應該一點聲音不許再有。可是現在的這個特殊情況，卻在李自成東征之前研究登極大典的朝儀的時候已經定下了。當時陝西籍的武將們希望在皇上登極時放三眼銃，放鞭炮。他們說：「鄉下辦喜事，都要有三眼銃，有鞭炮。皇上登極，應該更加威武，更加熱鬧，豈可不放三眼銃，不放鞭炮？」這當然不合朝儀。禮政府尚書鞏?只好求首相牛金星決定。牛金星不贊成放三眼銃和鞭炮，但也不敢違背陝西武將們的意思。有一次他同劉宗敏一起進宮來議事，當面向李自成請示。李自成笑而不答，望望劉宗敏。劉宗敏說：

「前朝沒有的，我們來個新興吧。如今還在馬上打天下，應該與太平時候不同。這一次要放三眼銃，要放『萬字頭』的大鞭炮，下不為例好了。」

李自成笑著點點頭。於是今天的登極大典就有了三眼銃和「萬字頭」的鞭炮，使官中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鞭炮響過之後，有鴻臚寺官員進入武英殿，轉到東暖閣，但沒有進去。有一個宮女揭開黃緞繡龍門簾，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說道：

「恭請皇上起駕！」

李自成頭戴平天冠，冠前有十二行寶石珠串直垂到眉毛上邊。身穿黃緞繡龍袍，前後的「潮水」全用藍色，表示大順朝是「水德王」。腰繫玉帶，腳穿直緞粉底金線繡龍嵌珠雲頭靴。他正端坐在御座上，心神不寧。長久以來，他就盼望著登極這一天；如今這一天來到了，卻又不是他所盼望的。他沒有料到在山海關敗得如此慘重。雙喜、李友、李強等幾十員愛將，二三萬追隨他多年的偏將、校尉和士兵，死在石河西岸和潰退的路上。昨夜他得到兩次十萬火急軍情稟報。一個稟報說吳三桂和胡人的步騎大軍正在向北京趕來。另一個是劉芳亮來的密奏，說是河南、山東到處叛亂，紛紛將大順朝的州縣官，或殺死，或趕走，或捉到送往南邊新建立的明朝。

他感到害怕，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剛才聽見武英門外的鞭炮聲，儘管那麼熱鬧，他的心頭卻感到異常空虛。而對於山海關大戰，他感到無限的悔恨……

看見鴻臚寺官員請他出去行禮，又聽見外邊開始奏樂，他所熟悉的嗩吶聲和皇家的雅樂合在一起。他默然地從御座上站起來，向正殿走去，耳邊似乎又聽見劉宗敏說的一句話：

「若不在北京登極，皇上想回到關中，也不可得了。」

同時他心中明白：今天的登極大典，只能叫作匆匆行事，與原來準備的典禮大大地不同。昨天深夜牛金星同鞏?又進宮一趟，將有關行禮的幾項事情當面向他稟明。他自己不再去郊天了，明日由牛金星代他前去。祭太廟也不祭了，因為太廟裡邊還放著明朝的神主。丞相率百官在午門拜賀的舞蹈，也省去了。既然不在皇極殿登極，許多應行的禮都沒有了。他進北京以前萬想不到他所念念不忘的登極大典竟是如此草草。他正在心中十分不快，四個直指使進來導駕，請他到正殿去，受百官朝賀。他默默地進入正殿，在樂聲中升入寶座。文武百官從兩邊退出，歸入班中。依照鴻臚寺官員的高聲唱贊，文武百官在丹墀上向北跪下，行三跪九磕頭禮（秩序不免有點亂）。劉宗敏因為身負重傷，免了跪拜。然後草草地由鴻臚寺官員恭讀了由劉宗敏、牛金星領銜繕就的賀表，無非是稱頌他的功德，說了一些空洞的祝賀的話。李自成並沒有聽進去，他明白這是照樣的文章。讀完賀表之後，文武百官又一次向他磕頭，山呼萬歲。接著又讀了皇上的敕諭，讀罷又是百官叩拜，山呼萬歲。

登極的典禮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行過了，跟著是奏樂。他從寶座上下來，又退回武英殿的東暖閣。群臣也從武英殿的丹墀上退下去。

這時，宋獻策和李巖都看見王長順從文臣班中最後起來，熱淚縱橫，腳步踉蹌，走下丹墀。他兩個心中吃了一驚。隨即牛金星也看見了，但他們都佯裝不曾看見。牛金星態度雍容，步履穩重，只是心裡不免想著王長順如此形狀，雖是喜極而悲，人之常情，卻似非吉利之兆。宋獻策和李巖來到朝房休息後，見身邊沒有別人，宋獻策悄悄問道：

「王長順何以跪在丹墀上如此流淚？」

李巖輕輕地嘆口氣，不敢亂說，搖搖頭，悵惘地向院中望去。

鴻臚寺官員傳呼：文武百官齊去承天門肅立等候。承天門樓上設有御案御座，由錦衣旗校侍立御座兩邊，但李自成並沒有親自前來，僅僅在御案上設立黃緞牌位，上邊用恭楷寫道：

「大順皇帝萬歲！萬萬歲！」

大體上按照大赦天下頒詔的故事，行了儀式。詔書原文很長，是在李自成去山海關前擬好的，李自成也反覆推敲過。首先說明朝政治如何壞，百姓如何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奉天命誅除無道，滅了明朝，建立大順；又如何在群臣百姓一再敦勸下，即了皇帝位。接著就說他今後對明朝的苛捐賦稅全部豁免；明朝官吏凡貪污的一定嚴懲，決不寬恕；奉公守法的一體照舊錄用；明朝宗室，只要投降的，都加保護。最後說道，在登極以前，除掉弒殺父母，大逆不道的，其他不論什麼重罪，一律赦免，不再追究。但是頒詔之後，再有觸犯王法的，決不寬恕，等等。牛金星代皇上頒詔。詔書由鴻臚寺官員宣讀以後，便放在一個盤子裡邊，盤子上有一個結頭，用黃色繩繫著從承天門上邊放下去，便算完成了頒詔這件大事。然後跪在下邊的文武群臣又是一陣山呼萬歲。

當承天門頒詔的時候，李自成正在武英殿偏殿中受竇妃和宮女、太監們的朝賀。然後他回到寢宮，在宮女們服侍下去掉了平天冠、龍袍、雲頭靴，換上皇帝的便服，頓時覺得渾身輕鬆，比剛才這半日自在多了。他心中有一種空虛感，暗暗地想道：

「這就叫登極了麼？打了十六七年的仗，死了無數的將士和百姓，就為的這件事麼？……」

李自成照例對竇妃有很多賞賜，對官女、太監們也都有賞賜。儘管大家心中都是七上八下，各人都不知道以後如何，可是表面上都偽飾著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李自成心中也很明白，只是他無暇多想，他更多的心思用在考慮如何退出北京，如何在路上抵禦追兵，如何平安進入國關等問題上。這時一個太監進來，向他啟奏：

「御馬寺牧馬苑使王長順在宮門求見。」

李自成心中一煩。他想，打仗的事，他都操不完的心，說不定吳三桂和滿洲的幾萬人馬兩天左右就會追到北京，哪有時間同王長順見面呢？王長順也不過是談他御馬寺的事，那是將來的小事情，用不著現在見面。於是他輕輕揮揮手，說：

「告訴王長順，我很疲倦，正在休息。」隨即他又考慮起打仗的事情來。

竇妃已經換去吉服，穿上了宮中妃子們的常服，來到李自成的面前侍候。雖然她的眉眼天生很美，卻不能掩飾住憂愁的神色。她的臉色依然又嫩又白，卻減少了自然的紅潤，不得不借助宮粉胭脂，掩飾新近出現的憔悴。這一切都被李自成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有點難過，拉住竇妃的手，勉強地問道：

「明天夜間要退出北京，你全都知道了麼？」

竇妃淒然點點頭，膽怯地問道：「皇上，這宮中常用的東西，要趕快收拾一下麼？」

李自成說道：「不用急，明天還有一天。我此刻心中事多，到明日我會吩咐。」

竇妃不敢多問，望一望李自成臉上的陰暗神色，聽著他冷漠的口氣，猜想明夜臨退出北京的時候，八成會賜她自盡。她心中十分恐怖，十分悲傷，不敢再問一句話，也不敢放聲哭泣，卻禁不住滾落了熱淚。李自成見她落淚，也沒有再說什麼，心中卻忽然想道：王長順見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這時候王長順在武英門外已經得到皇上不見他的口諭，他嘆口氣說：

「是的，皇上那麼忙，又那麼疲倦，我真不該這時候又來見他。」

然而他確實有話要說，他來到北京之後，聽見了許多消息，也看見了許多情況。大事情，用不著他操心，可是他想到了一件事，覺得應當向皇上說出來。他想的是，現在北京的人對大順軍十分不好，應該拿出一部分銀子臨走前散發給城中饑民。還有大順將士搶了那麼多婦女，帶在路上如何作戰？也應在退出北京之前，放這些婦女各自回家，不要帶走。就這兩個意見使他坐臥不安，跑來求見皇上。如今既然見不到，他只好嘆口氣退出武英門去。

當他過金水橋的時候，看見有兩個太監正在掃去地上鞭炮的碎紙，空氣中還有很濃的火藥味，不覺心中歎道：

「登極大典已經過了，人都散了，皇上也快要退出北京了，那麼熱鬧的鞭炮聲再也聽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的碎紙和火藥氣味。唉，我這個老馬伕，也算經歷了勝，看見了敗，今後興許還會看見大順國如何轉敗為勝。」

四月二十八日，軍情更加緊急。吳三桂的追兵已經過了玉田，正往西來。阿濟格和多鐸統率的滿蒙漢大軍也已經於三天前離開山海關，緊跟在吳三桂的後邊前進。李自成命牛金星代他去永定門內的圜丘行「郊天」禮。他自己忙於部署軍事，不斷地在武英殿分別召見重要將領，面授機宜。宋獻策、李巖一直留在他的身邊，隨時商議大計。

宋獻策建議，第一步東守固關，北守大同，保護全晉，萬一全晉不可守，從壞的方面想，第二步還可退保陝西。關中地方萬萬不可失去。要守關中，不僅要守潼關，還要北守榆林，南守商洛。而目前重要的是預先部署兵力。榆林一直由高一功在那裡駐紮，不可輕動。李巖認為晉豫二省都不能失去，萬一三晉不守，河南萬不可失。倘若失去河南，潼關、商洛也都難守。李自成最關心的還是山西，想著山西與延安等地僅僅一河之隔，三晉不守，陝西關中也就很難防守了。自古要保關中，必保山西，所以他擔心大同很不可靠。姜瓖和唐通是有關係的，跟吳襄、吳三桂也都是世交，如今唐通不知下落，很可能投降滿洲了，既然如此，姜瓖也不會死守大同。倘若姜瓖在大同叛變，太原就危急了，榆林也困難了，因為從大同向西，從潢川渡河，不管是進攻榆林，還是南下進攻米脂，都不困難。

他們商量了一陣，簡直想不出好的辦法。後來李自成接受宋獻策的建議，決定派李過率三千騎兵今夜出發，從居庸關外走宣化去大同，與姜瓖共同守大同和陽和一帶。萬一大同不穩，李過可以從偏關往西過河，或守榆林，或守延安，使敵人不能渡過黃河。商量定後，馬上派人去告訴李過：下午進宮來聽皇上面授機宜。隨即李自成留來獻策、李巖在宮中吃午飯。當天的午飯也是既不奏樂，也沒有繁文縟節。剛吃過午飯，李過來到。李自成命他立刻準備，挑選三千比較精銳的騎兵，黃昏以後出發，從居庸關外趕往大同，見機行事，謹防受姜瓖暗算。

李過說：「大同、陽和這方面，我自然要見機行事。我所擔心的是太原。本來有陳永福守太原，羊坊口、雁門關都很重要，姜瓖即使叛變，看來也不敢馬上進攻太原。但是晉王宗室人口甚多，倘有人利用晉王宗室，起兵搗亂，倒是個禍害，不可不預先防備。」

李自成望一眼李巖，然後告訴李過：「前些日子已經命紅娘子帶著健婦營到了臨汾，估計現在已到太原。晉王宗室不管老少，都護送到長安安置，一個不要殺害，可也不能留在山西。」

李過說：「這樣我就放心了。」說畢以後，立即辭別出宮。

跟著牛金星進來，啟奏「郊天」禮已經完畢。李自成命他坐下商議大事，先問他城中情況。牛金星向他稟報：北京城中謠傳吳三桂的追兵過了玉田，距離通州不遠，人心大亂。有許多人暗中準備迎接吳三桂。又哄傳吳三桂是帶著崇禎太子來北京的。另外，京城士民已經知道大順軍今夜將要退出北京，有人害怕搶劫，互相商量如何逃避。有些降順的明臣又躲了起來，有的準備想法逃出城去。李自成聽了以後，認為這都是意料中的事情，不可免的，只吩咐說：

「劉捷軒等將軍傷勢較重，不能騎馬，不妨今日下午派兵護送，先離開北京。」

隨即又命他們幾個即刻出宮，分頭料理退出北京的事，晚飯後再來宮中見面。

李自成回到寢宮，傳竇妃來見。竇妃從昨天起看出來李自成無意帶她西行，對自盡的事已經作了思想準備。她來到李自成面前跪下，冷靜地問道：

「皇爺有何吩咐？」

李自成說：「兵荒馬亂，你不用跟著朕受苦了，朕想將你留在北京，你看如何？」

竇妃問道：「是死留還是活留？」

李自成說：「自然是活著留你。」

竇妃說：「臣妾不怕艱難困苦，甘願隨皇上前往長安。」

李自成告她說，路上必有惡戰，吉凶難料，不如留在北京，日後一定可以相見。竇妃伏在地上痛哭起來。李自成拉她，她不肯起來，對李自成一邊哭，一邊說，將她留在北京，她萬無生理，如不得已，一定為皇上盡節，誓不受辱，只求皇上於天下太平之後……李自成截斷她說：

「你不要想得那麼壞，朕已經替你準備妥當隱藏的辦法。你只是在北京隱藏一些日子。等朕整頓人馬，打敗了吳三桂和滿洲兵，北京仍然是朕的。縱然朕建都長安，北京也絕不會被敵人久占，朕會派人將你接往長安。你快去準備，二更時候出宮。在武英殿中服侍的宮女，每人給三十兩銀子，明早五更前逃生。你自己身邊的宮女留下兩個，每人給她們五十兩銀子。如果她們有家在北京附近，你可想辦法給她們家人送信，家人願意接走就讓她們走。你另外再買兩個丫頭服侍你。可是這事情暫不要講，免得洩露了消息，你就不好隱藏了。」

竇妃哭得像淚人一樣，還是不肯留在北京。李自成嘆口氣，心中如同刀割一般，說：

「朕也沒有想到在山海關會打敗仗，北京不能固守。現在不得不暫時離開北京，重新整頓兵馬，與胡人作戰。你在北京不會太久，短則幾個月，長則一年，朕必將胡人打敗，接你前去長安。」

過了一陣，李自成又對竇妃說了些安慰的話，竇妃才去準備。

李自成想在寢宮休息一陣，但是他心緒十分不寧，坐不下來，只好走往正殿，在正殿中徘徊一陣，到了西暖閣，坐了片刻，更加煩悶，又走到東暖閣，無心再坐，想重回寢宮休息，但是眼前浮現出竇妃悲痛的影子，不由得頓頓腳，噓一口長氣，走出武英殿，又走出武英門，轉往皇極殿的院子走去。

他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憂鬱無法排遣，只好到處走走。同時他也想到皇極殿今夜就要放火燒燬，想再去看它一眼。這時已近黃昏，皇極殿中沒有人再去點蠟燭了，門也關得嚴嚴的，前簷下已堆放了許多為放火準備的柴草。一些士兵背著柴草，正繞過皇極殿向後邊送。有的頭目和兵丁，看見李自成來到丹墀上，趕緊放下柴草，伏地磕頭，呼喊：「萬歲！」

他向一個頭目問道：「乾清宮和坤寧宮都準備了放火的柴草沒有？」

「啟奏萬歲：正在準備，不會誤事。」

在一群侍衛的保護下，李自成向文華殿方向走去。但是剛剛走到皇極門東邊的門，他不想去了。正好吳汝義也在這時來到，跪下說：

「丞相、軍師、李公子、李過、谷可成求見，在午門候旨。」

李自成聽了以後，索性回武英殿去，一面告訴吳汝義：「命他們在西暖閣同朕見面。」

牛金星等人來到武英殿西暖閣。匆匆行禮之後，李自成向他們問道：

「捷軒是不是已經走了？」

牛金星回答：「已經離京了。」

李自成又問道：「文臣不打仗，要早走為好，都安排了麼？」

牛金星回答：「陝西來京的文臣已經開始離京，都有馬匹，也有隨從護衛。北京新降諸臣，一則人數多，二則有的已經躲起來，現在我們又無力顧及，只好聽其自便。」

李自成想了一想，又說道：「城中的秩序要穩定，不要亂，不許壞人趁火打劫，擾害士民。」

李巖說：「目前城內城外，到處搜索駱駝騾馬，強拉丁壯，也有白日搶劫銀錢的，強姦婦女的，不斷發生，禁止不住。」

李自成問道：「為何禁止不住？殺幾個人不就禁住了？」

李巖說：「我軍正準備退出，不能再派出多的人沿街布哨，難免不有壞人趁火打劫。況且我軍退出的時候也需要駱駝、騾、馬、驢子，到底是我們的士兵，還是壞人，老百姓很難分辨得出。」

宋獻策插言說：「有許多人趁火打劫，也佯裝是我們大順軍。」

李自成生氣地說：「這不就秩序亂了麼？」

宋獻策說：「恐怕我軍開始退出北京後，城中秩序會更加大亂。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好不管了。」

李自成也覺得無可奈何，心裡想，當日進北京的時候，怎麼會想到有這樣結局？他又轉向李過，問他人馬準備如何。

李過說：「人馬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要出城，特來請皇上巡視。」

李自成說：「朕沒有別的話。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倘若姜瓖很不可靠，你就不要在大同久留，不要吃他的虧。你走吧。」

李過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李自成對谷可成說道：「朕命軍師傳你來見，是要囑咐你，必須等城中將士全部退完以後，你的人馬才可離開廣安門一帶。倘若敵人追到，只可稍事抵禦，不要戀戰。敵勢甚銳，人馬也多，如今在固關以外，就指望你這一點家當了。」

谷可成說：「劉芳亮也要前來，保定只留下少數人馬守城。」

李自成說：「明遠倘能趕來，當然很好。怕他萬一趕來不及，你一個人孤軍作戰，身當大敵，不是好的主意。朕因為怕你貿然與敵人決戰，所以命軍師喚你前來。」

谷可成說：「倘若明日臣尚未走遠，而吳三桂人馬已到，可否截斷盧溝橋，狠狠殺傷敵人前隊，然後退走？」

李自成搖搖頭，說：「永定河水淺，騎兵可以涉水而過，盧溝橋不是險要可守之地。你切記我的話：要整軍緩緩而退，不要輕易同敵人作戰；到萬不得已時只好決戰，那是另外的話了。你趕快出城去吧。」

谷可成不再說話，叩頭辭出。

李自成望望牛金星、宋獻策、李巖三人，問道：「朕退入山西以後，應當駐蹕何處？是太原還是平陽？」

宋獻策說：「依臣看來，敵人如要奪取山西，必將三路進兵。」

李自成問：「哪三路？」

宋獻策說：「一路由固關向西，雖然道路甚險，但比較而言是一條捷徑。第二路是走大同，倘若姜瓖投降敵人，這一路就敞開了門戶，大同落入敵手，雖有羊坊口、雁門關，恐也不能堅守下去。還有一條路，就是敵人沿畿輔南下，直到河南，過彰德、淇縣、新鄉，奪懷慶。懷慶十分重要。懷慶倘若失守，洛陽就危險了。敵人佔領懷慶以後，還可越過太行山，進入上黨。上黨為自古兵家必爭之地。上黨失陷，全境動搖。所以陛下駐蹕何地，要從敵人打算如何奪取山西來考慮。」

牛金星說：「按軍師這一分析，臣以為駐蹕平陽最為適宜。」

宋獻策說：「是的，駐蹕太原，偏於北；駐蹕上黨，偏於南。以平陽為行在，最為適中，向東可控制上黨，向北可控制太原。況且平陽自古以來就是黃河重鎮，平陽失守，則黃河也不可守，洛陽也會震動。所以丞相說，以平陽為行在，微臣十分贊同，請陛下決定。」

李自成望望李巖，李巖也表示同意。李自成立刻說道：「啟東，你今晚先出北京，星夜趕往平陽。六政府各衙門也都駐在平陽。平陽就作為行在。」

牛金星說：「請皇上也早一點退出北京。」

李自成說：「不必著急，等全軍將士退走以後，朕再退出不遲。」

宋獻策和李巖都勸李自成早點退出北京，不可遲誤。李自成說：「據朕看來，吳三桂人馬今夜還不敢貿然來到北京，朕明天四更時候退走不遲。」

牛金星說：「如今天明得早，四更時候天已快明瞭，未免太遲。請皇上三更退出北京，千萬不要耽誤。」

李自成說：「你趕快出京吧，率領中央各政府衙門，往平陽駐紮。我自己何時退出北京，心中自有斟酌，不必為朕操心。你現在立刻出宮。」

牛金星只好叩辭出宮。

李自成又對宋獻策、李巖說：「退出北京後，你們都跟朕一道，隨時商議。如今軍師也可以出宮去，務必使各部人馬部伍整肅，四更以前退乾淨。獻策你走吧。」

宋獻策也出宮了。

李自成望著李巖說：「林泉，如今身邊只有你一個人了。有一件事情，我在往山海關去時，曾經囑咐你辦。你辦了沒有？」

李巖恭敬地回答說：「臣已經辦了。」

李自成沉吟說：「沒有想到大局變得如此之快。那一件事既然你辦了，眼下很有用處，只是不可不守機密。二更時候，你派一支最親信的人馬，不要太多，二十個人就差不多了，帶領三乘民間用的青布小轎，前來武英殿院中。要派一個最可靠的軍官，最好是你自己管事的家人前來。」

李巖心中明白，說道：「遵旨，請皇上放心。」他又問道：「不過恐怕日久仍會洩露出去，如何是好？」

李自成說：「日久之後，當然會洩露出去。但朕想只是十天八天的事情。她們再換一個地方好了。這麼大一座北京城，千家萬戶，難道無處可藏？如今人馬倥傯，看來退向固關路上會有惡戰，倘若敵人追得緊，帶著眷屬，難免中途拋棄，如今只好走這一著棋了，你去安排去吧。」

晚膳草草用過，李自成心中極其混亂。這武英殿要不要放火燒燬呢？後來他想，留下這一座宮殿不燒吧。一面想著一面走出武英門，回過頭來又望一望，昨天剛剛在這裡舉行登極大典，今天夜間就要退走了，如此匆匆，以後還能不能回來呢？他忽然又想還是應該把武英殿燒燬，正要吩咐將士們去準備柴草，忽然又改變了主意，嘆口氣說：

「不燒吧，說不定幾個月後朕會回來的，那時候還需要到這裡來處理國家大事。不燒吧！」

他退回武英殿，在西暖閣中坐了一陣，看著手下人將一些文書都完全收拾乾淨，有一些不帶走的都銷毀了。今天夜間的武英殿，雖然蠟燭也點了好多，但是他不知怎麼總感到到處陰森森的，十分淒涼。一些宮女、太監，也都是愁容滿面，特別是許多宮女，更是神色淒慘。

到了二更時候，李巖派自己最親信的二十個兵丁，由一位半老的官員帶領，來到武英門外。李自成得到稟報，立刻將這官員叫到面前，親自問話。官員跪在地上磕了頭，不敢起來。李自成仔細望了一眼，覺得面孔很熟，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跪著的官員不敢抬頭，回答說：「小臣姓鄭名德成，原是李公子府上的夥計，隨李公子起義，投奔陛下。」

李自成恍然想起來，認為此人確實可靠，不覺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帶了幾個人來？」

鄭德成回答說：「小臣帶了二十個弟兄，三乘青布小轎。」

李自成又問道：「去的地方你知道麼？」

鄭德成說：「小臣知道。房子原是小臣前去借的。」

李自成又說：「你這二十個弟兄，可都是李府上的舊人麼？」

鄭德成說：「有的原是李府家人，李公子起義時候，將賣身的契約都當場交給他們燒燬了。也有的是李府上的家丁。這都是最心腹的人，請陛下放心。」

李自成說：「你們走在街上時，務必小心，不可驚動街巷內的百姓，要暗暗送到那地方，辦妥之後，悄悄走掉，隨大軍出城。」

鄭德成磕頭說：「遵旨。」

李自成說：「你去武英門外等候吧。」

鄭德成走後，李自成回到寢宮，對竇妃說：「三乘小轎已經來到，停在武英門。你帶著兩個宮女上轎去吧，東西也由宮女們抬送出去。」

竇妃伏地叩頭，痛哭起來。李自成心中也很難過，催著說：

「不要哭，不日我們就會相見的。」

可是竇妃怎麼能夠不哭呢？儘管她希望日後能夠相見，或者李自成把敵人打跑，收復北京；或者暗暗派人將她從北京接往長安。可是這一切又很渺茫。她現在必須離開李自成，躲藏起來。躲藏的地方，她並不清楚，一切聽從皇上安排，能不能躲藏得住，她也覺得凶多吉少。萬一別人知道，她的性命很難保住。敵人進來之後，她也很難不被搜查出來，今晚的離別也就是死別了。儘管她同李自成相處日子很淺，但是她忘不下大順皇上對她的恩情，把她個人的幸福、一家人的幸福都寄託在大順朝的興旺方面。而現在大順皇上要退出北京了，將她單獨留下，也許要不了多久，她就要為大順皇上盡節了，所以她哭著不能起來。李自成也被她哭得心中疼痛，忍著眼淚，連連催促。竇妃知道不能再耽擱時間，磕了一個頭，由宮女扶著從地上起來，眼淚汪汪地又望了李自成一眼，說道：

「皇爺保重，臣妾去了。」

李自成點頭說：「我送你上轎吧。」

竇妃一面哭，一面由宮女攙著上了小轎，另外兩個心腹宮女也都上了小轎。她們所帶的金銀和衣服用品都放在小轎裡邊。當轎子抬起的時候，竇妃想從轎門向外看一看，可是轎子已經走動了，只聽見她在轎子裡邊悲聲說道：

「皇爺保重，皇爺保重。」

兩乘小轎剛剛出去，宋獻策來到，向李自成稟奏：「已經派飛騎往山西向陳永福傳旨，囑咐他鎮守太原，不可疏忽。其餘在山西的人馬，能夠抽調的盡量抽調，出固關迎接聖駕。」

奏報以後，他忙著要照料全軍退出北京的事，又出宮去了。

李自成在武英殿院中徘徊，等候著隨時還有重要事情向他稟報請示。果然到三更時候，吳汝義送來了陳永福從太原來的十萬火急塘報。塘報上說，山西情況很不穩，上黨一帶已經有了叛亂，大同的姜瓖也不可靠，謠言說他準備投降滿洲，許多地方原來投降的官吏士紳和躲起來的官吏士紳如今紛紛圖謀叛變。塘報中又說，健婦營已經到了太原，由於現在兵力缺乏，護送晉王宗室去西安的事暫緩，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李自成看了塘報，大為吃驚。他原以為秦晉是一家，山西也等於是他的故鄉。所以當初他過了黃河，從平陽一直到太原，兵不血刃。到太原也只打了一個小仗就進去了。全晉處處迎降。沒有想到因為他在山海關打了敗仗，消息很快傳到晉省，而山西竟然也要背叛他，他怎能不生氣和震驚呢？

隨即他又接到稟報，說是吳三桂的人馬已經到了通州，正在休息，說不定明天一早會從通州啟程，向北京進兵。

三更過後，宋獻策同李巖一起進宮，催促李自成趕快出城。李自成說：

「何必那麼急呢？將士們全都退出以後，朕再離開北京不遲。」

宋獻策說：「如今在城內的人都走了，只有皇上的禁衛未動，另外有兩千騎兵還在朝陽門外，防備吳三桂的人馬突然來到。」

李巖接著說：「倘若吳三桂連夜進兵，這兩千人馬也抵擋不住，請陛下不必耽誤，此刻就出城吧。」

李自成走出武英門，看見他的烏龍駒已經牽在金水橋外，他的親軍站滿了金水橋外的空地。王長順也在那裡等候。李自成看見他，問道：

「你年紀大，經不起辛苦，為什麼還不出城？」

王長順回答說：「皇上未走，我怎能出城？」

李自成不再說話，晌午門走去，一面回頭吩咐：「趕快放火！」

果然，當他走到皇極門的時候，回頭一看，皇極殿下邊的柴草已經點著，烈焰騰騰。他停下不動，站在皇極門繼續觀看。不過片刻，皇極殿的門窗以及房簷上的椽子全都點著了。同時後宮中也是火光通天，他知道乾清宮、坤寧宮也都已經放火，於是他晌午門走去。剛到午門，皇極門也放火了。他從午門走向端門。朝房沒有點火，可是午門城樓也開始放火了。火光照耀，一片通紅。他走出承天門，承天門也放火了。他走出大順門，大順門也放火了。而且城中許多地方都放火了。他在一二千親軍保護下，一直走向廣安門。到了廣安門，他停下來，立馬高處，回頭一望，裡城外城，許多地方，大火起來了，天上的雲彩被大火映得通紅。同時，他聽見火光下邊有許多人的哭聲、叫聲和奔跑聲。他的心中猛一沉重，忽然後悔起來：

「何必放火呢？」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更大的後悔填滿了他的心頭。他想：真不該匆匆忙忙來到北京。當初在長安沒有動身的時候，宋獻策、李巖都曾建議，勸他先把河南、湖廣、關中各地都治理好，讓士民休養生息，一年半載，山西、山東、湖廣全都鞏固了，然後北伐不遲。可是他沒有重視，人們也不敢深談了。他又想起來，當他在長安封官賜爵、大賞將士的時候，聽說田見秀對同鄉們說過幾句話：「如今雖然打了江山，可是江山在哪裡呢？事情還要往前看一看。」當時有人將這話傳進宮中。皇后先知道了，告他說：「田將爺是個有心思的人，這話倒值得三思。」他當然大不以為然，認為大功已經告成，北京唾手可得，從此席捲江南，也不費多大力氣，怎麼能說江山還不一定牢靠呢？然而今天卻落到了這步田地！他忽然又想到去年冬天，他回米脂縣祭祖，那時是多麼稱心如意，現在看來是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沒有想到吳三桂會不投降，也沒想到滿洲人會出兵，更沒想到北京會不得不丟掉，各處會紛紛叛亂，真是吃了大意的虧！倘若當時能把事情多想一想，看得困難一些，不要那麼高興，何至於會有今日呢？

來獻策在一旁催促道：「皇上請起駕吧，朝陽門的二千騎兵已經退出來了。」

這時天色開始亮了，他清楚地看到，遠處街道上有人影在奔跑，而哭叫聲更高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在親軍的護衛中策馬出了廣安門，向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第十一章

四月二十八日申時，盛京城八門擂鼓，聲震全城，連郊區的居民人等也驚動起來。原來是從山海關來了消息，知道打了個大大的勝仗，把李自成的人馬全部打敗了。可是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的正式奏報還沒有來到，所以儘管八門擊鼓，朝廷上並沒有舉行慶祝，只是大家都懷著十分振奮的心情，等待著攝政王多爾袞的正式奏捷。留守主持盛京朝政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將這一好消息報進宮中後，皇太極的大妃才吩咐當晚在清寧宮中慶祝。

福臨的母親、莊妃小博爾濟吉特氏，先到清寧宮向大妃賀喜，隨即回到自己宮中，在佛像前焚香磕頭，祝願多爾袞順利地進佔燕京。在皇太極留下的眾妃之中，只有她對山海關的捷音最為激動。她將福臨抱起來，放在腿上，含著興奮的眼淚，說道：

「孩子，你叔父睿親王已經打敗了幾十萬流賊，進了山海關，不久就要攻克燕京了。進了燕京以後，你就是中國的皇帝了。我的小皇上，你快要到燕京做皇帝了。」

「我不去燕坑。」

「不是燕坑，是燕京。」

「我不去。媽媽不去，我也不去。」

「你要去，一定要去，媽媽也要去。」

「還回來麼？」

「只要到了燕京，消滅了流賊，你就是中國的皇上，住在燕京，不再回來了。」

「媽媽，你想去燕京麼？」

「燕京地方好，宮殿好，比這裡好得多。」

福臨不再問了。他不能想像燕京的宮殿到底怎樣好，大概比大政殿的房子還要大一些，也有像鳳凰門那樣的高檯子。他望望媽媽，看見媽媽在想心思，便從莊妃腿上溜下來，跑到院中玩去了。

小博爾濟吉特氏回到自己的西廂房中。她面前浮現出多爾袞的影子。對多爾袞改稱攝政王以及他最近打的大勝仗，她心中都十分高興，對他更增加了尊敬和愛慕之意。可是她又暗暗地有點憂慮，害怕多爾袞功勞越來越大，權勢越來越高，將來會不會忠心輔佐小福臨當皇帝呢？

山海關大戰之後，多爾袞統率的征服中原的大軍陸續進入關內，其中包括滿洲八旗精銳、蒙古八旗精銳以及漢軍八旗的人馬。滿蒙諸王、貝勒、貝子、公、固山額真差不多都來參加這次戰爭。漢人方面則有原來投降的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等，現在又增加了吳三桂的關寧兵，一共有二十多萬人，成為萬曆年以來一次集中最強大兵力的進軍。多爾袞命他的兄弟英郡王阿濟格、豫郡王多鐸統率大軍不停地追趕李自成，希望在李自成到達北京後，來不及進行大的搶劫和破壞就匆匆逃走，將一座完整的北京城留給清兵；更希望在李自成逃回陝西之前被他一戰消滅，好使他騰出手去實現他的征服中國的野心。

吳三桂的關寧兵走在大軍前面。一天晚上，崇禎太子混在亂民和潰兵裡邊，帶著一個太監前來尋訪吳三桂。吳三桂聽了親信中軍的稟報，吃了一驚。怎麼辦呢？他知道，如果他不救太子，太子八成會死在亂軍之中；或被清兵提去，絕不可能活下去。他是世受明朝皇恩的大將，按良心應該搭救太子，可是他又害怕救不了太子，反而被多爾袞知道，說他懷有二心。他沉默片刻，下了決心，對中軍悄悄地說：

「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哪有力量搭救太子，保他平安無事？可是我也不能把太子獻給滿洲人。你告訴太子，讓他向別處逃生吧，不要在這裡逗留了。」

中軍剛剛轉過身去，他又把他叫回來，自己繼續低頭尋思。要不要把太子獻給多爾袞呢？既然投降了滿洲人，無毒不丈夫，將太子獻出，多爾表會更加相信他。可是他又心中不忍，向中軍問道：

「李自成兵敗之後，為何不殺太子呢？」

中軍向前走了一步，悄悄地說道：「李自成不但沒有殺害太子，連永王、定王，還有宗室藩王一大群，全都沒有殺害，命他們各自逃生。」

吳三桂說：「這倒奇了，你可問過，李自成為什麼不殺他們嗎？」

中軍回答說：「據太子告我說，李自成對他們說：『勝敗兵家常事，這是我同滿洲人和吳三桂之間的戰爭，與你們無涉。不是你們勾引他們的。我殺你們很容易，可是像這樣事情我不做，也用不著把你們帶回關中，你們各自逃命去吧！』」

吳三桂一聽，心裡翻騰了一下，想道，李自成尚且不殺太子，不殺永王、定王等人，我吳三桂畢竟世受國恩，崇禎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何必要殺太子呢？隨即他又對中軍說道：

「你去讓他們走吧，一定想辦法讓他們能夠逃出這一帶，囑咐他們不要停留，趕快隱名埋姓，遠走高飛，千萬不要對別人露出口風，說他曾經來到我們軍營。」

中軍聽了吳三桂的幾句囑咐，感動得噙滿兩眶眼淚，輕輕回答一句「遵命」，轉身便走。還沒有走出軍帳，又被吳三桂叫回來。中軍猜到吳三桂又要變卦，心中猛然涼了半截，回到吳三桂面前，肅立不動，也不敢問話。吳三桂望望他，問道：

「是誰指引太子來到我們軍中的？這麼巧，竟會找到我的中軍老營，你可問了沒有？」

中軍小聲回答說：「太子離開李自成之後，藏在一個村中，那村中老百姓都逃光了，只剩下一個老漢，原是私塾先生，因身上有病，守著母親靈柩，沒有逃走。太子求這個老漢把他隱藏起來。老漢認出來他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就問他是不是太子。太子看老漢很忠心的樣子，就說了實話。老漢趕快跪下去，對他哭了起來，然後把他同太監藏在紅薯窖中。今天晚飯後，老頭子向我們一個巡邏小校問出來王爺駐紮的地方，就對太子說：『目今到處都是胡人，你逃不出去的，只有一個辦法，不知太子願意不願意？』太子說：『只要能夠救我不死，只管說出。』老頭子說：『如今平西伯吳三桂就駐在近處，明天五更還要繼續追趕流賊，現在只有他能夠救你。』太子說：『吳三桂也投降了東虜，我怎麼敢去見他？』老頭子嘆了口氣說：『我看他投降東虜也是萬不得已。大明朝廷對他有恩。太子現在難中，前去找他，他如果是懂事的人，會連夜保護太子，率領他手下幾萬人馬，離開胡兵，從此往南，擁戴太子，恢復大明江山。全國臣民聽說太子還在人間，又有吳三桂擁戴，必然各處都舉起義旗，太子的性命就能保全，大明江山也不難恢復。可是，這是一步險棋啊！小民不敢做主，請太子自己斟酌吧。』太子說：『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就試試吧。萬一吳三桂把我送給胡人，我也不怕，我父母都已殉國，我也應該隨父母於地下。』這樣老頭子找到我們一個巡邏的小校，先同小校談到大明故君殉國的事，看見小校頗有思念舊主之情，就悄悄地把太子下落告知，問他能不能把太子引到王爺的中軍老營。這小校不敢做主，就向他的長官暗中稟明。我們的將士儘管在山海關投降了滿人，可是畢竟是漢人，是大明臣子，所以就把太子和侍候他的太監帶到中軍老營，同我見面，我就趕快前來向王爺稟明。」

吳三桂本來正在思索，準備重新拿定主意，將太子獻給多爾滾，聽了中軍這一番稟報，心中又一次翻騰了一下。想著這個老漢並沒有吃大明俸祿，尚且如此忠於故君，難道我就這樣沒有人性？這事可不能做呀！他又想到，儘管關寧兵在山海關投降了滿人，可是手下將士並不完全同意，北翼城的叛亂就是一個例子。如果趁眼下太子有難，我再落井下石，將手無寸鐵的太子獻給多爾袞，將士們豈不要離心？……這樣反覆一想，他又一次拿定主意，對中軍說：

「既然這樣，你趕快送太子逃走吧。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不管誰，不准露出一絲口風。若有人露出來一絲口風，立刻殺掉！那一個老頭子，你也要親自去找他，囑咐一番，萬一他不很牢靠，也只好殺人滅口。你趕快去辦，千萬要機密！」

吳三桂休息到四更天氣，便又率領人馬前進。路過范家莊時，他的父親已經由僕人們找到一具棺材裝殮了。他撫著棺材痛哭一陣，草草祭奠。留下一名家將和一百名親兵，護送吳襄的靈柩去山海關海寧城中停放。由於多爾袞催促進兵很急，當他祭奠父親的時候，豫郡王多鐸已經率領清兵西去，所以他不敢在范家莊多停留，繼續前進。走到玉田和通州之間時，遇到了從北京逃出來的一名家人，知道他母親以及他一家主僕三四十口都在李自成退回北京的當天被斬了。他放聲大哭，幾乎栽下馬來。但是這事情也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哭過之後他便吩咐一個中軍副將率領三百將士，另外再派一名會辦事的贊畫，趕往北京去料理全家的後事。遵照多爾袞的令旨，吳三桂不敢多派將士進入北京城。他自己必須趕快率領關寧兵星夜追趕李自成。大軍繞過左安門、永定門、右安門和廣渠門，直奔盧溝橋，加上滿蒙騎兵、漢軍步騎兵，但見北京城外黃塵蔽天，馬蹄動地，日夜不停地向真定（註）方面追去。

（註）真定——即今河北正定。

自從李自成退出北京以後，明朝的一群投降李自成的官僚自動地出來，以五城御史的名義維持城中秩序，等待關寧兵馬到來。城中到處以搜捕「餘賊」為名，互相告訐。士民們都在盼望吳三桂大軍速來，擁立太子登極。

四月三十日下午，忽然滿城哄傳吳平西伯的關寧兵已經來到北京城外，並說吳三桂有牌諭要京城官民明日上午出朝陽門接駕。實際上誰也沒看到牌諭，但是以訛傳訛，好像千真萬確是吳三桂護送太子返京，從此要恢復大明江山了。城中父老百姓本來對於明朝的二百七十多年江山就很留戀，加上李自成進北京之後的許多措施使他們大為不滿，如今一旦聽說太子將要返回京來繼承皇位，重建大明江山，很多人喜極而悲，不覺哭了起來。大家紛紛地趕製白色頭巾，準備好正式為先帝后戴孝。東城御史也趕緊派兵丁保護吳三桂的住宅。還有些士民相約，一起一起地到吳公館為死了的吳家人焚化錢紙，點燃蠟燭，送去供香。大家都把吳三桂當作了大大的忠臣。此外，這兩天來京城一片混亂，許多有錢人家一天到晚驚驚惶惶，也希望吳三桂來恢復秩序。還有一些人，在李自成大軍退出北京後，他們趕快向鄉下逃去，害怕吳三桂進京以後懲辦他們投降李自成的罪。可是一逃到郊外，特別是逃到西山一帶，被搶劫的很多。有真正的盜賊，也有老百姓裝扮成盜賊的，看見這些做官的平時作威作福，李自成來了趕快投降，李自成一走又逃到鄉下，自然要乘機搶劫一番。逃下鄉來的官紳人家嬌妻美妾遭到強姦和戲弄的事也屢有發生。這些官紳們只好又趕快逃回北京，想辦法找門路，以便太子回京後能對他們寬大處理，仍然給他們官做。總之，人們是懷著各種不同的心情，迎接吳三桂護送太子回京。

直到此時，大家仍誤以為吳三桂是向滿洲借兵復國，報君父之仇，並且哄傳太子在吳軍中，明日將擁護太子登極。有人知道吳三桂在山海關投降滿洲的事，但不敢亂說，半信半疑，他們總覺得吳三桂不是真降，只是向滿洲人借兵。吳三桂擁立太子是真的，投降滿洲是假的。

五月初一日，人們等了整整一天，沒有等到盼望中的太子。初二日，天色剛剛明，朝陽門大開，官紳士民便紛紛擁出城去，一個個衣冠整齊，在五里外的路旁擺了香案。老百姓不能同官紳站在一起，分成一團一團，在曠野路邊恭候。雖然早晨有嚴霜，還刮著冷風，天色陰沉，可是許多人心裡倒是愉快的，因為太子畢竟還活在人間，馬上就要登極了。只是在香案上不能寫明大明字樣，這是錦衣衛使和五城御史一再囑咐的，這使歡迎的百姓心中又生出一個疑問：到底是不是太子回來呢？

錦衣衛使吳孟明已經死了，接任的是羅養性。經過崇禎的亡國和李自成的佔領北京，東廠和錦衣衛的偵事機構全不存在，所以羅養性的消息也不靈通。他風聞吳三桂投降了滿洲，但又聽說太子確實在吳三桂營中。今天來北京的，既有大明太子，又有北朝諸王。羅養性曾在李自成佔領北京期間受到拷掠，逼出了許多銀子。他盼望太子回來恢復大明江山以後，念他在李自成佔據北京期間曾吃了很多苦，仍叫他做錦衣衛使。但是他同時在心中也作了退一步的打算：若是滿洲人當了中原之主，他也要奉為主子，保住自己的前程，不再遭殃。他滿心痛恨的是李自成，是「流賊」滅亡了他所依靠的大明江山，以後不管誰來做皇帝，他都決定老老實實地稱臣。所以他昨天就吩咐手下一班官員們帶領重新招集的錦衣旗校和兵丁，連夜將鹵簿、龍輦都準備好。今天天色一明，他就親自指揮錦衣旗校將這些東西陳列在朝陽門內，然後他自己去朝陽門同官紳們站在一起迎駕。

多爾袞用罷早飯，離開通州的駐地，動身赴京城。在北京東郊迎接的官紳士民多數以為迎的是太子，是由吳三桂的軍隊護送前來的太子，於是大家伏地跪接，有的人落下眼淚，嗚咽出聲。但也有人聽見前邊奏的樂聲中有海螺的聲音，覺得不是大明的音樂，心中詫異，偷偷抬起頭來，看見來人的裝束和打的旗幟都不是明朝關寧兵的裝束和旗幟，不禁在心中驚問：「怪啦，這是怎麼回事兒？吳平西伯儘管駐在山海關外，畢竟是大明的將軍啊，怎麼這服色不對？」再偷眼一打量，看得更清楚：原來這些新來到的將士和兵丁都刮了臉，剃了頭，有的辮子露在外面。他們忽然在心中驚叫：「哎喲，我的天，這不是咱大明的人！」當多爾袞來到以後，大家不知他就是多爾袞，只看見他留著髮辮，袖子是馬蹄形的，威風凜凜。大家十分驚駭，驚駭得簡直說不出話，只是仍然跪在地上叩頭迎接。

多爾袞在馬上沒有說話，也不停止，一直來到朝陽門。他只叫一千護衛騎兵隨他進城，其餘人馬留在城外，不許走進城門。朝陽門內陳列著皇帝的龍輦、鹵簿，華美非凡，好不氣派，這是多爾袞從來沒有見過的，甚至想都不曾想到過。那在朝陽門內的眾多官員跪地，請他上轎。他用很不熟練的漢語回答說：

「我不是皇帝，是攝政王，這皇帝的轎子我不能用。」

一位很懂諂媚之道的文官在地上直起身子說道：「周公不稱王，也是南面受禮，不妨乘輦。」

多爾袞對中國歷史已經知道不少，也懂得周公不稱王的典故，說道：「我是來定天下的，不可不受你們眾位的禮，好吧，我就乘輦吧！」

於是他下了馬，乘上龍輦，仍然以攝政王的儀仗開道，不用鹵簿，向皇城南門走去。羅養性趕快命錦衣旗校從捷徑趕至紫禁城，將鹵簿陳設在皇極門外。

多爾袞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非常豪華的龍輦上，一路鼓樂前導，進了承天門、午門，來到皇極門外、金水橋邊，然後下輦，來到皇極殿的丹墀上，在樂聲中對天行了三跪九叩頭的禮，然後換乘小輦，轉往武英殿。一路上，到處是烈火焚燒後的慘淡景象，但到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也到處都有明朝官員向他行跪拜禮，口呼「萬歲！」多爾袞心中充滿驕傲，也充滿勝利的喜悅。多年來他的父兄就做著打敗明朝的夢。他父親努爾哈赤沒有想到進入中原，只是想割據關外，不再受明朝的統治。他哥哥皇太極曾夢想到進入中原，但夢想沒有實現就突然死了。如今他果然進了北京，而且如此順利，一戰就擊潰了李自成，人們竟然用皇帝的龍輦來迎接他，馬上他就要坐到武英殿的寶座上，接見明朝的舊臣啦！他的父兄一生都沒有辦到的事情，他辦到了，從此大清朝就成了中國一個新的朝代，而這正是他睿親王多爾袞的赫赫功勞！看，過去明朝的文武大臣，今天都跪在他的面前，口呼「萬歲」！儘管他不是皇帝，可是他是攝政王，年幼的皇帝是要他輔佐的，他是中國人敬仰的「周公」！不過他也沒有忘記，他不應稱「萬歲」，以後要禁止。從今天起他要辦的事情更多，許多困難都擺在面前。他進入武英殿以後，回頭對跪在丹墀上的明朝文武百官吩咐了幾句「各安職守，盡心效忠」的話後，就命大家退出。他也走到暖閣中暫時休息。

這一天北京城內仍然很亂。儘管多爾袞進了北京，也有一些滿洲兵將進了城，但多爾袞為著不使他們騷擾百姓，就命他們在城上安營駐紮。所以城裡邊許多地方還是有人借口「抓捕」留下的「餘賊」，互相告評，互相搶劫。人們都在擔心家人的生命財產，處處充滿驚疑氣氛。至於清兵進入北京，都不相信是永久佔領，紛紛打聽或心中自問：「胡人佔領北京能夠長遠麼？吳三桂是否暫時向胡人借兵，以後仍要退出？」過了兩天以後，北京的社會秩序就漸漸地好了。多爾袞命幾十支小隊人馬在街上巡邏，那些自命為五城御史的官吏也出來禁止告訐和誣陷，禁止搶劫。曾經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心開始安定下來。

卻說李自成退出北京的那天夜間，二更時分，竇妃乘上一乘青布小轎，兩個宮女乘上另外兩乘，離開了武英殿宮院。她在轎中實在忍耐不住，不住地小聲痛哭，一邊哭一邊從西華門出了紫禁城。她不知道李自成日後是吉是凶，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同大順皇上重新見面，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活下去。轎子走得很快，轉了許多彎，有時路上十分冷清，有時聽見有人馬從街上走過，但轎子並不停頓，也無人詢問轎夫這轎中坐的何人。轎簾遮住了視線，她無法看清外面的情形，只是透過轎簾的縫兒看到街上十分昏暗。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想著自己兩個月來雙重的亡國之痛。一個月前，大明皇上和皇后雙雙殉國，她原先的主人天啟娘娘也在李自成進北京後懸樑自盡。當時她也有意自盡，可是不知為什麼竟然又活下來了，後來被大順皇上看中，成為大順皇上在北京最寵愛的一個人，在宮中稱為竇妃。她原以為大順皇上能夠牢牢地坐天下，沒想到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竟然大敗，匆匆忙忙退出北京。儘管說是以後還能重新回到北京，可是這希望在她看來也十分渺茫。她痛感到自己又經歷了一次亡國之變。她今年二十歲，在深宮中生活了八年，今後能不能活下去，很難說。現在是指靠父母和舅舅能把她暫時隱藏起來，但遲早總會露出馬腳；萬一被別人查出，她只有為大順皇上盡節，決不能貪生怕死，留在人間，受人侮辱。想到這裡，她幾乎已經抱著一個必死的念頭，只希望能夠同父母再見一面，也不枉她在宮中日日夜夜地盼望了八年。

轎子在一個冷清清的胡同裡邊停住，放到地上。她在轎中聽到輕輕的叩門聲，隨即後邊兩乘小轎裡的宮女先出了轎子，來到前邊將竇妃的轎簾揭開，將她扶出小轎。這時大門開了，有男女三人迎出大門，大家都沒有說話。她的東西由兩個抬轎士兵送進內院上房，然後這些士兵和那個軍官都跪下向她行了禮，便又抬起三乘空轎在昏暗中離開了。

迎出來的是她的舅舅王義仁和舅母以及一個年老的女僕。等抬轎的人一走，他們馬上回頭將大門關好，上了兩道閂，又加了一條腰槓。竇妃對舅父母的面孔已經記不清楚，在昏暗的燈光下更是認不出來，但她知道這是親人。她從十二歲進紫禁城，幽居深宮至今，人世滄桑，重新看見親人，她真想放聲大哭。但是她害怕驚動了鄰人，不敢出聲，只好讓悲痛的熱淚往肚裡奔流。一個宮女看見她渾身打戰，趕快攙著她走。前院的鄰居聽見了叩門聲，也從門縫裡邊看見有人向內宅走去，但都迴避露面，只在掩著的門縫裡向外偷偷張望。竇妃隨著親人們進了二門；將二門關牢了，又往裡走，進到上房。竇妃趕快跪下去，向舅父母磕頭，叫了一聲「爹，媽」，就再也說不出話，哭了起來。舅母趕緊攔住她，不讓她行禮，哽咽著說：

「娘娘，我們不是你父母，是你的舅舅和舅媽。我們天天在等著你的消息，今天到底看見娘娘了，親眼看見了。」

竇妃繼續哭泣，詢問她的父母在哪裡。舅舅告訴她，她父母曾來北京打聽過她的消息，想知道能不能同她見一面。那是兩年以前的事了。只因宮中禮法森嚴，宮女們莫說不能出宮，就是想在西華門內與父母見一面也很不容易，所以父母沒有見到她又回家鄉去了。現在已托人給他們帶消息，要他們趕快進京。只是如今兵荒馬亂，路途不寧，所以還沒有來到。舅母接著說道：

「儘管你是我們外甥女，但終究是李王妃子，我們只能把你當貴人看待，以後這上房就歸你住了，隨娘娘來的兩位姑娘也同你住在上房。我同你舅舅住在西偏房裡。」

竇妃哽咽說：「見了舅舅舅媽，也同見了爹媽差不多。你們是我的長輩，我住西偏房吧！」

舅舅說：「那怎麼行？儘管大順皇帝退出北京，你還是貴人。大禮必須得講。不能因為李王打了敗仗，就不把你當貴人看待。」

他們讓竇妃坐在上邊，老夫妻在下邊陪著。燈影下互相望了一會兒，竇妃突然又哽咽說道：

「這好像又是做了一場大夢。到底我是真的同親人見了面，還是在做夢？」

舅母流著眼淚說：「娘娘，你不是做夢。我們正坐在一起敘話呢！」

這時兩個宮女站在竇妃身旁，被眼前的情景所感動，又不知自家的親人現在何處，禁不住頻頻擦淚，低下頭去。

竇妃向舅舅問道：「這房子可是你們原來就住在這裡？前邊住的人家可靠不可靠？」

舅舅說：「我們原來是在離廣渠門不遠的一個小胡同住。你來北京之前，我就在那裡行醫。你父母來京兩次，都跟我們住在一起，就是打聽不出你在宮中的消息。後來還是李王進了北京，向你問起家中有些什麼人，你告他說，有個舅父在京行醫，只記得住在外城，又把我的名字也告訴了李王。李王就把這件事囑咐了李公子，務必尋到我們。後來李公子的手下人找到了我，看見我住得過於簡陋，房子很破，又是一個大雜院，亂糟糟的，這才安置我們搬到這個地方，關照我不要說出有外甥女在宮中，只說我有一個親生女兒就要來到，要住在這兒。也不要我說出曾在南城行醫，只說在太醫院中做事。就憑著這樣安排，我們這屋裡才像了樣兒，就像住著個小京官一樣。」

竇妃聽了，恍然明白，在心中暗暗地感激大順皇上。

舅父接著說：「那前邊住的是河南省陳留縣人氏，姓陳名豫安。因為杞縣和陳留相距很近，所以與李公子算是小同鄉。這陳豫安二十年前到北京，原是投親靠友，沒想到自己後來竟開了一個河南酒樓，在西單左近，專賣河南酒菜，生意很是興隆。他兒子現在已經長大了，替他在酒樓管事。他自己每天在家，有時下茶館，一坐半天。他為人十分耿直，很講義氣。據他告我說，李公子有一同鄉好友叫作陳子山的舉人，是他的本家。所以李公子住在北京時，他就跟李公子手下人拉上了同鄉瓜葛。李公子有個叔伯兄弟，名叫李俊，字子傑，常在他館子裡請客吃飯。後來他同二公子李侔也認識了，李公子也知道了。我呢，因為行醫，也到他家裡去過幾次，也算是認識。這樣，李公子就把為我找房子的事情託付了他。現在這一座大院裡只有兩家。陳豫安是十分謹慎的，同周圍鄰居都沒有什麼來往。聽他說，左右幾家鄰居都是陝西人，同李王算是同鄉，雖然沒有什麼來往，心裡到底同李王親近。」

竇妃聽了，感到放心，就對舅舅說：「我出宮的時候帶了一些銀子，明天交給舅舅，生活上不用舅舅操心。」

舅舅趕快說：「娘娘不用為此操心，李公子除了將這後院宅子給我，還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足夠我們在京城生活下去。兩三年中大順朝一定會轉敗為勝，那時李王重新回到北京，還愁沒有我們享福的日子？」

舅母說道：「我們用了一個王嫂，也是鄉親，為人老成穩重，十分可靠。我已經告她說，對別人只說你是我們親生女兒，不許洩露機密。」

竇妃說：「如今局勢混亂，我已經是李王身邊的人了，有一點風吹草動，我自己活不成，舅舅舅母也很危險。儘管舅舅舅母待我如同親生女兒，到萬不得已時，我寧可自己以身殉節，不使舅舅舅母受累。」

舅母說：「倘若萬不得已，娘娘一旦為李王殉節，我們也絕不偷生，說起來一家三口……」她說不下去了。旁邊兩個宮女聽了也一起流淚。

竇妃仍然不肯住在上房。舅舅舅母又勸了半天，說他們心裡也是擁戴李王的，所以雖是甥舅關係，不能不講君臣之禮。竇妃聽了勸說，不再堅持。這時王媽送來消夜的東西。大家誰也沒有心思吃下去。竇妃站到窗前，看見空中到處火光照耀，知道大順軍已經退出北京。她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亡國的悲痛。

過了片刻，她拿出二百兩銀子遞給兩個宮女，說道：

「出宮時給你們的銀子是皇上賞賜的，現在我再每人給你們一百兩，為的是找到你們父母後，好各自為生，免得窩在一起不安全。」

宮女們勉強收下，仍按照宮中禮節，叩頭謝恩。竇妃馬上託付舅舅，設法打聽這兩個姑娘父母的下落，讓她們早日與家人團圓。

這一晚，大家幾乎都不曾合眼。天明之後，二門上有敲門聲。舅舅王義仁聽見聲音，趕快出去。片刻之後，回到上房，對竇妃說：

「大順皇上已經在五更離京了。」

竇妃問：「有北兵嗎？」

舅舅說：「聽說北兵在夜間到了通州。如今謠言紛紛，都說吳三桂借了北兵，準備迎接太子登極，明日回京。」

竇妃擔心北兵追趕李自成，默默地走到佛前燒香，祝大順皇帝平安無事；不知為什麼，她也視太子平安。在她燒香之後，兩個宮女也上前跪下燒香。舅舅王義仁搬了個小方桌，放在天井院中，擺上香爐，老夫妻一前一後跪下去磕了頭，禱告上蒼，求老天爺保佑大順皇上平安回到陝西，保佑外甥女和一家人平安無事，渡過這次劫運。

從大順軍退出北京這一天起，城中秩序很亂。王義仁整天提心吊膽，憂形於色，擔心有人上門搶劫。幸而陳豫安一向人緣很好，江湖上也有許多朋友，所以附近街道儘管發生了敲詐勒索，乘機報復的事，卻沒有人來到他家門口。所以他一再安慰王義仁，請他放心。有一天他還特意留在家裡，準備萬一有地痞流氓上門，他好親自應付，使王義仁一家免遭毒手。他的兒子一天兩次從酒樓回到家中，把外邊的消息帶回。所以儘管王義仁沒有出門，許多外邊的事情都明白。他們知道吳三桂和滿洲兵人馬眾多，追趕李自成很緊；明日城中富紳士民要出朝陽門迎接太子。

五月初二日，果然消息來到，說官紳們、士民們去朝陽門迎接太子。結果迎來的並非太子，卻是滿洲的一個什麼攝政王，住進了武英殿，受群臣朝賀。竇妃和兩個宮女一聽說這個消息，忍不住痛哭起來。武英殿的往事歷歷如在眼前，而如今居然被胡人佔領，漢人的江山竟然亡於胡人之手，這真是亡國之痛啊。王義仁本來沒有食國家俸祿，如今也嗚咽落淚，並且為太子下落不明而十分擔心。半月以前，他們還以為吳三桂是明朝的大忠臣，現在卻痛恨他是個勾引胡人的賣國賊。

到了五月初三日，城中秩序漸漸恢復。多爾袞曉諭：凡是投降的，仍舊照樣給官做，有功的還要重用，不許再借口搜捕「餘賊」，殺戮搶劫。那些逃出北京，躲在鄉下的官宦們聽到多爾袞的曉諭，都懷著七上八下的僥倖心情，陸續回到城中，希望被新朝錄用。陳豫安趕快把這消息告訴王義仁，王義仁告訴了竇妃，並說那個自封的西城御史名叫光時亨，在崇禎朝專意攻汗別人，有臭嘴烏鴉之名，如今搖身一變，做事十分認真。聽到這個名字，竇妃心中一動，好像很熟悉，但她沒有心情去細想，也就放過一邊不問。到了五月初四日。忽然傳說大清國的攝政王多爾袞，下令全城男人都要剃髮，剃得像滿洲人一樣，以後還要改換衣服，也要改得像滿洲人一樣。這改換衣服還沒有什麼，惟獨剃髮，使漢人大為震驚。陳豫安匆匆而來，站在院中同王義仁商量此事。王義仁說：

「古人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頭髮決不能剃，胡俗決不能依。你想，這頭剃了一半，梳一條辮子，像豬尾巴一樣，死了以後，怎麼能見祖宗於地下？」

陳豫安嘆息一聲說：「義仁兄，倘若不剃頭髮，惟有自盡而已。我看，你老兄也不要死心眼兒，大家都剃，我們也剃。都說多爾袞下了狠心，曾說，不管什麼漢人，哪怕小孩子，或七八十歲老頭子，不剃頭就是不願擁戴大清。這叫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

當他們在院中議論的時候，竇妃在屋中聽得一清二楚，更加感到大禍臨頭。她想，不要幾天，舅舅就得遵命剃頭，否則只好自盡，怎麼辦呢？正在這時，又聽見王義仁說：

「我自己想自盡十分容易，可是我的老伴，還有我的……女兒在這裡，叫我死不瞑目啊！」

又挨過幾天，到了五月十二日，追趕李自成的清兵和吳三桂的關寧兵已有大批人馬返回北京。王義仁將新得到的戰事消息告訴了竇妃。他說，在慶都打了一次大仗，李王的人馬又吃了一個敗仗，大將谷可成陣亡。吳三桂用谷可成等大順將領首級在慶都祭奠了他的父母，然後又同清兵一起繼續窮追。李自成在真定境內勒兵還戰，親自督陣，不幸中箭落馬，差點被清兵捉到。幸而身邊將士拚死相救……

剛說到這裡，二門上有叩門聲音。他趕快走出二門，竇妃只聽他在前院與陳豫安小聲嘀咕了一陣，心裡想，一定又有什麼不好的事兒。等舅父回來後，只見他臉色沉重，緊閉嘴唇。她急於要知道李自成的情況，趕快問道：

「大順皇上的吉凶如何？」

王義仁說：「大順皇上雖然中箭落馬，但傷勢不重，被將士們搶救去了，晚上住在真定郊外，到了半夜就起駕走了。清兵雖說打了大勝仗，可是也損傷了不少人馬，所以沒有窮追，只有一兩千人繼續向井隆追趕，想趁機會奪取婦女、騾馬、財物。大順軍因為戰敗，逃命要緊，果然沿路丟下很多婦女、財物。清兵為了奪取人財，眼睛都紅了。沒有想到在固關外邊大約二十里處，忽然遇到埋伏，截殺一陣，清兵死傷過半，剩下的狼狽逃回。」

竇妃又問道：「你還聽到些什麼消息？」

王義仁雖然聽到些對李自成很不利的消息，但是不願說出來增加外甥女兒的憂愁和悲傷。他搖搖頭，表示沒有別的消息，但是他不肯離開，分明仍有話說。竇妃看在眼裡，心中十分狐疑，又忍不住問道：

「大順皇上的傷勢到底重不重？」

舅舅說：「我聽到的都是謠傳，有的說很重，有的說不重。我剛才說傷勢不重，是怕你為他操心。這事情我也不清楚。」

竇妃又問：「剛才你在二門外邊，那位陳先生對你說的什麼事情？」

舅舅深深嘆了口氣，回答說：「這消息我說出來，你可千萬不要驚駭。」

竇妃問道：「到底什麼事情？」

王義仁說：「今天攝政王出了曉諭，東城、中城、西城這三城的住戶，不論勳戚、官紳、士民，自今日未時起，統限於十日內遷走，所有房屋都騰出來供滿洲兵居住；王侯深宅大院供滿洲王、公、貝勒、貝子、固山額真們居住。你說這怎麼好呢？往哪兒遷吶？」

竇妃臉色如土，低頭不言，不知如何辦好。

王義仁又說：「還有個消息更叫我害怕。」

竇妃問道：「還有什麼消息，舅舅？」

王義仁說：「攝政王今天下了一個嚴厲曉諭，不許隱匿明朝的宮女及『流賊』遺留的婦女。如有隱匿不報的，嚴加懲處，全家抄斬。聽說這宮女和婦女都要賞賜滿洲官兵。」

竇妃聽了這話，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她原來還指望李自成平安回陝，重整人馬，再來北京。沒想到在慶都、真定又吃了兩次敗仗，受了箭傷，生命吉凶很難說。更沒有想到馬上要搬出西城，往哪兒去呢？如何隱藏呢？特別使她害怕的是，不許隱匿宮女……她不敢想下去，只是低聲地痛哭。舅舅、舅母也同她相對哭泣。兩個宮女也感到絕望。哭了一陣，竇妃哽咽說道：

「我已經作好了死的打算，但望在死之前，能見到父母一面。請舅舅派人速去告我父母，催他們趕快進京。這兩個隨我出宮的宮女，請舅舅無論如何給她們找一個落腳的地方，免遭胡人毒手。」

兩個宮女說道：「娘娘自盡，我們也跟著自盡，寧死不能受胡人侮辱。」

王義仁說道：「你們都不要急，我馬上去打聽消息，或能在外城尋找一座宅子，趕緊搬去。我絕不能獻出自己的外甥女。寧肯全家砍頭，我們要死死在一起。」

舅母在神前燒香禮佛，然後又剪了一個紙人，作為吳三桂，在心口和身上釘了許多釘子，埋在後院糞坑邊，恨恨地咒罵幾句。回到屋中，看見竇妃和兩個宮女仍在哭泣，她對她們說：

「唉，不用哭，天無絕人之路！……」

多爾袞到北京以後，採納了一些漢族文臣尤其是范文程和洪承疇的建議，接連發出諭令：凡是投降的明朝官吏，一律照舊任職，立功的官升一級。這樣，一些在野大臣，有的是同閣黨有牽連的，有的是貪污犯罪的，有的是降過李自成、授了高官的，有的是因朝中門戶之爭而丟了官職的，不管什麼人物，只要有人推薦，多爾袞就馬上任命；有的人因為確有聲望，則給予重要官職。像涿州的馮栓，因閹黨的關係，廢居家中，如今也做了內院大學士。滿洲文臣中有不少人對此私下紛紛議論，但沒有人敢對多爾袞公然說出。新降的漢人中倒有一個文臣，名叫柳寅東，現任順天巡按御史（註），他出於對新主子的一片忠心，也知道滿洲文臣中對多爾袞的用人有不少議論，就給多爾袞上了一封「啟」，其中有幾句很懇切的話：

（註）順天府管轄北京城郊及周圍五州十九縣，其地位等於一個重要行省故清初因襲明制，特設巡按御史，不久廢除。

近見升除各官，凡前犯贓除名，流賊偽官，一概錄用。雖雲寬大為治，然流不清，奸欺得售，非慎加選擇之道，其為民害，不可勝言！……

一天，多爾袞在武英殿東暖閣召集滿漢大學士等商議軍國大事，滿漢吏部尚書也參加了會議。多爾袞先問他們對柳寅東的建議有何意見。滿漢大臣中有人贊同柳寅東的意見，有人在揣度攝政王的心思，不肯說話。多爾袞就問洪承疇。洪承疇因為自己也推薦了一些人，其中包括閹黨的馮銓，所以也不肯多說話，只說：

「柳寅東的建言不無道理，但此系非常之時，不能在用人上過於講求『正本清源』四字。近來範學士常同臣議論此事，都是同一個想法。」

多爾袞立刻轉向范文程，問他有什麼意見，范文程侃侃而談，談到目前用人不必講究「正本清源」的話，要講究對開國創業有沒有幫助。他先從漢高祖談起。漢高祖用人只講究能幫他打天下，不講小節。像陳平這樣的人，有人在漢高祖面前說他的壞話，但是漢高祖依然重用陳平，得了大濟。漢武帝用人也不講究細行。曹操下數「令」徵求治國人才，不論出身，也不顧小節。范文程平日十分留心歷史上的治亂往事，明白如何用人是目前清朝開國建業的極其重大的問題，所以趁此機會，從西漢講起，一代代講下來，一直講到朱元璋的用人之道。他不愧是清朝的開國名臣，引古證今，切合時勢，頗為精闢。最後，范文程說：

「目前，我大清初進中原，天下未定，只要能幫助我大清平定天下，就不妨錄用。有功者破格升賞。投降之後，如再犯法，嚴加治罪。」

多爾袞聽了以後，連連點頭，哈哈大笑，立即命筆帖式將這些話都記了下來，又命按照他的意思給柳寅東下一道諭示。筆帖式先用滿文起稿，再譯為漢文，經范文程看過，略加潤色之後，即命謄寫在一張黃紙上，然後蓋了攝政工的印璽，即日發出。這道攝政王諭有幾句重要的話，足以表現清朝開國時的用人政策：

經綸方始，治理需人。凡歸順官員，既經推用，不必苛求。此後官吏犯贓，審實立行處斬，鞭責似覺過寬。自後問刑，准依明律。

談了用人政策之後，話題就轉到重大決策上。一個重大問題是關於遷都北京的事。近來他已多次將滿蒙漢諸王、公、貝勒、貝子等召到武英殿秘密商議，不久還要召集一次王公大臣會議，正式宣佈遷都北京。他現在也懂得一些漢族的說法，這叫做「定鼎燕京」或「定鼎中原」，以後真正的清朝就在中國開始了。眾王公大臣會議之後，就要派專使去盛京迎駕。現在要加緊遷都的準備，要趕快將李自成臨走時燒燬的宮殿修好，一時修不好的宮殿也要加緊準備，重新修建。

第二個重大問題是如何對付南京方面。南京方面另立新主，看來勢在必行。他必須趁熱打鐵，派兵進取江南，決不允許南京新立的朝廷站穩腳跟。他自從進關以來就宣揚清兵的宗旨是平定中原，統一四海；它的江山是得自「流寇」之手，而不是得自明朝之手；它是為明朝報君父之仇來的，所以明朝臣民包括各處藩王都不許再另立君主。他已經用他攝政王的名義給南京的兵部尚書、在揚州督師的史可法去了一封書信，現在正等待南方消息。

第三個重大問題是繼續剿滅「流賊」的事。已經決定目前暫時休兵，到炎熱過後，秋高馬肥，再命英郡王阿濟格從長城外向西進兵，先奪取榆林、米脂、延安，然後進攻西安；命豫郡王多鐸遠征江南。倘若李自成又召集人馬，敢於同大清對抗，多鐸遠征江南的大軍就暫緩向南，先從懷慶府南下，渡過黃河，進佔洛陽、陝州、潼關，與阿濟格兩路配合，互相合力，一舉把李自成徹底消滅。

這樣討論之後，大臣們就從武英殿叩頭辭出。多爾袞一個人留在東暖閣繼續思考。他不禁想到幾日內福臨小皇上和宮眷們就要從盛京來到燕京，他自己的全部家眷也要來到，不由得滿懷喜悅。他自己的攝政王府也正在修繕，以後的日子就不像現在這樣兵馬倥傯，一天到晚連一個令他滿意的女人也沒有。忽然，永福官莊妃的影子又在他的眼前出現，他彷彿看到了她那似乎有情又分明莊重的神情，那對他深情望著的眼睛，聽到了她說話時十分動聽的聲音……她不但會滿語，而且會漢語，識漢字，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每當想起她的時候，他總不免為她的年輕美貌而心旌動搖，此刻又是這樣。他趕快收斂起這種胡思亂想，重新思考用兵西安和南京的大事，思考如何修復宮殿、如何迎駕、如何確定留守盛京的人員。這些事在平常時候他可以一個一個冷靜地思考，而這時他的心中很亂，許多事一古腦兒湧上心頭，使他不能有條有理地思考下去。過了片刻，他又不能不想到女人的事。他知道自從他下了嚴禁私藏宮女的命令以來，已經三天了，據稟報已經查到了六七十個宮女，尚未完全查清。查清之後，一部分宮女將賞賜滿洲八旗官兵，一部分將仍回宮中。他聽說李自成很寵愛一個姓竇的宮女，那宮女不但容貌美，而且粗通文墨。李自成離京時並沒有將她帶走，為什麼尚未查到？他心中不高興地說：

「一定得趕快替我查到，送進宮來！」

第十二章

五月初四日，李自成來到了真定。他的傷勢並不很重，只是當中箭的時候，恰好馬失前蹄，所以從馬上栽了下來，經過兩天來的醫治，傷勢已開始好轉。他不能騎馬，但也不願坐轎，親兵們就用一把圈椅綁兩根竿子，每端再綁一根橫竿，像轎子一樣由四個人抬著。圈椅上搭一個用黃緞子扎的篷，一則表示他是皇帝，二則也可遮一遮烈日。這樣抬著走，既比轎子風涼，又可看清楚行軍中的人馬情況。

將近真定城外時，城內哄傳聖駕將至，將領們、官員們趕快出城，等候接駕。但見黃塵迷天，自北而南，隊伍很不整齊，而且幾乎每十個將士中夾雜有兩三個傷員。

李自成沒有進城，在城外關帝廟中暫時休息。他心中一直壓著疑慮，擔心敵人繼續追趕。如繼續追趕，當他進入固關的時候，敵人會不會趁著混亂，衝進固關？這種事在軍事方面並不是沒有先例。崇禎十五年秋天，孫傳庭同他作戰失敗，奔回潼關，他就命李過率人馬混在孫傳庭的隊伍中一起衝進去，把潼關佔領了，而孫傳庭也在一陣混戰中被殺死。如今他在山海關打了敗仗，在慶都又打了一個敗仗，士氣差不多已經沒有了，這樣倉皇奔往因關，倘若吳三桂的人馬也換成大順號衣，隨著衝進城去，後果不堪設想。這麼想著，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劉芳亮等大部分人馬在最近幾天的兩次戰鬥中損失很重。還有一部分人馬駐紮在從真定往南直到豫北一帶，彈壓叛亂，徵集糧餉。劉芳亮手下只剩了一千多人。李自成已經兩次火急下令給陳永福，要他派兵出固關接應。但他知道陳永福自己必須鎮守太原，不能輕易離開，到底能派多少人馬出固關來迎，他心中毫無把握。

當天在關帝廟中匆匆地開了一次緊急的軍事會議，參加的人除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劉芳亮外，劉體純也被破例地叫來參加了。會議上他們分析了敵兵的情況。現在看來，追兵確實人馬眾多，十分能夠打仗。而且比在山海關作戰時又增添了新的人馬，說明多爾袞幾乎已把全副兵力都使用在追趕大順軍上，要將他李自成一戰消滅在從慶都到真定一帶。幸而他退得快，並沒有被困住。如今到了真定，從這裡往西去，道路崎嶇，地勢險惡，只要固關能夠守住，多爾袞想將他消滅，看來已經辦不到了。

現在他們最擔心的是豫北。如果清兵下一步進攻河南，兩路圍攻陝西，一路從固關進兵，一路從懷慶府渡過黃河，從南邊進兵，關係十分重大。何況失去了豫北、山西，敵人就可以佔領河東，大勢也就不好收拾了。怎麼辦呢？要不要派劉芳亮去死守豫北？商量的結果是不讓劉芳亮去。如今陳永福在太原，人馬不多。中央各衙門已經奉命都退往平陽，李自成也預定將駐蹕平陽。這樣，必須有一支人馬到晉中去安撫所佔之地，鎮壓反側，使在平陽的朝廷平安無事。所以對於豫北三府的事只好不管，先讓劉芳亮立刻帶自己的一千多人，另從潰敗的軍隊中抽一千多人，一共三千人馬火速從固關西去，在平陽以北等候。商量之後，李自成又命人火速向陳永福傳下緊急密諭，命他不管如今在太原周圍是什麼人的兵馬，火速派出一部分，出固關前來真定，還要在固關準備好死守關城，免得敵人乘混亂進入山西。

剛剛議完此事，吳汝義進來稟報，說從前挖李自成祖墳的那個米脂知縣邊大綬已經在任丘家鄉捉到，押來真定，現在關帝廟外等候處置，看是斬首還是凌遲處死？

李自成聽了之後，心中遲疑，好久沒有說話。崇禎十五年秋天，當他得知祖墳被邊大綬帶人去一個一個挖開，將骨頭拋撒在地上時，他曾根得咬牙切齒，決定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不但要將邊大緩千刀萬剮，而且要把他家族五服內的男女老幼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可是近來他的心情開始變了，所以當劉芳亮的人馬佔領冀中這一帶時，他下令將邊大綬從任丘縣提來，但對邊大綬的家人親戚，一概不許加害。當時他想只將邊大綬一個人斬首算了。可是今天邊大綬捉來了，從任丘帶到真定，又帶到關帝廟門前，只等他一句話，就要斬首，他的思想卻又變了。他想，當初邊大綬在米脂掘其祖墳，撒骨揚塵，也是各為其主。邊大綬那時是明朝的知縣，食明朝的俸祿，陝西總督汪喬年要他這樣做，他不能不這樣做。汪喬年也是得了崇禎的密旨才這樣做。同時他又想道，殺一個邊大綬，救不了當前的局面；不殺，對於整個大局也沒有什麼壞處。特別是他還想到，四月二十九日，在武英殿登極時，他曾向普天之下發佈大赦詔書，詔書中說得明明白白：四月二十九日以前，一切罪犯，除非是殺害自己父母的，不管犯的什麼罪，一律赦免，既往不咎。四月二十九日以後，如若再犯，必定依法嚴究。他的詔書上寫得明白，奮戰敗也不應失信於天下臣民。邊大綬掘他的祖墳的事發生在兩年前，今天也可以不治罪了。

當他正在思考的時候，其他人不敢隨便說話，後來牛金星因是宰相身份，不能不說話，便主張從嚴治罪。宋獻策不肯多說，只說「請皇上決斷，務必嚴懲」。李自成又沉吟片刻，說道：

「把他帶往太原。不要殺他，路途上也不要苛待他。他犯罪在兩年以前。到太原以後，如何處置，再作斟酌。」

說罷一揮手，吳汝義退了出去。李巖很吃驚，他沒有想到李自成在慘敗之後竟然還記得大赦詔書中說的「既往不咎」的話。他連聲說道：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李自成向他問道：「大局如此，林泉，你有什麼主張？」

李巖說：「豫北三府，十分重要。今之懷慶即古之河內，形勢尤為重要，南控河洛，西扼上黨，漢光武據之而成大事。即令陛下定鼎長安，也必以山西、河南為屏藩，萬不可丟掉豫北。倘若失去豫北，尤其失去河內，則洛陽與平陽兩處也不能守。今陛下因河北已失，要固守山西，此是不得已之上策。然以山西全省而言，需要南據上黨，北守太原，從南北鉗制全晉。上黨一帶，對平陽一帶與河東各地居高臨下，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從東面進攻平陽等河東之地，必先佔領懷慶。懷慶失守，則上黨危矣。請陛下速命臣奔赴豫北，固守懷慶，作河洛屏藩，截斷敵人從孟津渡河南下之路；封鎖太行山口，從側背鞏固上黨。上黨鞏固，則全晉無南顧之憂。」

李自成望望牛金星，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牛金星佩服李巖的議論有理，但是他明白李自成因為戰敗，心中多有疑忌，河南的事不願叫李巖染指，自然不會派李巖前往豫北，他沉吟一下，順著李自成的意思回答說：

「目今局勢，處處吃緊，非止豫北三府。林泉留在聖駕左右，可以隨時參預密議。軍國大事，時時需要林泉。豫北三府的事，今日不必著急，以後再作決定吧。」

李自成點點頭，說：「馬上敵人還不會南下，我們到平陽以後再作決定好了。」

隨後他又轉向劉體純，說：「你要隨時注意北兵動靜。敵人下一步如何打算，一定要探清。還有我臨走時候把竇妃留在北京，如今已感到後悔，你要派細作回到北京城內，探清楚竇娘娘的生死下落。」

劉體純說：「竇娘娘藏在北京城什麼地方，臣不知道。」

「你問林泉好啦。一定得探聽清楚。倘若有辦法救她出來，你要盡力去辦！」

當天晚上，李自成駐蹕獲鹿境內。只停留半天，因擔心敵兵會追來，天不明就動身走了。前往井陘的路上，山村小鎮上的老百姓全都逃光了，所有的井也差不多都用土或石頭填了起來。天氣炎熱，人馬找不到水喝，連李自成也渴得不能忍受。他非常生氣，很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帶老百姓同大順為仇。在真定那天晚上，他中了箭傷以後，傷口疼痛，正需要休息，可是白天逃走的老百姓，夜間又跑回來一些人，點火燒房屋，又躲在曠野裡邊，吶喊騷擾，弄得人馬不斷地受驚，他也不能安心睡覺。如今快到山西境內，竟然沿路百姓又把水井填了起來。為什麼百姓這般可惡？他在一個樹林子中停下休息，等候士兵們去找水喝。許多士兵去掏井中的石頭。宋獻策也親自去指揮士兵們掏井，他還懷著很大的擔心，來到井邊，研究井水裡邊是否被村民們撒了毒藥。

李自成一面望著，一面向牛金星、李巖問道：「朕不明白，為什麼老百姓同朕為敵？」說話時候他眉頭深鎖，十分憂鬱。

牛金星說道：「請陛下不必生氣，這是因為我們大順國建立新朝，日子很短，百姓受到的恩惠還不多，難兔會思念舊主，這也是人之常情。」

對於這番解釋，李自成雖然點頭，卻總覺得不是這麼簡單，於是又望著李巖問道：

「你想想這道理在哪裡？我們並沒有苦害百姓，百姓何以與我們作對？」

李巖看見大順已經連吃敗仗，局勢十分艱危，在北京時不敢直說的許多想法這時出於一片忠誠，忍不住冒死直言：

「陛下，我們雖然得了北京，但是沒有得到北京的人心。古人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見民心是如何重要。崇禎十三年陛下剛到河南時候，河南百姓正苦於明朝苛政，無法解脫。陛下開倉放賑，救濟百姓，所以每到一地，百姓欣然相從，望大軍如久旱之望雲霓。後來我們到的地方多了，打的勝仗多了，困難的日子少了，雖然並沒有使百姓得到安定，但百姓還是擁戴陛下，為什麼？因為他們想著總有一天太平的日子會要來到。可惜我們進入北京以後，沒有想到如何趕快恢復秩序，安定人心，許多事情都做得不好……」

李自成截住問道：「哪些事情做得不好？」

李巖的心中一驚，但不得不繼續往下說：「進北京後，如何使北京城內和北京周圍的老百姓安居樂業，我們沒有多想。明朝降順的官員，如何使他們真正歸心，擁戴大順，我們也沒有多想；反而一下子抓了很多人，拷掠追贓，向他們要錢。北京的商人士民，也被強迫拿錢。另外，我們本來應該賑濟饑民，整頓軍紀，使百姓感到大順確實與明朝不同，從而衷心擁戴新朝，可惜我們並沒有這麼做。」

李自成問道：「難道那些被拷掠的人沒有罪嗎？」

李巖說：「這些人當然有罪，但是得天下需要用這些人，只能既往不咎，以後再犯，一定嚴懲。這樣才能籠絡人心。」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這一步棋我們考慮不周。」

李巖說：「因為我們的信義還沒有建立起來，恩澤還不為官紳百姓所知，所以在他們眼中，我們不是一個得天下的氣候。加上山海關打了敗仗，北京不能守，一路敗退，這樣，原來不反對我們的百姓也乘機反對我們，同我們作對。今天我們大順朝的危險不僅僅在山海關兵敗，慶都、真定兵敗，而在於失去人心。」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偷眼看李自成的神色。

李自成臉色沉靜。自從他在西安建立新朝以來，還沒有人如此透徹、坦率地對他說過話，言詞如此不敬。他感到生氣，但沒有發作，反而對李巖點點頭，表示他明白這些話都是對的。

李巖將心裡話說出之後，心中忽然感到害怕和後悔。他明白，像這樣的話，宋獻策不肯說，牛金星更不肯說，現在他說出來了，皇上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怪罪他呢？可是他又想，既然為大順之臣，處此危急之時，就應該對皇上說出真心實話。倘若大順朝一旦亡了，大家同歸於盡，到那時想再對皇上說實話，就來不及了。忠臣事君，即是以身許國不管吉凶禍福，但求有利於國，無愧於心。

終於找到了水。打了尖以後，繼續趕路。李自成看到有許多將士沒有帶弓箭，便問身旁的親將：

「怎麼，這些人的弓箭到哪裡去了？」

親將告訴他，有些人的弓箭在打仗時失掉了，也有些人因退兵時退得匆忙，扔掉了。李自成大怒，立刻下令把丟掉弓箭逃回來的一概砍去左手。這一道聖旨下了以後不帶弓箭的小頭目和士兵紛紛被抓，砍去左手，號叫呼痛的聲音到處可以聽見。李自成這種懲罰原是多年來的習慣辦法，但是他竟然沒有想到，這些人失去了左手，以後還怎麼打仗呢？

他越想越氣，想到如今士氣這般低落，如何能夠再與敵人交戰？正在這時，忽然得到緊急稟報，滿洲追兵已經有一支人馬過了獲鹿，往西趕來。李自成一看士氣如此不振，知道無法應戰，只好催趕護衛他的親兵加速前進，往固關趕路。可是一次一次的稟報接連來到，說敵人追得十分急。他命吳汝義帶一部分人馬斷後，又派人追趕劉芳亮，讓他回救。但劉芳亮已經走遠，進入固關了。吳汝義帶了一千多人來到後面抵擋追兵，但還沒有把人馬在山路口部署就緒，忽然就有人奔逃起來，嚷著：「胡人來了！胡人來了！」於是許多人都跑散了。李自成非常生氣，立即命抬圈椅的人停下來，下令將逃散的小校斬了兩個，使軍心略為安定，然後繼續趕路。誰知剛走不遠，後邊又亂了起來，都嚷著「胡人快到了」。李自成從來沒有敗得這麼慘，士氣這麼低落，可是毫無辦法，只有催促親軍加速往固關快走。

正在這時，忽然得到稟報，說紅娘子率領健婦營在井陘城外接駕。李自成猛然「啊」了一聲，趕快問道：

「健婦營紅娘子來接駕了？」

周圍人恭敬地答道：「是，陛下，是紅娘子帶領健婦營將士約一千多人來井陘城外接駕。」

李自成當下感到安慰。儘管健婦營平時不像男兵那樣勇猛善戰，但在目前情況下卻是很有用的。他沒有說話，心中巴不得趕快看見紅娘子。過了不久，果然看見紅娘子率領健婦營的將士在路旁接駕。紅娘子同慧瓊、慧劍等都在前邊，向李自成躬身說道：

「健婦營前來接駕！請陛下速進井陘城中。倘若胡人追來，有健婦營在此截殺，萬無一失。」

李自成讓抬圈椅的親兵暫且止步，笑著望望紅娘子等人，連連點頭說：「你來得好，來得好，就在此險要地勢，殺退追兵。殺退之後，不要戀戰，這井陘城也不用留人防守，你就趕快率全營退回固關，在固關休息。一定要保住固關不失，等我另派人馬接替。」

紅娘子在馬上躬身叉手，大聲說道：「遵旨！固關城請陛下放心，絕不會讓胡人進來。」

李自成還是不放心，又把李巖叫來，對他說：「你現在手下兵也很少，你先去固關等候，等紅娘子退回固關，你幫助她固守，暫不要離開。眼下追兵很急，固關安危，只靠你們夫婦二人！以後如何，等候我的諭旨。」

李巖躬身答道：「謹遵聖諭！」

李自成於五月十七日過了固關，經平定州前往太原。牛金星、宋獻策跟隨前去。

滿洲追兵接到多爾袞傳諭：將李自成趕入山西以後，不必窮追，趕快班師回京，休息士馬，以待後命。於是吳三桂等在阿濟格、多鐸的統率之下，佔領真定之後，都沒有再往前去。只有尚可喜的一個部將率領兩三千人繼續追趕。本來這位部將也接到了停止追趕的命令，但他一則怕李自成回師反攻，二則想奪取婦女財物，所以派五百騎兵繼續向固關前進，結果在井陘附近遇到紅娘子、李巖的伏兵，死傷了一半將士。而健婦營因為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精銳的部隊，也死傷了不少人，最可惜的是慧劍陣亡了。紅娘子打退了追兵，打掃戰場，將慧劍和其他陣亡健婦的屍體運回固關埋葬，大哭一場，就留在固關，等候皇上另作吩咐。

李巖在這裡只停了一天，便接到李自成從平定州來的緊急手諭，催促他速赴太原。他不敢停留，別了紅娘子，連夜動身，趕了九十里路，到了平定州。那時天色剛明，他來到驛捨裡休息打尖，剛剛睡下不久，又被叫醒，要他接旨。他趕快跪下接旨，原來是李自成從壽陽境內又來了一封火急手諭，催他速赴太原行在，不可遲誤。李巖心中吃驚，猜不到有什麼事如此緊急。過了片刻，劉體純前來見他。劉體純也猜不透皇上催李巖如此緊急，究為何事。李巖的人馬已經困乏，可是驛站沒有馬，劉體純只好另外給他換馬。他問劉體純：

「你為何不去太原？」

劉體純小聲說道：「從這裡有小路，不走固關可以出太行山往北。我留在這裡佈置細作，打聽從北京到真定一帶敵人動靜；還要派人去北京探明竇妃下落。皇上很後悔沒有將竇妃帶出北京，所以命我必須迅速探明，救竇妃出來。」

說到這裡，劉體純忽然猜測：「皇上叫你去太原，催得如此火急，莫非叫你想辦法，救竇妃出京嗎？」

李巖感到疑惑，猜想可能是為竇妃的事。但又想到，會不會皇上聽了他的話，心中明白了，知道目前河南萬不能丟，穩定豫北，即是穩定河南，穩定河南，大局方有回轉可能，因此決定要他趕快回河南去呢？李巖不敢耽誤，也不顧疲憊，騎上了劉體純給他換的戰馬，帶著少數隨從，匆忙登程。一面奔馳，一面心中仍在疑惑不解，到底為何這麼緊急，命我速去太原行在呢？

自從多爾袞下令清查隱藏宮女和限令東、西、中三城居民遷出之後，三天過去了。竇妃感到自己斷難倖免，隨時懷揣一個「死」字。雖然限期是十天，但有許多住宅剛過三天就被滿洲兵佔領了，不管房主人一家死活，硬是趕走，甚至連傢俱什物也不許搬走一件。幸而陳豫安在北京熟人較多，在宣武門外找了一處宅子住了下來。陳豫安為忠於李公子兄弟所托，對王義仁一家悉心照顧，操了很多心，也擔著很大風險。兩家人仍住在一起，竇妃和舅父舅母住在後院，陳家住在前院。胡同十分僻靜，很少有車馬行走。恰好王媽的兒子也住在宣武門外，靠近琉璃廠一個小胡同內，相距不遠。王媽有時也去家中看看兒子，消息反而靈通多了。只要朝野有什麼重要消息，陳豫安和王媽的兒子就會趕快告訴王義仁。王義仁心上擔負著千斤重擔，日夜提心吊膽。他深感自己老夫妻和外甥女都是在胡人的刀尖下生活，隨時都會大禍臨頭，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臉上很快地消瘦下去，顴骨和鼻梁顯得越發高了。多虧陳豫安盡心照顧，使他還不至於完全絕望。

一天下午，竇妃在睡午覺時做了一個凶夢，醒來後仍然驚魂不定，草草梳洗以後，坐在閨房的窗前納悶。在宮中時她跟著懿安皇后學會了作詩，有一次田娘娘和袁娘娘來朝拜懿安皇后，看見她作的舊詩，著實稱讚一番，還賞賜了一些東西，其中最名貴的是李清照用過的一方端硯。昨天她預感到會大禍臨頭，半夜起來，瞞著兩個宮女，在燭光下寫出了六首絕命詩。寫好以後，她一邊推敲，一邊暗暗流淚。改好以後，她謄抄在一張素箋上，壓在鏡奩下邊，準備臨危自盡時交給舅父，日後想辦法獻給大順皇帝。現在她將絕命詩取出來，從頭默誦一遍，滿懷酸痛，淚如泉湧。年紀稍長的那個宮女端木清暉進來替她斟茶，看見這種情形，小聲地淒然問道：

「娘娘，你又作詩了？」

竇妃只顧流淚，沒有回答，將素箋推到端木清暉面前。端木清暉雙手捧起素箋，看了一遍，知道是竇妃的絕命詩，不覺埂咽流淚。那六首詩寫道：

深宮十載依孤鳳，已拼琴棋送此生。

不料身逢天地改，秦兵一夜滿京城。

慈慶宮中盡痛哭，倉皇國破悔偷生。

驚魂未定新承寵，挾淚春風入武英。

創業從來非易事，君王百戰又東征。

焚香夜夜丹墀上，夢裡頻驚戰鼓聲。

忽報君王戰敗回，官門接駕已魂摧。

那堪再見滄桑變，一寸寵恩一寸灰。

青圍小轎離宮禁，暫落塵埃金玉身。

懷抱貞心寧惜死，黃泉有路總歸秦。

撫事猶疑夢耶真，惟知街巷漲胡塵。

畫梁難聞雙紅目，望斷家鄉骨肉親。

端木清暉和竇妃年歲相同，也大體上有相同的生活經歷，只是竇氏得到李自成的寵愛，成了妃子，而她仍然是宮女身份。最打動她的心的是第六首詩的後二句，讀完後忍不住掩面小聲痛哭，久久不能抬頭。竇妃抱住她的肩膀，倚著她一起痛哭。哭了一陣，端木清暉揩去眼淚，嗚咽說道：

「娘娘，倘有不幸，奴婢必隨娘娘於地下，決不受胡人之辱！」

忽然聽見舅舅在階前乾咳一聲，竇妃和端木清暉趕快拭去眼淚。正在前邊晾衣服的宮女，趕快擦乾雙手，站起來替王義仁夫婦打開湘妃竹簾。舅舅、舅母進來以後，不肯在上邊坐，同竇妃東西對面而坐。

舅舅說道：「娘娘，你的父母，又有了消息。」

竇妃趕快問道：「他們什麼時候能來到京城？」

舅舅說：「本來前幾天就應該來到，只因為追趕李王的滿蒙大軍正在班師回京，沿路兵馬雜沓，又沒有車子，所以耽擱了時間，今日得到別人捎來口信，說他們明後日準可來到京城。」

竇妃流出眼淚，只盼望早日能與父母相見。她哽咽說：「早來一天還可以相見，來得晚了，誰曉得能不能見到？」

舅舅說：「萬事自有天定，你不要過於憂愁。」

舅母接著說：「我已經同王媽商量好了，萬一有了好歹，這位小姑娘可以同王媽逃出去，暫時藏在王媽家裡，日後再向別處躲藏。只是端木姑娘長得這麼俊，一舉一動都不像平民小戶人家樣子，往什麼地方躲藏，我同你舅舅正在想妥當主意。」

舅舅接著說：「三河縣老百姓因為不肯剃頭，已經反起來了，攝政王害怕各地百姓都反起來，已經下令京城一帶百姓暫不剃頭。顯然這只是暫時緩一緩，以後還是非剃不行的。那些投降胡人的文臣，已經都剃了頭，有的還上了奏本，請求嚴令各處軍民官紳剃頭。你看，什麼樣無恥的人都有。」

剛說到這裡，前院忽然傳來一陣緊急的敲門聲，大家吃了一驚，側耳靜聽。竇妃知道情況不好，進到臥房，取出絕命詩，交給端木清暉藏在懷中。原來她還想囑咐幾句話，但是來不及了，大門已經由陳豫安打開，一陣腳步聲進了前院。竇妃含淚向端木看了一眼。端木輕輕點頭，意思說：「我知道了。」舅舅、舅母、王媽和另一宮女都是臉色如土，大家側耳傾聽陳豫安和來人在前院談話。來人的口氣帶著威脅。陳豫安請那位氣勢威嚴的官老爺先到客房喫茶，隨後來敲二門。王媽打算走去開門，舅舅已經先過去親自開了二門，讓陳豫安進來。二人站在天井中小聲說話。竇妃和兩個宮女在屋內聽著，心中明白，臉色更加慘白。王媽先回到上房來，聲音戰慄地說道：

「我的天，果然是大劫臨頭！」

竇妃一聽，趕快塞給那年輕宮女一包銀子和一包首飾，對王媽說道：

「王媽，你帶她從後門逃走吧。」

宮女跪下哭泣，不肯離開，在竇妃的催促下才隨著王媽從後門逃走。

過了片刻，舅舅回來，對竇妃說道：「事情已經被人知道了，不知怎麼露出去的。如今有一個官員帶了兩乘小轎，一群兵丁，將大門圍住。這官員現在就坐在前院陳豫安的客房裡。他要進來，親自帶你上轎，把你們送到……」下邊的話他說不下去，只是哭泣。

竇妃說：「舅舅不必再說了。我已經明白了。這來的官員可是漢人？」

舅舅說：「是漢人，據說原是一個出名的臭嘴烏鴉，姓光名時亨。」

竇妃心中一動，前些日子曾聽舅舅說起自命為西城御史的，就是這個人，當時只覺得名字很熟，卻一下子想不起來。她現在忽然想起來了。竇妃說：

「哦，又是他，我正要當面同他見一見。要死死得清白，不能連累你們。請舅舅把他叫進內院，我隔著簾子問他一句。」

舅舅不肯去叫。竇妃又催促了一遍，王義仁只好兩腿打戰地走出二門。

過了片刻，果然有一官員帶著一個僕人走進二門，來到上房前邊台階下站定。

竇妃先說道：「你既然來要把我帶走，不可對我無禮。我問你，是什麼人要你來把我帶走的？將我帶走後，對我的舅舅、舅母如何處置？按你們攝政王的口諭，凡是隱藏前朝宮女的一律嚴加治罪，那麼是否對我舅父、舅母也要嚴加治罪？對我們的鄰居也要嚴加治罪？」

站在階前的官員說道：「攝政王因為宮女藏在京城的很多，老百姓一時不明白道理，不願意獻出來，所以又寬限了五日。在寬限日期之內，只要獻出前朝宮女，一概不再追究，所以你的舅父、舅母和鄰居們都可以不受處分。至於你身邊的兩個姑娘，因為也是前朝宮女，必須同我們一起走。你務必放心，今後你少不了榮華富貴。你會一步登天，成為一位貴人。你成為貴人之後，還望遇事多多關照。我絕不會對你無禮。我已經向隨來的官員、兵了都說了，要對你處處尊重，以禮相待。」

竇妃問道：「你們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

官員說：「攝政王在宮中聽說你容貌甚美，又通文墨，一心想把你找到，送進宮院。這也是他下令在全城搜索前朝宮女的一個原因。你一旦進宮，被攝政王看中，必受寵愛，你自己和你一家人將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竇妃說道：「既然如此，你更應該小心謹慎，對我以禮相待。我且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官員說：「下官姓光，名時亨，在前朝是一位都給事中，如今升為吏部郎中。」

竇妃「哦」了一聲，說：「我早就聽說過你，你是清朝大大的功臣。」

光時亨一聽，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竇妃繼續說：「今年二月間，當李王渡過黃河，攻陷臨汾以後，大軍繼續往北來。那時滿朝文武議論兩件大事。一件是要不要將吳三桂調進關內，守衛北京。有人說應該調；有人說不應該調。皇上已經準備調，可是你以諫官身份上一奏本，反對調吳三桂救北京。是不是有這回事？」

光時亨說：「那時我認為祖宗尺寸土地不可失，所以反對調吳三桂進京。」

竇妃說：「而今如何？祖宗土地是不是沒有失去？」

光時亨出了冷汗，沒有回答。

竇妃又說道：「第二件事。當時朝廷有許多大臣請皇上趕快決定遷往南京。也有人反對，不讓皇上離開北京。你也是反對最凶的一個。皇上看到這種情況，一時拿不定主意。有人見皇上拿不定主意，而大順兵馬越來越近，就提出另外一個建議，請求他差重臣將太子護送到南京去，以便北京一旦失守，太子就可在南京監國，大明江山還可繼續。可是你又反對。我不曉得你為什麼既反對皇上逃走，又反對把太子送走，斷送大明朝的國脈！為的什麼？」

光時亨說：「那時到處兵荒馬亂，國家又沒有錢，太子離開北京，萬一路上遇到不測，我們當臣子的如何對得起皇上，對得起二祖列宗？」

竇妃冷冷一笑，說：「你說得倒好聽！雖然我深居宮中，外邊的事情不知道。可是像這樣大事，懿安皇后是知道的，她也十分焦急，巴不得崇禎皇上馬上逃往南京，巴不得馬上把太子送走。我是懿安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當時就聽說在反對皇上南遷的群臣中有你這個光時亨老爺，反對得最厲害。可是後來呢？那些主張崇禎皇上南遷、主張把太子送走的人，大順軍進京後一個一個地慷慨殉節。而你呢？首先投降！你遞的勸進表文是我在大順皇上身邊念給他聽的。那些表文你還記得嗎？」

光時亨低頭不語，幾乎要動怒。竇妃隔著簾子看見，立即說：「你不要動怒，我是要去見攝政王的。到那時只要我說一句話，你不要說官做不成，恐怕連性命也保不住。現在不管你願聽不願聽，你都得老老實實地低下頭聽我把話說完。」

光時亨汗水流在臉上，確實不敢動怒，也不敢說一句無禮的話。

竇妃接著說：「你的勸進表文我還記得，我背幾句你聽聽：『幽燕既下，成帝業以馭世；江南底定，親子女以承歡。』光時亨，這表文可是你寫的？」

光時亨臉色通紅，說道：「字句上不盡相同。」

竇妃說：「我可能記不準確，只能記得大意。我問你，這表文可是你寫的麼？」

光時亨點點頭，說：「當時大家都勸進，我也跟著勸進，沒想到李王沒有天下之份，只是為大清掃清道路。」

竇妃憤怒地說：「什麼『為大清掃清道路』，還不是你們這批漢奸，把胡人引進關來，迎進了北京？我現在話已經說完，你出去在二門外等候，我要收拾一番，再命你把轎子抬進二門。我和身邊兩個姑娘都要在二門以內上轎。不讓你們進來時，你們一個都不准進入二門，不然就是你對我無禮，攝政王不會饒你！」

光時亨連聲說：「是，是，請你趕快收拾。」說完，帶著僕人退了出去。

竇妃讓舅舅把二門關起來。等舅舅回來後，她對他說道：「可惜我見不到爹媽了。我不能受胡人之辱。看來你們在限期以前把我獻出，不會有罪。縱然有罪，也不會死。那幾千兩銀子夠你們和我父母過一輩子。」

舅舅和舅母一聽此言，不由得痛哭起來。端木清暉也哭了起來。竇妃對端木說：

「你現在就從後門逃走。兵丁們都在前門把守，他們不曉得還有後門，看來他們對這一帶不十分熟悉，你趕快逃走吧。」

端木清暉說：「我早已發誓：娘娘死，我也死。我就是現在逃走也逃不出他們的手心。我決不受胡人之辱。」

竇妃請舅舅、舅母暫到西房等候，她要同端木趕快梳妝更衣，準備上轎。舅母本來在哭泣，現在想著外甥女不會死了，心裡倒感到一點安慰，同著老頭子往西廂房走去。

竇妃將上房門關了起來，取出一根絲絛，要端木搬一把椅子替她在樑上綁好。端木也下了必死的決心，儘管兩手微微打顫，但還算鎮定，沒有推辭，也沒有勸竇妃不要死，趕快把繩子綁好。竇妃從箱子裡頭取出來妃子的衣冠，要端木幫助她穿戴完畢，然後拿一面銅鏡照了片刻。許多天來，她常常想到上吊的事，但每次想起來，既有很大的決心，也不免恐怖之感。如今真要上吊了，反而表現得十分鎮定。她嘆口氣對端木說：

「盡節而死，留得一身清白，死而無憾，只恨不能見父母一面！」

她又拿起銅鏡照一照，發現自己雖然近來消瘦了許多，而且臉色慘白，但是一雙哭紅了的大眼睛仍然很美。她想：啊，原來攝政王是聽說我的美貌才這樣到處找我！於是她微微一笑，抬起頭對端木說：

「天下有多少讀書有學問的，食朝廷俸祿的鬚眉男子，在此天崩地拆之際，倘若都能像我們兩個弱女子這樣有氣節，國家何患無救！」

她向西南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哽咽說道：「皇上，臣妾今後不能再服侍陛下了！」

說畢，她鎮靜地站起來，要端木扶住她，先上了小凳子，再把頭探進絲絛裡邊，雙手抓住絲絛，回頭對端木說：

「清暉妹妹，你不必隨我自盡，趕快從後門逃走！」

端木跪下去哭著說：「娘娘先行一步，奴婢隨後便來。」

竇妃不再說話，將凳子踢開，頭掛在繩子上，雙手放了下來。

端木隨即對著她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哭了片刻，然後擦乾臉上淚痕，走到西房門外，對王義仁說：

「請舅爺到前院告訴那個狗官，可以把轎子抬進來了。」

王義仁從西房出來，渾身打戰，說：「娘娘梳妝好了嗎？」

端木點點頭，沒有說話，只從懷中掏出竇妃的絕命詩，遞給王義仁，說：「你把它藏好，事後再看。這後面有兩句話，照著那話去辦。」

說了以後，她匆匆回到上房。

王義仁走到二門外，告訴光時亨：「你們將轎子抬進內院，請娘娘上轎。」

端木回到上房，對懸掛在樑上的竇妃說道：「奴婢事情完了，你的絕命詩也交給舅爺了，他會轉給大順皇上的，你放心吧。」

隨即她取出一把準備好的利剪。自盡之前，她又用手推了推竇妃的屍體，知道她已經完全斷氣。這時二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她舉起剪刀對準自己的喉嚨猛然刺去，倒在竇妃的腳旁，鮮血奔流……

第十三章

從獲鹿往西便進入了太行山，一直到平定州，山勢才緩下來。這中間要經過井陘、固關，都十分險要。李自成到了平定州，心境稍微鬆了一點。一則想著敵人要打進固關並不容易，那裡有紅娘子的健婦營在抵禦追兵。二則他也產生了一個希望，希望憑借太行山的天險，固守山西，然後力圖恢復。只要山西不失守，他大順江山就不至於失去，一旦創傷養好，就可以重新進入畿輔，奪取北京。但在這種使自己寬心的想法後面也埋藏著一種深深的憂慮。他不能忘記半個月來他所經歷的失敗，這是他以前沒有料想到的。山海關一戰幾乎使他的將士死傷了三分之二，剩餘下來的也變成了士氣不振的部隊。更不料在慶都、真定又連著兩次敗北，他自己受傷不算，與他多年出生入死的親信將領一批一批死去，最後死去的一個重要將領是谷可成。這些事使他想起來就十分難過，也十分害怕。他擔心山西如遭敵人進攻，或許無法死守。山西倘若失去，關中也無法固守。還有一件事情也使他感到吃驚和害怕的，是他沒有想到如今的百姓竟然那樣反對他，夜間燒燬自己的房屋，在曠野裡吶喊，騷擾他的部隊；又把路邊的水井都填了，使他的人馬都渴得要死。一到平定州，他就獲悉山西、河南、山東各處都在叛亂，幾乎不可收拾。他不覺自己問道：

「難道我大順江山就要完了麼？」

這時他才完全清楚，他的真正敵人並不是崇禎，而是滿洲人。崇禎好像一隻負傷快死的老虎，很容易打死，反撲也沒有力量；倒是這個半死的老虎背後還有一隻真正的老虎，突然竄了出來，十分兇猛。如果早知滿洲人是真正的敵人，他進兵北京的時候就應該多帶人馬作為後備，如今後悔死也晚了。想到這裡，他對宋獻策、牛金星這一批人暗暗地心懷不滿，為什麼他們事先都沒有估計到這一層，向他建議？好像宋獻策提到過滿洲人的事情，但是沒有說得很嚴重，所以他就不曾認真地放在心上。想著滿洲人這麼兇猛，而吳三桂很快就向滿洲人投降了，力量這麼大，下一步怎麼辦呢？倘若滿洲人步步進攻，他能夠守住關中麼？他在心中擔憂，一種亡國的預感壓上心頭。

他在路上不敢耽誤，一直來到太原。鎮守太原的文水伯陳永福到郊外迎接他進城，將晉王府作為行宮。第二天黃昏，李巖也趕到了。當天夜間，李自成在宮中召集一次很機密的御前會議，討論固守山西的方略。他心中完全清楚，自古以來太原是兵家必爭之地，能夠守住太原，守住上黨，守住河東，就可以使全晉鞏固。全晉鞏固，就可以鞏固陝西。當然，河南洛陽一帶也十分重要，但如何守住全晉，是最關鍵的一著棋。可惜現在手中無兵，大約在山西只有二萬人，分佈在平陽、潞州、壽陽與澤州各處。如今到處不穩，幾乎是無地可守。陳永福手下只有四千人，加上新投降的三千人，不過七千之眾。死守太原之外，還要分出一部分人馬分守代州、雁門、介休、壽陽等地，鎮壓叛亂，而駐在太原城中的只有一千多人、這情況確實不穩。另外，駐在大同的姜瓖本來很不可靠，據傳已與滿洲人暗中勾結。這使李自成很為李過擔心。李過離開北京後，出居庸關去大同，打算與姜瓖協守大同、陽和一帶，如今李過到了沒有？萬一姜瓖叛變，李過豈不要吃大虧？還有，山海關戰事之後，唐通的下落不明，看來多半已經投降滿洲。唐通和姜瓖平日關係密切，倘若唐通已經投降滿洲，則姜瓖投降滿洲的事也就更不可免。

大家分析了當前形勢，都覺得大順的處境十分不利。現在首先要使山西全省安定下來，才能夠防備滿洲人前來進攻。大同是一個門戶。姜瓖如果投敵，整個晉北就落入敵人之手，太原北邊就空虛了。不惟三關不能守，太原不能守，平陽也不能守，就連千里黃河都失去了屏障，處處可渡河。

陳永福建議，差人密諭姜瓖前來太原議事，以觀動靜。如果姜瓖肯來，證明他心中無鬼，不會馬上投降，也不會與李過為難。

宋獻策搖搖頭說：「這事情千萬不要做。如今對姜瓖只能暗中防備，表面上裝作信任，絕不要露出不信任的意思。如果現在派人以皇上密旨召他前來議事，他害怕不敢前來，豈不是逼他速反？他抗旨不來，下一步如何處置？」

牛金星也說：「萬不要打草驚蛇，暫時只能睜只眼合只眼，暗中防備，最為上策。至於李過將軍，手下有三千精兵，看來姜瓖還不敢對他動手。」

陳永福又說：「既然如此，我們許多人都受了大順的封爵，姜瓖還沒有受封。如今可否封他一個伯爵，以籠絡他的心？」

李自成輕輕搖頭說：「兩個月前我們才到大同，那時候沒有封他為伯，如今再封，已經不能滿足他了。」

陳永福說：「雖然晚了一步，也不妨試一試。」

李自成又搖搖頭說：「如今我們連吃敗仗，姜瓖如果有心忠於大順，暫時不封他，他也會忠於大順。如果他已決定投降滿洲，封伯封侯都不能阻止他，反而顯出我們沒有辦法。此事不妨等一等再說。」

經過商議，決定陳永福專守太原，將散在附近各州縣的人馬都調回太原，各州縣的治安由各州縣官自理。李自成對陳永福說：

「我們相處時間不久，可是將軍的忠義之心，我早有所聞，所以對將軍特別倚重。如今國家有困難，又遇著胡人出兵關內，望將軍努力保衛太原，能夠撐持多久就撐持多久。朕駐在平陽，作將軍後援。只要關中人馬過河東來，朕親自率軍馳救太原，望將軍戮力殺敵，為國立功，名垂青史。」

陳永福躬身說道：「臣從前守開封，與陛下為敵，使陛下精兵戰將多有損傷，陛下亦曾在開封城下受了箭傷。後來陛下不念舊怨，對臣以禮相待，又封為文水伯。臣聞前朝曾有君臣魚水之說，不意親自遇到聖主，如此恢宏大度，不念舊惡。臣自投誠陛下之時，已經對天發誓，此生此世就是肝腦塗地，也要報答陛下知遇之恩。我軍雖然在山海關戰敗，胡人十分猖獗，但勝敗兵家常事，請陛下不必過憂。臣縱然兵力甚微，也決心死守太原。目前敵人並非明朝，而是滿洲胡人。古人說：漢賊不兩立。想當初楊令公同遼國打仗盡節，長享千秋美名，臣也願意傚法。倘若敵兵前來，固關不能守，雁門不能守，臣願同將士們血戰城頭。只要臣不死，太原絕不會失守。」

他的話說得慷慨真誠，李自成、宋獻策等都十分感動。陳永福當即叩辭，傳令府州縣人馬向太原集合。

李自成繼續與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商量大計，直到深夜。據他們推測，滿洲人首先要統一畿輔，進佔山東、山西，進兵河南，建立像金朝那樣的局面。在此同時，江南也會很快建立朝廷。福王已先到南京，按倫序大概會成為南明小朝廷之主。將來的形勢將是三分天下：滿洲人在北邊，南明在南邊，大順在西邊。這樣的結果是李自成所不甘心的，所以目前必須趕快下手，除山西之外，還要爭奪河南。倘若河南失去，不惟關中難保，甚且連三分天下也不能維持。

他們一直商量到天色將明的時候，才決定宋獻策迅速趕回長安，徵集大軍，進援山西。等劉宗敏傷癒之後，讓他率領二三十萬精兵到懷慶、彰德，威脅畿南，使清軍不能南下河南，也不能進攻山西。

李自成聽李巖說，紅娘子的健婦營在井陘一帶也損失了幾百人，慧劍陣亡，心中很難過。儘管最近這一個月來，親信將領死傷甚多，但想到慧劍是黑虎星的妹妹，初到大順軍時只十五六歲，深得他和高夫人歡喜，看成義女一般，沒想到竟然會死在井陘。他為此事沉默了片刻，然後叫宋獻策另外安排人馬去守固關，將紅娘子的健婦營換回，開到平陽休息。原來紅娘子來山西的差事是護送晉王府男女宗室和一些大戶人家遷往關中。如今長安擁擠不堪，關中糧食也十分困難，晉王府宗室和山西大戶遷往長安的事暫時緩辦。

可是潼關幾乎是關中的最後一道屏障，守潼關刻不容緩。命誰去守潼關？商量到這裡，誰都想不出合適的將領。李自成想到那麼多的大小將領，特別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在山海關不是陣亡便是受了重傷，如今身邊竟然沒有可以依靠的大將，心中不禁傷感。怎麼辦呢？商量的結果，想命馬世耀守潼關；可是馬世耀在山海關也負了重傷，如今已從韓城過河口長安養傷去了。只好傳諭馬世耀：傷好之後，速赴潼關，不奉旨不許擅離潼關一步。這麼決定之後，李自成苦笑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如今我身邊不要說大將沒有了，就是雙喜、李友、李強這樣在身邊使喚的人也都死完了。」說完之後，剛才臉上勉強露出的苦笑忽然消失，不覺流下眼淚。

牛金星、宋獻策、李巖也都感慨萬千。李巖直到現在還不曉得李自成催他趕快來太原有何重要事情。他發現李自成沒有派他回河南的意思，就忍不住問道：

「陛下召臣速來太原，不知有何諭旨？」

李自成一直在低著頭考慮一件事，現在經李巖一問，就收起愁緒，抬起頭說：「我要派你一件差事，你想是什麼差事？」

李巖說：「是不是命臣速回河南？」

李自成搖搖頭：「河南雖然重要，但目前你不去也可以。只要等劉捷軒傷勢一好，率三十萬人馬去豫北，河南局面就會大變。朕要你來太原另有差遣。」

李巖說：「請陛下面諭，臣當盡力而為。」

李自成說：「過去我們只想到同明朝作戰，經過山海關之戰，才知道大敵乃是胡人。所以過了井陘之後，朕突然又想到你從前說過的那位劉子政。既然他在遼東從軍二十年，肯定深知滿洲情形。三個月前，你說他離開晉祠回五台山了。朕想差你去五台山以厚禮相聘，請他來我朝做官，在朕身邊，朕隨時好向他咨詢方略。如今我朝群臣之中，真正熟悉虜情的還沒有一個人。你休息一下，明天就往五台山去。」

李巖確實根本沒有想到這件差事，暗暗地感到為難。因為他曉得，劉子政雖然熟悉關外情況，但一向仇恨大順。如今明朝亡了，崇禎帝后被逼殉國，劉子政的仇恨必然比原來更深，如何肯來大順朝中做官？但他也不敢不去，恭敬地回答說：

「劉子政是否能夠來，現在不得而知。可否先命五台縣令探明劉子政是否仍在五台山，是否願意前來我朝做官，然後再去禮聘，這樣縱然他不肯來，皇上的威望也不會受損。」

李自成的心裡有點不快活，沉吟片刻，問道：「劉子政一向以不能打敗滿洲為恨。如今滿洲人進入北京，他應該與我們同仇敵愾，才是個道理。如果我們厚禮相迎，他看來是會前來的。」

李巖說：「劉子政雖然仇恨滿人，可是他是勝朝的遺民，他要忠於勝朝，未必肯下山來助我。況且如今我們接連兵敗，他更不肯為我所用。」

李自成更加不悅，朝宋獻策、牛金星望望，問他們有何主張。宋獻策知道李巖不願去，也明白劉子政不會應聘，就說道：

「可以先命人去五台山探明劉子政的下落，然後再去禮聘。如今最要緊的是徵集人馬，部署作戰。至於劉子政，縱然瞭解虜情，恐怕也緩不濟急。」

牛金星也是這麼想的，另外他雖然沒有問過，卻猜到李自成不願放李巖回河南，所以才差他去五台山禮聘劉子政，於是說道：

「聘請劉子政固然也是皇上招賢納士的一番心意，但目前確實急需徵集人馬糧草，部署作戰。林泉暫不去五台山，留在皇上身邊，隨時運籌帷幄，也是很重要的。不如皇上先密諭五台縣令，查明劉子政是否仍在山中，再作計較。」

李自成聽了宋獻策、牛金星的話以後，覺得也有道理，決定暫不派李巖往五台山去。他對大家說道：

「這樣吧，我在這裡稍候數日，就要往平陽去。明日軍師先回長安。今天大家暫去休息，有些事明天再議。」

第二天，宋獻策帶著少數隨從匆匆上路，趕往長安。

李自成一夜沒有睡好，各地來的消息都使他心情沉重。雖然滿洲人馬和吳三桂的人馬開始從真定返回北京，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休兵，下一步還要大舉進犯。從河南、山東來的消息也很不利：反叛大順的州縣越來越多，各地方大都鬧起來了。他在慌亂無計之餘，深恨滿朝文武在北京時只知勸他登極，向他獻下江南之策，卻沒有人向他提到滿洲人兵力甚強，必會乘機進關。直到他在山海關決戰時候，才突然知道滿洲人比吳三桂的力量大得多，鑄成大錯，後悔已經晚了。如今這麼回想起來，他對宋獻策比對牛金星和李巖要看重一點，因為對東征山海關之事，只有宋獻策曾經苦勸他不要前去。而李巖並沒有堅決阻止他對吳三桂的御駕親征。按說，李巖是會看出這步棋走錯了的，可是為什麼他不像宋獻策那樣苦心勸阻呢？至於牛金星，雖然也沒有勸阻，但他當時正在主持籌備登極大典，每日事情很雜，沒有勸阻也情有可原。李巖是不能原諒的。而且李巖自進北京以後，對很多事情都不多說話，誰知他心裡懷著什麼想法？但是他儘管這麼懷疑李巖，表面上卻神色不露。第二天御前沒事時，他又對李巖說道：

「朕原來要差你去五台山尋找劉子政，請他前來共事。後來聽了你和獻策的話，決定等等再看。可是現在事情確很緊急，朕身邊沒有一個真正明白關外的情形的人，所以朕昨夜又想了很久，還是派你去五台山禮聘劉子政前來。望你不辭辛苦，走這一趟，速去速回。要帶多少銀錢，你自己告訴管事官員，為你準備，不要耽擱太久。」

李巖看見李自成神色十分嚴肅，從口氣聽出這事情已經無可更改，只好回答一聲：「臣遵旨前往，請陛下不必焦慮。」

他出來以後把許多應該準備的事情立刻準備停當，帶了銀錢和隨從人員就要出發。他心中有點害怕：萬一請不來劉子政，皇上豈不要怪罪？他在心中感慨說：

「皇上的章法亂矣！」

李巖正要啟程，忽然李自成又召他立刻進宮。他趕快換了衣服，來到行宮。牛金星已在那裡同李自成商量大事。等他行了磕頭禮，李自成命他趕快坐下，告他說剛才得到稟報：南京已經立福王為君，河南局勢很亂，大順在河南、山東兵馬不多，各處新上任的州縣官有的被殺，有的被驅逐，有的被捕送南京。李自成問他，有何辦法可以收拾中原亂局？李巖趁此機會提出來，他願意與李侔馳回河南，收拾紛亂局面，但需要皇上派一支精兵給他。李自成心中疑問，他為什麼不想別的辦法，不派別的人前去，而非要同自己的兄弟李作回河南呢？又為什麼這麼急著回河南呢？是不是看我的大勢已去，急於想離開我？於是他不動聲色，又問道：

「卿回河南，有何辦法，可以收拾中原局面？」

李巖覺得這是大好時機，就說道：「河南是微臣桑梓之邦，人地較熟，容易號召士民，共扶大順，對抗夷狄。」

李自成說：「可是南京立了福王，卿將如何對付？」

李巖說：「今日南京已經立了新君，確實不易對付。請容臣馳回河南之後，相機行事。倘能緩和與南京的不共戴天之仇，共同抵禦胡人，這是上策。等胡人被我們打敗之後，那時再與南京爭奪中原，命襄陽、荊州、承天的人馬順流東下，關內人馬出河南到淮北，南過長江，兩路夾攻，江南不難平定。」

李自成說：「恐怕與南京合起手來共禦胡人，也不是那麼容易。」

李巖說：「事情確有困難，也只能走一步說一步，相機行事。事前一切都想得很順，到時候未必就順。」

李自成心中頗不高興，想道，這不是嘲笑我去山海關時，起初想得容易，而最後吃了敗仗嗎？但是他竭力忍耐著，又問道：

「卿另外有何方略？」

李巖說：「臣並無別的方略，只是想，第一要順應人心。」

李自成問：「何為順應人心？」

李巖說：「崇禎十三年，陛下初進河南，當時百姓苦難深重，如在水深火熱之中，所謂人心思亂，正是此時情況。陛下順應人心，剿兵安民，開倉放賑，三年免征，所以陛下所到之處，遠近響應，開門迎降，望陛下之來如大旱之望雲霓。後來陛下兵力強盛，橫掃中原，南至湖廣，攻城掠地，所向克捷。到這時候，百姓所殷殷期望者不是再亂下去，而是望陛下設官理民，恢復農桑，使百姓稍過溫飽日子，此所謂人心望治。然而人心望治而終未獲治，辜負了百姓殷望。由於沒有順應人心，所以目前一聽說山海關我軍受挫，便處處不穩。臣回河南之後，要順應人心，就要首先撫輯流亡，興利除弊，恢復農桑，使百姓有安居樂業之望，而不再受兵戎之苦。」

李自成點點頭，問道：「還有何方略？」

李巖說：「河南山寨大則數萬人，佔據許多州縣；小則萬餘人，也佔領一州一縣。這些土寨，倘若投降胡人，是我之大患；如被南京加以名號，為南京所用，也是我們的大患。因此臣到河南之後，要不惜金錢，聯絡所有土寨，使他們不要與大順為敵。倘能使他們投順過來，則更為上著。但目前我不敢說李際遇等一定會投降大順，只求他們暫時觀望，不要南投福工，北投滿洲，就算好了。還有，清兵必定過河。臣回河南之後，豫北一帶自然要作些安排，但更重要的是沿黃河千里，處處設防，使東虜不能過黃河，如此則河洛鞏固，潼關可守。」

李自成又問道：「東虜固然可慮，南京已經立了福王為君，史可法率領四鎮之兵，駐在江北一帶，必然北來。倘若南京小朝廷與胡人合起手來，共同對我，河南就危急了。倘若出了這種局面，卿有何善策？」

李巖想了一下，實在也想不出好的辦法，便說道：「臣不能預先料就敵人走什麼棋。目前局面確實困難。我們兵少糧缺，倘若胡人和南京合力謀我，河南局面確實不易撐持。臣回河南之後，只能收拾民心，準備應付艱難局面。至於還有什麼想法，容臣回河南以後，再相機謀求方略。」

李自成點點頭，不再問下去，但也沒有表示可否。李巖催促道：「時機不可失。時機一失去，就不會再來。請皇上速速決斷，臣好星夜馳回河南。」

李自成沉吟片刻，望著牛金星。牛金星深知這事情確實重大，在此危疑之際，他怎麼能夠輕易說話呢？他打量李自成的神色，看見李自成表情沉重，充滿疑慮，他更不敢說話了。

正在這時，陳永福進宮求見。行禮之後，面奏榆次縣士民叛亂，問李自成是否派兵前去攻城？李自成大吃一驚，問道：

「榆次距太原只有六十里，朕駐蹕太原，榆次士民如此猖狂，竟敢據城叛亂？」

陳永福說道：「許多鄉紳大戶雖說投降大順，實際心中不服，今見我軍連敗，士氣大損，所以膽敢乘機叛亂，這也是難免的。請陛下不必憂慮，讓臣派兵前去剿殺。」

李自成恨恨地說：「眼下胡人擾亂中華，這般官紳士民，有錢大戶，為什麼不看到我大順朝正對胡人苦戰，偏要跟我搗亂？」

陳永福說：「請陛下恕臣直言：雖然陛下佔有全晉，上膺天命，成為中國之主，可是幾個月來山西的鄉宦官紳，世家大戶，以及讀書士子，多在觀望成敗，仍存思念明朝之心。近來因見我朝山海關戰敗，又失去北京，退回山西，以為我朝已失去天下。又聞南京另立新主，所以這般人乘機叛亂，妄想恢復明朝江山。」

李自成問道：「難道他們沒看見是胡人佔領了北京麼？不知道吳三桂投降了胡人麼？」

陳永福說：「直到眼下，士民們還認為吳三桂是明朝的忠臣，只是向胡人借兵，志在恢復大明江山。」

牛金星插言說：「臣昨天看到一首詩，是傅山新近作的，傳進太原城內。沒想到連傅青主這樣很有學問的人，也不明白滿韃子進關來是要滅亡中國。」

李自成說：「傅山，朕久聞其名。今年春天，朕來到太原，很想同他一見。他竟抗拒禮聘，離開家鄉，躲藏到深山裡去。他的詩怎麼寫的？」

牛金星說：「共是三首詩，要緊的是其中兩句。其餘的句子臣全未注意，記得這兩句詩是……」

李自成說：「你只管說出來，不必顧忌。」

牛金星說：「這兩句詩是：『漢鼎尚應興白水，唐京亦許用花門。』」

「什麼意思？」

牛金星解釋說：「王莽篡了西漢，劉秀兄弟從他們家鄉叫做白水鄉的地方起兵，興復了漢朝，後來成為東漢。這是傅山聽到南京另立福王為主，就以漢光武比喻福王。唐朝西京長安，曾經被安史佔據，後來向回紇借兵，『花門』就是指的回紇。說明傅山是把吳三桂向滿洲借兵，看成是唐朝向回紇借兵一樣。」

李自成不由得怒罵一句：「放他娘的屁！」

牛金星、李巖猛然吃驚。自從李自成在襄陽稱新順王之後，由於身份改變，口中絕不再出罵人的粗話。現在因為聽到傅青主的兩句詩竟然如此盛怒，罵得如此難聽，使他們確實吃驚。

陳永福又問道：「榆次的事究竟如何處置？宜速不宜遲，遲則其他州縣會聞風響應。」

李自成決斷地說：「立即派兵剿殺！」

李巖趕快跪下說：「動用大兵剿殺，固然是一著應急的棋，但最好先派人去曉以大義，使他們開門投順。如不得已，再用兵不遲。」

李自成搖搖頭說：「秦晉本是一家，這山西也是朕的半個家鄉，況榆次又近在數十里之內。榆次人如此目中無朕，豈可不嚴厲懲治？這不是昇平時候，該殺就殺！不能手軟！」他轉望陳永福說：「你今日就派兵前去，限明日天明前攻破榆次縣城，不得有誤！」

第二天下午，陳永福那裡又來了火急塘報，說是榆次縣已於天明時候攻克了。因為城內並沒有來得及佈置堅守，所以一陣炮火之後，將士們英勇地用雲梯爬城，將城攻破。城內許多街巷，因見城破，都在房頂上豎起了白旗，這樣就避免了巷戰，也避免了屠城，只殺死了一二百人，殺傷了二三百人。塘報裡邊自然不提姦淫婦女、搶掠財物的事，可是李自成心中明白，陳永福是懷著一肚子怒火攻進城去的，絕不會不讓士兵們姦淫搶掠，放火燒房，何況陳永福的人馬都是來自河南，同山西人沒有同鄉之情。李自成一想到榆次離太原只有六十里，如今卻敢於第一個起來叛亂，第一個遭到浩劫，心中就不免難過。所以陳永福的塘報不但沒有使他感到高興，反而使他有點失悔。自來秦晉是一家，山西畢竟是他的半個故鄉啊！假若聽從了李巖的建議，今天一面派兵前去，威脅城中，擺出要攻城的架勢，一面進行曉諭，也許只需要懲治幾個為首滋事的人，就可以避免眾多死傷，避免姦淫搶劫，避免燒燬房屋。榆次縣為首反抗他的人不會太多，其餘平民百姓是跟著鬧起來的……

他正在思索，忽然接到李過十萬火急的密奏。原來李過在大同只停留了一天，繼續向偏關奔去，要從黃甫川、府谷一帶渡過黃河。他在密奏中言明：姜瓖十分不穩，請李自成火速派兵防守忻、代、雁門各地。

差不多就在同時，忻州牧（知州）也來了一封十萬火急密奏，說：

「忻州地方士民，因聞我大軍在山海關失利，退出北京，又聞聽太子已在北京登極，謠言紛紛，人心浮動。近日已有奸民暗中煽惑，昌言『復國』，密謀叛亂。請皇上速派重兵前來彈壓，以遏亂萌。」

李自成看了奏本，並不奇怪。他已經知道，河南、山東兩省到處有類似情況，有的更為嚴重，叛亂已經紛起，沒法撲滅。但忻州近在咫尺，是太原的北邊屏障，如何能任其糜爛？他手持密奏，臉色鐵青，對於晉北局勢十分擔憂。但是手中無兵可派，如何是好？與牛金星、李巖商量之後，只好命劉芳亮派一得力將領率一千五百騎兵增援代州一帶的駐軍，這樣既可防備姜瓖叛變後威脅太原，也可使忻州、定襄等地「奸民」不敢隨意「蠢動」。同時，他密諭忻州牧嚴加小心防範，如有不逞之徒製造事端，務必迅速嚴懲，撲滅亂源。另外又由牛金星密諭五台縣縣令，訪查劉子政是否仍在五台山中，如能找到，務必火速護送前來太原。

李自成在太原駐了七天，因為潞州、澤州一帶情勢不穩，他必須火速趕往平陽坐鎮。前站人馬路過距離太原很近的太谷縣時，不惟無人出城恭迎聖駕，反而關閉了城門。李自成下令攻城，很容易攻破了這一座彈丸小城，殺了許多人，作為懲戒。接著路過祁縣，不料祁縣士民吸取了太谷的經驗，不僅僅關閉城門，而且城頭守禦很嚴，堅決不許他和他的人馬入城，也不供應糧草。李自成越發大怒，又實在覺得奇怪。已經懲罰了榆次和太谷，如今是他御駕親臨，祁縣全民怎麼竟敢如此與他作對？為什麼山西士民不念秦晉一家，與他大順皇帝有同鄉之情？原來攻破榆次縣城時殺戮了數百紳民，破城將士在城內大肆強姦和洗劫，這件事曾使他產生了深深的不安。攻破太谷時這種不安已經減少了一些，如今則一掃而光了。他下令用大炮攻城，不要姑息。祁縣的紳民用火器和弓箭對抗李自成，守得相當頑強，連一些婦女也登上城頭吶喊助戰。劉芳亮將十幾門大炮都用上了，炮彈隆隆地飛過城頭，有的打在城牆上，打壞了一些城垛，使城牆上到處血肉模糊；有的打到城內，打塌了房子，引起了火災。李自成的士兵們也很忿恨，拚死用雲梯爬城，不要一天時間就將小小的祁縣城攻破了，殺人很多，街道上和宅子中到處是死屍。很多婦女被強姦了。一部分婦女為怕受侮辱投井死了。許多房子都被燒光了。李自成恨恨地說：

「對這樣無法無天的人，就應該用屠城的辦法懲治他們，不能手軟！」

攻破祁縣以後，李自成得到稟報，說平遙、介休兩地土民百姓打算響應祁縣的叛亂。李自成命劉芳亮派兵到兩個地方殺了一些人，查抄了一些大戶，並抓來了一些丁壯百姓，編入軍伍。在李自成快到平陽的路上，劉芳亮從晉北某地送來的十萬火急奏報，又使他大吃一驚。姜瓖已經以議事為名，殺了大順欽派協守大同和陽和的制將軍柯天相；在大同境內找到一位明朝代王的遠房宗室——明朝一個不為人知的破落子弟名叫朱鼎（左?右冊）、自稱棗強王的奉之為主，暫稱監國，繼承崇禎的皇統。另外，姜瓖又暗中給多爾袞寫信，與胡人敷衍，而多爾袞正在壓他投降。李自成在看了劉芳亮的密奏後半天無言，過了一陣才咬牙切齒地罵道：

「先從老子的脊梁上捅一刀子！」

離平陽還有三十里，李自成在一個市鎮外的大廟中臨時駐蹕，打尖，忽然接到劉芳亮第二封十萬火急的密奏，同時也接到劉體純從平定州來的密奏，都使李自成的心中驚慌。據劉芳亮密奏，由於姜瓖在大同背叛，定襄的士民事前受到派人暗中煽動，忽然據城背叛，豎起明朝旗幟，殺死縣令和大順軍在城中駐防的兩百多名將士。臨近定襄的忻州也有人密謀響應，醞釀起事。劉芳亮率騎兵星夜趕到定襄，用大炮攻克縣城，用屠城的辦法將叛亂鎮壓下去。又迅速到了忻州，與州牧和駐軍合力，銬了許多人，將為首的幾個人凌遲處死，滿門抄斬。據劉芳亮的密疏中說，雁門和寧武都已經落入姜瓖之手，整個晉北到處人心浮動，十分危急。

劉體純的密奏說，明朝的真定府知府邱茂華原來一直躲在山中，如今從山中出來，降了大清國。大清國將他升為井陘道，署理真定巡撫，駐節井陘城中。滿洲這麼安排，顯然是要堵住大順朝派人馬出固關襲擾畿輔，也為滿洲人從固關進攻山西作準備。

另外，劉體純還稟報了一條不幸消息，也使李自成的心中猛烈震動。劉體純稟報說，他派往北京去查聽竇妃的細作尚未回來，原來埋伏在北京的一個細作已經來到了真定州。據這個細作稟報，近幾月在北京城哄傳：多爾袞聽說李王的竇娘娘十分貌美，又通文墨，藏在京城民間，遂下令滿城搜查明朝的宮女，凡窩藏不獻者全家抄斬，鄰居連坐。竇娘娘不幸被御史光時亨查到，要獻給多爾袞請功。竇娘娘臨危不懼，當面痛罵了光御史，然後命光御史不得對她無禮，在二門外稍候片刻，然後穿戴妃子衣冠，懸樑自盡。身邊的兩個宮女一個逃走，一個用剪刀刺破喉嚨而死。因為北京土民痛恨明朝的大多數文臣武將無恥地降了清朝做官，所以對竇妃的死節特別稱頌，可以說「有口皆碑」。她被埋葬在廣渠門外，前去祭奠的老百姓絡繹不絕。

李自成對竇妃的殉節感到難過，在心中後悔，暗暗地說：「應該將她帶出北京來才是！」

儘管是在行軍途中，但是御廚房還在，而且總是跟隨御營的前站人馬一道，事先到達應該臨時駐蹕的地方準備好打尖的簡單御膳。當御廚們將準備好的飯菜端上來時，李自成的臉色十分沉重，將手一揮。御廚們吃了一驚，心驚膽戰地將飯菜端下去了。

李自成到平陽府的這一天，六月上旬快過完了。他剛在行宮駐下，六政府的尚書和侍郎們便前來朝見。這些人剛才都在城外五里處跪接，如今是來向他稟報各衙門的辦事情況。李自成剛詢問了幾句，忽然一批軍情塘報紛紛來到。其中有些是十分機密的，由劉體純封好之後，註明「絕密」二字，旁邊加圈，封口加上火漆。當吳汝義親手將這些機密文書呈給李自成以後，李自成的心中一驚，不知道又有了什麼壞的消息。自從山海關兵敗之後，每一個消息都是不順心的，幾乎沒有例外。還沒有拆看，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沉重，向牛金星等重要文臣說：

「你們且去休息，晚膳後來行宮商議大事。」

他的沉重的神色和不如意的口氣當然影響了牛金星和李巖等幾個經常參與運籌帷幄的大臣，他們默默地叩頭辭出。在行宮大門外分手時候，李巖的心中焦急，小聲對牛金星說：

「相爺，欲守關中，河南萬不可失。皇上倘遲遲不能拿定主意，時機一失，不可再來。鈞台為輔弼重臣，何不幫皇上拿定主意？」

牛金星嘆口氣說：「林泉，近來局勢險惡，一天不如一天。皇上因事事都不如意，常常對身邊人無端發怒。你想回河南的話，緩說為佳。」

李巖因局勢緊迫，對牛金星的回答在心中不以為然，但看牛金星不想再談，急於返回相府，也只好作揖相別，攀鞍上馬，帶著自己的一千從人向城外馳去。他在馬上暗暗地歎一口氣，胡亂猜想，在心中問道：

「剛才皇上又接到什麼壞的消息？晚飯後要商議什麼大事？……」

晚上，牛金星和李巖被叫進行宮。這是一次御前密議，所以別的朝臣都未奉詔前來。

李自成將劉體純差人送來的軍情塘報和密奏，劉芳亮從晉北忻州送來的密奏，以及用晚膳時收到的田見秀從長安送來的密奏，一古腦兒交給牛金星看。牛金星每看完一件就轉給李巖，很快地都看完了。李自成先不談重大問題，先對李巖說：

「據劉明遠轉來五台縣令的奏本，那位劉子政於四月中旬就離開了五台山，不知何往。又說，據五台山一位和尚說，劉子政自言要去北京西郊臥佛寺掛單。那時崇禎早已亡國，北京四郊不平靜，他去為了何事？奇怪！你想他到底往何處去了？」

李巖站起來恭敬地說：「臣也猜不到他會往何處雲遊。去北京臥佛寺的事未必是真。既然找不到他，也就算了，陛下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李自成向牛、李兩人問道：「胡人新近這樣舉動，如何應付？陝西是我們的根本，看來局面也很不好，叫朕十分放心不下。還有，張獻忠已經進了四川，我們還得分兵防備廣元、漢中一路，可是哪有兵啊？崇禎十四年倘若趁他兵敗時候，將他除掉，倒少了今日的後顧之憂！」

牛金星說道：「滿洲人分兩路進兵，這原來也在我意料之內，現在看來一路從山東進兵，已經到了臨清以南；一路向冀南進兵。這向冀南的一路，說不定是要伺機進攻山西，關係十分重大。我們現在也無法不讓胡人進兵，除非按照皇上原來的意思，等我們從關中調集二三十萬精兵，由劉宗敏率領，出渲關到薊南，方可以阻止滿洲人從山東和畿輔南下，但這事兩三個月以後才能夠做到。」

李自成又說：「明朝的真定知府邱茂華，原來不肯投降我朝，在山中躲藏起來，如今投降了滿洲。滿洲人將他升為井陘道，署理真定巡撫，駐在井陘，顯然是要為進攻固關作好準備。此事如何應付？」

李巖說道：「為今之計，井陘這方面，我們只有迅速派一支人馬去佔領，先發制人，才能夠堅守固關，絕不可使邱茂華在井陘從容準備。」

李自成點點頭說：「卿說得很好，朕立刻就派兵前去。另外，這密奏裡邊說，多爾袞派一個名葉臣的人，率人馬到了冀南，看來還要進入豫北，說不定會進攻山西。你們有何善策？」

李巖說：「須要鞏固豫北三府，不使胡人得手。尤其懷慶府最為重要。懷慶失則上黨危矣。」

李自成點頭說：「懷慶是很重要。劉芳亮既然平定了晉北州縣的叛亂，即命他火速回來，應付懷慶方面。如今無兵無將，如何是好啊！」

牛金星說：「如今只等關中能調集二三十萬人馬，戰事便會有了轉機。」

李巖又說：「目前潞、澤兩府也在叛亂，因為離平陽較近，從這裡派兵，迅速前去，不難撲滅，而且那裡原來就有我們的駐軍。」

李自成表示同意，說：「這點人馬朕手下派出還不困難。可是你們看田玉峰來的這封密奏，說陝西本來就鬧旱災，近來徵糧急迫，糧價騰貴，小麥每斗漲到二兩四錢，大米二兩六錢，從來不曾如此。已經有人吃人的情況。徵兵徵糧都十分困難，這倒使朕感到擔憂。」

牛金星說道：「關中畢竟是陛下桑梓之地，請陛下速速敕諭關中各地，酌減徵糧，務使官紳庶民安心，不要驚慌。只說糧食將由河南各地源源運向關中，有擅自囤積糧食，高價出售者，一定依法嚴懲不貸。」

李自成嘆口氣說：「關中雖然是朕的家鄉，目前要安定後路，不能不用嚴刑峻法懲治盜匪。這樣吧，你們替朕擬一道敕諭，明日就可送到長安，上面一定要寫明：有偷人一雞者斬！另外要告訴田見秀，軍糧雖然可以酌減，但應徵之數必須火速催齊，不可緩慢誤事。河南消息也不好，怎麼辦？」

李巖說：「是的，看來河南確實很亂。這塘報上說，清兵雖然沒有過黃河，可是李際遇、劉鳳起這批人都已經投降胡人，董學禮已經從徐州以東撤退回來，如今在商丘、楊山一帶，也準備投降胡人。所以如果再不前去收拾，就悔之晚矣！」

李自成說：「河南吃緊，但目前令人更擔心的是固關、太原、潞州這些地方。這些地方能夠固守，山西全省就不會失去。山西全省不失，千里黃河就可以免去東顧之憂。至於河南嘛……」

他的話剛說到這裡，又來了一份緊急塘報，是從太原陳永福那裡來的，說唐通已於前幾天過了大同，逃到保德一帶，一部分人到了府谷。李自成大為吃驚，不覺說道：

「要是唐通投了胡人，榆林就危險了。」

剛說了這一句，忽然後通從保德派人送來一封密奏。李自成立刻拆開來看。據密奏上說，他擔心胡人要進窺黃河，所以他率領人馬退到府谷、保德，憑借黃河天險來屏蔽延安、榆林。李自成將他的密奏向案上一投，不覺罵了一句「他媽的」，隨後對牛金星、李巖說：

「唐通和姜瓖二人勾結，如何是好？」

牛金星、李巖都想不出什麼好的主意。牛金星想著如今好像是一盤敗棋，不管怎麼走，都不能馬上轉敗為勝。然而對手的棋路反而越走越寬。唐通不過是一個卒子，可是如今已成了過河卒。如果吃不掉它，後果會很壞，想吃掉它，既沒有車，又沒有炮，也不在馬蹄下邊，談何容易！李巖也同樣想不出好的辦法，只是他更多的心思是在考慮河南局勢。

李自成說：「這樣吧，一面給唐通下一道手諭，對他多加鼓勵，裝作不疑心他有投降滿洲的打算。一面給高一功去一封密諭，要他嚴加防範。」

牛金星說：「聖上如此考慮，十分妥善。」

劉體純又送來一封密奏，說又已探明，竇妃自盡之後，滿洲人已經把竇妃的舅父、舅母和鄰居逮捕下獄。李自成看完密奏，半天沒有說話。因為整個局面很壞，各種不如意的軍國大事都壓在他的心上，所以不能多去想竇妃的事。過了一陣，他望著李巖問道：

「河南的情況很亂，你看這局面應該如何收拾？」

李巖又站起來躬身說道：「崇禎十三年冬，陛下初入河南不久，微臣曾經建議：應該據河洛以爭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數年來只顧打仗，未逞經營河南。機會已失，悔之何及！」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暗想：「指責朕的失策！」但是他沒流露出慍怒神色，用平靜的口氣說：

「如今只說眼前吧！」

李巖接著說：「守河南即所以鞏固關中，失河南則關中亦不可守。雖然目前河南叛亂迭起，形勢急如燃眉，然而還不到無法挽救地步。東虜尚未南下，南京也沒有重兵北來，所以局勢尚可以挽回。請陛下速將河南之事交付微臣，臣率人馬星夜馳赴河南，相機處置，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自成心裡想道：「如今人心渙散，許多人各為自己打算，另有圖謀。離開北京後逃走了很多人，有的降了胡人。李巖一再提出來要回河南，莫非也是為自己打算？」他在心中犯疑，望一望牛金星，用眼神向丞相徵詢意見。

牛金星沉吟一下，恭敬地說：「如今河南局面很亂，差林泉回去設法收拾亂局，未嘗不可一試。但林泉若走，陛下左右又少一得力謀臣。此事幹係重大，請皇上宸衷獨斷。」

李自成暫時沉默不語。他忽然想到李巖始終不曾同他一心，起義時就操心「功成身退」，歸隱山林，這不是害怕我得江山後誅戮功臣？在洛陽命他主持放賑的事，他的手下人在百姓前盛稱他如何仁義，老百姓也都說「李公子救了我們的命！」反倒把他李闖王不提了。要不是宋獻策及時忠告了他，壓下去這股邪氣，他懷的「二心」可不是早就在眾人前露了馬腳！

李巖催問道：「情況甚急，陛下如何決斷？」

李自成問：「卿回河南，紅娘子一同去麼？」

「是的，陛下。如今戰將難得，紅娘子隨臣回河南，緩急時頗可為國出力。況且她在豫東一帶江湖上人緣很好，還可以聯絡民間義士，共抗虜兵。」

李自成在心裡說：想得怪美，連老婆孩子一起帶走！他忽然又想，宋獻策獻的《讖記》上說「十八子，主神器」，難道他認為這《讖記》是應在他的身上麼？可惡！……

「請陛下不必猶豫，速速命臣動身！」李巖又催促一次，巴不得插翅膀飛回河南，收拾亂局。

李自成對李巖的急於去河南更加疑心，點頭說：「你下去同牛丞相商量商量，速寫一奏本，詳細說明回河南的處置方略。這兩天我日夜不得休息，十分疲倦，你們都下去吧。等我看了你的詳細奏本以後，再作決定。」

牛金星和李巖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在心中發出冷笑。

第十四章

大順朝的六政府和文諭院等中央衙門都駐在平陽府城內。牛金星的天祐閣大學士府即丞相府，也駐在平陽城內。從關中火速調來的兩三萬人馬以及從北京退回的敗殘部隊都駐在城外。城內只有一兩千拱衛皇帝的親軍，俗稱御林軍。李巖手下的部隊經過慶都之戰只剩下六七百人。健婦營只從長安來了一部分，沒有想到井陘一戰死傷了二三百，如今不足五百人。紅娘子從固關回來後，健婦營同李巖的殘餘部隊都駐在平陽城南大約十里的一個地方。

李巖回到駐地，立刻將李作找來，也將紅娘子從後帳請出來，一起商議向皇上寫奏本的事。自從退入山西以後，他度日如年，眼看著局勢一天不如一天，他身為大順朝鉅子，卻無力挽救國運。如此下去，國家會有滅亡之險，而他兄弟和紅娘子將要白白地死在這種一籌莫展的局勢之下。今天得到皇上同意，要他寫一奏本，詳細陳明收拾河南的方略。他一面十分高興，覺得這個請求終於得到皇上允准了，一面又感到心思沉重，因為目前回河南去，困難確實很多很大。如果他剛回去，立腳未穩，而南京的人馬就進入河南，胡人也從山東和畿輔來到河南，李際遇、劉鳳起這些人再不聽勸告，決心與大順為敵，那麼，能不能憑著他兄弟的力量，拯救河南的局面呢？對此，他心中並沒有很大的把握。但是，如果他不回去肩此重任，又如何收拾河南？還有誰能夠為大順收拾危局？

當他把事情告訴李侔和紅娘子後，大家在一起商量了好久，決定不顧一切，寧死也死在河南，為大順鞏固中原，不惜肝腦塗地。回去，沒有兵當然不行，要向皇上請求多少兵呢？請求的兵太多，如今，皇上也沒有多的人馬給他。請求的兵太少，回河南很難站穩腳步。他們又把李俊也找來，一起參加意見。商量的結果，決定向皇上要兩萬精兵。聽說袁宗第率五萬精兵前來，幾天內就會到達平陽。估計請兩萬精兵，皇上還可以答應，再多就不會答應了。

紅娘子問道：「你打算請皇上派哪一位大將同你一起往河南去？」

李巖說道：「大將不必要，一則皇上目前在平陽也沒有得力的大將，許多人在山海關和慶都死了，有的負了重傷。袁宗第沒有到山海關去，皇上將會另有派遣。何況，」他放低聲音說，「最好不要有大將同我們一起去河南，免得我們做起事來掣肘。我只請求給我兩萬精兵，不提請派大將前往。」

紅娘子不放心地說道：「如今接連吃了敗仗，人心惶惶，到處叛亂，有些地方已經叛亂了，有些地方雖然沒有叛亂，看起來這局面也不會撐持多久。在這種時候，宋軍師不在此地，萬一皇上對你兄弟多心，牛丞相又不肯竭力擔保，豈不徒然惹禍？」

李巖說道：「不請兵，不去河南，國家亡了，我們也要為國盡節。與其那個時候白白地盡節而死，何如此時盡我們的力量為皇上收拾河南局面？」

紅娘子說道：「倘若大順國亡，我們自然都要為國盡節，戰死沙場。與其被皇上疑心，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將來在兩軍陣上與敵人廝殺一番，死個明明白白。」

李巖望望紅娘子，說：「怎麼你們婦道人家比我們男子漢還要疑心重？」

紅娘子說：「我不是疑心皇上有什麼懷疑你的地方，而是看今日局勢，人心不穩，難免不互相猜疑。倘若皇后在此，我可以先向皇后奏明，問問皇后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一些。如今皇后不在此地，宋軍師也不在此地。牛丞相同你雖是鄉試同年，他被下在獄中的時候，你為搭救他也出過力氣。可是你兩個這些年來貌合神離，到了危急關頭，他能擔保你嗎？能在皇上面前替你認真說好話嗎？」

李巖心中也猛一沉重，琢磨了片刻，說：「事到如今，回頭是不行的。幾次請求皇上派我回河南，今日皇上面允了，牛丞相也贊同。皇上命我回來寫一奏本，詳陳方略，我難道突然變卦，說自己不願回河南了？那怎麼敢呢？如今正如古人說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瞻前顧後，何能成事！只要我們自己問心無愧，赤膽忠心保大順、保皇上，其他一切，在所不計。」

李侔同紅娘子聽了這話，覺得也只好如此了，於是大家繼續討論。李侔問道：

「大哥，如果南京人馬和滿洲人馬也到了河南，如何應付？」

李巖嘆口氣說：「倘若只有滿洲人馬來到河南，我們會號召河南父老與胡人作戰，不讓他們在河南輕易站穩腳步。如今擔心的是，南京已經立了福王，如果史可法率領大軍北進，到了河南，老百姓以前雖曾擁戴闖王，可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闖王進入河南後，沒有設官理民，沒有恢復農桑，沒有撫輯流亡，以至於頗失百姓之心。而明朝開國到今天，將近三百年，突然亡國，要說老百姓完全不思念故君，那是不合情理的。所以我擔心史可法率大軍來河南後，如果我們號召百姓同史可法作戰，百姓未必響應。可是不作戰又如何呢？我們退一步，史可法就進一步，河南就不是大順的河南了。所以關於這一點，如今只能說，等我們回到河南後，相機應付，另外條陳方略。今日身在此地，河南情況尚不清楚，事前擬定方略，反而不切實際。」

李侔問道：「皇上倘若當面問起來，你如何答覆？看起來這題目是非做不可的。」

李巖也知道這個題目躲不過去，但是他又不願隨便敷衍幾句，那樣就是對皇上不忠，不是為臣之道了。可這題目又確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清。他想了片刻，抬起頭來說：

「這奏本上不必詳言，只說我回河南以後，看了河南的真實情形，再迅速條陳方略，以釋陛下之憂。」

紅娘子很不放心，說：「難道皇上當面問起來，你也這麼回答麼？你只有當面說出實話，皇上才會放心。」

李侔也說：「是啊，皇上是英明之主，馬虎不得。」

紅娘子又說：「你把你準備當面回答的話，同我們講一講，我們聽一聽，覺得在理，你就當面去說。倘若不在理，你千萬不要出口，以免引起皇上疑心。自古伴君如伴虎，何況是這樣人心多疑的時候！須知一言出口，駟馬難追，那時後悔就遲了。」

李巖的心情很沉重，說道：「如果皇上問我，我只能剖析目前危局。倘若是滿洲兵南下，當然我們要號召河南父老兄弟，與敵周旋到底，決不允許胡人佔領中原。如其不勝，我們兄弟戰死沙場，義無反顧。倘若是史可法率領江北四鎮人馬來到河南，我們就想辦法勸說史可法共同對付胡人。倘若史可法不肯聽從我們的勸告，我們將駐兵豫西，東守虎牢關，北守孟津，使南方人馬不能西來，胡人不能過黃河以南。稍微等待時日，胡人與南方的人馬必將在河南山東一帶互相火拚，到那時我們見機而行，方是上策。如果貿然打仗，或者在豫東、豫中與敵周旋，都必然要敗。因為我們剛到河南，兵力不足，民心未附，尚未站穩腳步，決不能既同南方打仗，又同胡人打仗，那樣將是自取滅亡。這是我的真正想法。這想法是不是符合實際，要到河南之後才能知道。我只能這樣說我的實話，絕不敢有絲毫欺君之意。你們說這樣回答皇上的問話，行麼？」

紅娘子和李侔都覺得李巖的意見很是，必須向皇上當面奏明這些想法。至於皇上會不會聽從，大家誰也不敢逆料。作為忠臣，處於國家危亡之際，也只能如此了。紅娘子說：

「據我看來，如今不僅河南局面很危險，山西也是同樣危險。倘若大順失去山西，又失去河南，關中是沒法守的。關中偏在西邊，糧炯來源困難，如今正是餓死人的荒年，加上兵源又枯竭，豈能對抗胡人？縱然能抗拒一時，日子久了，如何能夠抗拒？」

李巖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擔心的不僅是河南、山西會失去；我還擔心胡人派一支精兵，繞道塞外，從榆林塞外南下，進入長城，使榆林失去險要。到那時大順顧此不能顧彼，顧南不能顧北，幾面作戰，如何是好？所以，鞏固山西，確保河南，方能扭轉這個困難局面。如果胡人只有一路從塞外向南進兵，那就容易對付。」

李侔沒有想到敵人可能從塞外進兵，聽了李巖的話，心中猛然一驚。紅娘子也感到局勢可怕。李侔嘆口氣說：

「哥，你料的事情比我遠得多，看起來我們回河南去，只能盡人事以聽天命。」

紅娘子說：「萬一大順國亡，我們只好同歸於盡，生為大順之臣，死為大順之鬼，如今走一步說一步吧。」

李俊半天沒有說話，忽然憤憤地插言說：「回到河南，我們……」

李侔沒有注意他說話，接著說道：「國亡與不亡，我們總要想法將死棋化為活棋。」

李俊憤憤地說：「皇上不聽諫阻，一定要東征山海關，才吃了這個敗仗。在北京也不聽勸諫，做了許多失去人心的事。難道『十八子，主神器』的話，不是指我大哥說的麼？」

紅娘子大驚，嚴厲地責備說：「子傑，你想死了？」

李巖也瞪了李俊一眼：「子傑，處此舉國上下震驚危疑之際，一句話就可以遭滅族之禍，萬萬不得胡言！」

李侔也說：「萬萬不可想入非非！」

李俊低頭不敢再說。李巖囑咐他暗中準備，三日後皇上聖旨下來，便要馳回河南，李俊唯唯答應。李巖兄弟連夜商量好，將奏本寫出，準備明天一早遞進宮去。紅娘子幾乎徹夜未眠，是吉是凶，實在放不下心！

李自成因見大局愈來愈壞，決定退過黃河以西，駐在韓城。六政府已經先過河去了。他自己繼續留在平陽，少數隨駕文官也暫時沒有走。他留在平陽是為了等候袁宗第的五萬人馬和劉芳亮從晉北回來。

到了六月下旬，袁宗第的人馬已經有一部分進入山西，而劉芳亮已經將忻州、定襄等處的叛亂平定了，殺了很多人，重新設置了地方官吏。但他走了以後，晉北的局勢更加吃緊了。劉芳亮回到平陽，見了李自成，稟報了晉北各州縣的情況以後，又稟報了劉子政已經離開五台山、無處尋覓的事。李自成問道：

「這個劉子政，怎麼離開五台山往北京臥佛寺去了？」

劉芳亮說：「我也問過五台縣令，說是自從胡人到北京的消息傳到五台山中以後，劉子政就帶領一個身邊的僕人，還有一個和尚，一個道士，一起離開了五台山。」

李自成問道：「難道真會往北京臥佛寺去？他不是對滿洲人十分仇恨嗎？」

劉芳亮回答說：「只是有人這麼說罷了。看情況他不會前往北京。他對滿洲人痛恨入骨，避之不及，豈肯自投羅網？可是他確實往東去了，有人看見他是往東去的，但行蹤十分詭秘，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什麼地方。」

李自成滿腹疑團，向牛金星望去。牛金星說：「從五台山往東，過太行山便是畿輔一帶。雖是大山，路倒是有的。從紫荊關、倒馬關，都可以進入畿輔。要說他不是前往北京，為什麼要進入畿輔呢？要說他是前往北京，想不出他為什麼要去，為什麼要冒著生命之險，去投入胡人手中。」

李自成說：「既然找不到他，也就算了。大同情況如何？」

劉芳亮說：「臣正是要奏明大同情況。」

李自成說：「你趕快說吧，這也是一個心腹之患！」

劉芳亮說：「我到了定襄，就聽到消息，說姜瓖派人到北京投降胡人，可是胡人並不高興。」

李自成感到奇怪：「為什麼胡人不要他投降？」

劉芳亮說：「不是不要他投降，而是因為姜瓖在大同擁戴了一個明朝的宗室，稱為什麼棗強王的，名叫朱鼎（?冊）。」

「哪個『（?冊）』字？」

「明朝的宗室總是用怪名字，這個『（?冊）』字也很怪，是珊瑚的珊字去掉側玉邊，換成個言字邊。」

李自成鄙薄地一笑：「真有這個棗強王嗎？」

劉芳亮說：「聽說姜瓖的投降表文中說明，為了維繫地方秩序，擁立明宗室棗強王朱鼎（?冊）在大同建國，請多爾袞俯允。多爾袞回了一個批示，狠狠地責備他，不同意他擁立什麼朱鼎（?冊），還說這個棗強王朱鼎（?冊）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又說今天除了大清朝，不許任何人擅自稱號建國。姜瓖受責備後，這個棗強王從此不知下落，有的說已經被他活埋了。姜瓖已經向胡人送去降表，說他願意為大清鎮守大同。」

李自成罵了一句「混蛋東西」，轉過去望一望牛金星，「你曉得棗強王朱鼎（?冊）這個名字嗎？」

牛金星一向留意晉府的事情，也留意代府的事情，關於這兩個王府的譜碟他在向北京進兵時都搜羅來了，怕的是留下後患。姜瓖擁立棗強王朱鼎（?冊）的事，他已經風聞了，所以來之前，已經查過代府的譜碟。這時隨即回答說：

「代府原是朱洪武第十三個兒子，封在大同，名叫朱桂。從朱桂傳了十二代。到今年三月間我們大軍到大同，這最末一代的代王民憤很大，死於亂兵之手。代府的支派有好多支，棗強王也是代府的一個支派，最後一名郡王，名叫朱鼐?。」

李自成問：「哪個朱鼐?？」

牛金星接著說：「鼐就是張鼐的鼐字，?是卓然不群的卓字加個金字邊，又是一個怪字！這個朱鼐?是最後一個棗強王，崇禎七年就病死了，不知何故。以後無人襲封棗強王。現在這個朱鼎（?冊），按輩分是朱鼐?的子侄一輩，看來並未襲封，而是由姜瓖把他找到，擁立建國，又偽稱為棗強王，便於號召。這是朱元璋的第十四代，代王朱桂的第十三代。姜瓖確實可惡，既投降了我們大順，又要投降滿洲，又找一個姓朱的後人，偽稱什麼棗強王。他是想左右逢源，這一次露了原形，實在可惡！」

李自成對劉芳亮說：「你下去休息吧，這幾天我就要往韓城去，你的人馬跟我一道過河。」

劉芳亮叩頭辭出。

李自成又望望牛金星，問道：「宋企郊的事情你知道嗎？」

牛金星一聽，心中害怕，躬身答道：「臣看了一些彈劾的奏本，知道他放了許多官，都是他的同鄉，實在私心太重。」

李自成問：「你看應該如何處置？」

牛金星說：「念他是從龍之臣，還沒有別的大過，僅僅是照顧同鄉，可以對他嚴加責備，或降級使用。」

李自成冷冷一笑：「不能這麼輕饒他。朱元璋得天下之後，嚴懲貪污舞弊的官吏，這情況你比我更清楚。如今到處不穩，人各為私，宋企郊雖系長安從龍之臣，也不能不拿他立個規矩。」

隨即他提起筆來下一道手諭，交給旁邊一個侍臣，說：「立刻飛馬傳我的手諭：將宋企郊捉拿起來，下在獄中，等候發落！」

牛金星大吃一驚，前後胸猛然冒汗，低頭不敢說話。

剛剛說畢，新任兵部尚書張元第前來求見。張元第原是明朝的一個舊官僚，因原來的兵部尚書已過黃河去韓城，現在用人又很急，所。李自成把他留在身邊，給他一個兵政府尚書的職銜。李自成問他晉東南一帶人馬移動情況以及潞州、澤州二府人馬部署情況，張元第一一作了回答。李自成點頭同意。忽然他想到張元第是河北省人，家鄉已經叛亂起來，就順便問道：

「你原是明朝大常寺卿，歸順我朝，又做了大官。你的家人都在故鄉，如今可都平安無事嗎？」

張元第見皇上如此關懷他的全家，趕快跪下說道：「臣家鄉的人都說臣做了『賊官』，將臣的家產抄了，有些家人被打死了，也有人被趕出家鄉，不知逃往何處。」

李自成問道：「你說什麼？」

張元第重複說：「臣家鄉的人都說臣做了『賊官』……」

李自成突然將御案猛地一拍：「替我拿了！」

立刻進來兩個侍衛，不由分說，將張元第綁起來，拖到院裡去。李自成又加了一句：

「既然投順了我朝，吃我的俸祿，做了大官，仍不死心，說什麼你是做了『賊官』，該殺該殺，推出去斬了！」

牛金星趕快跪下說道：「請陛下念他是無意間倉促說出，可以饒他一死。」

李自成說：「他多年做明朝的官，一直把朕當成『流賊』。如今雖然投順了朕，心中仍以為朕是『賊』。他做朕的官也是出於不得已。像這樣懷著二心的人，不殺，終留後患。你不必救他。」他又向外邊望一眼，「速斬！」

牛金星叩頭起來，渾身戰慄，覺得目前局面實在可怕。朱洪武為一句話半句話就殺人的斑斑史跡都湧上他的心頭。他正想問一問皇上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李自成叫他坐下。他謝了座，側身坐下，小腿仍在打戰。李自成嘆口氣說：

「朕待人不薄。像朱企郊，朕給他吏政府尚書，官職很高。張元第，我給他兵政府尚書，官職也很高。朕沒有虧待他們。可是宋企郊竟敢在目前局面下營私舞弊，令朕生氣。至於張元第這個人，骨子裡一直認為朕是『賊』，剛才雖是倉促之間脫口而出，沒有留心，可是倘若他平時心裡沒有這個想法，如何能脫口而出呢？所以非殺不可。你為他講情是出於你做宰相的職責，怕朕殺錯了人。可是這種人是非殺不可的。朱元璋是開國皇帝，他比朕殺的人多呀！有許多笑話，你比朕更清楚。連人家說『光天化日之下』，他都認為是罵他當過和尚，頭上沒有頭髮。像這樣糊塗的事情，朕絕不會做的，朕只殺有罪的人。」

牛金星站起來說：「是，陛下是英明之君，絕不會輕易殺人，況且治亂世用重典，在目前也只好嚴懲有罪的人。」

李自成問道：「李巖兄弟要回河南，他們的奏本已經呈上來十多天了，朕一直沒有批下去，也沒有召見他們。可是馬上我就要過河往韓城去，這事情也該處分了。你說要不要讓他兄弟帶兵回河南去？」

牛金星害怕擔責任，只說：「此事臣反覆思慮，不敢作出決定。陛下聖明，還是請陛下宸斷。」

李自成說：「有許多事情，你可想過嗎？」

牛金星說：「陛下所言何事？」

李自成說：「宋獻策獻的《讖記》，你我都看過的。上面有一句話：『十八子，主神器』。會不會李巖覺得他也姓李，現在要離開我，另有別圖？你想過沒有？」

牛金星不敢說有，也不敢說沒有，含糊地說：「《讖記》上的話，不知李巖怎麼想的。」

「你看他奏本上有這樣幾句話，」他拿起奏本，讓牛金星到御案前看，「這奏本你看過，這幾句話你還記得麼？你看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牛金星害怕得很厲害，說：「臣為陛下江山著想，這話看來還是陛下平日的『收拾民心』的意思。不過李巖往年也說過多次，如今還是那幾句老話。」

李自成冷冷一笑，說：「你看，他說：『臣等馳回河南之後，當宣佈陛下德意，撫輯流亡，恢復農桑，嚴禁征派，整飭吏治，與民更始。』」說到這裡，他又望著牛金星，「你對這些話有何看法？」

牛金星還是莫名其妙，說：「從這些話也看不出來與他平日說話有什麼不同。」

李自成說道：「如今他要回河南去，收買人心，還不顯然麼？」

牛金星已經看出來李自成對李巖兄弟十分疑心，更不敢說別的話了。他自己最近雖然表面鎮靜，實際內心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沒有想到大順朝敗得如此之甚，沒有想到各地如此不穩，前途難以逆料。而他是大順朝丞相，為禍為福都直接干係他的身上。萬一李自成追究起他當朝丞相的責任來，他將必死無疑。所以現在對李巖的前途，他只能聽之任之。他見李自成又一陣沉默不語，便站起來恭敬地問道：

「陛下預定後天就要起駕，往韓城駐蹕。李巖兄弟要回河南的事，必須有一個明白批示。倘若不想使他們回河南去，也需要召見他們，當面曉諭明白。他近來十分焦急，也向臣詢問過幾次，臣只是要他稍候，不必焦急。陛下到底如何決定？」

李自成還是拿不定主意，說：「你先下去吧，也替朕想一想。朕自己也再斟酌斟酌。你下去吧。」

但牛金星剛剛走出宮門，又被李自成派人叫回。他向牛金星重新問道：

「你敢擔保李巖兄弟沒有二心麼？」

牛金星說：「臣與李巖兄弟，除朝政大事在皇上面前共同商議之外，並無私人來往。」

李自成說：「朕不是害怕你們有私人來往。我問你，李巖在洛陽主持放賑的事，他手下人都對外宣揚，使饑民都以為是李公子救活了他們。你還記得嗎？」

牛金星輕輕點頭，心裡想：「唉，李巖完了！」

李自成又問道：「他這奏本裡頭用了『與民更始』四個字。這『更始』二字怎麼解釋啊？」

牛金星說：「『更始』就是重新開始，換一個辦法來整飭吏治。」

李自成又問道：「先生過去替朕講《資治通鑒》，朕還記得『更始』是一個年號，是不是？」

牛金星沒有想到李自成疑心這麼大，趕快跪下說：「是的，當年南陽劉玄起兵討莽，號為更始將軍。後來攻長安，被擁立為帝，年號更始。劉玄被殺之後，因無溢號，只稱為『更始帝』。」

李自成冷冷一笑：「難道李巖也想來一次『與民更始』嗎？」

牛金星聽得出了冷汗，說：「皇上，李巖未必有此大膽，可是臣也不敢說他到底有什麼心思。」

李自成說：「朕看他現在要朕給他兩萬精兵，派他回河南收拾局面，難道不是想傚法劉秀以司隸校尉巡視河北嗎？」

牛金星不敢說話。

李自成又說道：「朕想起來了，李巖曾經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你大概還會記得。」

牛金星問：「不知是哪兩句？」

李自成說：「『神州陷溺憑誰救，我欲狂呼問彼蒼』，你記得不記得？」

牛金星說：「臣尚記得，那是他從杞縣起義往伏牛山路上作的一首詩中的兩句。」

李自成冷冷一笑：「那時候朕已經來到河南，到處饑民響應，望風投順，都稱我為『救星』，可是李巖還說『神州陷溺憑誰救，我欲狂呼問彼蒼』，這是真正擁戴朕嗎？」

牛金星不敢替李巖說話，連聲說：「是，是，李巖那時候還沒有見到皇上。」

李自成又問道：「李巖只是請兩萬精兵，卻不請朕派一員大將，同他一起去河南，這難道不令朕對他疑心嗎？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好，你不必回答，此事由朕決斷好了，你下去吧！」

牛金星確實害怕，眼看著李巖兄弟大禍臨頭，他卻既不敢勸阻李自成，更不敢對李巖露出一點口風。回到丞相府，李巖又來見他，問他見了皇上之後，是不是談到他回河南的事。他說道：

「皇上甚忙，本來我想問一問你回河南的事情，但看皇上心緒不安，也很疲倦，沒有談起這事。不過我臨從宮中出來時，皇上說了一句，要我明天或今天夜間重新進宮，商議你回河南的事。」

李巖心中高興，說：「到底皇上想起來這件事了。」

牛金星又說：「你還是回家等待，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告你知道。」

李巖滿懷著欣慰與希望的心情趕回他的駐地。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牛金星又被李自成叫進宮去。行禮之後，李自成也不命他坐下，就問道：

「朕風聞宋獻策曾經在來到伏牛山之前同李巖談過『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語，李巖暗露喜色。此事是真的麼？還是一個謠傳？」

牛金星沒有聽到過這個謠傳，但見李自成既然說到這樣事情，感到必殺李巖兄弟無疑，他更害怕了，說道：

「臣不曾聽說。可是目前局面，失河南則關中失去屏藩，救河南又必須用李巖兄弟，用李巖兄弟又不知他們是否懷有二心。可惜軍師不在這裡，請陛下千萬斟酌。微臣忝居相位，智慮短淺，又與李巖是鄉試同年，河南同鄉，理應避忌，實在不敢妄言要不要放李巖回河南去。」

李自成說道：「不放李巖去，他又一再請求，朕不能置之不理。放他去，倘若他心懷異志如何？我看不如早日將他除掉，免留後患。」

牛金星大驚，趕快跪下，渾身顫慄，吃吃地說：

「請陛下務必三思而行。」

李自成說道：「你不必害怕，除李巖的事情，你只奉命而行，不必由你來替朕拿主意。朕意已決，你可暫時迴避，但不要遠離。朕馬上召李巖兄弟進宮，當面問話。」

牛金星叩頭，顫慄退出，暫時迴避。傳宣官向外傳旨，宣召李巖、李侔兄弟二人進宮。

李巖兄弟進來，行了常朝禮，照例賜座，謝恩。李自成表面上神情特別溫和，竭力隱藏著胸中的殺機。他先從劉子政的消息談起，暗中察看李巖、李侔的神色。李巖推測劉子政可能去往江淮一帶，不會前去北京，更不會投降多爾袞。

李自成說：「目前時勢紛亂，這事情也很難說。過些日子，倘若新的下落能夠知道，我們還是要禮聘他前來共事。」

李巖說：「皇上如此思賢若渴，令人感奮。」

李自成說：「朕看了你兄弟的奏本，只是因為近來事忙，沒有立即召見。你們的忠心和所陳回河南後的方略，令朕心中十分欣慰。」他輕輕微笑點頭，隨即又問李巖，需要哪位大將一起前去。

李巖回答說：「經過山海關之戰，又經過慶都之戰，皇上得力的武臣良將折損甚多。而今守晉守秦處處需人，頗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歎，所以臣反覆思維，只要兩萬精兵，不要一個大將。」

李自成笑著問：「沒有大將，光靠你們兄弟二位和紅娘子豈不十分困難？」

李巖回答說：「臣等回到河南之後，不拘資格，隨時提拔將才，不患無可用之人。」

李自成微笑點頭，在心中說：「果然要離開我，獨樹一幟！」於是說道：

「卿為朕目前困難著想，不要朕派大將同去，很好很好，以卿等聲望，回到河南之後，自然會有英雄豪傑之士聞風響應，爭來投效。卿等打算何時動身？」

李巖回答說：「如蒙欽准，臣願星夜前去，愈快愈好。大好時機，稍縱即逝。倘若待河南全部失去再收拾，將更費周折。」

「卿下去準備一下，明日即可動身，除卿兄弟原有人馬之外，朕給你們兩萬人馬。眼下來到平陽周圍的，雖有數萬人馬，但是山西局勢不穩，姜瓖又叛變了，朕身邊也需要人。朕從平陽駐軍中撥給你們一萬精兵；你們帶著朕的手諭，路過潞州府時，命潞州府守將撥給你們五千人馬，路過懷慶府時再從懷慶帶走五千，共湊夠兩萬之數。」

李巖說：「潞州府又稱潞安，也就是古之上黨郡，居高臨下，戰國以來一直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有上黨就有河東，失上黨則河東不能防守。懷慶與上黨相鄰，即古之河內。光武爭天下，先據河內，而後渡河取洛陽。也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有懷慶，孟津可守；失去懷慶，孟津就很難防守。所以依臣愚見，這兩地人馬不可輕易調動。請陛下在平陽人馬中給臣湊足兩萬之數，免得動用潞安、懷慶二地駐軍。」

李自成說：「目前這兩地尚無戰事。軍師已經在長安調集人馬，不久會有大軍出關，你可以放心前去。」李自成最後又生出不殺李巖的念頭，打算將紅娘子留下為質，沉吟片刻問道：「紅娘子有小兒未離懷抱，是隨你一起回河南，還是暫往長安居住？」

李巖用堅定的口氣回答；「臣到河南，仰仗陛下威靈，但願能趕在滿洲人南下之前站穩腳步，使敵騎不能渡河而南。然而臣回河南，倉猝之間身邊也少得力的人。倘若皇上命臣妻紅娘子同去河南，俾其能夠於此困難時日得盡忠心，略效微力，也是臣的心願。倘若陛下對彼另有差遣，留在長安也好。」

李自成下了狠心，點頭說：「命她跟你去吧。朕今日事忙，已命牛丞相今晚代朕為卿兄弟餞行。」

李巖、李侔趕快跪下叩頭，說：「微臣等實不敢當。」

李自成說：「為卿兄弟回河南後便於號召，朕要將卿晉封為權將軍，並授安豫將軍銜，賜上方劍一柄，便宜誅殺。德齊晉為制將軍。一應敕書、印、劍，當於明日頒賜。」

李巖兄弟伏地叩頭謝恩。他們退出不久，牛金星便被太監喚了進來。李自成的臉色嚴峻，說道：

「李巖兄弟奏本上只要兩萬精兵，不要大將。我當面問他，還是說不要大將，回河南後自有辦法。他們的用意很明白，朕就不再姑息了。」

牛金星問道：「陛下答應他們去河南麼？」

李自成說：「朕已經允准了，今晚你代朕為他兄弟餞行。」

牛金星十分惶惑，望著李自成的嚴峻眼色，心中猜測，輕輕問道：「為他們兄弟餞行？」

李自成接著說：「你要預先埋伏甲士，在酒宴上宣佈密旨，將他兄弟倆當場斬了，不留後患。斬後即來行宮覆命。」

牛金星雖然早就看出來皇上對李巖兄弟有疑心，但絕沒有料到這麼快就要殺死他們，而且竟然要由他執行！真如同巨雷轟頂，牛金星登時臉色如土，出了一身熱汗。但是他怕李自成對他也產生疑心，所以明知李巖兄弟未必有心背叛，卻不敢大膽諫阻，救他們兄弟。他的聲音微微打顫，用遲疑的口吻說道：

「陛下，李巖兄弟雖有異心，但是罪惡未彰，殺之無名，奈何？」

李自成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謀叛就是罪名，難道還不該殺？」

「謀叛雖然該殺，但是尚無實證。」

「還要等待他謀叛成功之後才殺他麼？」

牛金星吞吞吐吐說：「我軍新敗，人心不固……」

「朕全明白！你是不敢下手還是不忍下手？」

牛金星趕快跪下，說道：「請陛下賜臣手諭。臣奉旨殺之，昭示中外，才是名正言順。」

李自成立刻提筆寫了一道手諭。牛金星雙手捧接手諭，揣進懷中，然後問道：

「陛下，殺了李巖兄弟之後，紅娘子必然心中不服，如何處置？」

「殺了李巖兄弟之後，你代朕差人前去傳諭，說李巖兄弟謀逆，奉旨處斬，紅娘子無罪，皇上特降隆恩，不加連坐之罪。命她立即攜帶小兒與僕婦人等前來行宮，妥加保護。還要告她說，李巖兄弟雖然有罪被斬，他們手下的將士並不知情，概不株連。明日將派兵護送紅娘子母子回長安居住。她是皇后義女，將對她恩養終身，將其小兒撫養成人。」

牛金星問：「倘若紅娘子不肯奉詔……」

李自成說：「她敢！……」

牛金星說：「她是江湖響馬出身，處此時候，知道丈夫被殺，可能不肯奉詔進宮。」

李自成說：「你看著辦吧，盡可能留下她母子性命，免得皇后傷心。」

牛金星說：「陛下，慧梅於前年自盡；慧英新近成了寡婦，必然在皇后身邊日夜悲泣；慧劍又於井陘陣亡。如今只剩下紅娘子是有用的女將，平日為皇上所喜愛。倘若紅娘子不肯奉詔，率親隨將士逃走，臣將何以處之？」

李自成說：「不奉詔即以叛逆論處。她敢逃走，即將她捉拿歸案。你現在就代朕擬旨。只等你將李巖兄弟斬過之後，立即差官員去向紅娘子宣讀聖旨，看她敢不奉旨！」

牛金星心驚膽戰，下去在另一個屋子裡代李自成擬好聖旨，又回來恭敬地呈上御案。李自成看了一遍，蓋上玉璽，遞給牛金星，冷冷地囑咐一句：

「今晚務須辦好，朕等候你進宮覆命！」

牛金星望一眼李自成鐵青的面孔和充滿殺機的眼神，叩頭辭出。

黃昏時候，李巖兄弟滿心高興，一道騎馬來到相府門前。有二位相府官員，已經在大門外等候，迎接他們進去，將他們的隨身親兵留在前院，然後進入第二進院落。從大門起每過一道門，便有待衛數人躬身叉手，並有人高聲向內傳報。禮節十分隆重。

牛金星下階相迎，和李巖互相施禮。牛金星一把抓住李巖的手，說道：

「林泉，你與德齊明日即馳回河南，收拾中原亂局。皇上期望甚殷，願賢昆仲從此得展韜略，必建千秋宏業。」

李巖說道：「我兄弟碌碌無能，數年來未建寸功，辜負上思，深自慚愧。今去河南，仰賴皇上威靈和丞相廟算，巖兄弟得盡犬馬之勞，只要有裨於國，死而無憾。」

進入上堂屋以後，重新施禮坐下。相府僕人獻茶。牛金星問了李巖準備情況以後，說道：

「皇上已命吳汝義從各營抽調一萬精兵，步騎各半，今夜可以陸續開到城南，不誤明日開拔。」

當下酒宴擺好，堂下奏樂。因為是李自成命牛金星代為設宴餞行，所以李巖兄弟人席之前，先跪下叩頭謝恩。宴會上牛金星一面說些勖勉期望的話，一面心中七上八下。李巖兄弟畢竟是很有身份的人，叛逆的罪名也無佐證，而且同他並無冤仇，今晚由他將他們殺掉，他的心中十分不安。何況李巖兄弟既然罪行未彰，就這麼除掉二位將領，人們會對他牛金星怎麼看呢？如今顯然是李自成已經動了殺機，剛下令捉拿吏部尚書宋企郊，又殺了兵部尚書張元第，現在又借他的手來殺死李巖兄弟。這樣下去，文武大臣都會受到懷疑，說殺就殺，他自己也將前途莫卜。他身為大順丞相，國勢突變，如此險惡，苦無善策。皇上又這麼多疑，隨便殺人，凡此都是亡國之象。萬一大順迅速滅亡，他將如何自處？今晚是李自成命他誅戮大臣，而被誅殺的又恰恰是他的河南同鄉，又是他的鄉試同年，也是經他向皇上推薦的，這就更使他忽然產生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又想到，皇上隨便一紙手諭就可將李巖兄弟除掉，什麼人都可以殺，當李巖兄弟在皇上面前的時候，他下旨將他們綁出殺掉，豈不乾脆，為何假手於他牛金星呢？為何，為何……

他一面同李巖兄弟談話，一面心中紛亂地想這想那，十分不安。後來他想，不殺李巖他也活不成，就冷靜下來，命旁邊的僕人斟上第三杯酒，向李巖兄弟舉起杯子，勸李巖兄弟多喝一杯。李巖兄弟趕快恭敬地站起來，雙手舉杯。牛金星右手按劍，左手持杯，也站起來，忽然收了笑容，說道：

「李巖、李侔聽旨！」說完將酒杯摔到地上。

李巖兄弟大出意外，震驚失措，趕快放下酒杯，渾身顫慄地跪到地上，等候宣旨。此時一群武士手持刀劍，出現在他們背後。

牛金星手指也微微打顫，從懷中取出黃紙手諭，對著李巖兄弟宣讀：

諭牛金星：李巖、李作兄弟暗懷異圖，罪證確鑿，著即處死，以絕亂萌，而儆傚尤。此諭！

李巖大呼：「天哪，天哪，臣李巖一片忠心……」

同時李侔也大呼：「冤枉！冤枉！」

牛金星厲聲喝道：「還不替我綁了，立即斬首！」

李巖兄弟的二十名親兵正在二門內東廂房中飲酒，也突然都被捉拿，推往偏院，亂刀砍死。

李俊的一個小校帶著兩名士兵在城中辦事，路過相府大門外，看見李巖兄弟的坐騎和另外二十匹戰馬，知道他們前來赴宴。忽然看見大門關閉，又聽見宅院裡有人大叫，隨即聲音寂然。小校知道必然有變，大驚失色，趕快出了城門，飛馳回營，向李俊稟報。李俊又飛馳來到紅娘子帳中，報告消息。紅娘子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簡直不相信會有此事。李俊催她速作逃走準備，並說道：

「嫂子，我們都可以死，你不能死啊。你要帶著侄兒，逃回河南，為大哥保存一點骨血。」

紅娘子命紅霞速作準備；李俊也下令將士們準備死戰，保護紅帥逃走。正在這時，忽報丞相府有官員來到，是一個官員帶著四名親兵，顯然不是來捉拿紅娘子的。這官員被迎進軍帳，紅娘子急忙問道：

「制將軍李巖兄弟現在何處？」

那官員臉色嚴峻，沒有回答，說道：「聖上有旨！」

紅娘子趕快跪下。只聽那官員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以李巖、李侔兄弟欲乘國家困難，背叛朝廷，幾次請兵，妄圖回河南別樹一幟，法所不容，已加誅戮。念紅娘子雖系李巖之妻，實不知情，且系皇后義女，恩同骨肉，朕既不忍將其連坐治罪，亦不忍見其飄零江湖。紅娘子平日深明大義，忠貞不二，務須體念朕誅殺叛臣，消滅亂萌之苦心，即日移住行官，避禍就福，母子保全。朕將差妥當官員護送汝母子返回長安，永遠恩養，富貴終身。至於健婦營，雖曾屢建戰功，然非軍中正規建制，使開回長安，妥善處置。倘有煽惑軍心、違抗聖旨者，殺無赦！欽此。

紅娘子哭著按慣例說了聲「謝恩」。那官員留下由牛金星代擬的上諭，出了軍帳，同從人策馬而去。紅娘子伏地痛哭。三歲的小孩子也牽著她的衣服大哭。

全營將士痛哭。

李俊催紅娘子火速逃走。紅娘子不肯逃。她認為不能怪皇上，全是牛丞相進的讒言，致有此禍。她要去面見皇上，為李巖兄弟鳴冤。李俊和左右竭力勸她連夜帶兒子逃走，到天明皇上不見她帶兒子去行宮，怪罪她違抗聖旨，派兵前來捉拿，再要逃生就難了。

三更以後，紅娘子將小兒子綁在背上上馬逃走，紅霞率一百多名親信健婦緊隨其後。其餘數百名健婦，一則認為皇上聖旨不應該違抗，二則有親人在大順軍中，不肯隨紅娘子逃走。大家走出村外，哭著送行。李俊率領著僅剩的數百名豫東子弟兵斷後。

這時，牛金星深怕紅娘子抗旨逃走，李自成會怪罪於他。於是一狠心，傳下捉拿紅娘子的命令，已經準備好的兩千精兵出動了。

第十五章

多爾袞到北京以後，重新改組內三院，網羅了一些明朝較為精明能幹的大臣。不管這些人在崇禎朝是否被清議所指責，是否曾經犯過這樣那樣的罪，只要對清朝有用，有人舉薦，他斟酌之後，就起用他們。所以如今在他手下有一個為統一全國、處理軍國大事而出力的高級官僚班子，稱為內三院大學士。他經常召見內院學士們商討如何剿滅「流賊」，進兵江南。有時召見幾位，有時只召見一兩位。在這班文臣中，范文程最為他所器重，單獨召見的時候也最多。

工部衙門日夜趕工，已經將多爾袞處理政務的新址修理完畢。這新址就是明朝的南宮，是明英宗復辟之前居住的地方，也是崇禎皇帝常去為國事祈禱的地方。李自成進京期間，這裡受到的破壞不大，殿宇巍巍，松柏森森，假山流水依舊。多爾袞到北京以後，為圖方便，暫時住在武英殿，處理國政，但今天下午就要遷人新址了。

到北京以後，他是那樣忙碌，真所謂日理萬機，每日從早晨忙到深夜。好在他的年紀輕，只有三十一歲，除兩腿遇到陰雨天有點疼痛之外，身體沒有感到其他不適。如今是九月中旬了，從盛京迎來的順治皇上明天就要到達通州，兩位皇太后和其他幾位太妃一同來到。一切去通州接駕的事都準備好了。

午膳之後，他將一應執事官員找來，將各項迎駕的事詢問了一遍，將鴻臚寺擬定的迎駕儀注重新審查。這儀注很詳細，前邊用滿文繕寫清楚，後邊附有漢文。他自己的案上放著一份，另一份三天前送去給護送車駕的王、公、大臣。多爾袞完全被一種勝利的興奮心情陶醉了。他要求迎接聖駕的禮儀盡量隆重，不能使漢人輕視他滿洲是「夷狄之邦」。如今就要擁戴小福臨做中國的大皇帝，氣派要大。從此以後不再是關外一隅的皇上了。

用什麼儀仗來迎接，他用不著操心，如今有整套明朝留下的皇帝儀仗，名叫「鹵簿」。這「鹵簿」兩個字，他一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也曾經請漢大臣給他解釋過，可是他仍不明白，只知道這是一套皇上專用的十分完全、十分漂亮的儀仗。他進北京的時候，漢族的官員們也曾用這一套叫作「鹵簿」的東西把他迎進宮來。

他親自去宮院中幾個地方看看。首先他關心的是坤寧宮。按照滿洲習俗，這是紫禁城中最神聖的地方，好比盛京的清寧宮，是敬神跳神的地方，也是賜王公大臣吃肉的地方。所幸的是坤寧宮沒有燒燬，已經按照滿洲風俗進行了改造，裡邊原有的陳設都搬往別處，皇后的寶座拆除了，向南的門窗都拆除了，下邊用磚頭封堵，上邊安裝窗子。西暖閣不再有了，除保留東暖閣之外，整個打通了。在原來進東暖閣的地方安裝了一道門，以便進出。另外在坤寧宮的東南方，相距幾丈遠，豎立了一根三丈多高的神桿。坤寧宮內的西牆上掛著一塊木板子，名叫「神板」，另外還掛著一些神像。神像下邊擺著跳神用的各種法物。在盛京時由於地方狹小，煮肉的大鍋都擱在清寧宮內，天氣稍熱，便火光灼灼，煙霧蒸騰，葷氣熏人。如今這坤寧宮的局面大不同了，宮院內房屋很多，煮肉的鍋、爐都放在別的地方。

多爾袞同王公大臣們議定，兩位皇太后要各住一座較大的宮院。在盛京的時候，不管是大妃，還是別的妃子，都擠在一個小小的院落中，房子很少。如今忽然間來到北京，紫禁城中有的是宮院，願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可以住得自由多了。多爾袞還決定，因福臨如今還很小，在成人以前暫時同他母親住在一起。好在他母親十分聰慧，認識滿洲字，也認識不少漢字，可以教育福臨成長。

多爾袞看完宮院後，在紫禁城中就沒有什麼他關心的事了，以後處理朝政將在他的攝政王府，必要的時候才進宮來。於是他坐轎出東華門，往南宮去。沿路看見紫禁城的角樓修得那樣精巧，御河中的水那麼清，樹木呈現一派斑斕的秋色，他感到十分愉快。在盛京哪有這樣的景色啊！他又想到了福臨的母親聖母皇太后，想到馬上就要看見她，心中飄蕩起一股特別的感情。

剛回到攝政王府，刑部尚書吳達海前來向他啟奏，說是查獲了一名要犯，是兩個月前從五台山來的和尚，原來法名不空，離開五台山後，改名大悲。這和尚還帶有一個道士，一個小和尚，如今尚未提到。他在京城內外託缽化緣，暗訪崇禎太子和兩個皇子，又聯絡江湖豪傑和從前從遼東回來住在家中的官兵，密謀一旦尋找到太子或皇子，便要保護他們逃往別處，擁戴為君，妄圖號召軍民，恢復明朝江山。

多爾袞問道：「怎麼查獲這個和尚的？」

刑部尚書說：「他暗中聯絡的那些人，也有害怕的，到順天府衙門自首。順天府就派人把他逮捕了。可是那個自首的人，詳細情形也並不清楚，對這個和尚的來歷也不清楚，是別人找他聯絡，他自首的。現在順天府已經抓到幾個人，但他們實際都沒有當面跟和尚談過話，只知和尚是來探查太子和二王下落的，其他都不知道。」

多爾袞問：「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嗎？」

刑部尚書說：「已經拷問了一次，死不招供。此人甚為桀驁，問他的話，都不肯回答，目中無人。審問他的時候，也不肯下跪，拼著一死。」

「這案子范學士知道麼？」

「范學士已經知道。」

「你下去吧，在獄中嚴加拷問，務要問出他的真實姓名，還要問他都聯絡些什麼人物，在朝中有沒有聯絡什麼人。」

隨即范文程被叫進宮來。多爾袞屏退左右，向他問道：「刑部獄中現押著一名叫大悲的和尚，原名不空，這件事你可知道？」

范文程說：「臣已經知道，他是圖謀反我大清，妄圖擁戴崇禎太子登極，恢復明朝江山。」

多爾表問道：「你們內院學士中有人知道這個和尚嗎？」

范文程說：「內院漢大臣中，大家都紛紛議論此事，卻無人知道這和尚是誰。臣想，縱然漢大臣中有人知道，為著避禍，也只會佯裝不知。但不久必可水落石出，請王爺諭知刑部，對和尚不可拷問過急，更不可用刑。應在獄中優禮相待，遲早會明白究竟，說不定此人對我們大清十分有用。」

多爾袞問：「好生待他，他肯說出實話？」

范文程說：「臣不僅想使他說出實話，查到崇禎太子和兩個皇子下落，還想使他歸我大清所用。王爺志在剪除流賊，平定江南，建大清一統江山，凡是有用之材，盡量收歸我用。」

多爾袞問道：「一個出家的人，會有多大本領？」

范文程說：「不然。明朝永樂皇帝駕下有一位住命大臣名叫姚廣孝的，為永樂定天下建立大功，原來也是一個和尚，法名道衍。安知這個大悲和尚不是道衍一流人物？只是他所遇的時勢不同罷了。」

多爾袞欣然點頭，趕快命人去刑部傳諭，照范文程的意見辦。范文程又說：「剛才臣命一個細心的筆帖式去刑部獄中看一看，據他回來向臣稟報，大悲雖系年過花甲之人，可是雙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決非一般和尚可比。而且最可疑者，他自稱出家多年，可是至今並未受戒，頭上沒有疤痕，足見他不甘心終老空門，這出家必是有為而作。此人身世來歷必須查明。」

多爾袞也說：「崇禎的三個兒子到如今一個也查不出下落，豈非怪事？」

范文程說：「既然大悲和尚只在京城內外暗訪，可見崇禎的三個兒子或者某一個皇子，必有線索，是隱藏在京城內外，只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見面，大悲就被順天府捕獲了。」

多爾袞說：「崇禎的三個兒子必須限期查到，免留後患。」

范文程說：「正為此事，要好生優待大悲，更要防著他在獄中自盡。」

「他會自盡？」

「是，王爺，他怕在酷刑之下偶然失口，所以有可能自行滅口。」

「你自己去告訴刑部，謹防這個和尚在獄中自盡。」

「喳！」

「還有，將大悲捕獲下獄的事，嚴禁外傳。自從我人關以來，凡明朝的宗室藩王，不管是李自成敗逃時扔下的，還是自己上表降順的，我朝一體寬大思養，為的是能夠查到崇禎的三個兒子。如今到處清查戶口，原來我疑心這三個孩子已經不在人世，或已經逃往南方；如今看來，必有一兩個還在燕京城內外。從大悲這一案中，必可找到太子。」

隨後他們又談了關於明天一早去通州迎接聖駕的事，范文程便親自往刑部衙門去了。

滿洲小皇帝福臨一行，由眾多的王、貝勒、貝子、公、大小滿、蒙、漢官員護駕，帶著許多兵丁，浩浩蕩蕩，於八月二十日自盛京起程，差不多用了一個月時間，於今天上午來到了通州。隨駕的前站官員已經在通州城外準備了行殿，那是用黃色氈帳外包黃緞搭起的帳篷，內有精緻的掛毯，頂有黃旗，十分寬大，設有寶座，拜墊，可以舉行小型朝會。

行殿安置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十天前就有地方官督率兵民將土地平整，並用石（左石右袞）軋實，軋光，上面鋪了很細的黃沙。行殿後邊還搭了一座黃色的帳篷，那是兩位皇太后臨時休息和受禮的地方。附近還有幾座民宅，半月前就將居民遷空，經過修理粉刷，門窗油漆，煥然一新，專供盛京來的女眷們臨時休息和更衣使用。

從北京到通州，一共四十里路。每隔四里便設有一個供多爾袞和諸王大臣臨時休息、喫茶的地方。事前將大路加寬了，修整得十分平坦，路面上鋪了又細又勻的黃沙。從山海關到通州，也有黃沙鋪路，但沒有這四十里這麼講究。大路左右不整齊的破房草屋都已經拆除了，每隔不遠就用新鮮的松柏枝和彩綢紮成高大的牌樓，牌樓上用黃緞恭恭敬敬寫著：

「大清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色剛亮，多爾袞率領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出朝陽門，往通州迎駕。這一隊以多爾袞為首的滿、蒙、漢王、公、大臣和朝鮮顯貴，從通州南門的外邊往東，在通州東邊二三里處的路旁跪下，等候迎駕。

順治小皇帝和兩位太后被多爾袞等迎接到通州南門外行宮的便帳中稍事休息，梳洗，更換衣服。從離開盛京的一個月來，小福臨一路上開了眼界，長了知識，膽子也大了許多。他明白很快就要進人燕京，進燕京便要做中國的大皇帝了，也就是母親常常用蒙古話說的「大汗」，父親用滿洲話說過的「老憨」。母親很早就在盼望著來到燕京，由叔父多爾袞保他做皇帝。謝天謝地，今天果然到了！兩天來他看出母親特別愉快，當然他也很高興，但總不像母親那樣時時都掛著笑容。現在他已經由宮女服侍，換好了上朝的衣冠，母親將他叫到面前，小聲囑咐幾句，特別用加重的口氣對他說：

「你坐在寶座上，不管什麼人向你磕頭，你不要說一句話，身子不要動一動，看見可笑的事不要笑，要牢牢記住你現在是中國的大皇帝啦。」說到最後一句時，她不禁流出了激動的熱淚，連聲音也打顫了。

福臨記牢了母親的囑咐，同時打量了母親的嶄新裝扮。發現她從頭上到身上，全是繡花，珠寶耀眼。臉上還薄薄地搽了粉，渾身散發出香氣，比平時更美。他又看一眼那一位皇太后，雖然也是同樣裝扮，可是已經很老了，一點也不美。他嘴裡不說話，心裡讚歎說：

「媽媽真好看啊！」

一位御前大臣進來跪下，用滿洲話說道：「請兩位皇太后和皇上前往行殿行禮。」

小博爾濟吉特氏望一眼姑母，回頭向跪在地上的御前大臣微微點頭。御前大臣剛剛退出，皇太后們正要同小皇帝前往行殿，不料小皇帝突然向母親膽怯地小聲說：「我要撒尿！」

聖母皇太后小博爾濟吉特氏不覺眉頭一皺，問道：「不能夠忍耐一下？」

小皇帝懇求說：「快憋不住了。」

小博爾濟吉特氏想著攝政工率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正在等候，小福臨又已穿戴整齊，正要前去受朝，偏偏又要撒尿，真不是時候！然而她不能對皇帝動怒，更不能在此時動怒，只好無可奈何地向身旁的宮女們使個眼色。立刻有兩個宮女將小皇帝帶人更衣的一座偏殿。

小博爾濟吉特氏望著姑母說：「是的，在路上打尖時，福臨喝了一碗茶。剛才到這裡，宮女們忙著服侍他洗臉，更換朝服，把這事忘了。」

大博爾濟吉特氏笑一笑，用蒙古話說道：「幸而他是個聰明孩子，趁早說出來，要不然坐在御座上受朝拜，一則坐不安穩，二則說不定還會尿濕了褲子。」

行殿外陳設著皇帝的儀仗。行殿內十分寬大，向南的門窗全部打開。正中面南設有高出地面二尺的木台，鋪著黃氈，名叫「金台」，上邊擺著寶座，東邊設著兩位太后的寶座，西邊設著皇帝的寶座，中間用黃緞帷幔隔開。兩位皇太后和小皇帝坐在寶座上，不僅可以看見廣場上請王、貝勒。貝子、公、群臣等的活動，還可以看見廣場外旌旗蔽野、禁衛森嚴的景象。

一老一少的兩位皇太后先行一步，由眾女官和宮女簇擁著，在樂聲中走進帳殿，升人寶座。接著，小皇帝福臨在一群侍衛圍繞中來到，在帳殿外停住，在樂聲中對天行了三跪九叩頭禮。他果然沒有害怕，也不慌張，憑著一個貼身侍臣的關照，依照鴻臚寺官員的贊禮聲行禮。這次行禮因為是在關內，場面很大，所以他感覺新鮮，但是到底有多麼重要，他卻不曾去想。

福臨在樂聲中進人帳殿，被傳臣攙扶著繞過「金台」的正面，從西邊登上鋪著黃氈的矮梯，升人寶座。抬頭望見廣場上的王、公、大臣們和廣場外的禁衛兵將，他越發感到新鮮，好看，有趣，不覺露出微笑。尤其當他看見遠處村莊的樹葉還沒有落，靠河岸野地裡還有莊稼和青草，更加高興，在心中驚叫：「中國就是好！」他在心中驚叫時不自覺地身子一動，手碰著胸前的長串朝珠，他無意識地抓住一顆又圓又光的朝珠，玩了起來。正在這時，他忽然聽見鴻臚寺贊禮官高呼：「奏樂！」樂聲又起了。又一個贊禮官高呼：「攝政王和碩睿親王多爾袞率領請王進殿！」他猛然一驚，趕快放下了玩弄朝珠的小手，一動不動，擺出一副肅穆莊重的神氣。不知為什麼，他看見多爾袞總不免有點害怕。儘管母親一再告他說多虧攝政工多爾袞的忠心擁戴，他才能繼承皇位，可是他老是同多爾袞缺少感情。

攝政王多爾袞率領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進人行殿，先到兩位皇太后面前行了三跪九叩頭禮。當多爾袞走進行殿的時候，小博爾濟吉特氏一眼望去，覺得他比在盛京時更顯得英俊，氣色更好，器宇也更為不凡，不由心中暗暗讚賞。但是她既不能同他說話，也不能對他流露出像往日那樣親切的眼神，更不能對他的行大禮有絲毫謙讓。關於人關後要按照漢人的朝拜禮節，免得漢人在背後議論，多爾袞已經幾次差滿人大臣回盛京講明白了。從去年她的兒子小福臨被擁立為大清皇位繼承人以後，雖然她的身份大大地不同從前了，可是每次多爾袞進宮同她見面，禮節上都很隨便。今天多爾表權勢顯赫，率領著諸王大臣向她行這樣隆重的禮，而她莊嚴地坐在寶座上受他的禮，這還是開天闢地第一次。她忽然想到，多爾袞真行，一進到北京，就趕快學漢人的朝廷禮儀，使她來到北京就受到做皇太后的尊榮。唉，中國啊中國，果然是禮義之邦！

當多爾袞行禮畢，站起身來，望她一眼，同她的目光遇到一起時，她的心頭不覺一動，同時從她的嘴角洩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登時滿臉鮮紅，一雙明亮而聰慧的大眼睛突然濕潤，不知是由於對多爾表的感激，還是這場面太使她心情激動？……她自己也不明白！

攝政王朝拜以後，當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分班向她行三跪九叩頭禮的時候，她雖然表情莊嚴，木然不動，心思卻再也不能專一，曾經一霎時聽到行殿外的樂聲，特別注意到吹海螺的聲音沒有了，她暗想這大概全用的是明朝皇家音樂，從此以後，奏樂時不會再吹海螺了……

知道洪承疇同幾位內大學士走進帳殿行禮，聖母皇太后小博爾濟吉特氏的眼睛才真正注意面前行禮的人。洪承疇不敢抬頭看她，她卻留心看洪承疇的神氣和每一個動作，覺得很可笑。僅僅兩年前，她還親自往三官廟的四室中給這個矢志為國盡節的人送人參湯呢！她眼前分明還留著當時的影子，她站在這個人的床前，勸了他幾句話。那時，這個要為明朝盡節的洪承疇，又黃又瘦，鬚髮蓬鬆，靠立枕上，好像快要死了，卻竟然用怒目望她。如今還是這個人，養得又白又胖，鬢角和臉頰剃得很光，卻帶著幾分惶恐，跪在她的面前行三跪九叩頭禮，要山呼萬歲，真是畢恭畢敬，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世間事多麼有趣啊！她心中想笑，可是她的眼色和神志中卻只有莊嚴。

多爾袞隨即率領諸王、貝勒、貝子、文武群臣到了福臨面前，在樂聲中行了三跪九叩頭禮，山呼了萬歲。然後都在行殿外排班肅立，繼續奏樂。

兩位皇太后下了寶座，回到行宮帳中，小皇帝也回到行宮帳中。當他們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更換衣冠的時候，多爾袞率領請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回北京去了。通州南郊的駐蹕處仍然是警衛森嚴，族旗蔽野。小皇帝重新恢復了自由，跑到母親身邊，拉著母親的手問道：「媽媽，要在這裡住一晚，明天才進燕京麼？」

「是的，你莫急，從明天起你就是紫禁城的主人了。」

「媽媽，真的？」

小博爾濟吉特氏微微一笑，俯身將兒子摟住，突然滾出了激動的熱淚。

第二天，即九月十九日未刻時候，從滿洲來的小皇帝。皇太后等以鹵簿、鼓樂前導，都乘著三十六人抬的黃緞龍鳳大轎，進了正陽門。文武百官跪在正陽門外迎接。小皇帝不大注意跪在地上的人，因為這已經看得夠多了。他在轎中仰望著正陽門的城樓，十分驚駭。呀！這麼高大，要頂住天了！

過了正陽門，又穿過棋盤街，便來到大清門前。小博爾濟吉特氏胸中很不平靜。她抬頭看大清門。大清門也有像正陽門那樣的箭樓，十分高大雄偉。她在瀋陽時已經聽說這一道城門幾個月來變化的情形。起初叫作大明門，李自成進北京以後改稱大順門，如今又改稱大清門。此刻她雖是匆匆走過，卻看見匾額上果然一邊用漢字、一邊用滿字寫著「大清門」。過了大清門，兩邊是很長的兩排房子。走過這很長的兩排房子，才來到金水橋邊。多爾袞率著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在金水橋外跪著迎接。可是皇上的轎子、兩位皇太后的轎子都沒有停，從中間的金水橋上匆匆過去了。進了承天門後，又過了一道城門，小博爾濟吉特氏知道這就叫端門，然後她才從轎中看見午門。在盛京也有這樣一道門，可是同午門比起來，實在寒酸，小得不能相比。她聽說這午門又叫作五鳳樓，實在沒想到有這麼巍峨、壯觀。啊，這就是紫禁城的南門！她又一次對這巍峨的建築感到震驚。從端門到午門這一段路上，左右也有兩排房子。單單這一段路程，就比盛京的皇宮院子大得多，房子也多得多。到底紫禁城裡邊是什麼情況呢？她簡直想不出來。

進了午門，隨即落轎，換成四個人抬的步輦。小皇帝和她的母親向左轉，從右順門往武英殿去。大博爾濟吉特氏從午門內向右轉，從左順門去另外一座宮院。

一到武英殿宮院外邊，又是一道金水橋，然後進武英門，進武英殿院子。小皇帝和聖母皇太后乘坐的龍鳳步輦，從武英殿的東邊繞道過去，到了後院，在一座比武英殿稍小一點的宮殿前停下來，隨即由太監、宮女把他們迎進裡邊。這地方叫作仁智殿，又叫作白虎殿。如今因為別的宮院都正在修理，所以多爾袞同幾個大臣商量，要小皇帝和他的母親暫時住在這裡。皇上住在西暖閣，聖母皇太后住在東暖閣。中間也設有御座。為著小皇帝有時要受群臣朝見，所以武英殿的正殿不再住人。武英殿和仁智殿實際是一座宮院，所以往武英殿去受群臣朝賀，也很方便。再過幾天，等小皇帝住在仁智殿習慣以後，聖母皇太后將離開他，住在東邊的慈慶宮。

小博爾濟吉特氏和皇上趕快在宮女的服侍下洗臉更衣，然後用膳。用膳的時候奏著細樂，果然是中國的皇家音樂，果然不再吹海螺，果然這音樂比滿洲的音樂文靜得多了，好聽得多了。可是小博爾濟吉特氏又不再很注意音樂了，而是想著這紫禁城到底有多麼大呢？房子到底有多少呢？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籠罩在她的心上。她急於想打聽，但又恐怕失了皇太后的身份，特別是剛剛進人燕京，她不能叫漢人看不起。

用膳以後，一個內侍來向她啟奏：攝政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將在申末酉初的時候進宮來見皇太后。小博爾濟吉特氏的心中一動，她急於想知道今後如何統一天下，使她的兒子長久為中國之主，也很想知道眼下用兵的情況。還有原來在盛京時，她就知道，到燕京後小福臨要重新舉行登極大典，算是大清朝在中國的開國皇帝，不再是滿洲一個地方的皇帝了，現在這登極大典準備得怎麼樣：這些都是她十分關心的事。她不是那種庸庸碌碌、不關心朝政的婦女。儘管她不願意干預朝政，也知道多爾表決不會允許她干預朝政，但是她要對大事心中明白。這種關心，不僅是為著大清，也為著她的兒子。她還有一個秘密的心思，是想趕快見到多爾袞，當面同他談幾句話。在盛京的時候，以及在路上的時候，她都曾經夢見過多爾表。有一次她從夢中驚醒，為什麼會驚醒呢？那夢已經有點模糊了。總之她怕他，又想見他，而且深深地愛他的英俊、能幹，為大清立下了不朽的大功。倘若當年老憨死的時候沒有多爾袞輔政，不擁立她兒子福臨繼承皇位，或者乾脆由豪格繼承皇位，她今天就不會來到關內，來到燕京，甚至是否還活在人世，都說不定。她沒有回答內侍的話，僅僅點了一下頭，意思是「知道了」，表情是那麼的冷淡和莊嚴，把內心的激動和溫暖的感情掩蓋得一絲不露。

小福臨一用過午膳，就急著要看皇宮，隨即由宮女們服侍他跑出去了。小博爾濟吉特氏也很想看看皇宮，但她故意裝作不那麼性急，向身邊侍候的漢人宮女問道：

「我進午門以後，看見北邊那座宮殿，燒燬了一部分，那可是皇宮中最大的宮殿？」

宮女跪下說：「啟奏太后娘娘，你看見的那叫作皇極門，它是往皇極殿去的一道門。」

小博爾濟吉特氏輕輕地「啊」了一聲，心裡想，那怎麼能是一道門呢？宮女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趕快解釋說：

「它雖叫作皇板門，可是也大得很，往裡邊去要走一段路，才是皇極殿。皇極殿才是紫禁城中最大的一座宮殿，可惜燒燬很多，如今重修也很費事，馬上還修不起來。」

小博爾濟吉特氏很想去看一看，但忍住了沒有說出。接著又隨便問問宮中情況，問了以後，她才說：「我在盛京時候，人們從燕京去盛京，也常向我說到紫禁城中的情況，說是宮殿多得很，還有御花園，還有什麼什麼宮，什麼什麼殿，我都記不住。還說這紫禁城外，有海子叫作金海的，一片大水，可以划船。水中間還有亭台樓閣，許多宮殿，還有假山……看起來光這一座紫禁城，」她說到這裡就停住了，而內心裡嘆息說，「就比盛京城大得多！」

隨後她換了衣服，命宮女和太監帶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她一面走一面想：

「既然來了，先飽一飽眼福吧。」

如今除從盛京帶來的少數宮女之外，許多明朝宮女又找回來了。這些明朝宮女已經改換滿洲裝束，穿著高底花盆鞋，走路已經習慣了。在盛京的時候，宮中很少有太監；如今明朝的太監一部分又回到宮中。另外，盛京的一部分包衣變成了侍衛，可以在宮中服侍。如今要學習漢人的規矩，除了太監，男人不能隨便在宮中進出，更不能住在宮中。

一聽說聖母皇太后要去幾個地方看一看，馬上就有大群的宮女和太監準備好了，有的在前引路，有的在後跟隨。這種排場，小博爾濟吉特氏在盛京時連做夢也不曾想到。她看了幾個地方，不住地在心中讚歎。儘管以前人們常告她說紫禁城中的皇宮有多麼好，使她聽得發迷；可是今天隨便走了幾個地方，發現她所聽到的和她所想像的皇宮比實際還差得很遠，天上玉皇大帝住的地方也不過這個樣子，恐怕還不如紫禁城呢！可惜她今天不能全看，更不能看看三海，因為要回來等待多爾袞，於是沒有看盡興就轉回來了。她忽然想到老憨王皇太極，不覺心中嘆息說：

「要是他今日活著，親自來到北京……」

忽然她又轉念，要是他活著，小福臨不會登極，她也不會有聖母皇太后的身份！

她又一次在心中感激多爾袞，眼前又出現了多爾袞英俊的影子。可是忽然又心頭一沉，暗暗想道：多爾表會不會有二心？他真的擁戴小福臨坐天下麼？她不敢想下去，走回仁智殿，又換了衣服，薄薄地施一點脂粉，等候著攝政王到來。她心中猜想：他來行什麼禮呢？會說什麼事情呢？他是不是先去那個皇太后那裡，然後再來這裡呢？……這一刻，她莫名其妙地心中七上八下，又感到焦急，又害怕一個人見多爾袞。不是怕別的，是怕多爾袞的一雙眼睛。有時那雙眼睛看得人多不好意思！倘若在平民百姓之家，叔嫂之間本來可以自由一些。可現在她是聖母皇太后，而多爾表是攝政王，見面時左右都需要有宮女、太監侍候，她得處處謹慎，連半句不合皇太后身份的話也不要出口，連一個眼色都得小心哪！

多爾袞終於來到了。她先聽見宮女和太監稟報，隨即聽見多爾袞的腳步聲，知道他已經快進仁智殿，她心中「通通」地跳起來，覺得呼吸也不很自然了。可她是皇太后，只能坐在東暖閣的御榻上靜靜地（實際上可不平靜！）等待。多爾袞進來以後，在宮女、太監面前也不能不趕快跪下向她行禮。隨即她叫多爾袞在椅子上坐下。說什麼話好呢？她使自己心情鎮定下來，稱讚多爾袞率兵進關，殺敗了「流賊」，來到燕京，平定中原，建立千秋功勳。說到這裡，儘管她竭力想使自己口氣平靜，態度肅穆，然而不可能了。她心中充滿了才進人北京城的興奮和對多爾袞的感激之情，不覺聲音打顫，眼中充滿了淚花。多爾袞趕緊問候她一路辛苦，又稱頌她進山海關以後，對如何傳皇帝口諭，如何賞賜沿路迎駕官員，處置得十分得體。小博爾濟吉特氏說：

「皇上太小，不懂世事，多賴幾個護駕的大臣在身旁隨時替我出主意。不過自從你攝政王爺率兵人關，我也學會替國家大事操心，常常打聽關內的戰事。攝政王爺的重大謀略，我也知道一些。漢人的風俗禮節，我也漸漸地明白了。現在這江山全靠攝政王爺，以後攝政王爺就是大清朝的開國之人。後世怎麼寫我且不管，我同皇上母子倆是不會忘記攝政王爺這開國功勞的。」

隨後多爾表向她談了皇上將在十月初一日登極的事。各種應該準備的事早在準備，還沒有準備完，各個衙門都在為這事忙碌。又談到宮殿被李自成燒燬了很多，正在修復。有的工程浩大，如乾清宮吧，一時很難修復。皇太后和皇上暫時就住在這裡，過些日子，皇上在這裡住慣了，請皇太后搬到東路的慈慶宮住，院落較大，離御花園比較近些。乾清宮沒有修復，以後文武百官就在武英殿朝見皇上。皇上年幼，住在這裡上朝較近。明日上午辰時三刻，王公百官就要來武英殿朝見皇上。這是初次朝見，大小朝臣中多半是新降漢人。請大後今晚教導皇上，明日上朝時不能失儀。

「在盛京時候，因準備遷都北京，也在大政殿演習過多次上朝的禮。皇上雖是幼小，倒是個聰明伶俐孩子，我今晚再囑咐一遍，想著明日他不會失禮的。」

多爾袞又說：「從明日開始，由禮部滿漢大臣和鴻臚寺官兒們每日進宮，在武英殿教皇上演習登極大典。十月初一日，皇上登極之後，宮中就沒有事了。」

接著，多爾袞又說了以後如何派滿漢有學問的大臣輔導皇上讀書的事，但就是不談如何消滅流賊和平定江南的事。聖母皇太后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打仗的事情如今是怎麼安排的？」

多爾袞說：「這是機密大事……」

小博爾濟吉特氏向宮女和太監們使個眼色。宮女和太監們立刻輕輕地退了出去。仁智殿東暖閣中再也沒有一個人；暖閣之外也沒有一個人。這時閣中靜悄悄的，輕煙繚繞，芳香滿室，沁人心脾。多爾袞望一望小博爾濟吉特氏，恰好四目相遇。小博爾濟吉特氏的臉頰不覺絆紅，同時想到夢中的事情，更覺不好意思，連呼吸也不順暢了。她趕快將眼睛避開，略微低頭，下意識地將嘴唇輕咬一下。

多爾袞告她說：「已經命葉臣率兵進人山西，各府、州。縣望風歸順，目前正在圍攻太原，說不定三五日內就會有捷報到來。」

小博爾濟吉特氏問：「可是鑲紅旗的那個葉臣？」

「正是他，鑲紅旗的一個佑領。多年來他打過許多勝仗，有些閱歷，所以這一次我派他去進攻山西。另外，要下江南，統一中國，必須先剿滅李自成這股流賊。我大清已經佔了山西全省，河南省也會很快歸順，李自成沒辦法固守陝西。如今我大清賴上天保佑……」

「也有九仙女保佑。」

「是呀，仰仗諸神保佑，祖宗的神靈保佑，如今進關還不到五個月，已經滿盤勝棋！」

「謝天謝地！子孫萬代都要感激你攝政王爺的開國大功！」

多爾袞由於軍事上的勝利和小博爾濟吉特氏的稱讚，更加意氣風發，忍不住定睛望著小博爾濟吉特氏，心中一動，不覺嚥下去一股口水，忽然想著他的福晉和幾位側福晉都沒法同她相比。離開幾個月，她養得更豐滿紅潤，更加使他動心！他看見她的放在膝上的雙手，竟是那麼柔軟，那麼嫩，那麼小，他真想摸一摸！可是窗外廊簷下似乎有輕輕的腳步聲，他沒有伸出自己的手，向窗外低聲而威嚴地說：

「奴才們迴避遠處！」

當小博爾濟吉特氏一開始看見多爾袞眼中的不平常的光彩和臉上神情，就不由得一陣心跳，胸脯緊縮，連呼吸也不順暢。聽到多爾袞吩咐奴才們迴避遠處，她暗中吃了一驚：我的天，他想做什麼？她的臉頰通紅，低下頭去，迴避開多爾袞的眼睛。自從小福臨繼承皇位以後，多爾表進宮去同她見面的次數多了。她早已覺察出多爾袞在她的面前流露的秘密感情。實際上，她自己的心中何嘗是一池冰水。她暗中想過許多遍，甚至有一些永遠不能告人的思想有時進人夢中，在醒後感到迷離、恍惚甜蜜、羞慚，使她不敢多想，卻又排遣不去。她明白，她不該與多爾袞同歲，又是他的年輕寡嫂，所以才惹出多爾表的癡念。唉，怎麼好呢？為著兒子的皇位，她不能得罪了多爾袞，可是為著她處在聖母皇太后的地位，全國臣民仰望，青史千秋名節，她決不能同意多爾袞的癡念。萬一他趁著這時候動手動腳……

她忽然用莊重的神色抬起頭來，望著多爾袞問道：「攝政王爺，你下一步如何剿滅流賊？如何平定江南？可以告訴我知道麼？」

多爾袞看見聖母皇太后的莊重神色，心中的**登時收斂了大半，回答說：

「很快就派兵遣將，剿滅陝西流賊不難。」

「等攻下太原之後，仍命葉臣進兵陝西？」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問，用意是使他不再生出邪念。

「不，他不是統帥之才。我很快就要命阿濟格率吳三桂等大軍從塞外向西進攻榆林、延安，再從北邊進攻西安，平定陝西。如今山東差不多已經平定了。大軍還沒有進到河南，地方上明朝的官們，還有流賊設的官們已經紛紛準備向我朝投降。我本來決定命多鋒帶兵平定江南，只是近來李自成聲言要派劉宗敏率三十萬人馬出潼關東來，與我朝作戰，所以我暫緩去平定江南。倘若李自成確實還有點力量，我就不能不改變我的用兵方略，命多鋒往河南，從東邊攻渲關，進兵西安。這樣兩路兵馬，阿濟格從北路，多鋒從東路，不要多長時候，一定會把陝西平定。一旦攻下西安，消滅了李自成，阿濟格就專力追剿李自成的餘黨，多鐸就專力下江南。看來上天保佑，我大清朝統一全中國的大勢已經定了！」

小博爾濟吉特氏說：「我常常在神前為王爺祈禱，但願王爺早日成功。」

她不敢問得太多。雖然她想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她怕多爾袞會起疑心，認為她是一個聰明有辦法的女人，將來說不定會教育小福臨過早地懂得朝政，懂得軍國大事，這對他攝政王是不利的。多爾袞倘生此心，會對她母子不利。於是她又笑著說：

「王爺，至於怎麼用兵，我知道這麼多就夠了。我是一個婦女，也不願多操這份心，一切聽憑攝政王爺你做主。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情是需要操心的，就是如何在宮中使小皇上好好讀書，成長起來。在盛京的時候他已經能認滿文了，今後要請老師教他多認漢字，多讀漢人的書。我想攝政王爺一定有很好的安排。」

多爾袞說：「已經安排好了，在翰林院中挑選一兩個有學問有道德的人，專門教他讀漢人的書，認識漢字。孔夫子的書，孟夫子的書，都得好好地講給他聽。」

小博爾濟吉特氏滿意地點點頭說：「這就好了，等登極大典過後，就可以讓他每天好生讀書。他如今還小，就知貪玩。」

多爾袞說：「如今一切都很順利，就是有一件事叫我放心不下。」

「什麼事兒叫王爺放心不下？」

多爾袞談到崇禎的太子和兩個小王，原來是跟著李自成到山海關去的。李自成被打敗以後，這三個孩子不知下落。倘若他們還留在民間，必然成為大清的後患。小博爾濟吉特氏聽了後，說道：

「天下大勢已經定了，這些小孩子能有什麼作為？」

多爾袞說：「皇太后不要輕視這三個孩子。如今流賊等著消滅，不足為患；南京新立的福王，也不足為患，一則我聽說南方文武群臣各自一心，二則聽說這個福王一向不管事情，是個敗家子弟，不孚眾望。我們大軍一到江南，南京必然是樹倒猢猻散，用不著費多大心力。現在倒是崇禎的太子和兩個皇子，倘若沒有死，只要有一個留在民間，就會被有些人擁戴為君。他們是真正的崇禎皇帝的骨血，名也正，言也順，那時號召各處軍民與我大清爭奪江山，可是後患無窮。」

「既然這樣，王爺務必多方面明察暗訪，將崇禎太子和兩個皇子的下落查個水落石出，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正是這話。我已經傳諭各地，凡是明朝的親王、郡王，只要自首投順或是被我們找到的，都不許殺害，一體思養起來。有獻出太子的將給予重賞，有藏匿的就嚴加治罪。」

說罷，多爾袞起身告辭。小博爾濟吉特氏為著兒子的江山完全依靠多爾衰，一定要籠絡住他的心，當又一次與他四目相對，故意從眼睛和嘴角露出親切的似有若無的一絲微笑。那含情的秋波一轉，使多爾表又不禁心中一動，也報以微笑。小博爾濟吉特氏目送他出去以後，心中暗想：「對睿親王這個人，我以後怎麼辦呢？」

多爾袞乘步輦出宮，從東華門到攝政王府的路上，他換乘了三十六人抬的黃色大轎，在轎上不斷地胡思亂想，眼前總在浮動著聖母皇太后的眼神和笑容，耳畔好像又聽到她的非常好聽的說話聲音。他有一個打算，至今還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準備在小福臨登極大典之後，把自己的封號再變一變，而幾天之後，他就要先向他的心腹。內院大學士們透露出來。他心中暗暗地說：「攝政，攝政，叔父攝政……皇父攝政……皇父……」

小順治皇帝進人紫禁城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日，上午在武英殿寶座上受了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的朝賀。從此以後，宮裡宮外都忙於他的登極大典。最忙碌的是多爾袞，一切軍國大事集於一身，簡直忙得不可開交。登極大典，牽涉的問題很多；登極之後，還有許許多多事情等著完成，這都需要準備；各種祭文、祝文，經內院大學士擬定，用滿、漢文字繕寫清楚後，也要呈到他的面前，由他再斟酌一遍，才能決定。最費斟酌的是，皇帝登極，要向全國臣民下一道詔書，這更是無比的重要，幾乎是每一段文字都需要他召集幾位大臣，反覆討論，才能最後決定。

然而儘管他忙得幾乎不能休息，心情卻無比地愉快，無比地振奮。如今在他身邊工作的已不再像盛京時只那麼幾個人了。自從到了北京，明朝的舊臣紛紛投降，其中有些人很有學問，熟悉典章制度，可以幫助他平定中原，也可以幫助他建立當前的開國規模。他是利用這批新投順的漢人大臣來治理漢人，治理中華，使人們今後不能再說大清朝是「夷狄之邦」。原來在盛京時候，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制禮作樂」，如今接受了漢大臣們的建議，實際也就是他們的啟發誘導，大大明白了這些事情有多麼重要，這真是「開國規模」啊！多爾袞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每日緊張地處理朝政，同時每日都學到新的學問、新的知識。

皇帝登極的繁雜儀注、各種祝文、冊文、詔書等等，一直到九月將盡的時候才完全定稿，最後又重新繕寫出來，滿文在前，漢文在後，寫得清清楚楚，規規矩矩，呈到他的面前。他也最後一次作了審定。甚至對於王公大臣們封、賞，各人封號上有什麼改變，賞些什麼東西，賞多少，都得由他審定。還有一件在盛京時被忽略了的大事，就是對於死去一年多的皇太極，需要加一個謚號，還要有一個廟號，得乘此時機按照漢人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禮制行事。這謚號就是對死者的歌功頌德，廟號就是把死者的神主放在宗廟裡邊，給定個稱號。這一切事兒是那樣的講究，那樣的複雜，使多爾哀大大地長了見識。他現在更加明白，靠兵馬可以佔領燕京，統一中原，可是要長久佔領中國，治理天下，光靠他在滿洲習慣了的那一套就不行了，需要趕快把漢人的這一套本領統統拿過來。

一切該準備的事兒準備好了，九月二十五日這一天，多爾袞率領清王、貝勒、貝子、公、滿漢文武官員上了一通表，內有這樣幾句話：

恭維皇帝陛下，上天眷佑，入定中原。今四海歸心，萬方仰化，伏望即登大寶，以慰臣民。

就在同一天，一群隨從人關的滿漢大臣和以大學士馮銓為首的一群新投降的漢大臣也要求福臨「俯察民心，仰承天意，敬登大寶」。

順治小皇帝單對攝政王的奏疏下了聖旨，寫道：

覽王奏，俱系忠君愛國，情意篤摯。恭率文武群臣，勸登大寶，尤見中外用心，共相擁戴。特允所請，定於十月初一日即位，用慰王等廓清敉寧之意。

當然，小順治並不懂得這些中國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滿洲話他是能夠大體清楚的，所以擬定的批示遞進他住的宮中，有人替他講解，然後照例用瞭望，發出來，事情就算完了。一應登極儀注，由熟悉典章制度的新降漢大臣馮銓等參考故例，協助禮部和鴻臚寺擬定，稟啟攝政王核准。多爾袞是這一幕戲劇的總導演，使一切準備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進行得非常認真、仔細。

到了十月初一日，順治作為全中國的皇帝，也作為清朝的開國皇帝，在北京登極的這一幕戲進人**。天剛黎明，小皇帝出宮，上輦，親王以下文武百官扈從，鹵簿前導，出了大清門。路上不停地奏樂。所有的街面都鋪了黃沙，所有的門戶都關閉起來了，只在臨街的門前擺設香案，香案上放著牌位，上寫著：「順治皇帝萬歲！萬萬歲！」也有的寫著：「大清皇帝萬歲！萬萬歲！」

來到天壇，舉行祭天。這是一套十分繁雜的禮儀，福臨在宮中雖然演習了多次，總是記不清楚。起初演習的時候，他又害怕，又感到新鮮有趣，不時發笑。母親嚴厲地責備他，他才不敢再笑。今天他被攙扶著上到那一座圓形的建築物上，按照贊禮官的唱贊，忽而跪下，忽而叩頭，忽而上香，忽而站起，忽而又脆，又起身，又叩頭……連跪了四次，叩了四次頭。接著還有什麼獻玉帛，獻爵，他都在樂聲中做了。那一個贊禮官說的話，他並不很清楚，好在身邊還有個官，小聲用滿洲話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就怎麼做。獻爵的時候，他跪下去，從跪在左邊的一個官員的手中接過來一個形狀古怪的大酒杯，大概是金的，沉甸甸的，裡邊倒了半杯酒，他在迷亂中看不清楚，好像是琥珀色的。他用雙手舉一舉，深怕把酒灑到地下，趕緊把爵交給跪在左邊地上的那個官兒，替他放在案上。隨後他聽見贊禮官喊了一句話，又聽不懂，另一個官兒小聲向他說明白。他站起來跟著贊禮官來到讀祝文的地方。樂聲止了，小皇帝在青緞墊子上跪下，所有文武官員們都在他的背後跪下。有一個官員代他讀了祭告天地的祝文。他一句也聽不懂，只覺得沒有趣味，盼望趕快辦完這件事，回宮玩耍。

讀畢祭文，小皇帝又行了一跪一叩頭禮，眾文武官員也跟著行和。贊和官高聲叫道：

「復位！」

小皇帝回到原處。樂聲止了。他以為該回宮了，望一望左右大臣，正想問一句，沒想到又有什麼人高聲叫道：「行亞獻禮！」

於是將剛才獻玉帛、獻爵那些事從頭又來了一遍。他心中說：「真沒趣，該完了吧！」可是又有人高聲叫道：「行終獻禮！」

照例行了第三遍禮，小皇帝真是厭煩透了，幸好贊禮官叫出：「撤饌！」

於是執事官在樂聲中將祭案上的供饗撤了下去。樂聲又止了。贊禮官又叫了一聲：

「送神！」

於是送神的樂聲由遠而起，小皇帝按照贊禮官的引贊行了四跪四叩頭禮，文武百官也隨著行禮，樂聲終於又止了。贊禮官又一聲高叫，執事官將視文、祭帛、各種祭物捧到燎所，小皇帝退到拜位的東邊立定。當祝帛從他的面前捧過時，有一個侍臣用滿洲話提醒他鞠躬，他便躬下身子。隨著贊禮官的鳴贊，他由贊禮官引著在樂聲中走到燎所，親自看著焚燒祝帛，澆上一杯酒。贊禮官高聲叫道：

「禮畢！」

贊禮官引導小皇帝走到更衣的地方，他暗中鬆了一口氣，心裡說：

「我的媽，可快完了，快回官了！」

更衣的地方有四個宮女在等著他。一個從盛京帶來的宮女向他跪下，用滿洲話問他要不要小便。他很疲倦，被長時間複雜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禮儀弄得無情無結，對這個宮女冷漠地搖搖頭。

從黎明前起床，母親就不要他喝一口茶水。兩次拉著他的手，含著激動的眼淚，低聲囑咐他：

「福臨，我的好孩子，我的小憨王，你從今日起就是全中國的大皇帝了，一定得在行禮時留心點，不要出了差錯，讓群臣在心中笑你。上次在通州，臨去帳殿受攝政王和群臣朝拜時候，忽然想起撒尿，多不好啊！今日你出宮時把肚子空乾淨，從上輦到回宮，得半天時光。你要時時記著，你是中國萬民之主，是咱大清朝在北京的開國皇帝啊！」

母親眼中的淚光，臉上的嚴肅神情，以及她的微微打顫的聲音，在福臨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當宮女小聲問他要不要小解的時候，他雖然動了小便的念頭，卻搖搖頭，決定忍耐著趕快乘輦回宮。

於是宮女們替他脫下專為祭祖穿戴的青色皇冠、龍袍。朝靴，換上一身黃色朝服，甚至連胸前的朝珠也換了。贊禮官引他到圜丘的南端，升人御座，面向正南。當他更衣的時候，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群臣都已下了圜丘，在南邊的階下待立。贊禮官贊呼眾臣排班。大學士剛林從東班走出，登上台階，跪在正中，面向皇帝。學士詹霸從案上捧起皇帝的玉璽交給剛林。剛林捧起玉璽，聲音琅琅地奏道：

「皇上已登大寶，諸文武群臣不勝歡汴！」

這是事先背熟的一句話，反正是應行的頌辭，也沒有對皇上用滿洲話作翻譯。剛林將玉璽交給詹霸，詹霸捧放在案上。剛林起身退下。隨即贊禮官贊呼百官行三跪九叩頭札，然後小皇帝起身。百官俯首躬身，等候皇上從他們面前走過。小皇帝在圜丘下邊上輦，鹵簿前導，奏樂，進了正陽門，大清門，又進了承天門和午門。鹵簿都停在午門內的金水橋南邊，樂隊停留在皇極門的丹埠下邊，用輦將福臨抬進了武英殿的後宮。他奔到母親身邊。聖母皇太后已經得到飛騎稟報，知道郊天大典舉行得很順利，一切行禮如儀，沒有出差錯。她的心中很高興，趕快命宮女服侍小皇帝解了小溲，給他端來一杯酸奶酪、一盤點心。

過了一陣，福臨又乘輦出了後宮，到皇極殿前面的丹壤上下輦，升人御座。原來隨皇帝去圜丘祭告天地的諸王、貝勒、貝子、公、文武大臣，或騎馬或坐轎，已經急匆匆地趕了回來，按照班次，在皇極門階下肅立等候。當小皇帝來到時，大家都趕快跪下。等他升人御座之後，眾人才站立起來。階下三聲靜鞭響過後，首先是內院、都察院、鴻臚寺官員在階上行三跪九叩頭禮。然後贊禮官贊呼排班，眾人在丹墀下邊一起跪下。贊禮官贊呼讀賀表，有一位鴻臚寺官員從階東邊的案子上捧起來諸王賀登極的表文，小心地捧到皇帝面前，朗聲誦讀。讀畢賀表，諸王、百官行三跪九叩頭禮，然後退回班中。又是靜鞭三響，小皇帝乘輦還宮。

福臨被大半日的繁雜禮儀拘束得不能自由，更不能暢快玩耍。一回武英殿後院宮中，下了龍輦，又輕鬆，又快活，笑著，蹦著，往母親的面前跑去。聖母皇太后也高興非常，命宮女們趕快替他更換衣服。他向太后問道：

「母后，這登極的事兒可完了麼？」

小博爾濟吉特氏笑著說：「你可是不耐煩了？還有大大的事兒在後頭呢？」隨即她收斂了笑容，用嚴肅的眼神望著兒子，又說：「打江山很不容易，你以為這天下就坐穩了？要學著操心！」

福臨莫名其妙地注視著母后的眼睛，卻不敢多問。

母后接著說：「崇禎的太子還沒有找到，說不定就躲藏在北京城內。流賊李自成的兵力還不小，要消滅他也不容易，需要打幾次惡仗。明朝在江南又立了一個皇帝，與我們北京的大清朝作對。兒呀，你太小，什麼心也不會操！」

「母后，崇禎的太子在哪兒？比我大麼？」

「他比你大，已經十六歲了。近幾日順天府捉拿到一個從五台山來的和尚，原名不空，崇禎亡國後他改名大悲。如今將他下在刑部獄中，還沒有問出詳細口供，可是已經查出來他原名劉子政，特意從五台山來救崇禎太子的。這是一件大案，攝政王十分放心不下。好在已經提到劉子政，這案子背後的真情實況，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

「母后，捉到崇禎太子要殺麼？」

「唉，傻話！自古爭天下都是一樣，還能不殺？」

「這個來救崇禎太子的和尚也要殺麼？」

小博爾濟吉特氏無心回答，吩咐宮女們伺候皇上往御花園中玩耍。她一個人留在暖閣中，低頭沉思，不覺在心中歎道：「崇禎亡國後，明朝的文武官員紛紛投我大清，想不到還有劉子政這樣的忠臣！」

第十六章

清朝的刑部衙門和順天府互相配合，探明那個被捕獲的老和尚本名叫劉子政，從五台山潛來北京的確實目的是要查探崇禎太子的下落，然後保太子逃往南方，恢復明朝江山。雖然南京擁立了福王，但是這個劉子政認為福王不足有為，只能敗事；必須擁立崇禎太子，名正言順，方能得全**民誠心擁戴。劉子政已經暗中聯絡了一批江湖豪傑，其中有不少幽燕俠客，有從關外回來的官兵，也有方外之士。另外他還在八月初二那天，帶著兩個人到長陵和崇禎陵墓前祭奠，忍不住放聲痛哭。劉子政的同夥中已經有十幾個被抓到了，都羈押在順天府獄中。同劉子政一起去崇禎陵前哭奠的一個道士、一個僧人，據說十分重要，尚未捕獲。多爾袞判斷崇禎太子必然仍在北京城內外，並未遠逃南方。劉子政是知道這一情況的，所以他只在京城內外尋找太子，只是還沒有找到，就被逮捕了。

多爾袞知道了劉子政是洪承疇的故人，更加重視劉子政這個要犯，囑刑部嚴加防範，不許他同獄外通任何消息，但在飲食上不許虧待。他每日要處理的軍國大事十分繁多，他自己抽不出時間處理此案，就傳諭刑部衙門暫停對劉子政的審問，只希望劉子政能夠投降。他認為，像劉子政這樣的人如能投降，會影響以往同滿洲作戰的明朝將士不再記著舊日仇恨，跟著投降。如今在劉子政被捕獲之後，最要緊的一步棋是將崇禎的太子和兩個皇子即永王、定王找到，以絕漢人恢復明朝的希望。同幾位內院大學士商議之後，多爾袞趕快用攝政王的名義再次曉諭京畿官紳士民：有獻出前明太子及永、定二王者重賞，有膽敢窩藏者嚴懲。並說，倘若太子和二王來到，本朝一定以禮恩養，永享富貴。

雖然籌備多天的順治登極大典已經舉行，但是多爾袞仍然十分忙碌。調兵遣將、籌糧運餉、招降授官等急迫事項，都須要他親自決定。還有些大事也須他親自裁決，方能施行，譬如遣親近宗室、親王祭告太廟，頒發順治二年的皇歷等等。

總之，以多爾表為首的朝廷十分忙碌，辦了許多開國大事，不必細說。在軍事上，進展也十分順利。太原已經被葉臣攻破，陳永福死於亂軍之中，連屍首也不曾找到。為著加緊消滅李自成，為統一江南的軍事掃清障礙，就在忙碌的十月間，正式命英親王阿濟格率領西征大軍從塞外向榆林前進。豫親王多鋒暫時不往江南，加速準備向洛陽進兵。一切都按照多爾袞的計劃在進行。

轉眼間到了十一月，北京已經下過一場雪，三海和御河都結了很厚的一層冰凌。聖母皇太后自從來到北京，一樣大事接著一樣大事，每天都在興奮與幸福中度過。十月初一那天，福臨只是舉行登極大典，卻沒來得及頒布《登極詔》。順治的《登極詔》很長，不僅向天下臣民宣佈他即皇帝位，仍建國號大清，「定鼎燕京，紀元順治」，還詳細開列了他平定天下的各種方針政策，十分具體。小博爾濟吉特氏聽說，在中國，自古以來歷朝皇帝的登極詔書還從來沒有寫得這樣好的。這是多爾袞同范文程、洪承疇等一班大臣費了多日苦心，多次反覆推敲，字斟句酌，才寫定的詔書稿子，要使它為統一全中國起巨大作用。這一天，聖母皇太后在高興之中也不免新添了一塊心病，為她兒子的江山擔憂。

在頒布《登極詔》的同一天，以順治皇帝的名義加封多爾袞為「叔父攝政王」，頒賜冊、寶，還給予各種優厚的賞賜，單說賞賜的黃金就有一萬兩，白銀十萬兩。在冊文中盛讚多爾袞的不朽功勳，其中有一段寫道：

我皇考上賓之時，宗室諸王，人人覬覦。有援立叔父之謀，叔父堅誓不允。念先帝殊常隆遇，一心殫忠，精誠為國。又念祖宗創業艱難，克彰大義，將宗室不規者盡行處分。以朕系文皇帝子，不為幼沖，翊戴擁立，國賴以安。

現在小博爾濟吉特氏回想到一年前老憨王剛死後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日子，又想著近幾月來多爾袞的獨攬大權，硬作主張將他自己加封為「叔父攝政王」的事情，不免增加了內心的恐懼。她朦朧地猜想，多爾袞在當時之所以不做皇帝是因為怕他自己的力量不夠，必然會遭到反對，引起八旗中互相殘殺，不但使大清國元氣大傷，他也未必就能完全勝利，所以他方擁戴福臨登極以抵制老憨王的大兒子豪格奪取皇位。如今他多爾袞的權勢如此之大，與小福臨雖有君臣關係，但叔父攝政王的名分，到底是叔父為上！他的權勢一天大似一天，日後會不會廢掉福臨，篡了皇位？

小博爾濟吉特氏現在已移居慈慶宮，將福臨留在武英殿後院的仁智殿居住。也許由於她單獨住一座大的宮院中，叔父攝政王以各種借口來見她的次數更多了。她既暗中擔心多爾袞日後可能不利於她的兒子，又因為常見面而沒法擺脫那種隱藏在心中的對多爾袞的愛情，如果有幾天看不見多爾袞便感到十分想念，甚至表現在午夜夢境。每當多爾袞來到她的宮中，宮女們獻過茶，退出以後，正殿暖閣中只剩下年輕的寡嫂和同歲的小叔的時候，她以皇太后的身份端坐不動，可是她的心啊總是不能平靜，而且她知道多爾袞也很不平靜。她害怕多爾表會忍不住向她走近一步，幸而她的舉止很有分寸，使多爾袞還沒有過稍微放肆的地方。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當多爾袞坐在她的面前談些重要國事之後，有片刻相對沉默，好不自然。她覺察出多爾袞彷彿有什麼特別的心思，分明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她含著不自然的親切的微笑，避開了多爾袞那明朗的有點奇怪光彩的眼睛，忽然嘆口氣，說道：「叔父攝政王日夜操勞，皇上登極大典和封、賞的事都辦得十分圓滿，你也該稍稍休息幾天啦！」

多爾袞說：「我哪有那個福啊！如今國家才遷到燕京，正是開基建業的時候。單就用兵說，既要派大軍剿滅流賊，又要征服江南，統一全國，樣樣事都得我這個做叔父的操心。若有一樣事操持不當，算什麼『周公輔成王』？我日夜辛苦，既是為了報答文皇帝，也是為了保小皇上坐穩江山，成為統一普天下的主子，再說我也要使你做聖母皇太后的對國事一百個放心，不辜負我這個叔父攝政王的封號。」

小博爾濟吉特氏覺得這倒是很正經的議論，隨即說道：「諸王和大臣們共同議定，加封你為叔父攝政王，我心中最為高興。」

多爾袞忍一忍，抬起頭來定睛向小博爾濟吉特氏望了一望，微微笑著說：「商議的時候，有人說，皇上幼小，雖是我的侄子，也同親生兒子差不多……」

小博爾濟吉特氏心中一動，敏感地覺察出多爾袞是有意拿話挑逗她，忽地滿臉通紅，不覺低下頭去。多爾袞也不敢再把下邊的話說出來。過了一陣，聖母皇太后勉強恢復鎮靜，抬起頭來問道：「崇禎的太子還沒有查明下落？」

多爾袞說：「剛才我進宮的時候，得到稟報說，崇禎的太子已經捉到了。」

小博爾濟吉特氏趕快問：「是怎麼捉到的？現在何處？」

多爾袞說：「詳情我也不很清楚，現在押在刑部，正在由滿洲尚書同幾個漢大臣審問實情。我馬上就回攝政王府，親自過問這件事。」

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置？要不要封他一個王位？」

多爾袞冷冷一笑：「這要看對我們大清有利沒利，等我審問了太子以後再作決定。」

小博爾濟吉特氏一方面感到高興：到底把崇禎太子找到了，消除了一個隱患。可是另一方面大概因為她也是一個母親，秉性善良，對殺害一個不幸的亡國太子忽然生出了不忍之心，低下頭沒再說話。

多爾袞回到攝政王府，范文程已經和刑部尚書在王府朝房等候。當時刑部只有一個滿洲人做尚書，漢譯的名字叫吳達海。多爾袞換過衣服，立刻傳見。關於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置，他早已胸有成竹，所以他首先向滿洲尚書問道：「你刑部衙門捉到的那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吳達海恭敬地回答說：「這少年確實是明朝太子。」

多爾袞又問：「他自己也說他是明朝太子嗎？」

「是。他一到刑部衙門之後，就承認他是明朝太子，並不隱瞞。」

多爾袞稍覺奇怪，轉向范文程，用眼睛直看著他。范文程躬身說道：

「臣聽說此事之後，立刻命人將太子從刑部秘密地帶到內院，由臣親自訊問。看來確實是太子無疑。只是此事已經傳揚出去，滿京城在街談巷議，無不談論此事。既然京城士民皆知此事，如何處置，也是一個難題，必須使京師臣民心服方好。」

多爾袞略微神色嚴厲地問道：「你怎麼斷定這少年真是明朝太子？」

范文程雖然明白多爾袞是有意將這少年問成假太子，也聽出來他口氣中帶有責備之意，但他還是大膽地解釋說：「這少年自稱名叫慈烺，皇后所生，亡國前居住在鍾粹宮，說到亡國時候的事情，十分清楚，對崇禎臨死前在坤寧宮的一些行事和說的一些話，記得都很詳細。他還一面說，一面哭，哭得很悲痛。如果是旁人，斷不會有這樣的真情，也不會如此悲痛。何況深宮之事，不要說一般百姓人家，就是官宦之家的公子少爺也不會知道太子名諱是慈烺，住在鍾粹宮。所以經臣審訊之後，覺得他確是崇禎太子無疑。」

多爾袞不滿意地輕輕搖頭，又問道：「既然他是真太子，為何不逃往別處，又回到燕京城內？」

范文程接著說道：「據他說，李自成去山海關的時候將他帶在身邊。李自成敗退之後，也沒有殺他，要他自己逃生。」

多爾袞心裡一動：「李自成竟然不肯殺他！」

范文程接著說：「這時他身邊還有一個太監服侍。這太監名叫李新，一直不肯離開，在亂軍中帶著他逃往吳三桂軍中。原想見吳三桂，商量辦法，後來遇見一個軍官，不肯讓他們去見吳三桂，也不肯說出自己姓名，勸他們趕快住別處逃生。這個李新後來離開了他，不知是死在亂軍之中，還是逃往別處。太子無處可去，在附近輾轉了一些日子，又回到燕京城內。」

多爾袞搖搖頭，說道：「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哪兒不可逃生，偏要回到北京城中？」

范文程解釋說：「倘若是庶民百姓的子弟，自然會遠走高飛。可是他生在深宮，長在深宮，對宮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亡國之後也是一直被李自成恩養，同外界沒有多的來往，所以從亂軍中僥倖逃生後，輾轉又回到燕京城中。也只有像他這樣在深宮生長的少年，才會做出這樣的傻事。」

多爾袞問道：「他回到燕京之後，如何生活？為何直到如今才洩露了真實情況，被抓到刑部衙門？」

滿洲尚書吳達海回答說：「這個明朝太子隱瞞了姓名，在東華門外一個豆腐店中落腳，只說他是逃難的少年，無家可歸。豆腐店主看他確是衣服破爛，就把他收留下來，幫助燒火。住了五天，豆腐店主人看他根本不會燒火，其他活兒也幹不了，知道他不是尋常人家子弟，害怕惹禍，就送他到崇文門外一個尼庵中，只說他是無家可歸的平民少年。庵中老尼姑也沒有疑心，就留他住下來。過了半個月光景，原來在御花園中看管花木的太監常進節偶然來到尼庵燒香，認出了他是太子。」

多爾袞問道：「常進節既然在御花園中做事，為什麼要到崇文門外尼庵中燒香呢？」

吳達海回答說：「自從李自成進了北京以後，常進節就逃回家中。他家在崇文門附近。」

多爾袞「哦」了一聲，點點頭：「說下去吧。」

吳達海繼續說：「常進節同老尼姑妙靜原是同鄉，平時認識，也有來往。他秘密地告訴老尼：『這是太子。』兩個人商量了一天，想方設法將太子保護下來，但想不出可去的地方，尼庵又非久藏之處，於是決定將太子帶到常進節家中暫時隱藏。後來因為跑到周奎府上看望他的妹妹，被周奎的侄子周鐸舉報了。」

「啊。老尼姑和常進節都已逮捕歸案了嗎？」

「都逮捕了。連東華門外的豆腐店主人也抓了起來。這一干犯人都押在刑部獄中，全已招供。」

多爾袞原來決定很快就將明太子暗中殺掉，不露痕跡，沒有想到如今整個京城都已知道太子被捕之事，街談巷議，紛紛不休，這就使他不能不重新考慮。加之他剛才聽說，李自成兵敗之後，不肯殺掉明朝太子，這使他心裡不能不感到吃驚。倘若他貿然隨便將太子殺掉，天下漢人誰不思君，豈不要罵他大清攝政王還不如一個「流賊」麼？他沉默片刻，決定不了如何處置才好。范文程和吳達海都看出來多爾袞心中猶豫，卻不敢說話。過了一陣，多爾袞向范文程說道：

「這太子是真是假，你們不要光聽這少年的話。倘若他假充太子，豈不瞞了你們？我朝恩養他，豈不讓天下後世笑話？」

吳達海說：「看來他是崇禎太子不假。周皇后的家人是這樣稟報的，他自己也直認不諱。」

多爾袞恨恨地望了吳達海一眼，向范文程問道：「洪承疇怎麼說呢？」

范文程回答說：「洪承疇說他常在封疆，從未見過太子，不知真假。」

多爾袞說：「真假用不著他來辨明，我自有辦法審問清楚。你可問過他：對這個假太子應該如何處置，才能夠使天下臣民無話可說？」

范文程說：「臣不曾問過他的主張。」

吳達海不明白多爾表的意思，又插嘴說：「王爺，太子不假。」

多爾袞說：「糊塗！」轉向范文程又問：「你同洪承疇完全不曾談過對這事的處置麼？」

范文程說：「談是談過。他只是低頭沉吟，又說：『此事惟聽叔父攝政王權衡利害，作出英明決斷。』」

多爾袞立刻命人傳洪承疇速來攝政王府。

范文程問道：「關於如何處置明太子的事，王爺要當面問洪承疇麼？」

多爾表搖搖頭說：「我要用洪承疇辦一件緊急的事，眼下是時候了。至於捉到的那個少年，必是妄圖富貴，冒稱明朝太子。我們一定得審問明白，昭示天下，不可上當受騙！」

范文程說：「臣等一定謹遵王諭，將這一冒稱太子案問個水落石出。」

吳達海說：「可是……」

多爾袞說：「糊塗……范文程，你想，倘若是真太子，必然早已隱名埋姓，潛逃無蹤，豈敢半年來逗留京城，還敢去周奎的府上？定是假冒！」

吳達海爭辯說：「問成假冒太子之罪，當然容易，只怕普天下漢人不服，後人不服。」

多爾袞生氣地說：「這個太子只能是假的，斷斷不是真的，你糊塗什麼？……這案子關係很大，我要親自審訊。」

范文程和吳達海齊聲說：「喳，喳！」叩頭準備退出。

多爾袞對吳達海很不滿意，心中說：「要平定中國，許多事非使用漢人不可。」然後他又說：「你們暫時不要離開，要陪著我親自問一問這個假冒太子的少年。」

隨即他吩咐去刑部獄中將那個假冒太子的少年秘密地送來攝政王府，要用一乘小轎抬來，不許讓街上人看見。吩咐之後，沉默片刻，他又問道：「洪承疇來了麼？」

下邊回稟說：「已經來了。」

多爾袞迫不及待地說：「命他進來！」

洪承疇跪下叩頭之後，多爾袞命他坐下，面帶笑容，對他說：「洪承疇，有一件不大的事，本來想緩一緩，再命你去辦。可是現在假太子案已經擺在面前，那件事也就該早日了結了。你曉得我要命你辦的事情麼？」

洪承疇恭敬地站起來，心中七上八下回答說：「臣不知道叔父攝政王要臣所辦何事。」

多爾袞笑著說：「還不是為的你那位朋友劉子政的事！如今該你設法勸說他降順我朝，建功立業了。你看，現在就勸他投降，是時候麼？」

洪承疇說道：「此人秉性倔強，肯不肯投降我朝，臣實在沒有把握。但既然捉到很久，在刑部獄中受到優待，長此下去，也不是妥當辦法。或者勸他投降；或者養他終身，不要殺掉。究竟如何處置，臣心中無數，請叔父攝政王爺明諭，臣當竭盡心思照辦。」

多爾袞說：「他一直不曉得你暗中對他十分關心。如今你可以當面同他談談話，勸他投順我朝，免得一死。明朝已經亡了，他又幾年來隱居五台山，稱為方外之人，用不著替明朝盡節。再說我大清得天下，不是得之明朝，是得之流賊。我們來到中原，是替明朝臣民報君父之仇。從來得天下，還沒有像我朝這樣正大光明的。你好生勸他不要執迷不悟，趕快投降才是。」

洪承疇連聲說：「是，是。」

多爾袞又說：「我要你三天之內辦好此事，不可拖延太久。你下去吧。」

洪承疇叩頭辭出。

這時明朝太子已被帶到攝政王府。多爾表同范文程、吳達海匆匆地商量片刻，隨即命人將朱慈烺帶進來。

朱慈烺一到攝政工府就下定一個決心：「寧死不辱」。當他被帶進大廳後，看見上邊正中坐著一位滿洲頭子，猜想著必是攝政王多爾袞了，於是作了一揖，站在離多爾袞前邊約一丈遠的地方，一言不發。旁邊有人催他趕快跪下，他置之不理。連催三次，他仍然置之不理。多爾袞對旁邊人說：「讓他坐下吧。」

於是有人拉了一把椅子，讓朱慈烺坐下。范文程擔任訊問，從頭到尾將已經問過的話重新審問了一遍。當問到太子被捕的經過時，多爾袞忍耐不住，親自問道：「你住在常進節家中，本來隱藏得很機密，無人知曉，為什麼要到周奎府上去？」

太子回答說：「後來常進節告訴我，公主並沒有死，仍在嘉定侯府中。我想到如今兄妹都在難中，很想同她見上一面。」

多爾袞問：「那麼你一個人就去了嗎？誰送你去的？」

太子接著說：「一天黃昏，我叫常進節送我到嘉定候府門前。我自己進去，對守門的家人說：我要見見公主。守門人不肯傳報，問我系何人。我悄悄告他說：『我是前朝太子，公主的哥哥，特意前來見見公主，你們千萬不要露了風聲。』他們聽了，趕快稟報周奎。周奎把我悄悄地引進內宅。周奎夫人是見過我的，出來同我相認，哭了起來。夫婦兩個都跪下去，對我行了君臣之禮，然後引我見了公主。」

多爾袞問：「公主認你是他的哥哥麼？」

太子回答說：「我們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妹，豈有不認之理？我同公主相對痛哭。我將被闖賊帶往山海關的情形以及後來輾轉隱藏的經過，都對公主說了。公主說：『你千萬要隱藏好，不可大意。嘉定侯府不是久留之地，你吃過飯就趕快走吧。』周奎留我吃了晚飯。我便在三更時候，看路上人稀，離開了嘉定侯府，回到常進節家中。過了幾天，我又去看公主。公主見我身上衣服單薄，送給我一件舊的錦袍，悄悄地囑咐我小心，不要再來了。我們又痛哭起來。我沒有多留，趕快回到常進節的家中。」

多爾袞問道：「聽說你去了三次。後來為什麼又去了？」

太子說：「我父母雙雙殉國，兩個兄弟不知死活，看來都會死在亂軍之中。如今只剩下我和公主兄妹兩人，我實在很想再看看她，所以十九日那天，我忍耐不住，又去嘉定侯府看公主，在侯府中住了兩天。到二十一日，也就是前天晚上，被周奎的侄兒周揮知道了。」說到這裡，太子忽然憤激起來，眼中充滿淚水，聲音打顫，繼續說道，「周鐸只顧保他一家富貴，不想他家的富貴全靠我家賞賜。他竟然勸說周奎，將我獻出。周奎當時不肯。可是周鋒已經暗中稟報了刑部，同時命僕人將我推出周府大門以外。我責備他不顧我朱家對他周家的洪恩，做此不忠不義之事。他就對我拳打腳踢，硬將我推到街上。我沒有辦法，只好趕快逃走。亡國太子，只能如此。我只想死了之後，上訴天帝，給他治罪。」

多爾袞問道：「你到了街上就被巡夜的兵丁捕獲了嗎？」

朱慈烺點點頭，沒有做聲。

吳達海對多爾袞說道：「刑部當時已經接到周鋒的稟報，派兵在周府左近等候，所以很快就將他捉拿到了。」

多爾表對朱慈烺說：「我看你並非真的明朝太子。一定是有人給你出主意，叫你冒充太子，好得到我朝的恩養，享受終身富貴。你老實供出：是什麼人給你出的主意？」

朱慈烺憤慨地突然站起來．大聲說道：「我確是明朝太子。事到如今，或生或死，全在你們手中。你說真就是真，你說假就是假，我自己何必再辯」

多爾袞無話可說，吩咐吳達海：「暫且將他下到刑部獄中，繼續審訊。押下去吧。」

朱慈烺被帶了下去。

多爾袞向范文程問道：「看來太子是假，如何處置才好？」

范文程說：「一定要處置得使天下心服。如今我們剛剛進人中原，處處都在作戰，不可激起漢人的仇恨。明朝雖然無道，但畢竟坐了將近三百年的江山，崇禎也沒有失德，人心不忘舊主。所以將太子養起來也好。縱然不將他養起來，也須使天下百姓知道太子是假冒，並非崇禎的兒子。」

多爾袞點點頭：「好，須要多找證據，審問出太子是假冒才行。你們回去吧，讓我再想一想。」

范文程、吳達海叩頭辭出。多爾袞獨自又坐了一陣，心裡自問：殺呢，還是不殺？

劉子政從骯髒擁擠的大年中被提出來，改換到單獨的小牢房中關押後，生活頗受優待。腳鐐換成了比較輕的，飲食方面也給他特別照顧。他已經是出家之人，吃的是素食，但素食做得都很合口。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是洪承疇的吩咐，而司獄長也不向他透露真情。儘管如此，劉子政心中明白，這是清朝有意對他特別優待，以便勸他降順，他心中暗暗冷笑：你們看錯人了！

前幾天，小監獄中又來了一個人。此人約有四十多歲，態度十分倔強，對一切人都很冷漠，不肯多說一句話。他來之前，獄卒已經告訴劉子政，說這個人是在太原附近抓到的，原來下在太原獄中，準備殺掉。忽接多爾袞的令旨，命將此人押解來京。多爾袞原想使此人說出真實姓名，逼令投降。可是經過幾次審訊，這個人始終對自己的姓名和身世不吐一字。刑部疑惑他是前朝的大官，也說不定是明朝的宗室。曾經用過一次刑，仍不肯吐出一字。後來幾經查訪，知道他是投降了李自成的舉人，被李自成封官任職。李自成破太原後，命他任太原府府尹，協助陳永福守太原。太原失守之後，相傳他被清兵殺了，實際殺的是另外一個人。他並沒有死，逃在榆次縣的鄉間，又被清兵提到。可是人家問他是不是李自成放的太原府尹韓某，他只是冷笑，閉目不答。現在暫時將他從大牢中提出來，押在小監獄中，等候發落。

他進來以後，劉子政對他打量片刻，看見他雖然受刑很重，但是雙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流露出寧死不屈的神情。這種氣概使劉子政不覺肅然起敬。本來他覺得一個明朝的舉人竟然「從賊」，大逆不道，心中十分輕視。現在一見之下改變了看法，想著自己不肯降清，這個姓韓的也不肯降清，說明很有骨氣。他向新來的難友問道：

「先生尊姓？」

「無姓。」

「何名？」

「無名。」

劉子政嘆口氣說：「人非生於空桑（註），既秉父母遺體，豈無姓名乎？」

（註）空桑——相傳伊尹生於空桑。空桑原是地名，但後人誤解為空了的桑樹。此處按照誤解的意思使用。

「國亡家破，留姓名更有何用？」

劉子政更加肅然起敬，接著問道：「先生從何處來？」

「自中國來。」

劉子政不覺熱淚盈眶，心中猛然酸痛。默然片刻，忍不住突然問道：

「太子的事，先生以為真假？」

「終歸一死，何論真假？」

劉子政點點頭，不再問話。

這位不肯吐出姓名的人，閉目養神。

兩天來，崇禎太子案哄動了京城，也傳入刑部獄中。劉子政在獄吏中頗受尊敬，關於太子的事，獄吏都向他詳細說明。外邊如何議論，也隨時告訴他。劉子政心中非常焦急，他本來是為救太子來到北京，被捕之後，他想，只要太子仍在，遲早會逃往南方，沒有想到竟會被清兵捕獲，押進刑部大牢。他連看一眼太子都不可能，救太子的事成為泡影。他很想同他的黨羽們聯繫，設法救太子的性命，可是他聽說一部分黨羽已被順天府抓到，下在順天府獄中。另外還有個最親密的同黨，他又不敢隨便托人傳遞消息，怕的是萬一消息走漏，同黨也會被捕。所以自從太子的消息傳到小監獄中，他日夜愁思，毫無辦法。常常連飯也吃不下去，心中自問道：「怎麼好呢？」

他又望了陌生人一眼，忽然，那人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使他不由得吃驚。原來，這陌生人在山西榆次縣境內被抓到以後，就強迫他按照清朝的風俗剃光了周圍的頭髮，將頭上護髮的網巾也扔了。來到刑部大牢之後，又被獄中的剃頭匠把周圍新生長的鬚髮剃得淨光，露出來青色的鬢角。這時他睜開眼睛，望一望火盆，拾起來一小塊熄滅的木炭，在被剃光的頭皮上一筆一筆地畫出來網巾的樣子，然後重新將帽子戴好。

劉子政問道：「先生身在囹圄，待死須臾，畫此何意？」

「身為中國人，豈可束髮不戴網巾？」

劉子政點點頭，正要接著說話，司獄長胡誠善走了進來。當時刑部獄**有六位司獄。司獄長是正九品，其餘都是從九品。他們雖然官級低微，但在獄四面前卻有無上的權勢，無人不害怕他們。惟獨對於劉子政，他們另眼相看，十分尊敬。這時只見胡誠善面帶微笑，向劉子政拱手施禮，說道：「劉先生，果不出我所料，你的案子有轉機了。」劉子政問：「此話怎講？」

胡誠善低聲說：「如今不瞞先生，台端（註）初入獄時，原要問斬。不久上邊傳下話來，暗中將台端從大牢中提出，單獨移押小牢，以示優待。後來風聞是內院大學士范大人和洪大人在攝政王面前替台端說了好話。只是上邊嚴禁洩露消息，所以只是鄙人心中明白，不敢對台端言明。如今洪大人差府中親信僕人送酒餚前來，豈不是要救先生出獄麼？」

（註）台端——舊時對人的敬稱。

劉子政原來也猜到會有此事，心中已有準備，聽了司獄長的話，冷冷一笑，說道：

「我知道了。洪府來的僕人何在？」

胡誠善走前一步，小聲說道：「洪府僕人，現在門外等候。鄙人深知先生秉性耿直，一身俠骨義膽，對前朝忠貞不二。值此天崩地陷之秋，惟求殺身成仁，無意偷生苟活；非如我輩，庸庸碌碌，為著升斗微祿，蓄養妻子，誰坐天下就做誰的官職。聽說先生在故鄉尚有老母，年近九十。先生呀，你倘能不死，何不暫留人世，以待時機？」「時機」兩字，他說得非常輕微，顯然別有深意，接著又把聲音稍微放高一點，繼續說道，「對此我想了很久，所以囑咐洪府家人在門外稍候，親自來向先生通報。務望台端虛與敷衍，萬萬不可峻拒。先生，先生，事到如今，或生或死，決於此時」

劉子政點點頭說：「請你喚洪府家人進來！」

司獄長向外一招手，一個獄卒引洪府家人走了進來。那家人捧著食盒，向劉子政屈膝行禮，說道：

「小人是洪府家人，奉主人之命，特來向劉老爺敬送酒餚，恭請老爺曬納。家主人說……」

「莫慌。你家主人是誰？你說的什麼洪府？」

「家主人原為前朝薊遼總督，現為本朝內院大學士洪大人。家主人今天才知道老爺身陷刑部獄中，十分關心，正在設法相救，盡快保釋老爺出獄。現特命小人先送來小菜數樣，美酒一壺……」

「莫慌，莫慌。你說的這位洪大人可是福建的洪範九名承疇的麼？」

「正是我家主人，與老爺曾經同在遼東甘苦共嘗，故舊情誼甚深。洪大人本來說要親來獄中探視，只因有重要公事要辦，不能分身……」

劉子政突然冷笑，向胡誠善說：「太子有人假冒，洪總督也有人假冒。青天白日之下，成何世界！請替我趕出去！趕出去！」

司獄長說：「和尚，他的確是洪府家人，一點不假。」

劉子政說：「兩年前洪大人已在瀋陽絕食盡節，皇帝賜祭，萬古流芳，人人欽仰。如今何處無恥之徒，借范九之名送來酒餚，意欲污我清白。假的！假的！我決不收下，也不同來人說話！」隨即冷笑一聲，閉起眼睛，更無一言。

胡誠善輕輕搖搖頭，無可奈何，回頭對洪府家人說：「和尚秉性固執，既然不肯遷就，你只好將酒餚帶回，向洪大人如實回話。」

午後，一乘小轎來到獄中，停在小院中間。司獄長胡誠善帶著上午那個洪府家人進來，對劉子政說：「大學士洪大人請劉老爺去洪府敘話。」

立即進來兩個獄卒，將和尚腳鐐打開。和尚面帶冷笑，一言不發，進人轎中。胡誠善在轎門邊小聲囑咐：「請和尚隨和一點，但求早日獲釋，從此遁跡深山，莫管人間是非。」

劉子政被抬到坐落在南鑼鼓巷的洪府。大門仍然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官銜已經改變，顯得比前幾年更要威風。小轎一直抬進儀門，進人二門落轎。劉子政被請出轎來，有一個僕人在前邊引路，穿過一座月門，進人左邊小院，來到洪承疇的書房。這小院，這書房，劉子政都記得清楚。幾年前有幾次，洪承疇曾在這裡同他密談，商量出關援救錦州之事。如今這裡的假山依舊，亭台樓閣依舊，氣氛可就大大地不同了。只見洪承疇穿著滿人的馬蹄袖衣服，戴著滿人的帽子，臉上刮得光光的，等候在階下。他先向劉子政拱手施禮，劉子政沒有還禮，東張西望，旁若無人。洪承疇一把拉住他的袍袖，說道：「子政，別來無恙？」

劉子政仍不說話，對著洪承疇呆呆地望了片刻。洪承疇拉著他走進書房，請他坐下，又問道：「政翁，沒想到一別就是三年，這三年來人世滄桑，恍若隔世。沒想到今日能夠在北京重晤，使承疇不勝感慨係之。幸而故人步履甚健，目光炯炯如昔，使承疇深感欣慰。」

劉子政東張西望，又對著洪承疇呆呆地望了一陣，仍不說話。洪承疇覺得奇怪，又說道：

「子政仁兄，今日見面，只是敘故人之情，不談他事。請仁兄不必如此。倘仁兄心中有話要說，不妨開誠相見。」

劉子政說：「我難道是在洪府的書房中麼？」

洪承疇笑著說：「子政，當我出關之前，曾在這裡同你深談數次。不幸當日你的憂慮，果然言中。」

劉子政說：「你是何人？難道我在做夢麼？難道我是看見了鬼魂麼？」

洪承疇想著劉子政身遭不幸，又在監獄裡邊受了折磨，可能神志有點失常，趕快勉強笑著說：「子政，你再仔細看一看。你既不是做夢，也不是看見鬼魂。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故人洪承疇。」

劉子政大吃一驚：「哎呀！我看見了鬼魂，果然是看見了鬼魂！」

「子政，不是鬼魂，我就是洪承疇。」

「否！洪大人已經於崇禎十五年五月間在瀋陽慷慨殉節，朝野盡知，豈能重回北京？」

洪承疇滿臉通紅，說道：「當時都哄傳承疇為國盡節，承疇其實沒死。後因時勢變化，承疇又偷生下來，所以今天我又回到北京了。」

劉子政說：「不然，不然。洪大人確實盡節了，死在瀋陽。」

「不，不，確實未死。我就是洪承疇。」

「不然！當日洪大人殉節之後，朝野同悼，皇上親自撰寫祭文。這祭文我可以從頭背到尾，一字不漏。豈有皇卜親自祭奠忠臣，而忠臣仍然偷生人間之理？」

洪承疇勉強說：「慚愧，慚愧！學生不知道尚有此事，確實我並沒有在瀋陽盡節。」

「不然，不然，你是鬼魂。洪大人盡節了。當日明明皇上有祭文，祭文開始是這樣說的：『維大明崇禎十五年五月，皇帝遣官致祭於故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薊遼總督洪承疇之靈前而告以文日：嗚呼！……』」

洪承疇實在聽不下去，忽然站了起來，向簾外吩咐：「送客！」說罷，他離開劉子政，走到一邊，背著手裝著觀看牆上字畫，不再回望劉子政。

僕人已經進來，向劉子政躬身說道：「請老爺上轎。」劉子政忽然用悲憤的聲音琅琅背誦祭文，一面背誦，一面走出書房。

在洪承疇同劉子政會面的第二天上午，在刑部大堂上，第二次審訊崇禎太子案件。這一次的主審官是刑部山東司主事錢鳳覽，浙江紹興人。因他素有精明幹練之稱，所以滿洲尚書吳達海命他主審，一定要遵照攝政王的旨意，審出太子是假。

很多百姓聽說又要審訊太子，都擁擠到刑部大門外，由於門禁很嚴，不能進去。但是百姓愈來愈多，驅趕不散，大家寧死也要知道太子的吉凶禍福。有少數人和把門的禁卒熟識，也由於禁卒們同情太子，故意略微放鬆，能夠找機會溜進大門，越過儀門，遠遠地站到大堂對面。

滿洲尚書吳達海坐在上邊。錢鳳覽坐在他右邊另一張桌子後面。給太子一把小椅，坐在錢鳳覽的對面。錢鳳覽先命將太子、常進節提上來，照例先問了姓名、年歲、籍貫，然後問道：「常進節，你怎麼知道這少年是明朝的太子？」

常進節回答說：「我原是管御花園的太監，每年要看見太子多次，豈能不認識？」

「你既然認出他是太子，為什麼不趕快獻出，以求重賞，反將他藏在你家？」

常進節說：「他雖是亡國太子，仍是我的主子，我不能賣主求榮。我明知隱藏太子會有大禍，可是……」

錢鳳覽表面嚴厲，心中酸痛，不等他將話說完，就說道：「提尼姑妙靜問話！」

老尼被帶上來，跪在階下。她在昨天已經受了刑，也像常進節一樣帶著腳鐐、手銬。

錢鳳覽問道：「妙靜，當常進節告你說，這少年是太子以後，你對常太監是怎麼說的？」

老尼回答說：「我聽了常太監的話，吃了一驚，又害怕又難過，同常太監都流了淚，商量如何搭救太子要緊。」

錢鳳覽問道：「你是出家之人，朝代興亡，干你何事？」

妙靜回答說：「如今這不是一般的朝代興亡，老爺你何必多問？」

錢風覽心中一陣刺痛，幾乎要滾出熱淚。他想救老尼一條性命，不再問下去，厲聲喝道：「帶下去！」

立刻禁卒將尼姑和常進節都帶下去，在院中等候發落。錢鳳覽又命將從前服侍東宮的一群太監帶上來，向他們喝問：

「你們都說實話，太子是真是假？」

東宮的舊太監一起跪在地下，說道：「這是真太子，絲毫不假。」

錢鳳覽又命人將明朝的晉王帶上來。晉王正在階下，被帶上大堂後，給了他一把椅子，也在錢鳳覽面前坐下。錢鳳覽問道：

「前日刑部尚書大人問你，你說太子是假。我今日奉叔父攝政王殿下之命，重新審理此案。你要直說：到底這少年是太子不是？」

晉王回答說：「他不是太子，是冒充的。」

錢鳳覽怒目望他，說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太子？」

晉王回答說：「我是明朝宗室，受封晉王，自然認識太子。這個少年是冒充的，並非真太子。」

太子聽了這話，憤怒地站起來說：「晉王，你也是高皇帝的子孫，竟然如此昧盡天良！如此無恥！我是太子，你是晉王，你家封在太原，至今已經有十代了，你從來沒有到過京城，更沒有進過皇宮，怎麼會認識我？你上欺二祖列宗在天之靈，下欺全國臣民，按照新朝主子的意思，誣我是冒充的太子。縱然你會受獎，難道就不怕冥譴麼？你死後如何有面目見二祖列宗於地下？如何有面目見我朝大行皇帝於地下？你也是朱家子孫，竟然如此無恥！」

晉王被罵得滿臉通紅，連說：「你是假的，假的，就是假的！」

錢鳳覽大喝一聲：「不准胡說！雖然我姓錢，不姓朱，可是我祖宗世受國恩，在朝為官，皇家規矩我也清楚。你家封在太原，稱為晉王，你沒有來過北京，人所共知。你有何道理，質證這個少年冒充太子？你過去可曾見過太子麼？說！」

晉王自覺理虧，顫聲說：「我不曾見過。」

「你可曾進過皇宮麼？」

晉王越發被錢鳳覽的眼光和口氣逼得膽戰心驚，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曾進過皇宮。」

錢鳳覽又追問一句：「你可曾來過北京？」

晉王低頭說：「我不曾來過北京。」

錢鳳覽不再問他：「下去！」

晉王回到院中等候。

錢鳳覽說道：「將周鋒帶上來！」

周鐸渾身打戰，來到階前跪下。

錢鳳覽聲色嚴厲地問道：「都說這少年是真太子，你為何說是假的？你將他從嘉定府趕出來，叫巡街的兵丁將他捕送刑部，又連夜遞上呈文，說他必是冒充太子。你再看一看，到底是真是假？」

周擇喃喃地顫聲說：「這少年實在不是太子。」

錢鳳覽厲聲喝斥：「周鐸！你本是明朝皇親，受過厚恩，如果不是皇帝賞賜，你周家如何有此富貴？今日若敢當面說假話，誣其太子為假，那就是喪盡天良，豬狗不如！」

這時已有更多的觀看審訊的百姓湧進刑部衙門院中，蜂擁而上，對周鋒拳打腳踢，打不到的就咬牙切齒地痛罵，或恨恨地向他吐唾沫。倘若不是兵丁們趕開眾人，他準會死在地上。

在刑部院中和大門外的老百姓紛紛跪下叩頭，懇求保護太子。一片呼聲，加上哭聲，聲聲感人心胸。滿洲尚書怕發生意外，趕快命兵了驅趕百姓。兵丁中很多都是漢人，不忍心將舉在手中的棍棒打下，更不肯拔出刀劍。他們大部分都含著眼淚，對百姓大聲吆喝著，推揉著，威脅著，也有低聲勸百姓離開的；只有滿洲來的旗人兵了才真的對百姓使用棍棒和鞭子。

當小小的風波被兵丁彈壓下去後，錢鳳覽親自步行護送太子到刑部獄中，又命他的僕人從家中取來乾淨被褥給太子，並留下一個僕人在獄中服侍太子。太子對他說：「錢先生，請不要管我，不要為我的事連累了你。」

錢鳳覽說：「殿下，我不能叫舉國人對我唾罵，叫後人對我唾罵！」

刑部衙門第二次審訊太子的情況立刻傳到了劉子政的耳中。司獄長和獄吏都是漢人，如今監獄中還沒有一個滿洲人，所以司獄長胡誠善能夠對劉子政傳達關於審訊太子的全部消息。他自己也是滿心痛苦，既不願吃清朝的俸祿，為養家餬口又不願拋棄這九品小官，所以他對於前朝太子不但充滿同情，而且對此案深懷著亡國之痛。他對劉子政談審訊太子一案的情況時，很為太子的性命擔憂。

整整一夜，劉子政幾乎不能人睡。他斷定不要多久，太子會被滿洲人殺掉，連保護太子和證明太子是真的官民人等都會被殺。他必須趕快告訴他的心腹朋友陳安邦，作孤注一擲，將太子從獄中劫走。陳安邦就是喬扮成道士的那個人，從前在遼東隨張春做事，後來張春兵敗被俘，他血戰突圍，輾轉逃回關內，在京哉一帶江湖上結交了許多俠士，其中還有武藝高強、善于飛簷走壁的人。如今陳安邦秘密隱藏的地方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困難的是如何暗中通知陳安邦，而他自己也要在監獄中作好內應的準備。他決定等明天司獄長胡誠善來時，試探一下，看能不能幫他秘密地傳遞信息。

次日早晨，剛吃過早飯，那位不肯說出姓名的囚犯正在用劉子政給他的一支破毛筆細心地畫他的網巾。劉子政聽到外面一陣吆喝，知道是太子和一干人犯又被押去過堂。他在心裡說：要趕快試探司獄長，稍緩就不及了。正在這時，胡誠善倉皇地進來，向劉子政和畫網巾先生拱拱手，說道：「事出突然，我來不及為你們二位治備薄酒送行。」

劉子政心中一驚，問道：「是要從西門出去（註）麼？」

（註）從西門出去——凡執行死刑的人，都走刑部監獄的西門出去。

胡誠善回答說：「是的，和尚，有何事需要囑咐？」

劉子政默然片刻，心裡說：「可惜來不及了！」

這時候來押解他和畫網巾先生的兵丁已經來到小監獄門外。一個軍官帶著四個兵丁進來，要立刻將劉子政和畫網巾先生上綁。劉子政鎮靜地說：

「不要急，請稍等片刻，等這位先生將網巾畫完，只剩下幾筆了。」

軍官說道：「頭就要砍掉了，還畫的什麼網巾哪？」

畫網巾先生將剩下的幾筆趕快畫完，然後投筆於地，冷冷地回答：

「戴網巾是我中國三百年來士大夫之俗，頭雖砍掉，也還是中國志士之頭！」

劉子政將一個青色小布袋交給司獄長，囑咐說：「貧惜別無可留，只是人獄之後，得有閒暇，將歷年所寫詩詞回想出來一半，加上入獄後所寫數首，都放進這個袋中。貧僧半生戎馬，拙於吟詠，詩詞均不足登大雅之堂，僅僅是發於肺腑，尚非無病呻吟。先生如能替我保存，請即暫時收藏，為中國留下一分正氣。倘若不便收藏，即請付之丙丁（註）。」

（註）付之丙丁——即燒掉。丙丁，於五行中屬火，所以借指火。

胡誠善趕快接住，納人袖中。軍官將二人帶出囚室。隨即他們被五花大綁，插上亡命旗，押出監獄院中。胡誠善直送出刑部監獄門外，拱手相別，落下眼淚。忽然一個獄吏來到他的身邊，向他小聲稟報一句。他吃了一驚，立刻向大牢走去，在心中說道：「提審得這麼急，難道太子的冤案今日要了結麼？天呀！天呀！」

忽然一陣冷風吹來，他不覺打個寒戰。仰視天空，一天陰霾，白日無光。

第十七章

仍然是昨天審訊的地方。今天傳來的證人更多，新證人中有宮女，有內監，還有侍衛東宮的錦衣旗校十人。另外有少數明朝舊臣，也在階下等候作證。晉王朱求桂也來到階下。

今天的主審官仍然是錢鳳覽。儘管滿洲尚書對他已經起了疑心，但多爾袞並不清楚他的情況，所以沒有另外換人。

他今天先向太子詳細詢問了東宮的各種瑣事、禮儀；太子—一回答，十分清楚。錢鳳覽原是官宦世家公子出身，熟悉朝廷掌故。為了主審此案，又訪問了一些知道宮中情形的舊官僚。本來他就認為太子是真的，今天將太子的回答同他所知道的宮中情況—一對勘，完全符合，這就使他更激發了要拚死保護太子的決心。他將今日新傳來的宮女和內監—一提上來，問他們太子是真是假。這些男女已經明白滿洲人決意殺害太子，有些人為著保命，只好背著良心說不是真的，但也有人說是真的。太子不屑於和他們駁辯，忽然看見階下站著東宮的一個太監，便用手一指，對錢鳳覽說：

「這是太監楊玉，往常服侍我的，訊問他便知道了。」

楊玉猝不及防，在階下躬身回答：「奴婢姓張，以前服侍你的並不是我。」

錢鳳覽在心中罵道：「混帳！不是太子，你何必自稱奴婢？」

但是他無暇對楊玉追問，趕快喚上來從前侍衛東宮的十名錦衣旗校並錦衣指揮李時，問道：

「你們說，他是真太子不是？」

李時和十名舊日錦衣旗校一起跪下，噙著眼淚同聲回答：「這是真太子，一點不假，我們願以生命擔保。」

錢鳳覽心中十分感動，揮手使他們退下，大聲說：「供詞已經記錄在案，不許翻供！」

李時等說道：「決不翻供！」

晉王朱求桂站在階下，仍舊咬定以前的供詞，說這個少年他不認識，確非真太子。太子又駁辯他說：

「他雖是太祖皇爺之後，可是已經隔了十一代，封在太原，並未進過北京皇宮，如何能質證我不是太子？」

晉王說：「我在流賊軍中見過太子，模樣並不像你這樣。太子已經死於亂軍之中，絕不是你，你是假的。」

太子說：「在流賊軍中，我們並沒有拘押一處。去山海關路上也不在一起，沒有說過話。你即便遠遠地望見我，不一定看得清楚。我是根本沒有看見你。你因為貪生怕死，昧著良心，說我不是太子。就憑你這行徑，豈配做太祖高皇帝的後代麼？昨夜我夢見大行皇帝，讓我不要辱沒列祖列宗，說道：『你父皇已經身殉社稷，眼望著你能夠苟且偷生，日後恢復江山。如今看來已經不可能了。要死死個光明正大，不可污了你的太子身份。』朱求桂，你以為我怕死麼？」

晉王一時無言辯白，滿臉慚愧，低下頭去。滿洲尚書命將今日出證說太子是真的人全都下在獄中，停止審問。

攝政王多爾袞急於要將「假太子」定案，以便結束這個在漢人中十分敏感的問題，所以第二天上午，又在原處審訊此案。昨日的一干人證重新提到大堂。

又像昨日一樣，錢鳳覽一個一個地問了姓常的太監、錦衣衛指揮李時和那十名在東宮侍衛的錦衣旗校。這些人都一口咬定太子是真。然後，錢鳳覽又問了其他一些人。有的仍然說太子是真；也有人為要保住性命，改了供詞，吞吞吐吐地說太子是假。吳達海一看這樣不行，就要錢鳳覽間舊日的東宮太監楊玉，因為楊玉昨日已經昧著良心，質證太子不真了。錢鳳覽命將楊玉提到面前，問道：「你是楊玉？」

「我是楊玉，一向在東宮服侍太子。」

「昨天你說太子是假，今日要說實話。太子究竟是真是假，你必須說清。倘有不實，定將嚴加治罪。」

楊玉忽然大聲說：「錢老爺，昨天我說的不是真話，今日我要實說了。」

錢鳳覽說：「好，你實說吧。」

楊玉說：「太子是真，絲毫不假。」

他的聲音很大，理直氣壯，好像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堂上和堂下的人都大吃一驚；立在二門內外的士民們不禁小聲叫好。有人說：「這倒是個有良心的太監。」還有人說：「像這樣的人，死了也是有正氣的硬骨頭！」滿洲尚書吳達海向楊玉恨恨地看了一眼，輕輕地罵了一句：「該殺！」

錢鳳覽繼續問道：「楊玉，你昨日說太子是假，為何今日變供？是真是假，不得隨便亂說。我再問你一句：太子究竟是真是假？」

楊玉抬起頭來說道：「昨日我說太子是假，是一時貪生怕死，又受了別人勸說，實在是昧了天良。昨夜我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應該不顧生死，說出實話，所以今日變供。太子是真太子，千真萬確。縱然將我千刀萬剮，決不再變供。我很不明白：李自成進宮以後，尚且對太子優禮相加；縱然在山海關失敗之後，仍不肯殺害太子，說這是朱家與李家爭奪江山，太子年幼無辜，發給銀兩，放太子逃生。如今大清朝坐了江山，口口聲聲是為先帝崇禎皇爺報仇，為何一定要說太子是假？為什麼說太子是真就要犯罪；說太子是假就要受賞？我楊玉是大明奴婢，多年在東宮服侍太子。我還有天良，明知我今日說太子是真，未必能救了太子，而我自己必死無疑。可是我寧肯粉身碎骨，也要證明太子是真的，以後決不翻供。」

這話說得堂上堂下的人都很感動，連那些說太子是假的人也都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楊玉。錢鳳覽心中稱讚，頻頻點頭。雖然昨夜有一刑部同僚奉范文程之命將攝政王的旨意告訴了他，他當時沒有說話，表面上並不反對，但是他心中的主張卻更堅決了。北京士民擁護太子的熱潮給他大大的鼓舞。他決定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決不為威武所屈，不怕殺身之禍。今日要力爭照實定案。他明知太子必死，但是他希望太子死得明白，他自己也死得清白。此刻聽了楊玉的話，他帶著微微打戰的聲音問道：「楊玉，你可知道，你今日的供詞擔了莫大干係麼」

楊玉回答：「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不能昧了天良，把真的說成是假的。」

「你明日還會變供麼？」

「皇天后土，我楊玉至死也不變供。」

吳達海立刻命將楊玉帶下去，隨即對錢鳳覽說：「你問那個少年，問明白他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錢鳳覽忍耐著心中的憤怒和不平，聲音更加顫動，向太子問道：「你，你，你的系何人？你冒充太子是受何人指使？用心何在？」

朱慈烺用鼻孔冷冷一笑：「我實是太子，你的新主子硬要說我是假，我何必多辯？亡國太子，是真也死，是假也死，辯又何用？」

說到這裡，朱慈烺停下來想了一下，隨即落下眼淚，大聲說道：「為著千秋後世，我不應該糊塗死去。現在我再說一遍，你聽清！」

錢鳳覽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朱慈娘接著說道：「我的是崇禎皇上長子，周後所生。長平公主是我的親妹妹，也是皇后所生。李自成身為流賊，覆我社稷，逼死帝后，尚且不肯說我是假，以禮相待，不敢欺皇天后土。你們將我下到獄中，一定要說我是假，用意豈不明白？你們想一想，倘若我是假的，我何必去看公主？公主豈能認我，與我相視痛哭？只因周鐸賣了我，才有今日。我既落人你們手中，要殺就殺，何必再問真假？哼！我是一個亡國太子，難道還貪生求榮？不必多問了！」

滿洲尚書聽明白朱慈烺的話，覺得無話可以駁倒，只得命將一干人犯押回監獄，等候再審。

以後又審了幾次。雖然滿洲尚書吳達海用了各種威逼利誘的辦法，想使太子朱慈烺承認他是假冒，也逼迫常進節、楊玉、李時和十名錦衣侍衛等人改變口供，但都沒有做到。在這期間，京城士民人心激動，更加維護崇禎太子，都說太子是真。人們將對滿洲人佔領北京、人主中原、強迫剃髮和搬遷的怨恨都轉化為對太子的維護，有人給太子送衣服，送用品，送好吃的東西，不惜為此而遭受毒打，甚至被捕下獄。還有不少士民紛紛給刑部衙門遞上呈文，或給攝政王上書，替太子鳴冤。他們甘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太子是真。這一情況使錢鳳覽更加像多數漢人一樣，深感亡國之痛。他名義上給順治皇帝實際上給多爾袞上書，力辯太子是真，建議大清朝對明朝太子優禮相待，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多爾袞對於太子一案拖延不決，十分不滿。有一天，他在攝政王府召集幾位滿漢文臣，密商如何進兵西安和下江南等軍國大事，談到了太子一案。他認為這樣拖下去將更不好使京城士民誠心歸服，於是他暫停商議各項軍政大事立刻命人將刑部尚書吳達海召到攝政王府。

多爾袞聽吳達海稟報審問情況之後，心中惱火。沒有想到山海關一戰將李自成擊敗，燕京城不戰而克，如今南下西進，節節順利；竟然在審問崇禎太子一案時不能按他的心意盡快了結，真是豈有此理！他對吳達海痛加責備，限期結案，不許再拖。吳達海十分惶恐，跪在地下，用滿洲話稟道：「錢鳳覽食我朝俸祿，可是心中不忘明朝，不肯按照王爺的意思審問。請王爺下諭，將錢鳳覽拿問，另派刑部官員協助審理此案，必可一審了結。」

多爾袞打算同意吳達海的請求，但忽然想到，對這樣的案子不可草率從事。錢鳳覽是明朝大臣之後，在江南一帶還有不小的名聲。將來大軍下江南，說不定還要利用他祖先和他本人的一些名望和各種關係，招降江南的士大夫。想到這裡，他暫不回答吳達海的話，向內院大學士范文程和馮銓等人看了一眼，問道：

「你們看，如何審問才好？」

范文程明白，太子確是真的，不能隨便問成假冒，所以這案子要想定案，必須特別慎重，不然明朝的臣民心中不服。於是他向多爾哀說道：「錢鳳覽的先人是明朝的大臣，他自己原來也是崇禎的朝臣，雖然降了我朝，實際跟我朝不是一心。如今他看見燕京臣民都要維護崇禎太子，他也決意要保護太子。眼下若將錢鳳覽拿問，反而成全他忠臣之名。清攝政王爺三思而行。」

多爾袞問道：「如何了結此案？」

范文程說道：「明日繼續審問，找幾個新的證人，證明太子是假。」

馮銓接著說：「內院大學士謝升，曾為太子講書，同意作證。如今他的病已經痊癒，攝政王爺可命謝升明日在刑部堂上當眾指出，這個少年自稱崇禎太子確是假冒。依臣看來，以謝升的聲望、地位，只要他指出太子是假，誰能不信？」

多爾袞點點頭，同意馮銓的建議，又對吳達海說：「你是刑部尚書，不能將案子趕快審問了結，我惟你是問！至於錢鳳覽這個人，既然降順了我朝，受到我朝的恩養，就應該忠心為我朝做事。我看不必換別人幫你審問，你可以要他洗心革面，立功贖罪。倘若仍不聽話，再拿問不遲。你就將我的意思，告他知道。」

馮銓又說道：「只要有老臣謝升作證，就可以定案。」

剛林接著說：「單有謝升作證，還未必使人心服，必須有幾位崇禎的妃嬪作證，才好一審定案。」

張存仁說：「崇禎的田妃早已死了。袁妃雖然也死了，但外間傳說她還活著。何不找一婦女，假充袁妃，證明太子是假？」

剛林說：「縱然袁妃已死，亦可另找一端莊大方的美婦人，在審問時露一次面。天下士民誰知這袁妃是假？」

多爾袞說：「就照你們的說法辦吧。大家可以退下。范文程，洪承疇，你們留下，還有重大的用兵的事要同你們商議。」

經過一番準備，又一次審訊開始了。照舊將一干人犯審問一遍，都沒有新的口供。又問證人，只有晉王朱求桂一口咬定太子是假。太子罵他無恥，貪生求榮，不配做高皇帝的子孫。可是朱求桂要保存自己的性命，已經鐵了心，說道：

「我是皇家的宗室，我知道太子今年過十六歲。兩三年前有人在宮中見過太子，都說太子身材不高，也不夠壯實。現在這個少年太高，也太壯實了。」

太子不作回答，只是冷笑。

晉王又說：「人們都知道太子是很聰明的，自幼讀書寫仿，字寫得很好。聽說每隔數日就由太監把太子的仿書送到乾清宮中，崇禎皇上看見太子寫的仿書日有進益，十分高興。可是你在刑部獄中，有人叫你寫字，你的字卻寫得並不好。」

太子仍不說話，只是冷笑。

晉王看見太子無言可答，就進一步說道：「你既是太子，竟然不知道崇禎皇爺的名諱。問你，你答不上來。有人給你筆，叫你寫，你也寫不出。豈有太子不知道皇爺名諱的？可見你是假的！」

聽見晉王這麼一說，朱慈烺忽然捶胸大慟，哭出聲來「這是什麼話！豈有兒子能口中稱父親的名、手寫父親的名的？我幼讀聖賢之書，深知聖賢之禮。我寧可死，中國之禮儀不可毀，不學你這種無父無君、寡廉鮮恥的人！」

晉王滿臉通紅，可是不肯就此罷休，又說道：「你在刑部獄中，有人問你一些宮內的事，你答不上來。前幾天在堂上審問的時候，找來一些原在宮中的宮女、太監叫你認。你或說不認識，或說叫不出名字，可見你是假的，假的，休要冒充！」

太子又是一陣冷笑，不再說話。

滿洲尚書向錢鳳覽問道：「錢主事，我看晉王說的很有道理。這少年無法回言，強作冷笑。我看這案子可以定了。」他又向堂下準備作證的降臣們問道：「晉王說的話很有道理，這少年是假太子無疑。你們有何話說？」

錢鳳覽忽然向吳達海大聲說道：「萬萬不可聽信晉王片面之詞，草率定案。」

吳達海問道：「晉王所說的話怎麼是片面之詞？」

錢鳳覽說：「太子今日身處危地，生死之權完全操在朝廷。這些天，從供詞來看，又據內監和錦衣侍衛作證來看，太子是真，並無可疑。他在獄中，悲憤痛哭，一言一行，絕無虛假之情，此皆人所共見。人在十三四歲以前，身材單弱幼小，待到十五六歲，頓然長高長壯，這情形比比皆是，有何奇怪？至於說太子的字寫得不好，所以不是真太子，請想一想，東宮素來沒有能書之名，何況他在宮中窗明几淨，案頭香煙繚繞，用的是斑管冬毫，寫字何等舒適！到了獄中，無桌無椅，禿筆惡紙，加上心情煩亂，眾人圍觀，雖善書者亦不能展其能，況十六歲之太子乎？太子自三月十九日以來顛沛流竄，驚魂未安。俗話說：三日不寫手生。一時寫得不好，有何奇怪？人在富貴時，平日所經之事，多不留意。試問今日坐在堂下的各位朝官，每次朝賀跪拜時，未聽鴻臚寺官員之贊禮，誰能在倉猝之中將禮數記得清楚？太子在宮中時，未寒而衣，未饑而食，隨侍者眾，安能個個記得清楚？又安能盡呼其名？試問你們各位官員，你們各人衙門中的書吏、皂役有多少人？你們能夠將他們的姓名、面貌都記得一清二楚麼？」

吳達海神色嚴厲地說：「大臣小臣之中，指太子為假的人很多，敢證明太子是真的人很少。你不要偏袒這個假太子，為他處處爭辯，將會後悔莫及。」

錢鳳覽說：「今日之事，對此亡國太子，大臣不認則小巨瞻顧；內員不認則外員也只好鉗口不言。然而天地祖宗不可欺，世間良心正氣不可滅。下官受命審理此案，願以一死爭之。縱然為此而死，千秋是非自有公論在。」

二門內外擁擠的士民，聽見錢鳳覽高聲陳詞，不禁紛紛點頭，對那些貪生怕死、不敢說太子是真的人咬牙切齒。

太子朱慈烺聽了錢鳳覽的慷慨陳詞，當然比別人更加感動和欽佩。他正在不知道如何接著錢風覽的話往下說，忽然看見舊日的老臣、建極殿大學士謝升也默默地坐在作證的官員們中間，低頭不敢看他。於是他心中產生了一線希望：倘若謝升能證明他是真太子，還有誰敢說他是冒充的呢？於是他突然向謝升叫道：「謝先生，你難道不認識我了？」

謝升身子一顫，不得已抬起頭來，動作十分遲緩，顯得老態龍鍾，而且十分恐怖。他望著太子，不敢說話。太子又說道：

「從前謝先生為我講書，我還記得清楚。有一次先生講《論語．泰伯》中的幾句話，講得很好，後來我父皇知道了，十分高興，當面誇獎了先生，賞賜綵緞四正。先生還記得麼？」

謝升滿面通紅，不敢回答，又低下頭去，雪白的長鬚在胸前輕輕顫抖。

太子接著說：「你講的幾句是：『子日：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文章。』先生在講這幾句書時，要我日後繼承江山之後，要做堯舜之君，使百姓得享太平之福。你還說老人擊壤而歌的故事，先生可記得麼？」

謝升的長鬍子抖得更凶，嘴唇動了幾動，但沒有說出話來。隨後他站起身來，朝太子躬身一揖，退到後邊。

太子很為失望，說道：「你是前朝大臣，素有清望，身受國恩，如今竟然也不敢認我了！」

錢鳳覽望著謝升，用鼻孔冷笑一聲，說道：「謝大人，老前輩，自從你萬曆三十三年中了進士，數十年間一直食朝廷厚祿，官至建極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今日老前輩既不敢證明太子是偽，又不敢說太子是真，天下人對老大人將如何評說？當太子說到你為他講書時候，你心中慚愧，似覺無地自容，站起身來，躬身一揖，默然而退，可見明知道太子是真，只是貪生怕死，不敢說話。你已是垂暮之年，行將就木，縱然保命於一時，日後必受冥譴。鬼神明明，能不受冥譴乎？」

謝升聽了這句話，渾身打顫，面色如土，深深地低下頭去。

吳達海揮手使錢鳳覽不再說話，吩咐將宮中證人帶上來。隨即有三位婦女從刑部大堂的屏風後被帶領出來。因為尊重他們都是前朝宮眷，在朱慈烺的前邊擺了三把椅子，叫她們坐下。吳達海—一問了她們的姓氏和她們在前朝宮中的名號，知道一個是崇禎皇帝的選侍，一個是貴人，一個是才人。吳達海問道：

「你們在宮中時候，可都看見過太子麼？」

三個婦人齊聲回答：「見過，見過。」

「他是不是崇禎的太子？」

「不是，他是假的。」

吳達海向朱慈烺問道：「她們都認識太子，說你不是太子。你的系何人？為何冒充太子？是受何人主使？」

朱慈烺憤然回答說：「我是真太子，她們究竟是什麼人，你們自己明白。如此審訊，我何必再辯？」

吳達海說：「昨日審訊時候，我們請袁貴妃坐在後邊，她說你是假的。」

朱慈烺冷笑，說：「袁貴妃早已死了，除非她的陰魂出現。」

吳達海說：「袁貴妃未死，現由我朝思養。」

朱慈烺說：「袁貴妃在宮中自縊未死，被內臣送出宮院，隨後在她父母家中從容自盡。貴妃是我庶母，倘若未死，何不請她來同我相見？」

滿洲人本來準備了一位美貌大方的年輕夫人，坐在屏風後邊，現在吳達海感到崇禎太子十分倔強，又兼錢鳳覽懷有二心，處處替太子說話，他便不敢讓假的袁貴妃出堂作證，欺騙世人，只好宣佈退堂，等候下次再審。

崇禎太子一案，未能依照多爾袞的心意從速了結，可是越拖下去，京城的人心越是不平。謝升在社會上受到輿論譴責，甚至婦女和小孩也都罵他年老無恥。有人夜間往他的公館大門上塗抹大糞；還用阡紙貼在兩扇大門上，詛咒他已經死了。他很少去內院辦公，起初是稱病請假，後來真的病勢漸漸沉重，常常覺得頭疼，暈眩，精神恍惚，夜間常有凶夢。有幾次他夢見崇禎皇帝。崇偵嚴厲地斥責他兩件事情辜負了國恩。第一件是當初朝廷秘密地同滿洲議和時，謝升突然把事情洩露出去，破壞了和議，以致後來朝廷顧外不能顧內，顧內不能顧外，兩面對敵，窮於應付，終於亡國。第二件是他不該在行將就木之年投降滿洲人，而且明知太子是真，卻不敢證實。只見崇禎越說越氣，連連地拍著御案，大聲說道：「該死！該死！」

謝升恐懼得渾身戰慄，面無人色，伏地叩頭，幾乎要叩出血來，叫道：

「陛下！陛下！」

他的叫聲被服侍他的丫頭聽見，趕快把他叫醒。謝升瞪著眼睛，望望旁邊的丫頭和燈光，開始清醒，嘆了口氣，明白了果然只是一場噩夢，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當時商業最繁華的地方是在正陽門外一帶。這一帶的商人紛紛上書，請求釋放太子，並且譴責謝升，說他辜負國恩，悻逆無道。宛平縣平民楊時茂在呈文中彈劾謝升，措詞尤為激烈。他聲言甘願以全家性命擔保太子是真，請求朝廷對太子優禮相待，以慰天下臣民之心。北京內城平民楊博上書，同樣以激切的語言論證太子是真，請求趕快釋放。在朝廷上，漢人文臣也紛紛不平，每日上朝時在朝房中竊竊私議，共相惋歎，詈罵謝升無恥，必受「冥譴」。市井小民婦女不懂用「冥譴」一詞，說得更為直白：

「咳，那些不忠不義的官員們，連謝升這老不死的在內，都是衣冠禽獸，豬狗不如，不得好死！」

這是北京被滿洲人佔領以後，掀起的一股強大的反清浪潮。特別是在一般平民中爆發的民族激情更為強烈。有人把事情看得較淺，認為不過是營救太子。有人看得深，認為只要太子不死，日後就有復國的希望。那班投降了清朝的漢人官員，除錢鳳覽從一開始就不顧死活要救太子之外，還有很多人在這一浪潮推動之下，更覺內心愧疚，也想站出來營救太子，其中有的人比較大膽一些，有的人仍然十分怕死，又怕丟掉富貴，不免瞻前顧後，措詞委婉，留有餘地。吏科給事中朱徽等幾個人，風聞將草草結案，殺害太子，趕快連名上疏，辯論太子是真，認為這案子必須從容「研訊」，將真偽查清審明，昭示天下後世。他們在疏中寫道：

今必從容研質，真偽自分。草草畢事，誠恐朝廷日假而百姓疑，京師日假而四方疑，一日日假而後世疑。眾口難防，信史可畏也。

錢鳳覽知道事情已經十分緊迫，又一次連夜草疏，營救太子，同時彈劾謝升。他明白上疏之後，十有九成會大禍臨頭，所以在奏疏繕就之後，他衣冠整齊，在祖宗的神主前叩了三個頭。因為老母親住在紹興家鄉，他又向南方叩了三個頭，喃喃地悲聲說：「兒不孝，有辱先人，不能死於國亡家破之時。今日一死，稍贖前愆，不能回家侍奉母親了！」

左右站立的男女奴僕近些日子都被他的忠義之氣所感動，此時明白他上疏之後必獲重罪，所以都噙著眼淚，不敢說話。

他的原配夫人隨老太太住在紹興，隨他在京城的是一位愛妾，頗通文墨，善寫一筆《靈飛經》小楷，這時懷抱著不滿三歲的男孩，突然跪到他的面前，哽咽說道：

「老爺，妾在夜間，當老爺憑幾假寐的時候，偷看了奏稿。倘若將幾句過於激切的話刪去，使口氣緩和一點，就可以免去殺身之禍。老爺你一夜未眠，實在太睏倦了，請改動幾句，由妾沐手焚香，替老爺重新繕清，遞上去就可以平安無事了。老爺，改一改罷！」

錢風覽沒有做聲。

打更人從胡同中慢慢走過，剛打四更四點。今日是十二月初一，夜色特別黑暗，可是院子裡已經有雞聲喔喔。愛妾見他不做聲，一邊嗚咽，一邊勸他說：「老爺，老太太年近八旬，遠在家鄉。倘若老爺被禍，她老人家如何禁受得了啊……老爺到了望五之年，才有這麼一個兒子，不滿三歲。倘若老爺不幸……妾如何能活下去？這孩子如何能長大成人，不絕錢府禋祀？……老爺，你多想想，千萬不要為了救太子，言語過激，惹出殺身滅門之禍……」

姨太太說不下去，痛哭起來。懷中的嬰兒忽然驚醒，哇哇地大哭起來。左右男女奴僕們有的啼噓，有的嘆息，無不流淚。更聲、雞聲、哭聲、啼噓聲、嘆氣聲混在一起。

錢鳳覽住在王府井附近，五更上朝，總是到長安左門下馬碑前下馬走過金水橋，從承天門的邊門步行而人。這時他向黑沉沉的天井院中問道：「馬備好了沒有？」

黑暗中有僕人回答：「備好了，老爺。」

錢風覽含著眼淚對愛妾說：「倘若我不幸被殺，你等到路途平定之後，帶著孩子和奴僕們回南方去，侍奉老太太，教子成人。我雖在九泉，也可以安心。」

他的愛妾仍然跪在地上，緊握著他的衣襟，哭得抬不起頭。嬰兒隨母親大哭。錢鳳覽將奏本放在匣中，揣人懷裡，望一眼愛妾和嬌兒，輕輕嘆口氣說：「無亂我心！」隨即將腳一跺，大踏步向外走去。

攝政王多爾袞聽了吳達海的稟奏，本來已對錢鳳覽十分生氣，等到看罷錢鳳覽的奏本，就由生氣變為痛恨，立即下旨將錢鳳覽和另外幾個上本的官員下獄。只是由於近來特別忙碌，不得不暫時將這重大案子放在一邊。

到了十二月初十日，多爾袞在武英殿召見群臣，並將錢鳳覽等在押的官員從刑部獄中提來，親自問話。他的漢語官話雖然生硬，但比人關前已大有進步，所以他就用漢語官話審問，碰到有一個兩個字說不好時，由站在旁邊的大臣和啟心郎替他提一提。多爾袞神色嚴厲，口氣中帶著憤怒，先說道：

「本叔父攝政王帶兵人關，在山海關一戰打敗了流賊二十萬，克服燕京，為明朝臣民報君父之仇，使百姓們安居樂業。如今我英親王大軍正在奔向榆林，豫親王大軍已從孟津過了黃河，要走洛陽、陝州、靈寶去攻潼關。這兩支大軍進兵十分順利。另外還有一支大軍，從山東南下，如今已到宿遷一帶。這形勢擺得明明白白：流賊撲滅就在眼前，下江南已成定局。我已經給南京的兵部尚書史可法寫了一封信，責備他們不應該另立君主，忘了我朝替他們報君父之仇的恩。我朝得天下是從流賊手中得的，不是從崇禎手裡得的，名正言順。現在不知從哪裡出來一個無名少年，也不知受何人指使，冒充是崇禎的太子，擾亂人心。我朝統一中國，大勢已定，縱然太子是真，不過由我朝思養終身，豈能接續已經滅亡的明朝江山？太子真假，如今已經明白了。晉王朱求桂原是明朝親王，謝升原是明朝大臣，他們都說那少年不是太子。崇禎的宮眷，還有袁貴妃，也都說少年不是太子。這些證詞都已經明明白白地記錄在案。可是錢鳳覽竟然與奸民上下一氣，咬定那少年是真太子。錢鳳覽當面指晉王是『無君』，責備謝升不敢認太子，必受『冥譴』。這些人都是逆臣亂民。那些亂民都已經逮捕下獄了，該殺的決不輕饒！不殺一批人不能夠鎮住邪氣！」

多爾表說到這裡，略為停一停，用殺氣騰騰的眼光向群臣看看，又向錢鳳覽等上疏救太子的漢官們看了看，接著說道：「除太子以外，凡是說太子是真的太監、錦衣侍衛、尼姑，以及上本保太子的士民商人等等，今日統統斬首。錢鳳覽和趙開心等人本該同時斬首，姑念他們降順我朝之後，別的罪沒有犯過，我有心寬大為懷，只要他們知罪認罪，以後洗心革面，忠心不二，可以免死，仍舊錄用，以觀後效。你們大臣們認為他們該殺不該殺？」

群臣跪下，都為錢鳳覽、趙開心等人求情。多爾袞本來並不打算就殺錢鳳覽，至於趙開心等人奏本上的措辭原不像錢風覽那麼激烈，所以也只是嚇唬嚇唬，無意殺他們。聽了群臣的求情，他便向錢鳳覽問道：「錢鳳覽，倘若饒你不死，你還有什麼話說？」

錢鳳覽毫不畏懼，說道：「臣奉命參預審訊，勘得太子是真。太子既然是真，應當早有著落，不應該再羈押獄中。」

多爾袞說：「著落不著落，與你何干？」

錢鳳覽不加考慮地說：「人各為其主耳！」

多爾袞聽了這話，將案子一拍，喝道：「胡說！錢鳳覽，你投降後就是我家的人，若說各為其主，就是還有二心。你如何在我朝做官，卻為明朝盡力？」

錢鳳覽倔強地回答說：「今日之事，臣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太子存，我也存；太子亡，我亦亡。我意只救太子，哪管一心二心！」

多爾袞厲聲喝道：「狂悖！今日將錢鳳覽同眾犯人一起斬首！趙開心仍押刑部獄中，看其悔罪如何，另外處置。」

眾人大驚，但沒人敢再替錢鳳覽求救了。

當日正午，錢鳳覽被押往宣武門外刑場時，坐在囚車上，神色鎮靜如常。倒是一路上觀看的老百姓填衍塞巷，人人落淚。這日黃塵蔽天，白日無光，天氣十分陰冷。錢鳳覽望望天空，望望街道兩邊擁擠觀看的士民，心中說道：「唉！天地愁慘，萬民悲哭，這就是今日世界！」

他隨即感到坦然，又在心中對自己說道：「滿洲人來到北京的時候，我以為是吳三桂擁立太子回京登極，到朝陽門外迎接。誰知不是太子，竟是滿洲的攝政王。我一步走錯，做了降臣。而今這一步走對了！從今而後，我無愧是中國的讀書人，無愧是文正公的孫子！」

他繼續被押著往刑場方向去，儘管臉色灰白，卻竭力從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對死亡和對滿洲人極度蔑視的微笑，在心中說：「死何足惜，留得正氣在人間！」後來人們說他的微笑是心安理得的微笑，久久地不能忘記。

錢風覽被押到刑場時，那二十六個因太子案而獲罪的犯人已經斬訖。一大片屍體縱橫，頭顱散亂，凝血滿地。恰在此時，一位官員飛馬趕到，向監刑的官員說了幾句話，隨即宣讀叔父攝政王的令旨：

「姑念錢鳳覽之祖錢向坤在崇禎初年曾為禮部尚書、內閣輔臣、武英殿大學士，為人骨鯁，頗負物望。著將該犯罪減一等，改為絞刑，以示我朝對前明大臣處處關懷照顧之恩義！」

隨即監斬官命錢鳳覽跪下，向攝政王叩頭謝恩。但是錢鳳覽沒有理會，似乎又流露出一絲冷笑，轉向監刑官說，他要拜別天、地、君、親，隨即跪下去，拜了天地，又向南拜了君、親。這「君」顯然是明朝新立的皇帝。從容拜過之後，他對監刑官說：「可以行刑了。」

行刑的吏、卒們都是刑部舊人，本來就人人懷著亡國之痛，又知道他的一身正氣和死得可敬，竟然都不忍動手，對著他哭了起來。錢鳳覽催促他們說：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快點了事為佳。」

當他被絞死以後，在刑場四周圍觀的士民們一起埂咽落淚，有的人忍不住失聲痛哭。

多爾袞為緩和漢人的怒氣，暫時不殺太子，將太子轉到太醫院羈押，專派十名兵了看守。趙開心等人罰俸三月，照常供職。

第二天，在刑部衙門處決二十六個人犯和錢鳳覽的告示旁邊，順天府衙門奉叔父攝政王的令旨，也出了一張告示，要「窩藏太子」的人家速速獻出真太子，可以封給官爵，厚賞金銀；倘若隱匿不報，定當嚴加治罪云云。士民們看了這張告示，都知道這是為殺害真太子作準備，個個搖頭，心中不忿。但人們敢怒而不敢言。過了年節以後，北京和近畿的百姓又開始紛紛議論太子的事情，還出現了要救太子的無頭揭帖。多爾袞正打算殺害太子，忽然患病多日的謝升死了。謝升在死之前更加精神失常，常常白日見鬼。臨終的時候他連呼頭疼，聲音很慘，哀求說：「錢先生，請不要拘我太緊，我去，我去，我這就跟你去……」當夜就死了。滿洲人十分迷信，多爾袞聽到了這一消息，便把殺害太子的想法暫時放在一邊。可是人人都知道這案子並未了結，人們在繼續關心，在等待，也有人在暗中串連醞釀起兵，以武力救太子出獄……

第十八章

今年是清朝建都北京的第二年，也就是順治二年。從今年正月開始，清兵就不斷取得輝煌勝利。多爾袞要統一整個中國的夢想，雖然尚未實現，但已經大踏步前進，距離偉大的成功不遠了。

去年十一月間，豫親王多鐸率領的西征大軍從孟津渡過黃河，十二月十五日到達陝州，二十二日到了潼關城外二十里地方，立下營寨，等候後續部隊和紅衣大炮運來。

大順軍在去年九月間曾經派兩萬人馬向清兵反攻，圍攻黃河以北的戰略要地懷慶府，結果把懷慶城門打開了。清兵死傷了幾千人。後來清兵大軍南下，這一支反攻部隊又趕快撤退。李自成曾經決定由劉宗敏率領三十萬人馬出撞關進人豫北和畿南，威脅北京，使清兵不敢南下，但一時卻抽不出那麼多糧響和人馬。不僅騎兵缺乏，步兵也很缺乏。從山海關作戰以來，馬匹損失了很多，也曾派人去河套向蒙古族購買馬匹，結果沒有成功。李自成還曾派少數部隊到河南，希望號召河南百姓抵抗清軍，可是如今河南百姓再也不聽他的號召了。有些人原來是隨順大順朝的，可是經過三四年的戰爭，對李自成也不再有興趣。原來把他看成救星，後來一年年打仗，一個戰爭接著一個戰爭，老百姓亂久思治，希望過一天安定的日子，可是始終沒有等到這一天。如今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老百姓也不再相信。他們要活命，要養兒育女，不願再去打仗。至於那些腳蹬兩家船的地方武裝，像李際遇這些人，在清兵還沒有到達河南的時候，就已經暗中投降了。所以李自成號召河南百姓從軍衛國的希望落空了。當清軍到達渲關城下時，李自成只能集合起來不到二十萬人的隊伍，虛稱六十萬人馬憑險抵抗。而清朝方面後來為了誇大戰果，也說李自成用六十萬人馬守潼關，被清軍一戰擊潰。實際上大順是虛張聲勢，而大清是捕風捉影，都不肯說出實際數字。劉宗敏在山海關戰中受了重傷，如今傷勢雖然好了，身體還是很虛弱。李自成因為操勞過度，又在真定受了箭傷，身體也不如往年，剛剛四十歲的人，兩鬢已經生出許多白髮。他同劉宗敏親自在潼關指揮戰爭，可惜兵力枯竭，尤其可怕的是士氣低落。當清兵紅衣大炮運來之前，他也曾命劉芳亮等將領幾次從潼關東南邊董杜原一帶向清兵進攻，可是每次只能派出很少人馬，往往是幾百人去進攻清營，結果總是失敗而回。他實際沒有力量在清兵大舉進攻之前就向敵人反攻。如果當時人馬較多，他可以派十幾萬人馬從商州到河南，牽制清兵。但是像這樣的戰略，雖然人人都能想到，卻非有人馬不行。

當李自成和劉宗敏在潼關與清兵相持的時候，英親王阿濟格率領的一支滿洲大軍從塞外南下，進攻榆林。高一功事前已經有了準備，在榆林城外同清兵展開了頑強的防禦戰。阿濟格又分出一支人馬從榆林南下，經過米脂，進攻延安。李過守延安，人馬不多，糧食很少，被圍不久，城中糧食就斷了。清兵用紅衣大炮攻城。李過眼看無法堅守，從延安突圍出來，不向南去，而是奔往榆林，協助高一功死守，企圖拖住阿濟格，不讓他的人馬前往西安。

李自成得到延安失守的急報，知道守潼關已經沒有用了，趕快留下馬世耀率七千人守潼關城，自己同劉宗敏帶著其餘十來萬人奔回西安。三天之後，就放棄了西安，從藍田走商洛向鄧州、襄陽奔去。路上偏偏遇著大雪，老弱婦女在七盤嶺向商洛去的大道上凍死病死了很多。情況十分不妙。

豫親王多鐸從董杜原到了潼關西南的金盆坡，使防守潼關城的馬世耀不得不投降。但是他的心中並不願降，又派人給李自成送信，請李自成反攻，他作內應。可惜這密信被清兵截住，於是多鋒就殺了馬世耀，將他手下的七千將士也全部殺盡。

清兵佔領了西安。高一功、李過得到消息，趕快放棄榆林，從陝西省的西部南下，沿途收集大順軍駐防各地的零散人馬，向漢中一帶奔去。

攝政王多爾袞得到豫親王多鐸佔領西安的捷報以後，高興萬分。在多鐸攻破西安以前，朝廷對於軍事的進展情況一直嚴守機密。到這時才大事宣傳，祭告天地宗廟，又遣使分別馳往盛京、蒙古各盟和朝鮮國，傳報大捷消息。也就是在這次宣傳中，清朝將潼關之戰大大地誇張，把馬世耀被消滅的七千人說成是馬世耀率六十萬大順軍守潼關，被清兵全部擊潰。

多爾袞命多鐸率領他的人馬趕快離開陝西，分路到商丘集合，然後南下平定江南。這是去年秋天原定的計劃。至於追趕李自成的任務就交給英親王阿濟格去辦。這樣多鋒的人馬就分為三路：一路出潼關經洛陽向東；一路從洛陽出龍門由汝州向東；一路是追趕李自成的部隊，由商州經南陽向東。三月間會師商丘。沿途招撫河南各府、州。縣，設置地方官吏。這時奉史可法之命到河南抵禦清兵的高傑，已經在睢州被暗降清朝的許定國設計殺害。高傑的部隊約數萬人向南潰退。揚州空虛。所以多鐸的大軍從商丘長驅南下，沒有遇到抵抗。

四月間，北京的氣候本來風沙較多，可是初十這一天，沒有颳風，天氣晴朗，十分溫和。多爾袞想到了年輕的聖母皇太后。他處理了重要的朝政之後，便離開攝政王府，乘步輦進宮。

他先到小皇帝福臨讀書的地方，看了看福臨，向教書的文臣問了一些情況，又看了看福臨寫的仿書。雖然他並不怎麼值得漢人的書法，但大體說來他也知道一二。他對大臣們訓諭了一些話，無非是如何教好皇上讀書、寫字，要多讀孔孟的書，多認漢字，可也不要忘了學習「國字」（指滿洲文字）等等。然後他就前往聖母皇太后住的慈慶宮去。

聽見太監傳稟：「叔父攝政王駕到！」小博爾濟吉特氏不禁有些心跳。她雖是聖母皇太后，可是多爾袞非同別的親王，她不得不站起身來，遲疑一下，走出暖閣迎接。多爾表向她行了簡單的滿洲請安禮。她面露微笑，略為還禮，便將攝政王讓進暖閣坐下。

在盛京的時候，清寧宮十分狹小，佈置簡陋，宮女很少，皇太極的後（大妃）妃們身邊常有一些貴族和大臣們的福晉輪流服侍。如今進人關內，要有中國皇上的氣派，許多宮中的禮節、規矩，都要向漢族學習。只是近來聖母皇太后選取了許多比較漂亮的滿族姑娘，也有少數蒙古姑娘，通過學習宮中規矩、禮節，用作宮女；而將前朝的宮女分批遣散出宮。今天多爾表來到小博爾濟吉特氏的宮中，看見的宮女全照滿洲習俗梳著兩把頭，穿著花盆式粉底鞋，身上是一色的滿洲服裝，珠翠耀眼，使他眼前氣氛一新。獻過茶以後，宮女們行了屈膝禮，悄悄地從暖閣退出。多爾袞向小博爾濟吉特氏看了一眼，帶著很不自然的微笑說道：

「我剛才問了皇上的讀書情況，也看了他近來寫的仿書。他很聰明，只是有點貪玩。」

年輕的皇太后抬起頭來說：「請叔父攝政王對他多加管教，務必使他多讀中國聖賢的書，懂得治國理民的道理，做一個好皇帝，不負太宗皇帝和叔父攝政王將辛苦打下的江山交到他的手裡。他每天來慈慶宮時，我也常常教導他，要他時時想著叔父攝政王不但扶他登極時很不容易；如今平定中原，日夜操勞，何嘗容易！」

多爾袞聽了小博爾濟吉特氏這幾句話，又看見她眼睛裡似有淚光，心中不能不感動，回答說：「眼看江南就要平定，李自成也就要消滅，今後治理這麼大的一統江山可不容易。皇上不僅要讀書，也要自幼學習騎馬射箭，能文能武。以後八旗子弟都應該這樣。」

小博爾濟吉特氏含笑說道：「皇上如今年幼，如何讀書，如何學習騎馬射箭，請你選派妥當的文武大臣，認真教他。你是叔父攝政王，同他的父親差不多，等他長到十幾歲，能夠親自治理國家的時候，你這位叔父攝政王才好休息。」

多爾袞沒有注意年輕的皇太后後一句話的深意，笑著說：「我是他的親叔父。你說我同他的父親差不多，許多王公大臣也都是這麼看的。有的王公大臣在私下議論：等平定江南之後，我的尊號可以改一改，不必稱叔父攝政王了。」

年輕的皇后心中一驚，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叔父攝政王」的尊號還不夠尊麼？難道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高的尊號麼？她的心怦怦亂跳。這跳不是平時與多爾袞單獨相對時那種跳，而是驚駭、恐懼的心跳。噢，我的天！這麼早他就不甘心做攝政王了！他要自己做皇帝，要篡位！她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不要在多爾袞面前驚慌失措。她想，如若你要篡位，滿洲八旗未必都心中服氣。除非你先殺死我，我拼著一死，決不答應！這麼一想，她有了勇氣，望著多爾袞用微微打顫的低聲問道：「王公大臣們打算將叔父攝政王的尊號改成什麼呢？」

多爾袞隨著軍事上的節節勝利，個人的**越來越高，曾經反覆想過，等平定江南之後，他的尊號要改成「皇父攝政王」，但是王公大臣們還都不知道他的這一心思，他對小博爾濟吉特氏也不敢貿然說出，只是笑一笑，說道：

「現在說出還早，等平定江南之後再說吧。到那時還得先請皇太后斟酌。」

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問道：「到底是什麼尊號合適？」

多爾袞仍然不肯說出。他愈不肯說，年輕的皇太后愈是疑心。她決心套出他的實話，於是既莊重又不失嫵媚地微微一笑，望著多爾袞的眼睛，小聲問道：

「叔父攝政王，你到底打算改稱什麼尊號？」

多爾袞只好笑著回答說：「到那時，改成『皇父攝政王』，你看如何？」

小博爾濟吉特氏一下子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脖子上，心中狂跳，低下頭去，半天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明白多爾袞想改稱「皇父攝政王」是懷的什麼鬼胎。別的尊號猶可，這「皇父」二字是可以隨便用的？多爾表要改皇父，豈不是要馬上篡位麼？他不但要篡位，連她這位年輕貌美的聖母皇太后也將公然成了他的妻子！自古以來，權奸篡國於孤兒寡婦之手，還沒有一個人如此狠毒！可是，多爾袞要改變尊號也許不是為著篡位，誰知道他怎麼想的？既然他自稱皇父，豈不要同她住在一起？如果不是篡位，仍是攝政王，同她住在一起，她肯不肯呢？平日她對他並不是毫無情意，可是自古以來還沒有過這樣事情，她怎好同意？唉，我的天，這太可怕！如今正在學習漢人禮法，這樣不是讓天下臣民恥笑嗎？況且豪格他們能夠答應麼？豈不引起大亂，八旗中自相殺戮？再說福臨已漸漸懂事，她知道福臨近來對多爾袞已經暗中懷恨，日後懂事更多，他能夠答應麼？她又想，多爾袞稱為「皇父」後，縱然暫時不篡位，以後隨時要篡位還不容易？……這一切複雜的念頭一古腦兒盤旋在她的心上。

多爾袞也覺得很尷尬，說道：「這事情以後再說吧。近來天氣很好，西苑中百花盛開，聖母皇太后可以率領宮中妃嬪宮女們多去西苑賞花、散心，不必總是悶在紫禁城中。」

小博爾濟吉特氏趁這個機會抬起頭來說：「是的，我也常有這個打算，預備在西苑或者北海的瓊島上同大家快活一天，也請叔父攝政王帶著你的福晉們一起來玩一天。不要多的禮節，算是一次家宴吧。」

多爾袞說道：「這樣也好，請聖母皇太后定下日期，只要我的事情不太緊，一定率領攝政王府的福晉們前來侍候皇太后快活一天。」

「叔父攝政工日夜為國事操勞，也應該休息一天才是。」

多好的聖母皇太后！口氣親切，聲音溫柔，還有她的青春美貌，使他怎能不動心呢？他看見她分明還在因剛才的事兒困惑，分明她的呼吸仍然有點緊張，這情形格外地使他動心。

多爾袞不覺又嚥下去一股口水，很不自然地笑著說道：「剛才我說的改尊號的事，請皇太后不必放在心上。等以後平定了江南，統一了江山，再請太后斟酌。」

小博爾濟吉特氏又一陣臉紅，輕輕說道：「千萬不要再說了，傳出去會使朝野震動，對叔父攝政王也有不便。」

多爾袞用別的話岔開了這個問題。他說，從南方傳來消息，在南京又有一個崇禎的「太子」出現，鬧得南京城中風風雨雨，有的說真，有的說假。他又說，左良玉聲稱要救那個南京的假「太子」，聽說已經從武昌率兵東下了。

小博爾濟吉特氏笑了一笑：「哪來這麼多真真假假的太子。如今在太醫院中的那個少年，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置？」

多爾表說道：「我看也該處置了。最近有些地方在叛亂，都打著要救太子的旗號。」

小博爾濟吉特氏問道：「近來京中有什麼有趣的傳聞沒有？」

多爾禎知道她是故意找些題目把剛才那件事岔開，便說道：「別的有趣消息倒也沒有。只是李自成手下有一個女將，名叫紅娘子，嫁給李巖為妻。李巖去年在山西被李自成殺害之後，這個紅娘子逃走了。路上又遇著鄉勇，殺得她只剩下一個女兵跟隨，以後就沒有下落了。我們平定山西以後，許多賊中情況都打聽清楚了，惟獨這個紅娘子的下落不明。豫親王多擇來了奏報，說河南有許多地方白蓮教造反，傳說以紅娘子為首。可是我們又得到細作稟報，說她最後沒有辦法，也在太行山中自盡了。還說她準備逃回河南，在黃河邊上遇到追兵，無法逃走，只好投河自盡。我看說她已經白盡的謠言未必確實，已下諭各地查明來報。太后，這倒足一件有趣的事兒。」

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問道：「不過是一位會武藝的女子，有什麼趣？」

多爾表笑著說：「會武藝的女子本來不算稀罕，可是聽說這個紅娘子長得極其標緻，武藝也不一般，還有智謀，能夠統兵打仗。我們去年追趕李自成的人馬到了固關外邊，也就是中了這個紅娘子的埋伏，吃了她的虧，後來停止追趕。」

小博爾濟吉特氏說：「可見得漢人中有本領的人還是不少。像這樣的婦女，我們八旗裡邊，如今還沒有一個。倘若將她找到，勸她投降，倒是很有用處。」

多爾袞笑著說：「她年輕標緻，投降之後，自然要重重地用她，可是誰曉得她在哪兒？」

「色鬼！」小博爾濟吉特氏在心中罵了一句，又說道：「那就吩咐下邊，務必查到她的下落好了。」

多爾袞又說了幾句閒話，提出告辭。他今天心中確實快活，不僅因為下江南之師已經殺向揚州，追趕李自成的人馬已經進入湖廣，李自成只顧奔逃，無力抗拒。而且更使他高興的是，他今天說出了要將尊號改為皇父攝政王的意思，年輕的皇太后並沒有說出令他不快的話，倒是滿臉通紅，似乎已經默默地同意，只是覺得目前時機還未到。當她滿臉通紅的時候，愈發顯得美麗可愛。他在心裡決定，只等平定江南之後，再同他的親密大臣商議此事，料想不會有人敢阻止！他又向年輕的皇太后望了一眼。二人四目相對，多爾袞又覺得幾乎不能自持。可是侍候皇太后的一群宮女和命婦已經進來，等待送他出宮。他只好向小博爾濟吉特氏施了一個簡單的禮，向外走去。

回到攝政王府，他的心上仍然困擾著小博爾濟吉特氏的美麗的影子，眼前又浮現出她的通紅的面孔、她的很不好意思但又分明含著感情的眼神。正在這時，忽然得到稟報，知道又有一些地方老百姓為著太子鬧事。還有一個緊急稟報，說遠在鳳陽一帶，老百姓有幾千人叛亂，也打著救太子的旗號。這消息使他非常吃驚，年輕皇太后的影子立刻在他心上消失得一乾二淨。他將內院大學士范文程叫來，商量了一下，立刻發出嚴厲的令旨，對各處為太子造反的士民趕快剿殺，不要使別的地方的亂民起來響應。然後他吩咐，就在今夜，將拘押在太醫院中的崇禎太子秘密勒死。

果然到了第二天，即順治二年四月十一日，傳出了消息，說崇禎太子在太醫院中因病身亡。京城士民聽到這個消息，人人懷疑，但是救太子的風聲從此也就壓下去了。

第十九章

大順二年乙酉，也就是清朝的順治二年二月十三日這一天，在大順朝很短的歷史中，是一個令人十分痛心的日子。它比李自成退出北京的日子更為不幸，更使李自成本人和他手下的忠臣義士永遠難忘，直到他們離開人間的那一天。

頭一天，即二月十二日，李自成要放棄長安，從藍田走商州、武關，逃往湖廣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長安市民也都知道了這一決定。大順皇帝尚未走，儘管人心驚惶，害怕滿洲兵和關寧兵來到後會慘遭殺戮、擄掠和姦淫，但市面上還保持著平靜，沒有兵丁和壞人擾亂治安，也沒有紛紛向鄉下逃走的情況。全城在幾天前就已經戒嚴，各衙門比平時戒備得更加森嚴。各街道路口增添了崗哨，不時有騎馬的巡邏隊從街上走過，表情莊嚴，含著殺氣，帶隊的軍官懷中抱著黃套令箭。紫禁城的四門外邊都站立著兩行明盔亮甲的武士，鐘樓、鼓樓和城門樓上站立著弓弩手、火銃手。不僅午門附近，連東華門和西華門前邊的街道，都嚴禁行人通過。

原來秦王妃的正宮，現在改稱坤寧宮。整個官院中十分肅靜。雖然不斷有神色緊張的宮眷、宮女和粗使的女僕。侍臣進進出出，十分忙碌，但是沒有人敢大聲說話，也不讓腳步發出響聲。在宮女中，有些人裝束很別緻，穿著藍緞繡花紫羔皮斗篷，斗篷邊沿處用猞猁皮鑲著「出風」，頭上戴著灰鼠裡紅緞面鑲著兔毛「出風」的風帽。有的人在風帽前綴一塊長方紅瑪瑙，多數人綴的天藍寶玉，分出來級別差異。她們在斗篷裡邊穿著緊身繡花短裝，腰際緊緊地束著絲絛，掛著寶劍，腳上穿著黑羊毛氈厚底馬靴，馬靴頭上鑲著染成紅色的羊皮蝙蝠圖案，象徵「洪福」。她們一共有二十個姑娘，都只有十六七歲，是近幾個月中才從陣亡將士們的女兒和妹妹中挑選進宮的。大順皇后高桂英原來的女親兵和健婦營剩下的女官女兵，一則都到了出嫁的年紀，皇后不願再耽擱她們的青春，二則紅娘子的事情和慧劍的死都使她十分傷心，所以有父母的都遣散回父母身邊，由父母做主許配給有功的將校為妻，沒有父母的就由皇后替她們選擇合適的將校婚配。新挑選的這二十個姑娘因為是跟在皇后左右，所以裝束比當年健婦營的女兵、也比當年隨在她身邊的女親兵排場多了。這些姑娘都跟著父兄學過武藝，嫻於騎射，也比較機靈。皇后對她們特別看待，不同於一般宮女。坤寧宮中有重大事商議的時候，只派這二十人輪流在簷下侍候，不要別的宮女和女僕進去。

如今皇后高桂英正坐在坤寧宮正殿中，已經召見了一些人，正在等候尚炯和王長順進宮。還有內廷教師鄧夫人，也快要來到。所有要由她帶走的金銀珍寶和必要的糧食，都已經收拾停當。為馱這些公家和私人東西的三百匹騾子也都已齊備，正在皇宮後門附近的僻靜後院中吃著乾草和豆料。她默默無言，落下眼淚，不時深深地嘆息一聲。

尚炯和王長順進來，向皇后行了叩見禮。皇后說道：

「你們坐下吧，我們雖是君臣，可是多年來患難相共，禍福同當，如今又要……你們可都準備好了？」

尚炯回答說：「臣等已經準備停當，不知皇上什麼時候起駕？聽說要從藍田出去，從七盤嶺到商州，往湖廣方面立腳。娘娘召喚臣等進宮，有何面諭？」

皇后說道：「我叫你們進宮，有幾句緊急話告訴你們。皇上面諭：你們二位今晚二更時候隨我離開長安。長順哪，有三百匹騾子，馱的東西十分要緊，有的是糧食，有的是貴重東西。交你來管。不論遇到什麼風險，這三百匹騾子可不能丟掉啊！」

王長順說：「小臣已經是過了五十歲的人了，多次掛綵，如今一遇變天，就渾身疼痛，為何不派一位年輕能幹的將士押運糧食和貴重東西？小臣不是害怕打仗，是力不從心哪！」

皇后傷心地說道：「目前咱大順朝的境況你也清楚，哪有人呀？我左思右想，只好將這副重擔放到你的肩上。」

王長順嘆了口氣，含著眼淚說：「娘娘不必難過，我盡力挑起這副擔子，等娘娘身邊有得力將領時，趕快將這副擔子交給年輕能幹的人。我雖然隨時準備著為大順受傷、流血，頭顱落地，可是娘娘，萬一在路途上突然碰上敵人，為保護輜重，拚死衝殺，我到底比不上年輕人啊！」

皇后說道：「過不了多久，我身邊一旦有了可靠的將領，長順，我一定立即換人！」

尚炯問道：「娘娘不同皇上一起動身麼？」

皇后本來想將昨晚已經決定的方略告訴他們，可是又擔心他們回去後告訴各自的左右親信，說不定就會由某位親信將消息洩露。在目前這種時候，她不得不對行軍機密謀劃，百倍小心，嚴守秘密。她略一遲疑，回答說：

「皇上命我今晚動身，他將在明日晚上或後日動身。」

尚炯和王長順一聽這話就明白皇后和皇上並不一道走，不覺心中吃驚，隨即產生了一個疑問：在這般艱難時刻，為什麼不一起走呢？王長順忍不住問道：

「娘娘從哪個方向走？」

皇后回答說：「皇上一再口諭，暫時不許我對任何人說出來去的方向。等離開長安之後，你們自然就明白了。你們是我和皇上的多年心腹，可以說是真正同生死共患難的舊臣，到了該向你們說明的時候，不消你們問，我會先告訴你們知道。」

尚炯問道：「娘娘今日以皇后之尊，離開京城，與往年情況大不相同，不知身邊帶多少人馬？是哪幾位得力將領護駕？」

皇后淒然一笑，說道：「為避免張揚，我帶走的人馬越少越好。已經商定：在長安一帶的人馬都跟皇上去，將領們也都跟皇上。我只留來亨扈從，隨我去的少數騎兵也由來亨帶領。」

王長順說道：「來亨？這怎麼行啊？他雖然很有出息，到底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尚炯也說：「娘娘以萬金之軀，何等重要！不管國家多麼困難，皇后離京時都應該挑選兩三位智勇雙全的將領扈從，以防路途不測。僅僅命來亨他一個人率領少數步騎兵保駕，恐非萬全之計。乘此時尚未離京，務請娘娘三思！」

皇后禁不住落下眼淚，忍著哽咽，嘆口氣說：「回想崇禎十一年在潼關南原突圍的時候，我身邊還有劉明遠始終相隨，十分得力。如今重要將領們死的死，傷的傷，雖然還有可用的人，卻必須留在皇上身邊，好同追趕的敵人死戰。我只要來亨一個小將，其餘的重要將領一概不要，將大家留在皇上身邊要緊。」

尚炯說：「叫王四扈從娘娘如何？」

「不，原來皇上也有這個意思，我堅決不要。王四同左小姐結為夫妻，是左良玉的義女婿。左良玉駐兵武昌，兵力不小。我們兵敗，皇上不得已退往湖廣，要盡量避免同左良玉兵戎相見，方好用全力對付滿洲韃子。皇上將王四夫婦帶去，說不定會有用處。倘若差遣王四夫婦給左良玉下書傳話，要比差遣別人方便。至少老左不會忍心將他們殺害。」

王長順建議命張鼐率兵扈從，並說：「小張爺封了侯爵，在軍中威望很高。他的夫人慧瓊原是皇后身邊女兵，重新跟隨皇后，順理成章。路上倘有緩急之時，必可得他夫妻倆盡力效忠。」

皇后搖搖頭，說：「如今雙喜死了，李強也死了，張湧萬不可離開皇上左右。張鼐隨皇上一道，慧瓊自然也要跟去。皇上的幾位妃子，兩位叔父和兩家人，還有一年來新添的各位官眷，以及許多隨皇上一起的老營婦女和兒童，雖有男將率軍保護，可是有慧瓊這樣一員女將幫助照料，也會使皇上少操一份心。前天皇上說要張鼐夫婦跟隨我去，我一百個不同意。皇上往湖廣去，前有左良玉攔路，後有滿洲人和吳三桂的大軍追趕，他的困難比我大得多啊！只要皇上平安，咱們的大順就不會亡。讓能夠作戰的人都跟隨皇上去吧。」

皇后說了這一番話，忍不住低下頭，哽咽流淚。

王長順也低頭流淚。他雖然官小位卑，但是他從李自成開始起義就給李自成當馬伕，生死不離。他的家早就毀了，無妻無子，別無親人，老八隊就是他的家，老八隊的忠勇將士全是他的親人。老八隊如何經歷多次挫敗，在潼關南原慘敗後如何在艱難困苦中重振旗鼓；如何從鄖陽以南的山中出來，奔人河南；如何到處受百姓歡迎，把闖王看成救星；如何破洛陽，殺福王，威震中原，所向無敵；後來如何破西安，建立大順國，攻進北京；後來又如何在山海關被殺得大敗，退出北京，猛然間由盛而衰，直到今日……看來是要亡國了，大順朝的末日到了。唉，這一部大順艱難創業和不幸的興亡史全壓在他的心頭。如今站立在皇后面前，皇后流淚，他也流淚，心如刀割，卻又無話安慰皇后。他明白如今大順軍士氣衰敗，見了敵人不逃即降，皇上和皇后離開長安後的吉凶難料。他在心中悲歎說：

「我這條老命活夠了，死也要做大順的忠臣！」

尚炯又說了幾句勸慰皇后的話，反而更使皇后傷心。大順朝建立，只有一年多時間，忽然由盛而衰，到了今天這種地步，竟然使高桂英同李自成夫妻分離，叫誰能夠不難過呢？忽然宮女稟報，有太平伯吳汝義奉旨來坤寧宮求見皇后。皇后說道：

「命他進來吧。」

吳汝義進來跪下，對皇后說道：「請左右迴避。」

皇后向宮女們揮一下手，要她們全都退出正殿。尚炯和王長順也要迴避，但她用眼色把他們留下。她認為處此危急存亡時刻，有困難不應該瞞著他們。她定睛望著吳汝義，心中十分吃驚：天呀！又有了什麼可怕的軍情稟報？果然吳汝義小聲奏道：

「皇上同劉宗敏離開潼關時，給馬世耀留了七千精兵，囑咐他死守潼關險要地方，拖住敵人，能夠拖多久就拖多久，以便長安城中軍民從容退出……」

皇后趕緊問道：「如今馬世耀如何了？」

吳汝義的心情過於緊張，聲音有點打顫地接著說：「不料馬世耀沒有聽從皇上的密諭，將潼關城外董杜原一帶的守軍全都撤了，斂兵城內，使滿洲兵不戰而佔領了董杜原要地，一直到潼關西南的金盆坡，都駐了軍。滿洲的豫親王多鐸親自駐在金盆坡上，居高臨下，從西南邊包圍了潼關城。馬世耀害怕敵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皇后又問道：「如今潼關城怎樣了？」

吳汝義說：「馬世耀見孤城難守，就獻出潼關城，投降了敵人。」

皇后恨恨地說道：「該死！忘恩負義的畜牲！馬世耀現在何處？」

吳汝義說：「已經被滿洲人殺了。」

皇后吃驚道：「啊？！投降之後又被殺了？」

「不但馬世耀被敵人殺了，留給他的幾千人馬全都被敵人殺了，沒有一點反抗。」

「為什麼不反抗？幾千人也可以殺開一條血路，逃回長安，為什麼白白地就被殺光了呢？」

「皇后不知。馬世耀投降之後，心中又覺得不甘，就寫了一封密書派人送往長安來，半路被清兵抓到。原來是他求皇上率領大軍反攻，他從潼關城中作內應。清兵見到這封密書，就在金盆坡以吃酒為名，請他前去，當場將他綁了起來，又命他將手下人馬全部召集到金盆坡點名，不許攜帶武器。他的幾千將士在金盆坡被包圍，徒手就擒，都被當天殺死。如今滿洲大軍已經向長安殺來，皇上決定於明天五更離開長安。他現在正在忙碌，命臣進宮來將情況稟奏皇后，請皇后務必在二更之前動身，不可稍有耽誤。」

皇后問道：「子直，皇上說他有重要話親自囑咐我，不知他何時回後宮來？」

吳汝義說：「臣不知道。皇上正在部署退出長安的事，千頭萬緒，怕一時不能回來。」

皇后點點頭，說道：「你退下去吧。」

原來高桂英還以為，幾天之內，滿洲兵不會過撞關前來長安。現在突然得到這個稟報，想從容退出長安的計劃被打亂了。儘管她是身經百戰的巾幗英雄，但在此時此刻，她亦不禁神色沉重，望著尚神仙和王長順，不覺歎一口氣，說道：

「事情越來越困難了！」

尚炯說道：「軍情險惡，實在令人擔憂。天已經開始下雪，北風刺骨，望娘娘路上多多保重。」

皇后說：「我自己不用擔心，最叫人擔心的是皇上自己攜帶大批老弱眷屬，遇著這樣的風雪天氣，後有追兵，如何行軍？過七盤嶺路途險惡，風大天寒，如何是好？」

尚炯問道：「娘娘與皇上分路離開長安，將在何處何時會師？」

皇后哽咽回答：「倘若天不亡我大順，事情順利，逢凶化吉，預計幾個月後在湖廣會師。」

尚炯說：「臣擔心敵人佔領長安以後，會窮追不止，使我軍無處立腳。湖廣前有左良玉，盤踞武昌；在均州、鄖陽一帶還有王光恩兄弟，死心同我們作對；後邊又有胡人的精銳大軍，乘勝追趕……」

一個宮女進來稟報：「內廷教師鄧夫人已經來到，等候傳見。」

儘管高桂英同鄧太妙有君臣之分，然而她一向只把鄧太妙作為師傅看待，不作為女官看待，對鄧太妙十分尊重。今晚本是她將鄧夫人緊急宣召進宮的，此時卻忽然不想接見了。因為她的心中壓著不免亡國的不幸預感，十分悲痛和焦急，許多往事，許多問題，一古腦兒湧上了心頭。最使她不能不後悔的是破了長安之後，連她自己也糊塗了，好像天下已經定局了。那時聽說李巖不贊成急於去攻佔北京，主張先把河南、湖廣、陝西、山東、山西各地治理好，一二年以後再攻取北京。可是皇上一意占北京，聽不進別的意見，李巖自然也不敢多言，致有今日！南征北戰了十七年，竟沒有一片立腳之地！她想同尚炯、王長順二位老夥伴談一談她心中的話，卻沒有時間了！遲疑片刻，她抬起頭來說：

「老神仙，長順，咱們以後說吧！你們快回去，晚飯以後帶著你們手下執事官員、親兵、僕人速到紫禁城後門等候，隨我離開京城。」

二人跪下磕頭。王長順臨出坤寧宮正殿時，突然忍不住痛心地哭了起來。高桂英心中也十分難過，深深地歎一口氣，隨即將淚揩去，向宮女們說：

「請鄧夫人到偏殿談話。」

高桂英走出坤寧宮正殿，忽然一陣冷風從宮院中刮過，簷際銅鈴發出紛亂的叮咚聲，同時鵝毛般大雪片猛撲到她臉上，她不由得自言自語說：

「偏遇著這樣天氣！」

一進偏殿，正在肅立恭候的女詩人鄧太妙立即跪下接駕。她將鄧太妙攙起，哽咽說：

「鄧夫人，今晚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今晚只作一家人隨便談幾句話，免了君臣之禮吧。」

鄧太妙等高桂英面南坐下以後，又跪下叩頭。高桂英說道：「我已經吩咐過，今晚免了君臣之禮，你怎麼又要行禮？」

鄧太妙說：「正因為今晚君臣相別，所以巨妾必須行禮，不忘厚恩！」

高桂英說：「快點坐下，今晚時間無多，說幾句話你就應該出宮了。明日你必須離開長安，已經準備好了麼？」

鄧大妙從座位上站起來說：「臣妾已經準備停當，姜家文府也算是長安名門世家，並不缺少錢用。目今國家十分困難，蒙皇后陛下差人賞賜紋銀千兩，臣妾不敢不受，心中十分不安。今日臣妾接到賞賜的時候，已經望闕謝恩，現在來到皇后面前，容臣妾再一次叩謝皇恩。」說畢，她立刻重新來到皇后面前跪下，連連叩頭，伏地嗚咽。

皇后流下眼淚，說道：「你起來坐下吧，我還有要緊話對你囑咐。」

女詩人站起來又拜了三拜，然後側身歸座，低頭流淚不止。

皇后揩去眼淚，說道：「前年十月間我同皇上來到長安不久，禮聘夫人為內廷教師，轉眼一年多了。我們君臣相處，如同家人。不幸國家有難，今日不得不同夫人分手，但願一兩年後國運轉好，重回長安，我們重新相見。」

鄧夫人站起來硬嚥著說：「前年蒙皇上和皇后兩陛下特降思禮，命臣妾為供奉內廷，不惟使臣妾得保一身名節，且使臣妾每日出人宮禁，恭侍皇后與公主讀書，得享無上寵榮。倘先夫文翔鳳九泉有知，亦必含笑感激。不料吳三桂勾引胡人人關，致有今日之禍。然而自古國君蒙塵，重振中興大業，史不絕書。胡人一時猖狂，正所謂『蠻夷猾夏』，斷無長久竊踞中國之理。請皇后陛下放心，今日暫別，後會有期。」

皇后聽了鄧夫人的話，嘆口氣說：「我也想胡人不會久占中原。夫人所說的話，都是前朝古代的正理，哪有胡人能夠長久當令的？倘若賴天地之靈，將胡人趕出中原，不僅是我們大順國之福，也是中國萬民之福。」

停一停，皇后接著說下去：「咱從滿韃子兵從孟津過了黃河以後，百姓哄傳，茂陵多次夜間鬼呼，有時發出很大的聲音，震醒了附近村民。又傳說接連數夜間霍去病墓前的石馬身上都流了汗，那一匹踐踏匈奴的石馬流汗最多。夫人，這些謠言，你也都曾聽說，還為此作了一首五言排律，傳誦長安。無奈目前咱大順**大劫臨頭，縱然有漢武帝在地下發怒，霍去病在冥冥中親自助戰，暫時也不能打敗胡人。」

鄧太妙說道：「請娘娘寬心。以臣妾看來，不要多久，必然『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直絕。』請娘娘不必憂愁。」

皇后說：「數日之內，胡人就會來到長安，必然奸擄燒殺，使長安遭到一場浩劫。夫人在長安素有才女之名，所以必須趕快逃出長安。不知夫人有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臣妾有一胞弟名鄧少剡，在周至縣鄉下有一處莊田，不臨官路，頗為僻靜。臣妾日前自奉娘娘面諭之後，當即差家人前去，告訴鄧少剡知道，作好準備。既然情況緊急，臣妾明日一早就離開長安。」

皇后說：「如今不能隨便出城，我命人告訴澤侯，派五十名騎兵護送夫人到五十里以外。」

鄧太妙說：「不需要騎兵護送，那樣反而招搖。只請澤侯派兩名騎兵，拿一令箭，送臣妾出城數里就行。目前長安城外，治安尚佳，只用臣妾家裡一干奴僕轎夫跟隨就可以了。沿途都有先夫的親戚故舊，到處會受到照顧，請娘娘陛下不必掛心。」

高桂英向宮女吩咐，速請公主和忠娘娘來送別師傅。隨即蘭芝和慧英進來。鄧夫人要向她們行禮，皇后阻止，命她坐下，又命公主和忠王妃向她行一拜禮辭別，再一拜以謝師傅。鄧太妙恭敬還禮，然後一手拉住蘭芝，一手拉住慧英，相對垂淚。她想著慧英前年臘月與雙喜小將爺拜堂成婚，不過半月，雙喜隨皇上出征，死在山海關，慧英就成了寡婦。雖然後來皇上追封雙喜為忠王，封她為忠王妃，但她哭得死去活來，曾經要懸樑自縊，為夫盡節，幸而被宮女看見，沒有死成。鄧氏自己也是年輕守寡，更能理解慧英的痛苦心情，每次進宮來都要對慧英說些勸慰的話。此時執手相對，想著從今以後，慧英將轉戰各地，生死難料，再相會十分渺茫，不禁滿心酸痛，淚如泉湧，竟說不出一句話來。高桂英望著鄧太妙和慧英的神情，心中完全明白，也不覺歎口長氣，暫時不說什麼話，任她們手拉著手，相對流淚。她自己也傷心地想到，幾年前身邊一群得力的姑娘，如今死的死了，嫁的嫁了，而嫁出去不久做了寡婦的何止慧英一人！她又不由得想到慧梅，死得太可憐，臨死的時候不肯瞑目，還是呂二嫂用手指頭閉起了她的眼皮。她又想起慧瓊嫁給張鼐以後，因為張鼐念念不忘慧梅，夫妻感情始終不好。慧瓊不敢告訴她，只告訴慧英、蘭芝知道。她聽說慧瓊常常在暗中哭泣。她又想到慧劍，眼前出現了黑妞初到商洛山時的稚氣神態，想起黑虎星在開封北城外臨死時候對她的囑咐，可是慧劍在固關外邊同滿洲人作戰時陣亡了。想到這些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熱淚奔流，幾乎要嗚咽出聲。

正在這時，李自成命人前來傳諭，晚膳以後，皇上和軍師要來後宮，有要事商議。皇后心中奇怪：軍師有何密計？只要皇上說一下還不行麼？

天色已經很暗，偏殿中宮燈全點上了。

皇后破例命文府來的轎子從西華門內抬到坤寧宮大門貞吉門內。鄧夫人不肯，說道：「這雖是皇后的殊恩，卻不合宮中禮制。」

皇后先命人去西華門，喚文府轎子和僕人丫環進來，然後對鄧太妙說：「如今患難之際，講什麼皇家規矩？從今日以後，我想再親眼望著你上轎，不知何年何月！」

鄧太妙跪下叩頭，伏地痛哭。

皇后忍不住抽泣。蘭芝、慧英、左右宮女們一起流淚。

鄧夫人跪在地下哽咽說：「皇后陛下，自從去年五月以來，臣妾深知娘娘陛下為國事操心，日見消瘦。只恨臣妾雖蒙思寵，供奉內延，卻不能為娘娘分憂。皇上自山海關大戰以後，因為事不遂心，處理軍國事不免急躁易怒，有時多疑，致使文武大臣不敢遇事直言無隱。如今娘娘跟隨皇上前去湖廣，總在聖駕左右，如同以前困難年月一樣。深望娘娘佐皇上戰勝強敵，奠安社稷，早日凱旋還京。」

皇后明白鄧太妙不知她就要同皇上分手，各自東西，也許此番生離就是死別，所以才有這幾句忠誠進言，但是她的行蹤絕頂機密，不能對鄧太妙洩露一字，所以她一邊點頭，一邊心中充滿淒楚和酸痛。

她親自拉鄧夫人起來，相對默坐片刻。文府的轎子、僕夫、丫頭們都來到貞吉門外。鄧夫人又一次跪下叩頭，然後抽泣著走出偏殿。皇后破例親自送出偏殿，站在簷下，望著她向貞吉門走去。蘭芝和慧英奉皇后之命，送鄧太妙到貞吉門。鄧夫人上轎前，回身來望著皇后，立著拜了三拜。皇后一直看著鄧夫人進人轎內，在風雪中走了。

晚膳過後不久，皇后由慧英和蘭芝陪侍，在坤寧宮東暖閣等候皇上。宮女稟報說：「軍師來到。」她趕緊帶著慧英、蘭芝從暖閣出來，在正殿坐下。

宋獻策不免有點緊張，向她行了一叩頭禮，就站立起來。幾個宮女肅立在皇后背後侍候。皇后命軍師坐下，打量一眼他有點緊張的神色，問道：

「皇上為何還不回後宮來？」

宋獻策站起來說：「皇上同文臣們會議已完，正忙著分別召見重要將領，面授方略，他命臣先來後宮，向皇后面奏一件十分機密事項。」

皇后說：「你說吧。」

宋獻策說：「請皇后命宮人們迴避。」

皇后命宮女們退出殿去，然後問道：「忠王妃和公主二人可以留在我的身邊麼？」

宋獻策望一眼慧英和蘭芝，說道：「公主和忠王妃自然可以留下，不過臣此刻要密奏皇后的話十分重要，請她們二位千萬不可使左右親信知道。」

高桂英心中吃驚：「是什麼機密事兒，如此嚴重？」

獻策繼續說道：「只怕萬一有誰不慎，無意中說出皇后的行蹤，不惟皇后難保安全，也會壞了皇后此行的大事。」

皇后說道：「崇禎十一年冬天，在潼關南原戰敗突圍的時候，我同皇上分手，敵人尚且不奈我何。今日滿洲人和吳三桂，又能將我奈何！」

獻策說：「今日情勢與數年前完全不同。娘娘此去，身邊兵微將寡。大約十多天後，才能有數萬得力人馬趕到娘娘身邊，倘若在十天之內洩露了皇后行蹤，敵人只用三五千精騎窮追不捨，不惟皇后一身安危可優，所圖謀的大事業也將壞了。」

皇后默然，心頭更加沉重。

宋獻策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套，從裡邊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皇后一看，原來是一張草草畫成的地圖，心中開始明白。宋獻策指著地圖，小聲解釋。原來這一張地圖，標出了許多地名，什麼地方有什麼將領，現在手頭有多少人馬，都寫在上邊。

宋獻策說：「如今主要是靠一功和補之兩位將軍，靠他們從榆林撤回的人馬，另外從此往西往南，許多地方都還有駐防的人馬。有些地方三千五千，有些地方一千兩千，也有只剩下幾百人的。我已經分頭派人星夜傳皇上密旨，火速向兩個地方收攏。一個地方，」說到這裡，宋獻策用指頭在圖上指一指，「是皇后要去的地方。皇后到了這裡，不要聲張，不要當地文臣武將恭迎，秘密地住下來，等候補之和一功的大軍來到。估計半月之後，人馬可以有六七萬。然後皇后從這一條路往這裡走。到了這裡，離漢中已經不遠了，另外一批人馬分散在挑州、天水各處，都會奉命到這裡同娘娘的人馬會合。如今賀珍駐守漢中，張獻忠派一支人馬同他打了一仗。他把張獻忠的人馬打跑了。皇后到了漢中，就把賀珍的人馬也帶在身邊，把糧食多收集一些，然後就往湖廣。千萬要機密，不使胡人知道消息，也不要同張敬軒糾纏。到湖廣同皇上會師是最緊要的一件事。」

皇后指著地圖說：「從漢中、保康往湖廣去，不是有王光恩兄弟的人馬在鄖陽一帶擋住了路麼？除非把他們打敗，否則如何能夠同皇上會師？」

宋獻策低聲說：「臣正要說出這以後怎麼走法。千萬不能走鄖陽這條路，不能同王光恩兄弟作戰，那樣一則會耽誤時間，二則會損傷我們的人馬。萬一在鄖陽一帶糾纏起來，就會壞了大事。請皇后看，從這裡有一條路，走太平縣……」

皇后吃了一驚，說：「張敬軒在瑪瑙山吃過一次敗仗，不是在太平縣附近嗎？」

宋獻策點頭說：「是的，這裡是太平縣，這裡是瑪瑙山。可是如今這裡既沒有明朝人馬，也沒有張敬軒的人馬，請娘娘從這裡進川，然後走這條線，到這，再到這，從這裡出川，就到了湖廣。」

皇后問道：「倘若我收集到了眾多人馬，按這條路走，到了湖廣，與皇上在何處會師？」

宋獻策說：「現在很難說定，反正是要在湖廣某地。」

皇后心中一驚，又問：「皇上前去湖廣到底能帶去多少人馬？」

宋獻策說：「原來守潼關的不過十來萬人，除了給馬世耀留下數千，全都回到長安，加上長安守軍，合起來大概有十二三萬。」

皇后說道：「從商州出武關，經過南陽府的內鄉、鄧州，再到襄陽府，人了湖廣。這些府、州、縣原是熟地方，從前百姓多麼擁戴皇上，稱他是救星、救命恩人。如今胡人人關，要滅亡中國，能不能沿途號召百姓，重新集合成一支大軍？」

宋獻策搖頭說：「如今百姓離心，恐怕很難。」

「既然不能號召百姓，如何能在湖廣立足？」

「目前趕快離開長安要緊，能否在湖廣立住腳跟，到襄陽後看情況再說。」

皇后悲憤地說：「從前你們只看見打仗，只求軍事上步步勝利，並沒有想到老百姓亂久思治，盼望過溫飽的日子，你們只一心想著勝利，卻沒有想到，萬一受到挫折怎麼辦。自古用兵，要做到能進能退，能攻能守，才能立於不敗之地。李公子建議據宛洛以爭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那意見多好，就是不聽！唉，掏錢難買後悔藥，如今只落得個天子蒙塵，君臣無計！」

宋獻策趕快跪下說：「臣身為軍師，辜負了國恩，萬死不足塞責。」

皇后說：「國家到此地步，京城不能守，天子要出走，不能說全是你做軍師的責任。皇上從北京回來以後，脾氣大變，十分焦躁，容易暴怒，所以我沒有抱怨他一句話，總是幫助他想主意，指望能夠挽救敗局。可是以陝西一省之力實在無法支撐危局，所以敗局也就未能挽回。當時如果聽一聽李巖的話，每佔領一個地方，就趕快設官理民，撫輯流亡，獎勵農桑，豈不很容易站住腳跟？百姓苦了多年，只要使他們有一天好日子過，誰不感恩戴德？當日急著佔領北京，好像只有在北京登極才算數。難道在長安登極就不一樣麼？我雖然讀書少，可是我知道漢、唐君主就是在長安登極的！倘若你們一班做大臣的，有學問的，像牛金星那樣當朝首相，都敢諫淨，皇上不急著去北京，先將河南、陝西、山西、湖廣、山東各地治理出一個眉目，然後派兵去佔領北京，再下江南，豈不是可攻可守，立於不敗之地？唉，軍師呀！如今我大順國的土地在哪裡？人民在哪裡？在哪裡呀，你回答我的話！」她不禁以袖掩面，小聲痛哭。

宋獻策趕快說：「請皇后寬心，如今只是一時間國步艱難，必將否極泰來，重整江山。」

皇后揩去眼淚，憤憤地說：「軍師，我從來沒有像這樣當面責備過你。今晚我同你君臣離別，各奔東西，再見很難，所以我忍耐不住對你說了這麼多氣憤的話，但望你繼續給皇上盡忠竭力，做一名好軍師。不管遇到千難萬險，你不要離開皇上左右。」

宋獻策流出熱淚，聲音打戰地說：「除非臣死於敵人之手，決不會離開皇上。」

皇后說道：「皇上從山海關戰敗，退出北京之後，有許多事做得不好，章法已經亂了。如今悔之已晚。倘若你們能夠在湖廣站住腳步，千萬不能再走從前的老路，不能再做那種只打仗不管百姓的錯事！」

宋獻策說：「今後倘若能在湖廣站住腳步，當然一定不再像以前那樣。」

皇后說：「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再明白說吧。獻策，以後每到一個地方，站住了腳步，千萬不要忘記小百姓最關心的頭等大事是吃飯穿衣，生兒育女。連老馬伕王長順都知道如今百姓怕繼續亂下去。已經亂了多年，到處死亡流離，人心是亂久思治。尚神仙也是這麼說。只是他們一個是太醫，一個是掌牧馬的官兒，不在其位，不敢妄言。你們做丞相的、做軍師的是皇上的股肱大臣，為什麼不向皇上進言？獻策，國亡家破，我身為大順皇后，隨時準備為國殉節，以後能不能再見到你，只有老天爺知道。我再叮嚀一句話：倘若清兵不窮追，咱大順軍到湖廣能夠立腳，喘息喘息，你們千萬要想著幫助老百姓過一天好日子，讓老百姓有些盼頭。獻策，我的話你要記住！」說畢，想著今夜一別，生死難說，猛然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宋獻策也深為感動，哽咽說：「請娘娘寬心。只要我軍能固守荊襄，大局尚有可為。皇后適才口諭，臣一生銘記在心！」

停了片刻，高桂英止住嗚咽，揩去熱淚，接著說道：「我還要囑咐一條：每逢皇上因為事不遂心，對臣不能容忍時候，你要多多直言苦諫。比如說吧，殺李巖大不應該……」

宋獻策趕快說：「當時臣已經回到長安，不在平陽。」

皇后說：「是的，我知道你不在平陽，這件事丞相有很大責任。我同皇上談了這件事情，皇上也說，李巖『心懷二意』並無實證，對殺李巖也深深後悔。可是人只有一顆頭顱，砍掉了也就完了。倘若李巖不死，今天說不定會得了他的力，他回河南會為皇上做許多事情。唉！最使我傷心的是紅娘子不明下落。我現在要離開長安，身邊連一個得力的女將也沒有，只有一個慧英，可是她是一個幾次想要盡節的年輕寡婦，多可憐哪！倘若紅娘子在我身邊，許多事情就可幫我操心，紅娘子到底死了沒有？沒有人知道？」

宋獻策回答說：「看來並沒有死，也沒有投降敵人。」

皇后說：「唉，不管這些了，縱然紅娘子不死，今生她會懷恨在心，說不定會遁人空門。再想看見她，永遠也不會了。好，不再說閒話了，你快去回復皇上吧，我馬上就要上路了。」

宋獻策叩頭辭出。

皇后回到東暖閣，十分傷心，尤其在困難時想到了紅娘子，更覺傷心，又一次忍不住嗚咽痛哭。蘭芝和慧英沒有離開正殿，等待著皇后呼喚。她們相對無言，不住揩淚。

李來亨進來了。皇后聽到稟報，趕快揩了眼淚，回到正殿。來亨向她跪下行禮，稟報說：

「離京的事全都準備停當，所有騾子都已經出城了。」

皇后問道：「老神仙、王長順都到了麼？」

來亨說：「都已經到了，一切都遵照聖上的吩咐準備停當，只等娘娘起駕。」

皇后說：「好吧，你到厚載門稍候片刻，我等皇上來到以後，說幾句話就動身出城。」

李來亨剛走片刻，貞吉門傳呼「接駕！」慧英和蘭芝趕快走出，在坤寧宮正殿門外跪下。宮女們在地下跪了一片，兩個宮女從左右揭起簾子，皇后站在正殿門內迎接。

李自成輕聲說道：「大家迴避。」隨即走進正殿。往日他進到坤寧宮後照例在寶座上坐下，皇后在一側坐下，然後談話。然而他此時無心多坐，對皇后說：

「你該動身啦！」

「是的，皇上，我該動身了。」

「你好像有話要對我說。」

「我本來有許多話要對皇上說，可是如今沒有時間說了。現在請皇上吩咐吧，吩咐畢我好動身。」

看見皇后雙眼含淚，眼圈哭得發紅，李自成迴避了皇后的眼睛，低下頭去，小聲說道：

「你這次同我分手，一定要行蹤詭秘，瞞過敵人耳目。兩個月後趕到湖廣。那時候我在何處立腳，現在難料，不過我的行蹤，你容易打聽。倘若能夠兩軍會師，我等著你的這一支人馬。」

皇后說：「陛下，難道不可以據守荊襄……」

李自成沉默片刻，搖搖頭說：「走著瞧吧，如今局勢，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十分凶險哪！」

「唉，我都明白，怎麼辦呀？難道是束手無策？」

「我的人馬不多，但怕敵人乘勝窮追，使我無法立足。何況王光恩兄弟在鄖陽、均州一帶，可能投降敵人，使我沒法據守襄陽。左良玉在武昌，人馬眾多，我既要對付胡人，又要對付左良玉，前後受敵！」

皇后心頭萬分沉重，但是說不出一句能夠為皇上解憂的話。她注視著李自成，等待他再往下說。

李自成低下頭去，在皇后面前坐了片刻，然後走進東暖閣去。皇后看出來皇上有十分機密的話要對她說，跟隨在他的背後。

李自成忽然站住，回頭望著皇后的眼睛說：「我有話囑咐你，你可要牢牢記住！」

「皇上，你說吧！」

「萬一我立腳不住，不幸死了……」

「不，請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我只要收集到十萬大軍，一定拚命趕路，趕到湖廣，找到皇上，使皇上轉危為安。」

「不，你聽我說，」李自成將一隻手搭在皇后肩上，慘然地苦笑說，「我知道你會率十萬大軍救我，只是怕局面變化很快，你的援軍趕不上了，想救我來不及了。」

「皇上，你難道要對我囑咐的就是這句話麼？」

「不，不要急，你聽我說，記在心中。倘若我不幸殉國，你怎麼辦？」

「請皇上放心，倘若皇上不幸死了，我決不一個人活下去。」皇后聲音打顫，不覺痛哭。

「不，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陛下，唉，自成呀！」皇后緊緊地抓住他的膀臂，靠在他的胸前啜泣一陣，然後抬起頭來，用衣袖揩去熱淚，注視著李自成的眼睛說：「我是你的結髮妻子，正宮娘娘，是大順國的國母。一旦國破家亡，皇上身殉社稷，難道我不為國為夫盡節，還要偷生苟活？我連崇禎的皇后也不如麼？皇上，你不用再多說了。」

李自成有點發急了，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聽著，記清！」

皇后停止嗚咽，用淚眼注視著李自成神色嚴厲的雙眼，靜靜等候，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嘆口氣說：「我不是擔心你不肯盡節，是擔心你得到我戰死的消息以後，以死盡節，撂下你的千斤重擔。我平日把你看成我的膀臂，所以才決定將我身後的一件大事，囑託於你。你想想，我要囑託你的是什麼大事？」

「皇上，我猜不透你的心事。」

「可惜我們沒有一個親生兒子。」

皇后心中一驚，猜到了自成的心事，於是說道：「劉妃懷孕已經三個多月，太醫們從脈象看，都說很像是個男胎。」

李自成說：「縱然劉妃能為我生個兒子，也沒有用，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成人？」

「陛下……」

李自成接著說：「倘若我不幸死去，你是皇后，你就在軍中召集文武，開一個御前會議，宣佈我的遺詔，立補之為我的繼子，繼承皇位。可是我擔心有幾位像郝搖旗那樣的大將，平時與補之不很融洽，未必肯忠心擁戴。有你在，我就放心。」

皇后哽咽問：「萬一補之陣亡，如何是好？」

「扶來亨繼承皇位。」

「來亨也不是補之的親生兒子，眾將領會擁戴他麼？」

「十三家中一向重視養子，只要苗子正，不是親骨血，有何要緊？你自己拿定主張，誰肯說不擁戴？」

停一停，李自成嘆口氣，接著說，「倘若我死了，你率兵到了湖廣，孤軍轉戰，四面皆敵，人地生疏，語言不通，糧餉困難，兵無來源，要將這大順國號延續下去，談何容易！一切大計，你到時候同一功、補之商量決定吧。總之，你要活下去，莫尋短見，不要為我殉節。你要率領將士們跟胡人血戰到底！自從滿洲人進了北京，明朝的文臣武將、各地官吏豪紳，紛紛投降。不是滿洲的人馬眾多，是漢奸替胡人增加了數倍兵力。你要血戰到底，在天地間留一股正氣，為中國人立個榜樣！」

皇后掩面痛哭，好一陣不能夠抬起頭來。經李自成催促之後，她終於秘密地動身了。

按照宋獻策的部署，一千多步兵，一百多名騎兵，由李來亨率領，為皇后護駕。這一支精銳人馬，加上高一功、李過兩府的眷屬和親兵，還有一些將領的眷屬、各家親兵，都早已到長安城外，在一個指定的地方等候。從宮中帶走的金銀珠寶、各種財物以及路上需用的糧食都已在黃昏後押運出城。跟隨皇后從厚載門出宮的有坤寧宮的一部分宮女，蘭芝和慧英的隨身宮女和僕人，還有從紫禁城侍衛親軍中抽出的五十名騎兵和李來亨帶來的一百騎兵，合起來不到三百人。

李自成將皇后送出厚載門，除皇后向他立著一拜之外，別人都跪在雪地上向他叩辭，並且流下了眼淚。他沒有馬上回宮，繼續立在風雪中，目送這一小隊人員騎在馬上的影子消失在風雪幽暗的長街上，心中一陣酸痛……

第二十章

長安士民，因為風雪太大，拖延到正月十三日下午，天氣放晴，才擁擁擠擠，喊喊叫叫，哭哭啼啼，扶老攜幼，紛亂異常，從各城門逃出。大部分士民向終南山一帶逃命，也有一些人家因為渭北和西邊戶縣一帶有親戚故舊可以投奔，不往終南山逃。由於積雪太大，天氣嚴寒，行走困難，許多人家無力逃走，寧死不出長安。經大順軍一再敲鑼傳令，挨門催促，直到十五日這天，又有兩三萬人哭著逃出長安。

李自成知道滿洲兵已經過了華陽，正在向渭南前進，十分擔心老百姓留在長安會遭到姦淫和殺戮，除命日見秀派人催促百姓速選外，他親自騎著烏龍駒，在扈從們的簇擁中來到鼓樓外邊，立馬街旁觀看。往日，他每次出官都要敲鑼靜街，稱作「警蹕」，今天免了。往日，當他經過長安街上時，士民們如果來不及迴避，一望見他的黃傘就趕快在街邊跪下。可是今天，這種自古傳下來的士民對待皇上的禮儀不再講究了。有的跪下去磕個頭，隨即站起來又走。有的連見他下跪的簡單禮節也不講了，只是低著頭肅然走過。李自成雖然已經做了皇帝，在思想上、感情上、生活上都起了不小變化，但是他稱皇帝並不很久，而且一直在征戰，沒有機會養尊處優於深宮之中，所以他的思想和感情都沒有同百姓完全割斷。現在他望著逃難的士民們成群結隊地從他的面前走過，不能不滿心酸楚，噙著兩眶熱淚，竭力忍耐著才不曾滾落。

一個老婆婆兩鬢斑白，拄著拐棍，當走近他時，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想偷偷看他一眼，冷不妨滑了一跤，差點兒跌倒，枴杖拋出老遠。在這剎那間，李自成的心頭猛然一驚，來不及命扈從們去攙扶老人，他自己突然從馬上跳下。但是老人的兒媳婦已經將老人扶好，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地上拾起枴杖，交給老人。老人明白皇上為什麼猛然跳下馬來，大膽地望望他，滾出熱淚，然後隨著人流走了。李自成目送著老人的艱難的、顫巍巍的背影，聽到了一聲嘆息。李自成感到奇怪，覺得這老婆婆曾見過，心中問道：

「難道是她麼？……不會吧？」

李自成正要去追上老婆婆詢問，有一位逃難的老人向他的面前走來。皇上的扈從這時都已下馬，有一個人正要去攔住老人，不讓他走近皇上，可是李自成立刻揮退了這個貼身扈從，向老頭問道：

「你對我有何話說？」

老頭趕快向干雪地跪下去，磕了頭，抬起頭來說道：「皇上，請陛下不要灰心，趕快到湖廣招集大軍，戰勝胡人，返回長安！」

李自成一邊攙老頭起來一邊感動地說；「是的，我要回長安來的，我要回長安來的！」

老頭又說；「胡人不能夠佔領秦、晉，望皇上莫看一時勝敗。關中百姓都盼望皇上回來！」

「可是我沒有使桑梓父老享一日太平之福。」

「雖說如此，可是百姓都認為等到陛下趕走了胡人，天下百姓必會有太平日子。」

「唉，但願朕不再辜負關中父老的這一片好心好意！」

老頭又大膽地望了皇上一眼，分明還要說什麼話，但沒有說出口來。李自成看見他要跪下叩頭辭行，趕快揮手阻止，說道：

「現在不用講君臣之禮，你快出城走吧！」

李自成望著老頭在家人的照料下向南門走去，邊走邊用袖子揩淚。他忽然想起來剛才的那位老婆婆，趕快從街邊大踏步向前追去，扈從們牽著馬緊緊跟隨。追了兩箭之地，追上了那位老婆婆，攔住她說：

「老大娘，你可是商州西鄉的人麼？」

老婆婆回答：「是的，皇上的記性真好！已經快滿六個年頭啦，聖上還能把我這個窮老婆子記在心！」

「你怎麼來到了長安城中？」

「唉，大劫之年，老百姓像遊魂一樣，到處逃荒。長安城中有我一家至親，因此兩年前逃來這兒。滿以為聖上一坐上金鑾殿就天下太平了，誰知如今又要逃難！」

「你的小兒子華來兒已經長大了，怎麼沒跟你一起出城？」

老婆婆哽咽說：「皇上，他已經為咱們大順朝盡忠啦！」

李自成猛一驚：「啊！」

「去年在山海關盡忠了！」

李自成嘆了口氣，命一扈從掏出五兩銀子送給老婆婆。老婆婆命一家人趕快謝恩，她自己也艱難地跪下去，傷心嗚咽。李自成說道：

「日後趕走了胡人，凡是大順朝陣亡的將士，朕都從優撫恤。你們快走吧，快出城吧！」

儘管十五日這一天又逃走了兩三萬人，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逃走了。長安城中仍有很多窮家小戶，生計困難，在鄉下沒有親故，實在無處可逃，也有的因家有親人患病或年老體弱、欲逃不能，總之有不少人家不得不留在長安城內，聽天由命。

大順軍的主力部隊攜帶眷屬和輜重已經陸續走了兩天，李自成同澤侯田見秀卻不急著走，為的是照料大順軍全軍撤退和長安百姓們出城逃難。他明白，如今士氣十分不振，他如果先走，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軍心就會徹底瓦解。因此他寧可冒些風險，也必須留在後邊。由於他和田見秀的留下，穩定了軍心民心，所以儘管長安城中謠言很多，不斷哄傳滿洲人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什麼地方，如何殘暴等等，但是城內秩序始終很好，沒發生搶劫事件。正月十六日，李自成知道滿洲兵來到長安還有兩天路程，便率領數千親軍向藍田方向出發了。

他留下田見秀和大約一萬人馬殿後，晚他一天撤走，以便安排尚未出城的長安百姓盡可能出城逃難。田見秀將他送過灞橋，看見皇上的神色愁慘，他自己也深感大勢已去，沒有指望，但還不得不對自成勸解說：

「請皇上務必寬心。只要到湖廣站穩腳步，收拾江山不難。」

李自成屏退左右，嘆了口氣小聲說：「唉，玉峰，前年十月，我們不放一箭，不動一刀，進入長安，士民放著鞭炮，夾道歡迎，不料竟有今日！關中父老原來都盼望我早日登極，建立統一大業，使天下蒼生得享太平之福。今日落得這樣結果，使我無面目再見關中父老。奈何！奈何！」

「自古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仍然是勝負未決，陛下何必如此灰心！雖然從去年四月至今，我軍接連失利，可是剩下的多是陝西子弟，忠於皇上，也較精銳，遠非烏合之眾。隨皇上去湖廣的尚有十幾萬人。皇后去西邊迎接從榆林撤退的數萬人馬，加上從甘、固、寧夏、西寧、臨洮等地召集到的駐軍，合起來也在十萬人以上，再加上漢中、安康一帶駐軍，將是一支不小的勁旅，與陛下會師湖廣……」

李自成不等他說完，搖搖頭，憂慮地說：「誰曉得皇后此行的結果如何！倘若敵酋多鐸到長安後派一騎兵向西猛追，不惟皇后從西北收兵南下之謀會成為泡影，說不定連她自身都有很大凶險。她走後，朕一直放心不下。」

田見秀雖然對皇后的安危抱有同感，但是他不能不安慰說：「皇后智謀出眾，又素為大順將士們忠心擁戴，必能逢凶化吉，縱有追兵在後，也會平安無事。何況補之和一功兩將軍接到陛下密諭之後，必能趕快從榆林突圍，星夜趕至指定地方與皇后會師。不過十幾天時間，皇后的身邊就有數萬之眾了。」

「可是，倘若圍攻榆林的敵酋阿濟格窮追不放，使一功和補之無法到達指定地方與皇后會師，豈不糟了？」

「不。陛下太過慮了。我大順堅守榆林之師，頗為精悍，一功和補之又是兩員名將，必能利用三邊險要地形阻擋追兵。豈能使敵人長驅前進，如入無人之境？」

李自成的心情很亂，幾乎是茫然無計。稍停片刻，他又望著田見秀囑咐說：「我們原想著有黃河與潼關之險，榆林又是用兵重鎮，可以憑借地利人和，固守陝西，等待局勢變化，所以不管陝西百姓多苦，在各州縣強迫徵糧。寧招民怨，不缺軍餉……」

田見秀說：「是的，陛下，我們建都長安之後，關中父老並沒有得到好處，反而日子更苦了。」

李自成知道田見秀本來與李巖一樣，不贊成他急於去攻破北京，擔心有意外挫折，退不能守。當時他輕視田見秀過於瞻前顧後，持重有餘而進取之心不足。如今他猛然想起來當時田見秀和李巖的意見，悔恨交集。然而他此刻更覺心中難受的是想著對不起關中百姓，甚至是無面目再見家鄉父老，不覺歎一口氣，聲音打戰地接著說：

「玉峰，陝西父老都期待我坐穩江山，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我也是這樣想的。後來在山海關戰事失利，退出北京，又失去山西，我還想固守陝西，等待時機反攻。唉，不料到我們大順的國運竟然如此不濟：黃河不能守，潼關不能守，延安和榆林也不能守，如今連京城也丟給胡人！長安存的糧食，能夠帶走的都帶了，餘下的還有很多。怎麼辦呢？玉峰，你明天下午務必退出長安，從七盤嶺這條路追趕大軍。你臨退出長安時，再帶走一部分糧食，其餘的，放火燒掉，不要留給敵人！……玉峰，這是一件大事！」

「臣遵旨！此是大事，決不敢誤！」

李自成又抬頭向長安的方向望一眼，不再說一句話，勒轉馬頭，將鞭一揚，在一大群扈從親兵親將的簇擁中往七盤嶺的方向奔去。

大順軍走藍田向商州撤退。當走過七盤嶺時，因為山高路險，積雪很深，風大天寒，許多婦女和老弱沒有馬騎，有的凍死在山上，有的滾落懸崖。李自成追上大軍，親眼看見這種情形，十分痛心。全軍的士氣比退出長安時更壞了。有的將士因翻過七盤嶺時失去了親人，忍不住一邊走一邊哭泣，還說些怨天怨地的話。幸而牛金星和宋獻策一直在部隊中間，分派一些將領抽出上千匹騾馬，專力救助那些特別困難的眷屬，尋找在路上失散和失蹤的人。李自成和他的七千名御營親軍全部下了戰馬，步行在山路上，用他們的馬匹救助別人。李自成的這種行為，凡是看到的將士和眷屬都深受感動。人們說：

「自古以來，哪有這樣好的皇上！」

下了七盤嶺以後，已經黃昏。李自成被吳汝義帶進一個背風的小小的山村休息，御營親軍在周圍搭起了帳篷，燃起了火堆。軍師宋獻策和丞相牛金星都來了。皇上免去了朝廷上君臣之禮，命他們陪著他烤火休息。退出長安已經三天，李自成第一次得到休息，臉色顯得十分憔悴，眼眶深陷，一雙眼睛也顯得格外大了。

直到現在，李自成才完全明白，在關中和山西投順的眾多文臣，有的做了侍郎，有的做了尚書，退出長安後都逃跑了。原在湖廣投順的文臣如顧君恩和喻上猷，如今還留在軍中。當李自成明白這種情況以後，立刻命侍臣給喻上猷和顧君思各送去五百兩銀子，傳諭他們好生休息，不必前來謝恩。他意識到牛金星在有些事情上是有責任的，譬如對他的匆匆東征幽燕持慫恿態度，進了北京後沒有替他考慮到滿洲兵的進關，在錯殺李巖的事情上也沒有諫阻。但此刻看見牛金星並未逃走，在艱難的行軍路上幫他做了許多安定軍心的工作，便將暗中抱怨的情緒拋在一邊了。他望望十分辛苦的牛金星和來獻策，在心中嘆息說：

「唉，如今大順朝群臣星散，只剩下這兩位股肱之臣！」

李自成很擔心目前士氣低落，不堪再戰，倘若滿洲兵從臨潼轉向南來，窮追不放，他的大順軍很可能一戰即潰，前途不堪設想。他神色憂愁地向牛、宋問道：

「你們想想，滿洲人必然知我帶著人馬向商州奔去，多鐸會不會只派少數人馬進長安，他親率大軍對我窮追不放？」

宋獻策說：「請陛下放心，多鐸最關心的是趕快進長安，絕不會向我窮追。」

「何以見得？」

宋獻策回答說：「崇禎年間，滿洲兵共有四次進入長城，每次都是攻城破寨，肆意擄掠，滿載而歸。可見夷狄之人，殺擄成性。今多鐸知長安無兵防守，必將長驅攻佔長安，盡掠子女玉帛。況長安原為陝西省會，今為我大順京城，攻佔長安即是立了大功，可以向北京告捷。故臣以為，多鐸必在西安一邊休兵，一邊飽掠，然後再議如何南追。」

皇上問：「丞相如何看法？」

牛金星說：「軍師之見甚是。再說，滿洲兵作戰日久，也需休息。七盤嶺山路險惡，多鐸害怕中計，必待雪化之後，探明我軍行蹤，方敢向我追趕。」

李自成略感鬆了口氣，希望到了鄧州、襄陽一帶，有一個月休兵整頓，就有在湖廣立腳的機會了。想到目前的困難處境，他不覺歎道：

「倘若上天祐我，能夠重振旗鼓，轉敗為勝，當不忘以前謀劃之失！」

宋獻策趕快說：「陛下聖明，能夠明察前車之鑒，重振旗鼓不難。」

牛金星接著說：「臣吞為丞相，輔弼無方，致有今日國都不守，主上蒙塵，實在罪該萬死。每次想到這裡，臣心中惶恐慚愧，深覺無地自容。」

皇上說：「你這話不用說了。過去之失，都怪我謀慮不周，不聽林泉的話，後悔已遲。今後只要我們君臣一心，共濟時艱，大順定不會亡。許多文臣，在朕一帆風順時為要做官，為要做大順開國時的從龍之臣，紛紛前來投順，爭先恐後。看見我連遭挫折，國將不國，一個個溜走了。你們二人始終患難相隨，忠心可感。日後國基穩固，我不會忘記今日之事！」

皇上情緒激動，不覺眼圈發紅。牛、宋見此情形，深受感動，也不禁低下頭去，暗暗灑淚。停了片刻，李自成接著說道：

「你們不知，眼下有兩件事我很擔心：一是皇后的行蹤倘若被敵人知道，輕騎追趕，如何是好？此事朕十分放心不下。二是澤侯倘若從長安退出稍遲，滿洲兵截斷灞橋，他率領的一萬將士就沒法同我們的大軍會師了。」

宋獻策說：「皇后英明多智，必不會落入敵人之手。至於澤侯，戎馬半生，嫻於韜略，且深受將士愛戴，縱然在灞橋遇到敵人，必能繞道別處，來找陛下。請陛下處此軍心驚慌時刻，一切事應當坦然處之，不必過分擔憂，憂形於外，徒使將土滋生疑懼。」

李自成點點頭，不再言語。

正如宋獻策所料，清兵果然直驅長安，不曾向南追趕，所以大順軍在十分狼狽之後，能夠在商州城郊停下來休息數日。高皇后仍無一點音信，可是田見秀率領一萬人馬趕到了。

李自成將商州城內的州衙門作為行宮，將州衡的大堂作為正殿。三四天後，得到稟報，知道田見秀全師退出長安，正在向商州趕來，尚有一日路程。李自成心中大喜，命吳汝義和張鼐前去迎接。田見秀將部隊留在後邊，隨吳汝義與張鼐快馬趕來。李自成正在正殿中與群臣議事，立刻傳見。田見秀向他行了叩頭禮之後，他命回趕快坐下，問道：

「澤侯，你沒有遇到滿洲兵麼？」

田站起來回答；「啟奏皇上，胡人於十八日下午進城，臣於上午從長安退出，約摸在巳時以前就全軍過了灞橋，轉向藍田路上，所以不曾與胡人相遇。」

「噢，你是一直到十八日早晨才從長安退出的。可聽到皇后的音信麼？」

「一點兒沒有聽說。」

「長安城中可有人在背後談論皇后的行蹤麼？」

「百姓中已有謠言，說皇后沒有同陛下一道，是在十三日夜間單獨往西去了。」

李自成的心中一驚，不覺暗暗地說：「皇后險了！」隨即他又問道：

「留在長安的軍糧你都燒光了麼？」

「臣未燒光。」

李自成又一驚，問道：「為何不統統燒掉？」

田見秀分明在思想上早有準備，躬身回答：「為著長安城中的貧苦百姓，臣未遵旨燒糧，請治臣以該死之罪！」

李自成瞪大眼睛，怒視澤侯，說道：「你瘋了？你說的什麼？在這樣干係重大的事情上你如何敢擅作主張，違背我離開長安時一再對你叮囑的話？你是朕的心腹舊臣，長安事完全交你處分，十分信任於你，為什麼竟敢如此大膽抗旨，將眾多軍糧留給敵人？你說！快說！」

田見秀趕快跪下，低頭不語。自從李巖兄弟被殺之後，他已經從許多事情上看清楚大順皇帝因為兵敗國危，變得暴躁多疑。但是他並不為自己分辯，只等候對他從嚴治罪。李自成看見田既不做聲，也不惶恐，更加惱火，大聲說道：

「你是怎麼了？難道你鐵了心抗旨到底，以為你同我共過多年患難，立過汗馬功勞，國法可以不管你麼？」

田見秀終於抬起頭來。坐在左邊的牛金星、宋獻策、喻上猷、顧君恩，坐在右邊的劉宗敏、袁宗第、劉芳亮、郝搖旗、劉體純、張鼐和吳汝義等文臣武將，都看清楚田見秀的那久經風霜的、在武將群中顯得特別善良和敦厚的面孔上仍然保持著鎮靜，只是花白的鬍鬚有點兒顫抖。宋獻策已經猜想到田見秀不肯燒糧食的原因，私下頗為同情。他決定一旦皇上要斬田見秀，他就趕快跪下求情，並使眼色要牛金星也替澤侯求情。他又悄悄地望了皇上一眼，看見皇上的臉色鐵青，神情十分嚴峻，眼睛裡充滿忿怒，露出殺機。他的心涼了半截，輕輕用肘彎碰了牛金星一下。牛金星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給他一個同意的眼色。

全場人都看見皇上的忿怒，都意識到老將田見秀犯了大罪，馬上會大禍臨頭，但是沒有誰敢做聲，都在屏息等候。作為行宮正殿的州衙大堂上好像密雲不雨，顯出可怕的肅靜。

突然，李自成將「御案」一拍，厲聲問道：「田見秀！你究竟為什麼不肯遵旨行事，將軍糧留給敵人？快說！我等你說清楚以後再將你斬首！」

田見秀又伏地叩頭，然後回奏道：「臣明知不遵旨燒去軍糧，罪無可道，可是遵旨燒糧，臣心實在不忍。長安平民無力逃跑的尚有兩三萬人，另有一兩萬人只是逃出城外，無處可去，只在近郊躲避。當留在城中的百姓聽說我軍都將撤走，不能帶走的糧食將要放火燒掉，便在天色黎明時成群結隊地來到糧倉外邊，將糧倉大院圍得水洩不通，哀求將糧食分給百姓救命。臣得守護糧倉的游擊將軍田成稟報，趕快親自騎馬前往察看，勸諭百姓散去，說聖上有旨，這糧食必須燒掉，以免落入敵手。眾百姓起初是跪在雪地上向臣哀求，繼而向巨痛哭。臣見百姓們滿面菜色，十分可憐，答應了百姓們的懇求。為怕眾百姓在紛亂中踏傷老弱，又派了五百將士，維持秩序，按人按戶發放糧食。到了前半晌，那躲避在近郊的百姓們聽到消息，都回城了，請求發放糧食。直到滿洲兵到了臨潼，城中窮百姓仍在分糧。臣下令趕快放火，但老百姓拚死圍著糧倉，不讓放火。臣又一次騎馬趕到，一面勸諭百姓，一面下令放火。可是老百姓有的堵住糧倉的院落大門，有的跪在地上，阻止臣和親兵們不能向前，成百上千的老百姓，驅趕不散，求臣救命，哭聲震天。百姓哭，臣也哭。可憐長安和關中父老……」

田見秀忽然說不下去，熱淚奔流。李自成沒有做聲，他的面前彷彿出現了伏地哀求的百姓影子，又彷彿聽見了成百上千的百姓的震天哭聲。他向群臣掃了一眼，看見大家都很感動，有的噙著眼淚。

「陝西是我們桑梓之地，」田見秀接著說，「我朝定都長安，卻沒有使長安和關中百姓享一天太平之福，所以臣對著飢餓百姓，不能不哭。後來，有十來個父老被推舉出，向臣擔保：當胡人過了灞橋往西，由老百姓自己放火，燒了糧倉，決不使糧食落入敵人之手。臣無可奈何，便只好暫不燒糧，趕快將人馬撤出長安。後來聽說，胡人到了灞橋以後，派了一千精銳騎兵，疾馳人長安，殺了十幾個正在放火的百姓，滅了火勢。臣要奏明的事情原委，就是這樣。臣違抗聖旨，未燒糧食，罪該萬死。處此軍心渙散、紀律懈怠時候，請皇上趕快殺臣，以振軍律。臣來看皇上，明知罪重，縱然斬首，也將歡樂歸陰，決不求皇上降恩寬恕。」說畢，他從腰間取出來用黃緞包著的澤侯金印，膝行向前，將金印奉置「御案」，伏地等候發落。

李自成對如何處分田見秀，一時沒了主意。雖然他深恨田見秀違旨，貽誤軍國大事，但是他也理解田見秀當時面對著長安饑民的心情。他想借此機會，拿田見秀嚴厲治罪，作個榜樣，整肅軍紀，但是又覺得心中不忍，也看出來眾文武都有救澤侯之意，只是他正在盛怒，沒人敢馬上為澤侯求情。他望望伏地待罪的老將和拋在桌上的金印，想了一下，厲聲說道：

「田見秀竟敢以糧資敵……押下去，聽候從嚴議罪！」

李自成在商州駐軍數日，便率領十幾萬大順軍和隨軍眷屬退到鄧州。襄陽府尹牛佺親自率領兩千人馬來到鄧州接駕。因為鄧州的災情很大，無法供養大軍。李自成便決定固守荊、襄，對抗清兵，命劉宗敏率領大軍退往襄陽，牛金星率領喻上猷和顧君恩一同前去，在襄陽代他處理朝政。他自己則留下兩萬人馬，在鄧州和內鄉境內駐紮，既為防堵清兵進攻襄陽，也為著安定軍心。宋獻策因為是最得力的謀臣，留在李自成的身邊。在加緊部署軍事，加修城牆和堡寨，向南陽境內徵糧的同時，李自成派出許多細作，探聽皇后的消息和清兵進入長安以後的動靜。

由於接連挫敗，大順軍的士氣愈來愈低落，幾乎是遇敵即潰，有不少向敵人投降，這情形使李自成對前途感到暗淡。從前，在最艱難的日子裡，他自己沒有灰心過，他手下的將士也沒有人對他離心，而今天的情況卻恰恰相反！這使他非常思念那些在十幾年中跟隨他備嘗艱苦、不幸死去的忠勇將士，特別是想起來那位捨身救他逃出虎口的王吉元。李自成派人在鄧州尋找王吉元的母親，希望趕快將這位老人找到，再一次給她點銀子周濟。可是，吳汝義很快向李自成稟報：王吉元的母親已經餓死了。

李自成向吳汝義問道：「上次我們路過鄧州，給王吉元的老娘留下二十兩銀子，她怎麼會餓死了？」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親自到了王吉元的那個村莊，村裡人死的死，逃的逃，已經空了。村中房舍，有的給燒燬了，有的牆倒屋塌，有的房子還在，門窗全無，總之是人煙絕了。後來在鄰村裡找到了一個中年人，餓得走了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告訴臣說，崇禎十六年春天，皇上在襄陽時候，下令鄧州、南陽各地駐軍和百姓墾荒，發給種子。老百姓一時有了太平之望。不料我軍在秋天打敗了孫傳庭，全師進入陝西。河南明歸大順，實際無主。鄧州一帶更亂。王光恩又從均州來，攻破城池。兵荒、匪荒加天災，鄉下人不死即逃，田地荒了，村子空了。那二十兩銀子，說不定是被土匪搶去了。反正王吉元的老娘就在去年荒春上餓死了，連屍首也沒人掩埋！」

李自成聽了吳汝義的稟報以後，低下頭去，半天沒有說話。之後，他揮手使吳汝義退出，猛地站起，繞屋彷徨，深深嘆氣。

劉宗敏和袁宗第等離開鄧州往襄陽時候，曾勸說李自成赦免田見秀，宋獻策和牛金星也替因見秀說情。田見秀一直被軟禁在李自成的御營中，等候發落。由於田見秀平日待人寬厚，資格又老，在軍中威望很高，所以雖然皇上說要從嚴治罪，御營的將士們卻仍然待他很好。他自己分明將禍福置之度外，從不托人為自己求情，也不上表向皇上申辯。他連戰爭的消息也不肯打聽，有時在帳中焚香誦經，有時自己洗衣服，補衣服，完全素食，生活簡單樸素得如同老僧。

到了二月下旬，軍情漸緊，李自成這才決定離開鄧州。動身的頭一天晚上，大約在二更時候，李自成傳旨召見田見秀。田見秀正在閉目打坐，睜開眼睛，明白了果然是皇上召見，便將手中的念珠放下，跟隨前來傳旨的御前侍臣去了。

鄧州州行是李自成的行宮。李自成坐在後院中的臨時寢宮等候，只有軍師一人侍坐。田見秀叩了頭，跪在地上，等待發落。皇上吩咐：

「玉峰平身，坐下敘話！」

田見秀聽見皇上的聲音很平和，不帶一絲怒意，並且像往年一樣稱呼他的表字，便明白皇上已經回心轉意，不會再對他治罪了。他叩了個頭，輕輕說出一聲「謝恩！」站起來，在一把與軍師相對的椅子上側身坐下。李自成含著微笑，說道：

「玉峰，你雖然違旨，做了很大的錯事，我想著我們多年患難之交，你又是有功大將，朕不再處罰你了。還給你澤侯金印，仍命你帶兵打仗。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田見秀立刻重新跪下，連叩了三個頭，「謝陛下天恩高厚！然而臣實實有罪，完全不予處罰，反使臣心中不安！」

「玉峰，你快起來吧，別的不用說啦，起來，坐下敘話！」等因見秀重新側身坐下，皇上接著說：「今夜召見你，不要多講君臣之禮。自從朕稱王稱帝之後，朕再想像從前一樣同老朋友促膝談心，毫無隔閡，很難得了。今夜只有獻策在面前，揮退了眾多侍衛，已命御膳房準備了酒菜，兔了奏樂，我們君臣小酌閒話吧。」

隨即有徹前近侍端來兩張小方桌，放在皇上面前。擺上簡單菜餚，斟上了鄧州本城出產的黃酒，燙得滾熱。皇上舉杯。宋獻策和田見秀站起來稱謝，然後用嘴唇在杯沿上咂了一下。田見秀重新坐下後恭敬地問道：

「請問陛下，眼下皇后在什麼地方？」

「皇后尚無一點音信。據細作稟報：滿洲兵有幾千騎兵過了渭河，佔了咸陽，是不是已經派兵追趕皇后，尚不清楚。另外，有可靠消息：在長安的滿洲兵大部分出潼關往東，一部分過商州往內鄉來。朕同軍師認為，這是分兩路來追趕我們，使我們無法在湖北立足。因秦嶺山上大雪融化，商洛道上泥濘難行，所以滿洲兵大部分人馬到洛陽，過龍門，經汝州往南陽來，這一條道路既好走，還可以防我奔人豫中和淮南一帶。總之，眼下局勢十分不妙，你與我明日同去襄陽，固守荊、襄。」

「明日就往襄陽？」

「明日一早便走。留下兩萬人守鄧州，為襄陽屏藩。你的人馬都在襄江南岸駐防，你回自己的部隊去吧。」

田見秀說道：「倘欲固守荊、襄，必須肅清鄖、均之敵，使鄖、襄連成一片，成首尾相應之勢。不能奪取鄖、均，則襄陽勢孤，固守很難。陛下與軍師對此如何籌劃？」

李自成說；「捷軒已經於前天派兵去攻打均州，並不順利。此時我軍士氣不振，不宜再受挫折。朕已命捷軒趕快從均州撤兵，只設法固守襄陽、樊城。玉峰，不料國運敗壞至此，除固守荊、襄外，別無善策！」

田見秀自從前年冬天到長安以後，就一直懷著可能挫敗的隱憂，但也沒料到竟然敗到如此地步，所以他只在心中嘆氣，無計替皇上分憂。李自成看出來田見秀的神色沉重，強作笑容說：

「你在退出長安時不聽朕的囑咐，沒有將糧食燒掉，這事已過去了，不必再記在心上。朕聽說你退出長安以後，你的左右將領擔心朕將你治罪，勸你暫時將人馬拉進終南山中，等朕的氣消了以後，再來見我。你不肯，說朕正需要人馬，拱衛京城的人馬比較精銳，你必須將這支人馬交還給朕，不問你自己吉凶。單你這個忠心，朕還有什麼話說？不能怪你不燒糧，只應該怪朕自己不該將燒糧的事交付你辦，你是個有菩薩心腸的人！」

宋獻策想使空氣輕鬆一些，也笑著說：「玉峰畢竟是陛下的忠臣，明知會受陛下治罪，還是趕快回來。」

田見秀向宋獻策笑著說：「除非回到陛下身邊，我能到哪兒去？現在還不是我躲到終南山當和尚的時候！」

李自成問：「你日後還要出家麼？」

田見秀回答說：「崇禎十二年在興山境內，有一天往白羊山寨張敬軒的營中赴宴，半路上遇到一座古寺，停下來閒看風景，那時陛下已經答應臣日後出家了。」

「啊？」李自成愣了片刻，忽然笑道：「你還記得！」

「臣記得很清楚，日後出家也算是欽准出家。」

屋裡的空氣活潑了，李自成心上的愁雲散去了。他又笑著問：

「你倘若日後出家，打算用什麼法名？」

「臣表字玉峰，就自號玉和尚，不必另起法名。」

宋獻策說：「玉和尚這三個字倒有趣，只是不像是佛門法號。」

李自成也說：「是的，不像和尚名字。」

田見秀說：「臣縱然能遂平生之願，出家為僧，也不會忘記陛下。到那時，我索性自稱欽准出家玉和尚。」

宋獻策搖頭說：「不妥，不妥。更不像和尚法名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隨即說道：「不談了，不談了。我們君臣間談笑風生，已經許久沒有了。你們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們就要啟程了。」

宋獻策和田見秀叩頭辭出，李自成帶著略微輕鬆的心情就寢了。但是他很快又心思沉重起來，披衣下床，想到皇后的下落不明，想到滿洲兵即將來爭奪荊、襄，他深深悔恨自己失計，對前途感到絕望，頹然向椅子上坐下去，仰望屋樑，心中歎道：

「天乎！天乎！茫茫中國，竟沒有我大順朝立足之地！」

李自成到了襄陽以後，以襄王府作為行宮，當日就召集一部分最親信的文武重臣開御前會議，討論應付滿洲兵南下之策。討論半天，吃過晚飯又討論，直到深夜，竟沒有一個人能想出一條妙計，都看見士氣低落，各地老百姓又不與大順一心，差不多敗局已定。加上沒有大炮，想固守襄陽也不可能。在沒有辦法之中，決定立刻差王四夫婦攜帶一大批貴重禮物和李自成的一封書信，前往武昌，勸說左良玉與大順聯兵抗滿。當天夜間李自成就宣召王四夫婦進宮，將這緊急使命對他們說明，要他們連夜準備，明日一早動身，路上不可耽誤，越快越好，並說應帶去的諸色禮物都由宮中準備，不用他們操心。

左夢梅多年沒有見到養父，養母又早已死在河南，得到這機會自然是喜出望外。王四想著大順軍已經打了敗仗，料想他此去未必能說動左良玉，也許不能夠平安回來。但他是孩兒兵出身的將領，對大順皇帝有無限忠心，寧肯死在左營也不會皺皺眉頭。他沒有將他對這一差事的擔心在神色上流露絲毫，臉上反而顯出高興的神色，對皇上奏道：

「臣妻左氏，一向思念養父之恩，不能歸寧，常常夢見養父。陛下派臣夫妻前去武昌辦事，臣夫妻不但會盡忠效力，也將深感聖恩。」

皇上望著左夢梅說：「左小姐，你到了武昌，見了你的父帥和兄長夢庚將軍，一定要代朕傳言：如今胡人勢強，朕與左帥合則兩利，分則兩傷。況且胡人志在滅我中國，並非只與朕一人為敵。胡人若打敗了朕，下一個被消滅的就是左帥。當今急務是左帥與我聯兵作戰，共救中國。目前朕手下有三十多萬精兵，皇后又招集了二十多萬精兵正在日夜趕路前來，不日可到湖廣會師。倘若左帥不以中國為重，一味與朕為仇，我大順軍迫不得已，只好先取武昌，再回師與胡人決戰。為著救我中國，先來個兄弟相鬥，此是下策。除非萬不得已，我決不對左帥再動干戈。朕的苦心，你一定要記住，傳給左帥知道！」

左夢梅回答說：「臣妾謹遵聖旨，不敢遺忘！」

第二天清早，天色剛亮，王四來宮中辭行。李自成已經起床，對他小聲囑咐說：

「小四兒，你是跟隨我長大的孩子，我才將這樣差事交付於你。不管成功與否，你都要趕快想辦法送回消息。還有，你到左營，處處小心，一定要說我大順雖然暫時戰敗，兵力仍很強大，還有皇后率領的二十多萬人馬，都是精銳，不日即到湖廣。去吧，盼望你平安回來！」

王四同左夢梅攜帶許多貴重禮物，挑選了二百騎兵跟隨，向武昌星夜趕路。李自成希望左良玉不要同他為敵，但又覺得毫無把握，在襄陽一面等待武昌消息，一面部署對抗從商州南來的滿洲兵。奇怪的是，這一支從商州進人河南的滿洲兵並不是來追趕他的，竟然從內鄉境內往東，經南陽府城轉向東北，向許昌的方向去了。

到了三月初，又有一支滿洲兵從商州進人內鄉，人數很多，確實是追趕他的。根據幾處探子稟報，李自成才明白滿洲朝廷去年秋天原來任命豫親王多鋒為定遠大將軍，專征江南；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專征陝西。後來攝政王多爾袞因見大順的人馬仍然眾多，不可輕視，才臨時改變進兵方略，命多擇暫緩南征，從孟津渡黃河進攻潼關和西安。如今多鐸奉命將陝西交給了阿濟格，全軍分道出陝，自河南趨淮揚，從揚州下江南。阿濟格奉了攝政王的嚴命，要對他窮追不放，直到將他消滅。

面對著這非常嚴重的新情況，李自成同親信文武們密商對付方略。大家認為必須保全退人湖廣的兵力，決不浪戰，不死守一個地方與敵人硬拚，而應該將人馬退到從承天到長江邊上，隨時可以退到長江以南。為著容易退往長江以南，必須在荊州、沙市駐紮重兵，一則牽制敵人，二則保護長江暢通。

李自成下令駐守鄧州的人馬迅速退過襄江，只留下兩千人稍事抵抗，又起到滯遲敵人的作用。什麼人退往荊州，什麼人退往承天，都在這一次會議上決定了。大將中劉芳亮和袁宗第退往荊州，文臣中牛金星、喻上猷和牛佺同去，經營上游。李自成和劉宗敏率領大順軍主力退往鄂中，相機與左良玉聯合或奪取武昌。當滿洲兵佔領鄧州，繼續向襄、樊進兵時，襄陽的撤退計劃已經完成，只留下幾千人守襄江南岸，掩護百姓出城，逃往南山。牛佺是襄陽府尹，最後退出，與牛金星從宜城一路退走。李自成也同牛金星一起最後退出。他回望襄陽城，然後東望襄江岸，感到前途茫茫，無限心酸……

第二十一章

憑著半生的戎馬生涯，百戰經驗，李自成對大順軍已經缺乏戰鬥力的情況心中清楚，所以他匆匆地退出襄陽，馳往鄂中。但是他希望留下一支士氣較好的部隊，憑借襄陽堅城和春汛開始到來的滔滔襄江，能夠將清兵阻止十天以上，使他有機會在江漢平原的富庶州縣短期停留，徵集糧草，看一看左良玉在武昌的動靜，再作計較。如今他完全處於十分不利的被動局面，前有左軍，後有清兵，只剩下荊州和承天兩府是他暫時可以迴旋的餘地。

為著要進行最後掙扎，李自成派遣郝搖旗、袁宗第和劉芳亮率領一部分人馬由襄陽南去，佔據荊州，經營上游。他同牛金星、宋獻策、顧君恩以及心腹大將劉宗敏等秘密商議，決定在目前情況下不同左良玉進行大戰，爭奪武昌。倘若清兵越過襄陽窮追，就命佔據荊州一帶的人馬出兵牽制，他同劉宗敏率領主力部隊和婦女老弱以及輜重，從沙市和仙桃鎮一帶渡過長江，進人湖南，使清兵與左軍互相廝殺。為著荊州和夷陵形勢重要，他命牛金星、牛佺父子將襄陽防務部署完畢之後，趕往荊州。牛金星以丞相之尊坐鎮上游，喻上猷和牛佺作他的輔佐。喻上猷已經隨袁宗第先走了。李自成快到承天時候，得到牛金星的飛馬奏報，說他謹遵聖諭，已經過了宜城，等候牛佺一到，便一同奔往荊州。

李自成到達承天城內的這一天，天氣晴朗，十分暖和，連日的陰雲消散了。在城郊附近，他看到了許多盛開的李花和快開敗的桃花，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雜花。空氣中飄蕩著花香。各種鳥兒，有的是百靈，有的是畫眉，都在樹林中歌唱。特別常見的是黃鶯，在柳樹間穿來穿去，十分快活。在池塘和小溪中，也有鴛鴦成對地游泳，小魚在淺水中游來游去。這一切在陝西和中原都不多見。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煩躁，而且灰暗，與南方的春景很不調和。他決定在這裡休息幾天，等候袁宗第和牛金星父子到荊門以後的消息。

休息了兩三天，體力得到了一些恢復。前些日子，由於鞍馬勞頓，加上為軍國大事苦惱，睡眠少，這給他的身體很大折磨。他今年才三十九歲，因為一年來的挫折，從心情到外貌，都已比往日蒼老多了。

第四天，忽然接到袁宗第從前往荊門的路上派來飛騎稟報，說牛丞相仍然停留在宜城附近鄉間，等候襄陽府尹牛佺；不日前來荊門。他忽然改變主意，希望牛金星不再去荊門而到他的身邊來，以便隨時顧問。於是趕快派官員帶領騎兵往宜城一路迎接。可是他們卻沒有迎到丞相，不知丞相父子何往。這派去的官員從宜城又向襄陽探詢，一直到襄陽城附近，不能再往前走。不料丞相父子竟然蹤跡全無，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李自成得到稟報，心中大驚。從西安到襄陽，大順的重要文臣，如宋企郊、張遴然等一二百人陸續逃走。如今倘若牛氏父子逃走，大順朝文武大臣就完全人心渙散，無法維繫。李自成雖然十分氣憤，但頭腦還算冷靜，他嚴令左右親信不許將這一消息外傳，同時立即命劉體純率領五百騎兵出發，連夜奔往宜城和襄陽一帶繼續尋找丞相。他猜想牛金星父子是被背叛大順朝的鄉勇或鄉宦捉去，藏在山中什麼地方，或者已經殺害，或者等候清兵來到時獻給清兵。他對劉體純說：

「你只要打聽到丞相消息，就趕快將他接來，告他說我身邊不能一日沒有他，他不必往荊州去了。倘若你們無力救他，可火速派人回奏，我要派幾千精兵前去，一定要救他回來。」

李自成在承天苦苦地等候了六七天，直到劉體純回來，告訴他牛金星父子沓無蹤影，他才斷定他們是背叛他逃走了。他恨恨地頓腳罵道：

「身為丞相，背君潛逃，忘恩負義，抓到後決不饒他！」

這時劉體純跪在地上，劉宗敏、宋獻策、顧君恩坐在下邊，沒有人敢說一句話。而宋獻策和顧君恩更害怕皇上疑心，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李自成又向劉體純問道：「二虎，你是個細心人，所以我差你前去。你想，奇怪不奇怪，牛金星身邊有很多親兵和僕人跟隨，牛佺身為襄陽府尹，自然也有眾多僕人和親兵相隨，加上他們的眷屬、親戚和門客，至少有二三百人，還攜帶著一大批金銀細軟，少說也需要十來匹騾子馱運，如何能逃走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有留下來一點兒蛛絲馬跡？」

「是的，陛下，在宜城境內，直到襄陽城外，臣都找遍了。處處向百姓打聽，都說不知道牛丞相父子的行蹤。」

「是不是他們暗回襄陽城內，投降了胡人？」

「襄陽留有我軍的得力細作數人。臣派人進人襄陽城內，詢問城內細作，也說沒有聽說牛丞相投降的事。」

李自成嘆口氣，又問道：「可聽說鄖陽和均州方面有什麼消息？」

「傳說王光思兄弟已經投降了胡人，看來是真。」

「如今皇后的行蹤……一點都沒有聽到麼？」

「沒有。」

「胡人有什麼動靜？」

「胡人到襄陽的已經有兩三萬，後邊還有很多後續部隊。眼下他們正在徵集糧草、船隻，很快就要從水陸兩路追趕我軍。」

李自成揮手使劉體純退出，然後對劉宗敏、宋獻策、顧君恩三人說道：

「就趕快按原計劃行動，不可耽誤了。前天白旺見我，他很想我將他留在德安，與敵人周旋，牽制敵人。我同意了他的主意，催促他即回德安，依計而行。今晚我軍就要離開承天，水陸齊下，不作聲張，使左良玉措手不及。捷軒，你率領這支大軍，先到潛江與沔陽之間待命。君恩，你是承天人，又在沙市住過，對鄂中和荊江沿岸的地理熟悉，不要離開汝侯左右，以便隨時策劃。」

顧君恩雖然聽到牛金星父子逃走，已經在心中另有打算，但是趕快回答說：「微臣道旨，決不離開汝侯左右，以備隨時咨詢。以微臣愚見，不妨先遣一支人馬渡過荊江，佔據要害之地，以作江北大軍後盾，好與胡人周旋江漢之間。」

「你說得很是，務要與汝侯見機而行。」李自成默默想了一陣，心頭上產生了一些渺茫的僥倖思想，接著說道：「朕馬上要馳往荊州，這一帶軍事統歸捷軒主持。胡人即將從襄陽出動，你們的擔子可不輕啊！」

顧君恩的心中一動，明白清兵如來窮追，大勢已沒法支持多久，抬頭問道：

「陛下要往荊州？」

李自成點頭說：「江漢之間將是我們與胡人決戰之地。荊州與夷陵，位居上游，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十分重要。牛金星逃走了，袁營、郝營必將軍心動搖，叫我放心不下。我同軍師率領少數騎兵星夜馳往荊州，親自部署。倘若左良玉有心與胡人作戰，左軍東據武昌，我兵西據荊州，共倚靠長江天險拒敵，就可以站穩腳跟。我們先求立住腳跟，再謀恢復中原，重回關中。可惜，皇后的一支大軍，至今一點消息沒有！」

宋獻策說道：「近來選經挫折，士氣頹喪；牛金星身為首相，開國重臣，忽然逃走，必將使軍心更加動搖。請陛下向眾將言明，今後進兵長江南岸，如左良玉不肯同心抗拒胡人，我軍就要進佔武昌，順流東下，奪取南京為立足之地，然後出師兩淮，收復北方。」

李自成輕輕拍手，說：「好，好，要這麼說才好，可以大振士氣。」

隨即他轉向顧君恩問道：「你的府上親眷都安頓好了麼？」

顧君恩回答說：「請陛下放心，兩天前臣已派妥當人將老母和妻子兒女送往遠鄉親戚處了。那地方在大洪山的深山中，十分閉塞，人跡罕到，萬不會被敵人找到。」

李自成又向劉宗敏說：「你趕快準備動身吧。你的水陸大軍只可逗留在潛江和沔陽之間，不可向武昌前進，等候我從荊州趕來。」

劉宗敏和顧君恩走後，李自成因見劉宗敏剛才一直少言寡語，臉色沉重，心中分明有無限煩惱和憂慮；又想到牛金星的逃走，不禁在心中自問：

「大順朝果真要完了麼？唉！」

於是他帶著陰暗的神色，忍不住向宋獻策小聲問道：「軍師，此刻並無別人，我想問你：牛啟東此刻捨我逃走，是看見我朝已經快要亡國了麼？」

宋獻策不敢說出「亡國」的話，只好回答說：「自古一時勝敗乃兵家常事，臣料想牛啟東父子逃走，未必是斷定國家將亡。」

「那麼，究竟為了何故？」

「他是畏懼皇上治罪。」

「他為何要怕朕治他的罪？」

「他身為當朝丞相，人北京後不能諫阻皇上東征，此其一罪。他雖然知道李巖兄弟並無背叛朝廷之心，卻不敢在陛下面前力保，反而由他將李巖兄弟殺死。當時我軍新敗，朝廷上下正處於危疑之中……」

「朕後來也後悔殺了李巖兄弟。」

「正因為皇上是英明之主，事後不久便深自後悔，牛啟東心中畏懼，不能自安，當然他自知未保李巖也是他的一條罪款。還有……」

「不用說下去了。我想，牛啟東父子走得如此機密，不知蹤影，必是與襄陽一帶有辦法的人物事先勾結好了，將他們在山中隱藏起來。唉，朕一向待他父子不薄，真沒有料到！」

宋獻策勸慰幾句，便去準備隨皇上啟程的事。

李自成留在大廳中，心中很亂，忽而又一次想到皇后。他極盼望皇后能率一支大軍來湖廣會師。可是她在哪兒？半月前風聞她到了漢中一帶，但並沒有得到真確消息。自從他退出襄陽，連一點荒信兒都斷了。他不禁小聲喃喃說道：

「我目前很困難，正需要你的人馬，你在哪兒？……」

駐軍武昌的寧南侯左良玉，近來心情很壞，身體也常在病中。他周圍的人們已有許多天看不見他的一絲笑容。

左良玉和他左右的親信，不論是文官武將，沒有人想到滿洲人會不斷前進，下江南，滅亡明朝。他的謀土主要是監軍御史黃澍，也就是開封被包圍時任開封府推官、主謀決黃河的那個黃澍，左良玉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一天，左良玉召集幾個親信商議大局。有人問道：「滿洲兵會不會進兵江南？」又有人問道：「既然滿洲人在追趕李自成，會不會跟在李自成的後面進攻武昌？」議論之餘，竟然沒有一個人相信滿洲人會進兵江南，要佔領全中國。黃澍引經據典地說：

「崇禎二年以來，幾次滿洲兵進人長城，一直到了畿南三府，到了山東，破了濟南，卻從沒有在內地久留的。都是每到一個地方，俘虜一些人口，搶劫一些財物，就迅速退回關外。這一次滿洲人佔了北京，將北京作為他的京城，我看他們已經躊躇滿志了，絕不會再往江南進兵。頂多不過騷擾一下，就會迅速退回去，鞏固黃河以北的既得土地。」

有人問道：「何以見得滿洲人無意進攻江南？」

黃澍說：「南北作戰，並不是從今天才有。契丹建立遼國，何等強盛，畢竟沒有越過黃河。以後女真族建立金朝，也只到黃河流域為止。雖然金兀朮打到江南，打到臨安一帶，可是很快又退回北方。人們說，今天的清就是金的後裔，金朝鼎盛時尚不能滅亡南宋，今日的滿洲人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膽量、那樣的兵力來滅亡堂堂的中國。它只是利用李自成破了北京的好機會，加上吳三桂的投降，才能打到陝西，打到河南，又追趕李自成到了襄陽。我看他到了襄陽，也差不多該心滿意足了。」

有人問道：「可是蒙古人不是滅亡了中國嗎？」

黃澍搖頭說：「不然，不然。蒙古滅亡宋朝之前，已經囊括了整個北方、西方，還有西南的鄰邦，最後才滅亡宋朝。今日的滿洲人與蒙古人當時的情況大大不同。」

左良玉一直沉默不語，後來才說道：「我看滿洲人未必會下江南，要緊的是我們要著手快一點，不能夠等江南弄得不可收抬，我們再去收拾，那時後悔就晚了。」

黃澍說：「侯帥所言極是。今日之南京雖有君卻似無君，我們不去收拾，更待何人？」

左夢庚是左良玉的兒子，如今是平賊將軍，左良玉也很聽他的話。他說：「父帥想得很是。目前我們先不要擔心滿洲人能不能下江南，我們所擔心的是朝廷這樣亂下去，皇上如此荒淫，不理朝政，任著馬、阮等一班小人擺佈，如何是好？」

左良玉說：「你跟黃監軍下去，仔細商量商量：對南京的一班小人如何動手？何時動手？商量好後，稟我知道，我好決斷。」

於是左夢庚和黃澍幾個人從左良玉的面前退下，秘密地商議對策。

這時候李自成已經到了襄陽，一部分人馬已離開襄陽繼續往東來。左良玉對此並不憂慮。前年李自成從開封撤兵往襄陽來的時候，他很害怕，因為經過朱仙鎮大戰，被李自成打得大敗，手下的精銳部隊喪失殆盡，連他自己都幾乎逃不出來，所以他在襄陽不戰自退，來到武昌。然而今天的局面與往日大不一樣。他看得很清楚，今日李自成已經是殘敗之寇，士無鬥志，後邊還有韃子兵緊緊追趕，不再是他的強敵，值不得畏懼了。

當他得到探報，知道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到了承天，繼續向東來，另一路大軍要從荊州、荊門、夷陵一帶順長江東下時，他才感到李自成的軍事活動值得重視。不是說他害怕李自成像往年那樣兵強馬壯，而是害怕萬一李自成很快來到武昌，會拖住他的腿，使他不能迅速往南京去，誤了他的大事。所以他一面命兒子左夢庚同黃澍等人趕快商議，一面命人將他的養女左夢梅傳來談話。

左良玉因為根本沒把李自成放在眼裡，所以當左夢梅同她的丈夫王四來到武昌的時候，他同他們只匆匆見了一面，關於大順軍的情況竟連一句都懶得問，就命人將他們安頓在一座單獨的住宅中。四面都有他的人馬警衛。王四所帶的親兵不能隨便出來，隨便上街。王四多次求見，說是有話要說，也被他拒絕。現在他忽然想到，到底李自成有何意圖，他心裡並不清楚。難道李自成以慘敗之餘，敢來同他爭奪武昌麼？不像。李自成不會這樣糊塗。可是李自成為什麼要往武昌來呢？王四要說的事情，會不會同這件事有關係？他反覆思想，總是覺得奇怪。所以他想問一問夢梅。

左夢梅對於養父單獨傳見她，心中也很奇怪。自從到武昌以後，在飲食起居方面，養父對她照顧得很好，還賞賜了很多東西。憑心而論，她願意跟著養父，不願再跟著李自成，特別是她看得很清楚：李自成再也不會轉敗為勝了，遲早要被消滅，消滅之後就永遠落一個「賊」名，她和丈夫也難免不被清兵殺掉；而她的養父如今已被封為寧南侯，聲名顯赫，留在養父身邊，說不定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她的丈夫王四卻執意要回李自成身邊，決不投降明朝，而據傳她的哥哥左夢庚又起了除掉王四的心思。這使她左右為難，提心吊膽，幾次在沒人時悄悄地勸王四說：「投降了吧，不要再回闖王那裡去了。」無奈王四死心眼兒保闖王，使她無計可施，不免在暗中流淚。這會兒養父專門找她一個人前去說話，不命她夫婦一同前往，她不禁心中怦怦亂跳，難道是為著要拆散她同王四的夫妻姻緣之事麼？倘若養父提出來這個難題，她如何回答呢？也許，同丈夫就此永別了？她隱忍著內心的驚駭和痛苦，上了轎子，在一群丫環、僕人的簇擁下，去到寧南侯府。侯府的一群女僕和丫環將她帶到左良玉的面前。她向養父跪下行禮，心驚膽戰，想著說不定侯爺一句話就決定了她夫婦的一生命運。

左良玉命養女在旁邊坐下，望了望她，把慈祥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和臉上。他看見她身帶重孝，面容因憂傷而顯得憔悴，不禁心中一酸。自從夢梅的親生父親丘磊被劉澤清殺害以後，夢梅就一直穿著孝服。他又想到，自己的夫人把夢梅自小帶在身邊，一直當成親生女兒看待。前幾年因許昌兵變，夫人死在河南，如今自己身邊別無女兒，只有夢梅一個養女，因此對她格外有憐愛之情。他嘆了口氣，問道：

「夢梅，你曉得我叫你來為的是什麼事情？」

左夢梅心中十分害怕，溫柔而恭敬地小聲回答：「父親大人喚女兒何事，女兒一點不知。如今請大人吩咐。」

左良玉說道：「如今國家局面，你也知道。我是明朝大將，先帝原封我寧南伯，亡國之前，又晉爵為寧南侯。我身受先皇帝厚恩，遭逢大變，無以為報。如今我駐兵武昌，既要操心南京的事，又要操心闖賊是否想圖謀武昌的事，所以心中很亂。我沒有多的親人。你大哥夢庚，他是男子漢，不能體念老人的心情，有時處理些事情也使我心煩。你雖是養女，卻如同我的親生女兒。只是因為我的事情太多，心情太煩，所以很少叫你到我面前說幾句話。今天我叫你來，是要問你一些話。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叫你的女婿同你一起來嗎？」

左夢梅心中比剛才更加害怕，臉色煞白，暗暗想道：唉，他馬上就要說明了。隨即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回答說：

「女兒不知道父親大人只喚女兒一個人前來，到底有何垂問或吩咐。倘若有話，就請大人直說。女兒一經回到大人身邊，生死都由大人做主。」

左良玉說：「你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因為你的父親丘大人是我的至交，你從還不會說話時就抱來我的身邊，由我養育成人，所以人人都認為你就是我女兒。你是侯門之女，不同常人。你的女婿雖然已同你結為夫妻，但在我的眾將眼中，他仍然是闖賊手下的一個偏將。跟你的身份不同，門戶不當。我幾次想叫你夫妻一起來我身邊，都因為他是闖賊的偏將，沒有叫他前來。」

左夢梅心中明白了：這是要拆散他們夫妻。她滾著眼淚說道：「王四小將雖然是闖王手下偏將，可是女兒已經同他結為夫妻，同命相依，生死難分，這是周公之禮，也是女兒命中注定，想大人同女兒一樣明白。」

左良玉又嘆了一口氣：「夢梅，你不要害怕。正因為我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你大哥和別的將領紛紛議論，我都不聽啊！這話以後談吧。我今天想要問你，你是要李賊，還是要你的養父？」

左夢梅莫名其妙，怯怯地說道：「孩兒自幼跟著養父養母，如同親生一般。孩兒與闖王並無絲毫親故，只是崇禎十五年為要投奔大人身邊，從南陽往襄陽來的時候，經過臥龍岡，被闖王埋伏的人馬劫去，後來又將孩兒嫁給王四。這情形大人完全清楚。大人是堂堂大明朝的大將，又拜封為寧南侯。孩兒的大哥接替父親做了平賊將軍。難道孩兒不知道光榮體面？至於李自成，倘若他能夠坐穩江山，成為一代帝王，當然我對他也無仇恨。只是他一年以來接連戰敗，流竄湖廣境內，沒有立足之地，現在已經沒有坐江山的份兒了。他既不能得天下，以後就只能成為流賊。孩兒能夠離開他那裡，回到父親膝前，這是托天之福，何等僥倖，豈能再回闖營中去？」

左良玉說：「可是你的女婿王四，念念不忘闖營，總想回到闖王帳下，我不能讓他帶著你走。」

左夢梅說：「他是從孩兒兵起就在闖字旗下，由孩兒兵提拔上來，成為果毅將軍。常言道：吃紂王水土不說紂王無道，他當然要忠於闖王，想回闖王帳下，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父親大人不願他返回闖營，容女兒慢慢地苦勸他，留在這裡，為父親大人效命疆場。請大人不要生他的氣。」

左良玉聽他養女說話很得體，也並不虛假，不覺點點頭，說道：「唉，本來麼，女孩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總是命中注定，有什麼辦法呢？他只要不私自逃走，我決不許別人殺害他，你放心好了。我現在要問你一件事……」

左夢梅聽了這話，感到放心，趕快問道：「父親大人要問什麼話？」

左良玉說：「目前李自成人馬一路從承天向這裡開來，一路準備從荊州向這裡開來。他已經是敗竄之寇，無處立足，難道他還敢來與我一戰不成？你要說實話，夢梅！」

左夢梅說道：「女兒從鄧州前來的時候，李闖王一再對女兒說，他決不願同大人作戰，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只求大人同他聯兵，共同對付滿洲人。至於說他的人馬正在向武昌開來，孩兒絲毫不知。倘有此事，一定是有新的變故，是不是滿洲兵追得很緊，他無處可去，向這裡靠攏，希望得到大人一臂之助？」

左良玉冷冷一笑：「我怎麼能同他聯兵？他能得到我什麼幫助？我是貴為侯爵的明朝大將，他是一個逼死帝后的流賊，我同他只可以兵戎相見，不可能握手言歡。」

左夢梅說：「這事情孩兒確實不懂得，請大人不要怪罪。」

左良玉說：「我不怪你。我只是問一問，到底李自成是什麼意圖？你能猜到他向武昌前來的意圖麼？」

「孩兒確實猜想不透。孩兒只能猜，他是想同大人合兵，共同對付胡人。如今胡人十分猖狂，人人都認為其志不在小，是要一口氣滅亡中國。倘若大人不能看到這一點，將來恐怕後悔無及。」

左良玉不相信滿洲人會要滅亡中國，心中感到一煩，說：「好，不跟你談軍國大事了，今日中午你就留在這裡陪我吃飯吧。現在你先下去休息，或到後花園中玩玩。下去吧，我還有事情要傳見幾位重要的官員。」

夢梅叩了個頭，從左良玉面前退出。馬上就有一群女僕和丫環將她護送到正房休息，隨即又將她帶到花園去散心。可是左夢梅哪有心清來賞玩春景？不僅她夫妻日後的吉凶難料，而且看見她的養父多日來一直有病，今天同她說話時不住咳嗽，精神也很頹喪，不覺暗暗嘆氣。

左良玉近來日夜操心的大事是要不要趕快率領他的大軍往南京去除掉馬、阮等人，整頓朝綱，廢掉福王，扶新近來到南京的「皇太子」登極。其實真皇太子已經死在北京，南京這個是假冒的，真實姓名叫王之明，但左良玉並不知道。黃澍等人和左夢庚最近天天勸說他往南京去「清君側」，已經將他說動了。他也想著只有「清君側」，才能對得起先皇帝，也只有「清君側」，才能進行「廢立」大事，建立千秋勳業。可是這事情實在太大了，他不能不再三斟酌。他心中明白，黃澍去了一次南京，在朝廷上當面攻擊馬士英等人。馬士英知道黃澍是依靠他寧南侯的力量，所以當時沒有敢把黃澍怎麼樣，隨後卻以弘光皇帝的名義下一聖旨，來武昌逮捕黃河進京。結果黃澍被他保護起來，沒被帶走。現在黃澍已經同馬、阮等人勢不兩立，只有舉行「清君側」的大事，才能挽回局面。他又知道他的兒子如今替他做了平賊將軍，也想趁這機會做一番大事，所以同黃御史兩個人勾結很緊，日夜慫恿他前去南京。他因身上有病，精力已衰，軍中許多事不能不交給夢庚主持，他再也不能夠完全做主。他也作了準備，十天前已經將散在二三百里內外的人馬暗暗調回武昌，能夠徵集的船隻都徵集來了，只等他一點頭，二十多萬大軍就可以揚帆東下。

然而直到今天他還不能夠下定決心。千秋功罪，在此一舉，他不能不萬分慎重行事！養女左夢梅退出不久，他就將左夢庚、黃澍以及另外幾個親信將領和謀士叫到面前，問他們又經過商議之後，到底如何決定。

左夢庚向他稟報：「啟稟大人，已經邀集諸營將領，對天盟誓，擁戴大人即日東下，去南京成就『清君側』的大事。」他偷眼看見父親的神色很激動，又接著說：「太子如今已經被捕人獄，在獄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來。倘若去晚了幾天，太子必死於獄中，大人將何以報大行皇帝天高地厚之恩？」

聽了這話，左良玉不覺悲痛，大哭起來，拍案說道：

「好，你們讓我再想幾天。要去，我就不顧一切，一定要辦此大事，否則我就對不起先皇帝。不忠不義，死不瞑目！」

左良玉今年虛歲五十五歲，對於一個需要在馬上殺敵的武將說，這樣的年紀已經算老年了。他自己本來在一年前就感到體力日減，精神大不如前。近來他的病情加重，醫藥無效，只是為著維繫軍心，他沒有躺倒床上。他心中明白，萬一他病死了，部將們就立刻散了攤子，夢庚縱然手中掌握著一顆「平賊將軍」印，由於資望不夠，必定無力駕馭眾將，眾將遲早會各奔前程。至於黃渤，一旦失去他這棵大樹，必將鋃鐺人獄，死於馬、阮之手。唉，是不是馬上就帶兵去南京呢？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他因為國家喪亂，如此不堪，加上自己的身體和心情都不好，所以事先傳諭，不許部下為他祝壽。但是左夢庚、黃澍和幾位親信大將都希望使他的心情快活快活，一再懇求，今晚要在他的節堂中舉行家宴，絕不鋪張，只叫幾個色藝出眾的營妓清唱侑灑。他經不住親信們的苦功，只好勉強同意。但是他發出口諭：只許武官參將以上、文官六品以上前來賀壽吃酒，而且不許送禮，不許向總督府和各地方衙門走漏消息。

左良玉在當今明朝武將中不僅兵力最強，聲望最高，而且已經封侯，所以部下不論是文官武將，不論各人心中有什麼打算，在他的面前都是畢恭畢敬，禮數森嚴。今天赴宴的仍然有二百多人。大家依次向左良玉行禮之後，按席就位。節堂中華燈高照，服飾耀眼，席上山珍海味羅列，但是沒有人敢猜枚划拳，也沒有人敢開懷暢飲，笑語喧嘩。從各營中挑選的二十個營妓，除領班的以外，全都是妙齡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樂器中沒有鑼鼓，只有蕭笛、琵琶和檀木拍板，另外還有漁鼓。她們唱了幾支南北曲小令，又唱了一曲南呂宮散套，竟沒有引起左良玉的興趣。人們看見他神色冷漠，仍然是鬱鬱寡歡。黃澍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問道：

「清柳將軍說一段《水滸》故事如何？」

左良玉正在想著李自成可能騷擾孝感，流竄鄂東，對柳麻子說書也不能像往日一樣感覺興趣，心不在焉地輕輕搖頭。

黃澍無奈，同左夢庚商量一下，令營妓唱一段最通俗。最有民間風趣的沔陽漁鼓。大廳中空氣開始活躍起來，出現了笑容和低聲笑語。除正在唱漁鼓詞的姑娘外，營妓們慇勤斟酒，腳步輕盈，眼波流光，十分迷人，雖沒有人敢放肆，但開始有點像祝壽的酒宴了。

當唱到最有趣的時候，左良玉又想到去南京「清君側」和搭救皇太子的大事，心中猛然很煩，抬起頭來望望唱沔陽漁鼓的姑娘，又向所有的營妓們掃了一眼，咳嗽一聲。他的咳嗽雖然並沒有用力，聲音一點也不響亮，但在人們聽起來，卻十分威嚴。立刻，唱漁鼓詞的停下了。全體伺候飲酒的營妓都感到驚駭，交換眼色，不知所措。隨即左良玉的一位中軍副將悄悄地向帶頭的營妓使個眼色，擺擺下巴。營妓們攜帶樂器，不聲不響地退出節堂。

酒宴又繼續片刻，筵席上很少說話，更無笑聲。僕人們輕腳輕手地送上美味佳餚，又輕手輕腳地將別的盤碗撤走。左夢庚同幾位大將互相交換眼色，然後都向柳敬亭使眼色。柳麻子躬身走到左良玉身邊，小聲嘀咕幾句。人們都佩服他善於辭令，但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麼話，只見左良玉微微一笑，輕輕點頭，命平賊將軍左夢庚陪文武官員們開懷暢飲，隨即起身走了。

左良玉為著喜歡清靜，單獨住在節堂後面一個偏院裡。這院子上房五間。由擅長書法的幕僚題了一個匾額，叫作「毋忘齋」。崇禎活著的時候，左良玉桀驁不馴，常常不聽調遣，只是因他手握重兵權，崇禎才不能將他治罪。崇禎又恨他又得依靠他，不得已封他為平賊將軍，封他為寧南伯，封他為寧南侯。可是崇禎死了以後，左良玉卻很自然地產生了一種懷念故君的感情。他曾經按禮制為大行皇帝服孝二十七天，跪在崇禎的靈位前放聲痛哭，哀動三軍，儼然是一個少有的忠臣。為著不忘先皇帝的大恩，不忘為先皇帝盡忠報仇，他請幕僚為他寫了這三個字的匾額。小院中還有十幾間廂房，住著他的幾個親信將領和一部分衛士、家丁、奴僕。自從他夫人在河南死去以後，他很少接近女色，雖然也有兩三個美妾，但他不願同她們住在一起，自甘孤獨。人們見他經常「塊然獨處」，可是沒有人敢多勸他改變這種生活方式，只有柳麻子帶著開玩笑的口氣勸過他，見他搖搖頭，也就不敢再說了。

這天夜間他睡到床上，起初還在想著何時前往南京的事，後來就睡著了。到了黎明時候，他被叫醒來。兒子左夢庚站在床前，向他稟報說：

「李自成大軍過江了，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左良玉吃了一驚，但表面上十分鎮靜，慢慢地問道：「李賊是從哪裡渡江的？怎麼會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左夢庚回答說：「昨夜三更時候，得到緊急探報，不敢驚動大人，現在才來稟明。該賊是從簰洲鎮渡江的。我們守簰洲鎮人馬不多。冷不防流賊從那裡渡過長江，佔領了簰洲鎮，一路向嘉魚前去，一路向咸寧前去。如今咸寧和蒲圻告緊。」

左良玉罵道：「他媽的，擾亂了老子的大計！」

左良玉的人馬揚言有五十萬，實際只有二十萬，真正能夠作戰的將士不過十萬，而且大多是近兩年來新招降的烏合之眾，戰鬥力很弱。近幾天來，左良玉只以為李自成的大順軍主力部隊已經從漢水北岸向東進兵，將要進攻孝感，游騎指向黃岡，另一支從黃陂窺測漢陽。卻沒有料到由漢江北岸向東一天天逼近孝感和黃陂的大順人馬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上劉宗敏親自指揮一支人馬，船隻在後，騎兵在前，並不聲張，於三月十五日到了潛江與沔陽一帶，秘密地進到沙湖，探明長江南岸左良玉的人馬不多，防守鬆懈，遂於三月十八日派張鼐等人率領少數步騎兵突然乘船渡過長江，佔領簰洲鎮，又擊潰了左良玉的部將馬進忠和王允成二人分駐在金口附近的少數步兵。大順軍的人馬並沒有敢直接進攻武昌，而是分兵兩路，一路佔領嘉魚，一路轉向咸寧一帶，好像要去佔領岳陽。一時之間，局勢突變，武昌和岳陽二地大為驚慌。

其實，大順軍從簰洲鎮渡江的只是先頭部隊，不過兩三千人，隨後又增加了一兩千人。原來大順軍並沒有計劃從這裡渡江，既然簰洲鎮左軍空虛，就趕快乘虛渡江，虛張聲勢，看一看左良玉的動靜。實際上劉宗敏的大軍和上千隻大船運載的糧食輜重都還沒有趕來，停留在漢江的岳口和仙桃鎮一帶，而一部分騎兵留在長江北岸，防備從襄陽出動的滿洲兵追趕前來。當大順軍佔領了簰洲鎮的時候，李自成尚在荊州。劉宗敏立刻派飛騎前去稟報，請李自成迅速率領荊州、夷陵和荊門一帶的人馬沿長江東下，並力攻佔武昌，免得清兵追來以後，上游的大順軍和仙桃鎮、沔陽這一帶的大順軍被截為兩段。這完全是偶然的決策，不意造成了新形勢，局面就按照這新形勢向前發展。

左良玉的部將們都已經準備好往南京去「清君側」，不願意留在武昌同李自成作戰。黃澍更力勸左良玉前去南京，舉行「廢立」大事，然後號召天下，回師「剿滅流賊」，憑長江天險，抗拒清兵。左良玉雖然有了七八分決定，可是還不免有些憂慮，因為自古不論是「兵諫」或進行「廢立」大事，倘若名不正，便成了千秋罪人，且有滅族之禍。從目前來說，必須有一些有聲望的大臣來贊同他這一舉動。如今跟他同住一城的最有聲望的大臣是湖廣總督何騰蛟。這事情他沒有跟何騰蛟商量過。倘若何騰蛟能夠贊同他的主張，一起到南京去，他將更是師出有名，更能號召天下。單單是武將行動，許多人心中不服。所以他還在猶豫不決，一面對將領們表示同意往南京去「清君側」，一面又打算派出一支人馬去奪回簰洲鎮，將咸寧和岳陽之間的這一支大順軍包圍殲滅。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左夢庚和澍渤。左夢庚和黃澍都大不以為然，說是那樣必將分散兵力，而且會使南京有備，不如立刻動身，救太子義無反顧。至於何騰蛟嘛，十分好辦。他是文臣，手中無兵。如果同他商議，他必然反對；不如將他劫持上船，迫使他同往南京。左良玉仍然猶豫，搖搖頭，揮手讓他們退出，說道：

「你們讓我再想一想，這樣大事可要三思而行啊！」

黃澍同左夢庚都明白左良玉可能會不久人世，必須趁寧南侯活著時候到南京進行「廢立」，才能夠穩掌朝綱。他們又一次商議之後，偽造了一封「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寫給左良玉的「密諭」。這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道：

皇太子手諭：寧南侯速來救我，遲則無及。

他們把這個偽造的「皇太子手諭」送到左良玉面前，說是皇太子在獄中收買了南京錦衣衛的人，秘密地送來武昌。左良玉畢竟是個武將，信以為真。原來他知道「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來，心中就很難過。如今看了密諭，不覺大偷，哭著說：

「不救皇太子，誓不為人！」

於是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各營大將，齊集節堂。他抱病慷慨誓師，發佈了討伐馬士英和阮大鋮的檄文，下了全師東去南京的命令。

湖廣總督何騰蛟，已經聽說左良玉決定率全師東下，也看見了左良玉討馬、阮的撤文，要以「清君側」之名，佔領南京。他對此事極為反對，可歎自己手中沒兵，沒有力量阻止。他正在總督府中與親信幕僚們商議如何應付，忽然間左良玉派官員前來請他去商議大事。他本來想去見左良玉，力阻左軍前往南京，可是他的左右幕僚苦苦相勸，說是總督大人此去，必受左良玉脅迫，以後千秋功罪都說不清了。這麼一提醒，他想著確是不能去，要死就死在總督府中。於是他回絕了左良玉的約請。

這已是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了。左良玉的人馬開始在武昌城中大肆搶劫，姦淫，抓人，殺人，擄掠婦女上船，兵馬也一隊一隊地陸續上船。駐在漢陽、漢口、江北各地的人馬也都上了船。所掠的大船小船，將近一萬隻，幾十里的江面上，到處是船，一隊一隊，旗幟不同。左良玉和他的親將、幕僚們單獨有幾十條船，而左良玉的船最大，上懸帥旗。何騰蛟聽手下人稟報這些情況以後，在總督府中頓腳嘆息，連聲呼叫：

「天哪！天哪！國家事到此地步，不亡何待？沒想到既有流賊，又有胡人，內外交迫，而寧南侯竟受左右小人愚弄，有此荒謬之舉。天下事無法收拾矣！」

何騰蛟自知沒有辦法阻止左良玉東下，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武昌城內的官紳百姓少受左兵之禍，所以就以總督的名義出了許多告示，命人張貼在城內的大街、重要路口、衙署的照壁和城門口，嚴禁亂兵燒、殺、淫、掠。然而儘管他是堂堂總督，告示卻等於一張廢紙，起不了一點作用。很多官紳士民，希望能夠得到總督的庇護，扶老攜幼，逃進總督衙門避難，將幾個大院落和幾百間房屋擠得滿滿的，到處堆滿了包袱和手提箱子。何騰蛟等人們都逃進來以後，命手下人關閉了總督衙門的前後門，不許左兵進人。他自己衣冠整齊，坐在大堂上。他認為自己畢竟是封疆大臣，倘有亂兵進來，他可以以總督的身份禁止他們隨便在總督衙門中殺人、放火、搶劫。

這時候情況愈來愈緊急。附近的街巷中到處都在搶劫，都在放火。亂兵們紛紛向總督衙門院中射箭。有一支箭「（左口右崩）」的一聲落在何騰蚊面前的案上。他的左右大驚，勸他趕快進到別處。何騰蛟氣憤已極，將生死置之度外，目光炯炯地瞪大眼睛，猛一頓足，冷冷一笑，說道：

「我身為封疆大吏，連我的總督衙門尚且不能保護，何處可以逃避？今日要死就死在這裡，不用躲避！」

亂兵們來敲打前後門，差不多要破門而人。他手下人都來向他稟報，問要不要開門，倘不開門，亂兵破門進來，將同歸於盡。他嚴禁開門，說：

「派人去告訴左良玉，不許他的亂兵衝進總督衙門！」

可是他的手下人無法走出衙門。正在這時，亂兵從後院翻牆而人，自己將前後門打開。有一群亂兵擁到大堂前邊進行搶劫。何騰蚊正要呵止，忽然有一將官從大門進來，直奔大堂，對他匆匆行禮，說道：

「末將奉寧南侯爺之命，請總督大人到船上一晤，有重大國事相商。」

何騰蛟說：「寧南侯今日這樣做事，還有什麼話同我商量？本部院堅決不去！」

末將說道：「大人不去南京，寧南侯爺並不勉強，只是想同大人見見面，說一句話就分手了。難道大人連說一句相別的話都不肯聽嗎？」

何騰蛟看見這將官和士兵一個個滿臉凶氣，知道不去恐怕不行。想道：去吧，見了寧南侯，當面力爭吧。為著防備萬一，他將總督印暗中交給一個心腹家奴，囑咐了幾句話，然後上轎而去。

他的轎子還沒有走出總督府的大門，府中各處已經開始遭劫，婦女們一片啼哭聲和哀叫聲。何騰蛟在轎中嘆了一口氣，毫無辦法。他的一大群奴僕、家丁、親信幕僚和屬吏，或騎馬，或步行，跟在轎子後面，一起往江邊走去。左營來接他的人也在前後護定，防備他中途走脫。

何騰蛟在漢陽門碼頭下轎，立刻被左夢庚、黃澍等一群文武迎到船上。這時月光很亮，船上紗燈高照。左良玉拱手立在船頭，等他上船以後，互相施禮，步人官艙。

左良玉說道：「總督大人，事前沒有時間同大人商量。今日良玉為國事匆匆東下，請總督大人同我一起前去南京，路上隨時請教。到了南京以後，更要一切聽從大人主張，請大人萬勿推辭。」

何騰蛟說：「侯爺前去南京，聲言要『清君側』。但這樣大事，請萬萬三思而行，不可魯莽造次。千秋功罪，決於此時，豈能隨便舉動？」

左良玉說道：「皇太子如今在南京獄中，生死就在眼前。良玉身為大將，蒙先皇帝隆恩，封為候爵，鎮守一方。太子存亡，良玉萬難袖手不問。區區此心，想大人十分清楚。如今馬、阮禍國，太子生命旦夕不保，良玉如何能夠忍心不問？大人又如何能夠忍心不問？所以良玉思忖再三，決定往南京去，請君側，除奸臣，保護皇太子不被殺害。」

說這話的時候，左良玉非常激動，眼淚不覺滾到臉頰上。

何騰蛟說：「南京盛傳有太子從北京來到，朝臣與民間有人信以為真，有人認為是假。你我遠在武昌，如何能知道底細？此事不可魯莽，等事情清楚以後你再決定不遲。」

左良玉冷笑說：「等到事情弄清，皇太子已經不在人世，再想救他就遲了。」

何騰蛟慷慨勸說：「目前闖賊大軍東來，已經過了長江，武昌、岳陽震動，此系燃眉之急。滿洲人追在闖賊之後，不久也要來到武昌。如果侯爵率大軍東下，武昌豈不白白地送給流賊？流賊目前已經是驚弓之鳥，慘敗之餘，決非滿洲人的對手。滿洲人來到以後，將流賊或趕走，或消滅，之後就會以武昌為立足之地，東下九江，南去長沙。那樣的話，國家最後一線生機也就完了。侯爺，你可曾深思熟慮？」

左良玉說：「目前救太子，清君側要緊。只要太子不死，奸臣清除，南京朝綱有了轉機，消滅流賊，抗拒胡人，都有辦法。南京混亂，烏煙瘴氣，不惟不能消滅流賊，也不能抗拒胡人。本爵去南京之事已經決定，今晚三更就要開船，請大人不必再回總督衙門，就留在船上，一同東去，共行救國大事，本爵也好一路上隨時請教。」

何騰蛟知道走不脫了，說道：「既然如此，請侯爺另外給我一隻大船，隨在侯爵大船之後。若有事商量，我隨時可以過來。」

左良玉想了一下，看見黃澍對他使眼色，就點頭說：「這樣也好，我這大船上人多，也亂，另外給你一條大船，你的隨從人員和僕人都跟你在一條船上。倘若一隻大船不夠，再給你幾隻大船也可。」

何騰蛟在心中決定，堅決以一死保全名節，單獨要了一隻大船，跟隨在左良玉的一隊大船之後。

三更時候，左良玉的大軍，帶著擄掠來的婦女和無數的財物，一營一營地乘船東下。江北岸還有步兵和騎兵從陸路東下。左良玉和他的親信文官武將以及中軍將士，一共三四百隻帆船，差不多到黎明時候才拔錨東下。他們走過之後，才是何騰蛟的幾隻大船。後邊又有許多大船，是左良玉的殿後部隊。左良玉知道他的部下紀律很亂，擔心將士們會沖犯了湖廣總督，命人在何騰蛟的大船上豎起一面白綢大旗，上面用硃筆寫著三個大字：「制軍何」。跟隨何騰蛟的人原來就帶著他的官銜紗燈，如今四盞很大的紗燈也懸在船頭。左良玉又怕何騰蛟逃走，特命一個姓李的游擊將軍帶了四名兵了，上到何騰蛟的大船上，名為照料，實為守衛。何騰蛟自己的文武親隨，只有兩個僕人同他上船，其餘的都被他拒絕了。他的那些不能上船的文武親隨和奴僕家了不忍見他獨自往南京去，於是便從南岸陸行；一些高級幕僚只好仍回總督衙門另想辦法。走在南岸的人們現在都騎著馬，他們只要望見大船上那四盞寫有總督官銜的紗燈，就感到放心。但是走了不遠，天漸漸明瞭，江面上的晨霧起來了，只看見每條船上都有紗燈，官銜全被霧遮住了。又走了一段，霧氣更大了，連船也看不清楚，只看見眾多的紗燈在江面上向東而去，每盞紗燈只有一點昏黃的光。可是何騰蛟的親隨們仍不肯離開，打著何騰蛟的旗號，在南岸繼續東行。

當何騰蛟的船將到陽邏的時候，霧氣慢慢消散了，水面上雖然還飄動著薄霧，但是遮不斷視線。何騰蛟走出船艙，站在船頭，舉目觀望岸上形勢，心中十分難過。大好河山，不久將落人胡人之手。三百年大明江山，從此沒有一點挽回的希望了。他越想越難過，越痛恨左良玉和他周圍的一班小人和無知將領，他們只知為自己爭權奪利，全不為國家著想，不為中國萬民著想。左良玉派來的那個游擊李將軍小心地跟在他背後，表面上是畢恭畢敬地伺候，暗中則防備他投江自盡。何騰蛟完全明白這位李將軍的心思，越發裝做閒看江上形勢，還念了一句蘇東坡的名句：「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隨即他回過身來，對李將軍說道：

「你去把我外面披的一件衣服拿來，船頭上風更涼了。」

李將軍趕緊彎身走人官艙去取總督大人的衣服。而正在這時，何騰蛟恨恨地說道：

「哼，我是封疆重臣，豈能跟著你左寧南背叛朝廷，置國家存亡於不顧！」說罷，縱身跳人江中。

船夫驚慌大喊：「救人！救人！總督大人投江了！」

當下就有兩個人跳下江水來救，但是春水方漲，水流湍急，加上江面上又起了風，風急浪湧，跳下去的船夫沒有能將何騰蛟救上來。他們又回到船上。船上所有的人，包括何騰故的兩個僕人都站在船頭，望著洶湧的長江，望著薄霧籠罩的滔滔江流，有人呼喊，有人痛哭。那位守護何騰蛟的游擊將軍看見何騰蛟救不上來，連一點影子也看不見，知道左良玉必會殺他，說道：「總督投江，我也不再活了！」隨即跳入江中，很快地滾人船底，沒有再露出來。何騰蛟的兩個僕人，見主人為國盡節，放聲大哭，也要自盡，被船夫們死死地抱住，拖進艙中。

左良玉很快得到稟報，不由得深深地嘆息一聲。何騰蛟跟他原是同仇敵愾的人，竟這樣不同意他去「清君側」，使他對前途增添了無限的煩惱和憂慮，登時倒在床上，感到病情不妙，傳喚侍醫前來。他在心中亂想，前途是吉是凶？何騰蛟死了沒有？還有救沒有呢？……於是他下令所有東去的船隻，都隨時留心漂浮下去的屍體，只要是漂浮下去的屍體，必須打撈起來，看是不是湖廣總督……

第二十二章

就在左良玉為何騰蛟的投江而死深深嘆息之時，何騰蛟正躺在一隻小船上，昏昏沉沉地睡著。原來他投江以後，只在滾滾濁浪中漂流了十餘里，便被一隻打魚的小船救了起來。漁夫把他抬進艙中，給他脫去一身濕衣服，又給他蓋上棉被暖著。良久，在水中本已昏死過去的何騰蛟終於睜開了眼睛。他茫然四顧，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守護在他身邊的漁夫身上，用眼神向漁夫發出詢問。

漁夫見何騰蛟醒過來了，很高興，抬手指點著遠處岸上，告訴他那邊有一座關帝廟，說是關帝爺救了他的性命。

何騰蛟微微頷首，兩顆淚珠隨即滾落下來。漁夫還想同他說什麼，他卻閉上眼睛，很快又昏睡過去了。

這一切，左良玉自然不會想到；而他更不會想到的是：何騰蛟投水不死，自謂是因忠誠而得神明佑護，於是改變以身殉國的初衷，乃從寧州轉瀏陽抵長沙，招集屬下堵允錫等痛哭盟誓，矢志堅守湖廣。至順治二年五月，何騰蛟受封為南明重臣，向南明隆武皇帝獻招撫義軍聯手抗清計策，得欽准後親自派人進行招撫，將李自成昔日之部將郝搖旗、袁宗第等均招至他的麾下。當然，這是後話。

原來，左良玉意欲脅迫湖廣總督何騰蛟同他一起到南京，本是出於兩方面的考慮：一是為他的「清君側」之舉增加號召力量，使他的這一舉動更加名正言順；二是萬一押在南京獄中的北來太子果然非真，他就要走第二步棋，即速將楚世子立為皇帝。而若走到這一步，則更需要借助湖廣總督的一臂之力。不料何騰蛟不惟拒不合作，甚而至於以投水自盡相抗議。這實在出乎左良玉意料之外。懊悔之餘，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希望在路過九江的時候，能將駐節九江的江西總督袁繼成帶往南京。袁繼鹹曾經做過鄖陽巡撫，同他原是故人。就在最近，袁繼鹹還幫過他的忙——左良玉曾擔心李自成的人馬會從黃陂、孝感東進，去進攻蘄春一帶，從而截斷順江而下之路，便向袁繼成告急。袁繼成果然派了一支人馬從九江過江，進人黃梅、蘄春一帶，面向黃岡佈防，以抵禦李自成可能東來的人馬。想到這些，左良玉不覺微笑，心裡說：故人就是故人，同袁繼鹹共商國是，謀求合作，恐怕要比勸說何騰蛟容易一些吧？

他哪裡料到，就在他正打著袁繼鹹的主意時，袁繼鹹卻做著提防他的準備。比起何騰蛟來，袁繼鹹離南京要近一些，在南京朝廷裡的熟人要多一些，關係也更密切一些，所以有些何騰蛟無法知道的朝中內幕，袁繼鹹卻能知道。何騰蛟的手頭沒有兵，只能受制於人；而袁繼鹹的手中還有兩三萬可靠的人馬在駐守九江，救左良玉之急派往黃梅、蘄春一帶的人馬，如今也都已經撤回。十天前，當袁繼鹹獲悉李自成的人馬從簰洲鎮偷渡長江，武昌和岳陽吃緊時，他判斷李自成一定會避重就輕，向南去奪取岳陽，佔領長沙。於是他趕快準備離開九江，率全部人馬去增援岳陽。正準備登舟的時候，忽然得到左良玉全軍東下的消息，他只好改變主意，留在九江作守城打算，以防左良玉的人馬佔領九江，殘害地方。

這時候左良玉還沒有來到，從安慶到九江的江面上已經很亂，到處有流氓無賴假借左良玉之名往來搶劫，殺人越貨。九江士民人心惶惶，雞犬不寧。因懼怕遭遇屠城災難，他們推舉有名望的士紳前來謁見袁繼鹹，懇求他放棄守城打算。有人說：「眾寡不敵，戰則必敗。倘若激怒了寧南侯，禍不可測。」有人說：「寧南侯救皇太子這題目也不謂不正，總督如果一味兵戎相向，將置先帝於何處？不如斂兵城中，相機行事。」有人說：「制台素與寧南侯相善，何不等其到來之時，當面勸戒其禁止將士騷擾九江？」凡此種種，袁繼成一概拒不允諾，只按照自己的既定方針，將人馬部署在城外，而將諸將士家屬移人城中。部署方定，左良玉到了。

這是四月初一日的下午，左良玉將船泊繫於九江北岸，便立即派官員給袁繼成送去一封書信，說明他往南京救太子的用心。他在信的結尾處寫道：

此系大事，亟須當面請教。僕意即為皇太子死，又何足報先帝隆恩於萬一！

九江士民恐慌萬分，再三請求袁繼成去船上同左良玉一見，免得一城盡遭洗劫。在士民們的堅請之下，袁繼成只好放棄原來的打算。他對前來求情的士民代表們說：

「好吧，就聽你們的，我去走這一遭。然而沒有用處的，日後你們不要說我不智就是了。」

翌日，袁繼成偕同一位幕僚到了左良玉的船上，聽左良玉談了他為何往南京「清君側」救太子的大道理。袁繼鹹見左良玉雖精神不振，面露病容，卻依然態度傲慢，且有黃渤等人不離左右，便不願深談，只說：

「目前因侯爺大軍到此，九江士民驚駭萬狀。懇請侯爺嚴禁士兵人城，保此一方生靈才是。」

左良玉說：「各營將士臨離武昌前已經對天盟誓，只有一顆忠心救皇太子，清除奸臣，奠安社稷，決不騷擾百姓。我同制台大人原是舊交，在鄖襄同過患難，又同因襄陽事受過重責。今日重新攜手共事，須要仰仗制台大人鼎力相助。請放心，我已經傳諭各營官兵，有動九江一草一木者，從嚴治罪。」

言畢，他向左右問道：「我的口諭，大小各營都傳到了嗎？」

負責傳宣命令的中軍總兵官躬身答：「回稟大帥，昨晚已經傳諭各營凜遵，不得有違。」

平賊將軍左夢庚也躬身補充一句：「今早兒又特別曉諭各營主將：軍令如山，令出法隨，大小將領務要認真聽從爵帥嚴諭，任何人不得玩忽紀律，自取罪咎。」

左良玉又對袁繼成說：「大人可以放心了吧？明日一早，我親自進城拜謁，再向大人請教。請令各鎮參謁，我到時候好對他們講幾句話。」

第二天，即四月初三日，早飯過後不久，果然看見左良玉開始啟錨移舟。袁繼鹹考慮到寧南候進人城中將有許多不便，不得不趕緊迎到江邊，就在船上與左良玉相見，他部下的各鎮將也都單騎同往。請將都到船上向左良玉參謁以後，左良玉從袖中取出來由黃澍偽造的太子密諭，強迫諸將為救出皇太子對天盟誓。九江諸將不覺一怔，齊齊望向總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袁繼成神色嚴峻地望著左良玉大聲說道：

「密諭從何而來？先帝舊德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可負！密諭從何而來？」

左良玉臉色一變，惱怒地說：「害太子的是奸臣馬、阮之輩，與今上何干？老先生為何竟如此說！」

袁繼威望著左良玉手下的一群將領說道：「師以義動。諸公應當愛惜百姓。」

左良玉說：「我輩做大事，行不得小惠。」

袁繼威說：「繼鹹負罪深重，蒙先帝赦以不死，仍付以封疆重任，待罪潯陽。一城百姓生死，繫於爵帥，我不能不為百姓請命。」

左良玉臉色嚴峻，叫人望而生畏。

袁繼成趁著左良玉沉思無言的機會，向諸將領講明了國家目前面臨的危亡情勢。他說，滿洲兵正在南下，南京勢必不得已抽調防北的兵力去防西。一旦滿洲國兵臨長江，則大事去矣。又說，兵諫不是正道，應改「檄」而為「疏」，以存君臣之體，聽候聖旨處分……

左良玉想了一陣，改用緩和的口氣說道：「我可以同制台大人約定，決不破城。至於『清君側』之事，可以將『檄』改為『疏』，暫時駐軍候旨。」

袁繼鹹隨即同左良玉成賓禮而別。雖然左良玉答應他不破九江城，不騷擾百姓，但是他深知左良玉部下自來就是軍紀很壞，而目前左良玉又受群小包圍，身邊無一個是敢說直話的正人君子，別看他名為統帥，實際上已駕馭不了他的亂糟糟的十幾萬大軍。所以袁繼鹹決定還是守城。他在城上召集請將訓話，說：

「寧南侯欲行兵諫，借『清君側』之名，難說不是舉兵為亂，我輩豈能為亂國之舉？『晉陽之甲，春秋所惡』，我已經勸說他易檄為疏，屯紮候旨。我自己也已經將寧南之事寫成一疏馳奏朝廷，朝廷必有處分。故諸將宜堅守城池，以待後命。」

袁繼鹹有一部將名郝效忠者，已經暗中同左良玉勾結。恰巧因為兩個士兵在城內搶劫被百姓殺死，郝效忠便借此起釁。袁繼成的另外一員部將張世勳原來就與左良玉的部將張國柱相好，在夜間暗暗將張國柱的城外士兵縋人城中縱火。袁繼成命人撲滅一處，別處又有火起。袁繼成明白張世勳不除，則亂不能定，便趕快手寫密令一封給可靠的將領鄧林奇，要他立刻遵手令便宜行事。誰知剛剛作好部署，張世勳和郝效忠已經率領親兵趁夜半劈開城門，出城與左營人馬相合。左兵則趁機混入城中，大肆殺掠。守城的百姓不能辨識，完全無法自衛。袁繼鹹的其他將領害怕獲罪，都陸續逃出城去，投到左良玉的麾下了。

左良玉一直在船上，因為病體衰弱，岸上和九江城中發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都被周圍的人們瞞住了。九江城內到處奸擄燒殺，到處有哭聲叫聲，早已經天翻地覆，而他的大船上卻靜悄悄的，沒人敢大聲說話。周圍也森嚴肅靜，只有昏暗的江水拍打著船邊。後來，江岸上的遠處有一些什麼動靜終於被他聽見了，他又依稀覺得似有人馬在移動，心中便覺奇怪，便輕輕咳嗽一聲。一位值班的中軍將領立刻走進船艙聽令。左良玉問道：

「岸上為什麼有人馬移動？」

中軍回答：「回爵帥，並沒有大的移動，只是有一部分九江的人馬出城，同我軍駐紮在一起了。」

「啊？為什麼他們要同我軍駐紮在一起？」

「聽說是他們想通了，願意隨我軍去南京搭救太子。」

「啊？我已決定暫駐此地候旨……奇怪，此刻什麼時候了？」

「剛打五更。」

「我們的人馬有進城去的沒有？」

「也有進城去的。」

「什麼？我答應過江督袁大人，答應決不破九江城。可是……為什麼我們的人馬有進城去的？」

「請大人放心，沒有攻城破城，是裡邊的人自己將城門打開了。」

「我已經答應不許擾害城中百姓。」

「請大人放心，城中安堵如常，雞犬不驚。」

「江督袁大人現在何處？」

「袁大人大概快來到了。」

「怎麼，他快要來了？」

「是的。少帥大人怕出意外，已經命張應元鎮台大人同監軍御史黃大人騎馬進城，請袁制台大人去了。」

「唉，他們瞞住我搗的什麼鬼！……快去將少帥叫來，我要當面問個明白……黃御史這個人、這個人，都是他……」

袁繼成在總督署的院中望了一陣火光，回到簽押房，對一名心腹家人和一位中年副將李士春囑咐了後事，正準備懸樑自盡，忽報左營總兵張大人和監軍御史黃大人來見。他沒有做聲，也不迎接，只是兀坐不動，閉目養神。張應元和黃澍進來，聲稱是奉寧南侯之命前來相請，請他趕快出城。袁繼成一臉冷笑，並不搭話。他的中軍副將李士春忿怒地望著黃澍，忍不住說道：

「你們做得太過火了！我們制台大人見事不可違，十分痛心，正準備以身殉國，請你們不要再打擾他。」

黃澍原不想把事情鬧崩，一則那樣會受左良玉譴責，二則也會壞了「清君側」的大事。所以，聽了李士春的話，他不禁大驚失色，趕快向袁繼成深深一拜，帶著哭腔說道：

「寧南侯本無異圖，公若自盡，寧南侯將無以自處，是公以一死促成大亂，國家大事去矣！務懇大人三思。」

袁繼鹹仍無一語。李士春見狀，將他的袍袖輕輕扯了一下，他隨著李士春走進套間。李士春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道：

「請大人隱忍一時，到了前邊路上，說不定王陽明的勳業，大人也可以做到。」

袁繼成的心中一動，用疑問的眼神看一下李士春。隨即從套間出來，對黃澍和張應元說：

「好吧，我同你們出城。我要去當面責問寧南侯！」

左良玉聽見岸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並且有火光照到船上，很生氣。他明白，如今，誰都不聽他的話了。而如此目無紀律，要想完成救太子和「清君側」的大事，恐怕沒有指望了。他下了床，由僕人攙扶著走到船頭。左夢庚和許多重要將領都已經來到他的船上。他不對他們說話，只顧拼著力氣抬頭向九江城的方向遙望，但見火光通天，而且隱隱約約地有哭聲傳來。他不禁渾身打顫，拍著大腿說：

「我、我、我對不起江督！對不起臨侯！……」

突然，他感到喉嚨裡冒出一股腥氣，一彎腰，吐出來一大口鮮血。左右一時忙亂，都來搶救。他又連著吐出幾口鮮血來，隨即被扶回艙內，放到床上，立刻不省人事。

袁繼成同張應元、黃澍等來到江邊，尚未下馬，就聽見從寧南侯的大船上傳來一片哭聲。大家驚駭，一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少頃，黃澍向船上大聲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

大船上有一悲痛的聲音回話：「俟爺歸天啦！」

袁繼成的心不覺一沉，想到：寧南侯此時突然死去，左營二十萬人馬群龍無首，九江一城必將毀在這一群無人駕馭的烏合之眾手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當左良玉的軍隊於三月二十三日突然從武昌撤走的時候，李自成正駐在荊州城外二十里地的一個臨江小鎮上。這時佔領簰洲鎮的消息還沒有傳來，他只知道滿洲兵已經從襄陽出動，而左良玉的二十萬大軍駐紮在武昌、漢陽和周圍府縣，攔住了他的去路。從前他不怕左良玉，左良玉是他的手下敗將。但如今形勢大變，他反而怕左良玉了。他日夜憂思，無非是想著左良玉兵多糧足，據守形勝之地，以逸待勞，使他無機可乘。而滿洲兵從襄陽東來，氣勢洶洶，李自成深知自己已無力招架。一天，他獨自步人喻上臥帳中，想同喻上猷做些計議。喻上猷不在，卻在鋪上揚著幾本兵書，還有一本書的封面已經破損。他隨手撿起一看，是古人的詩集。順手翻開，不意恰恰看到這樣四句，十分刺目：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他感到很不吉利，便將書憤然一擲，轉身走了。近來他的心中本已有無限的苦惱，深海許多失策，這首詩更使他想到了如今無處立足、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局面。越苦惱，越容易往不利的方面想，他甚至想到他的身死國滅也許就在眼前。當然，這種絕望心情，他絕對不能流露出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同誰在一起，他都做出一副十分鎮靜的樣子。但是，從退出襄陽到現在這短短一段時間裡，他的兩鬢上又新生出了不少白髮，這卻難以瞞過文武近臣的眼睛。

忽然，劉宗敏從沙湖附近來了緊急密奏，說已經乘左兵不備，命張鼐等率兩三千人馬，佔領了簰洲鎮；隨後又派遣了一兩千人馬。因為左良玉在武昌一帶兵力雄厚，所以他命張鼐等避免同左兵交戰，全力以赴趕快向咸寧、蒲圻之間游擊，虛張聲勢，以觀左兵動靜。

李自成立刻召集袁宗第等在荊州一帶的重要將領開會，決定袁宗第這支大軍暫時駐在此地不動，以待後命。他自己則迅速趕往沙湖，同劉宗敏商量是否在不得已時大軍渡過長江，以避免在江漢平原上與滿洲兵作戰。

同劉宗敏商議未定，就得細作稟報，說左兵將往南京去救崇禎的「皇太子」。正將信將疑，王四暗中派出的人到了。來人先向李自成稟報了王四夫婦被拘留的情況，然後又說王四將軍命他來向皇上當面稟奏左良玉要率全軍前往南京「清君側」的事情。李自成聽罷，喜出望外。南京的情況他並不清楚，只聽說立了福王，這個福王正是義軍在洛陽殺掉的老福王的世子。據老百姓說此人無德無能，只好女色。其他的情況他則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崇禎的「太子」怎麼逃到南京去了。不過他已經管不了這許多，他只關心左良玉是否會把人馬全部帶走。不管怎樣，他現在已下定決心，要奪取武昌，爭取在武昌立住腳跟。

過了兩三天，張鼐的人馬在荊河口消滅了一支明朝守軍。雖然那守軍只有幾百人，卻就此打開了前往湖廣的大門，而岳陽城就在荊河口附近。李自成得到稟報，心中想道：倘若左軍並未全部撤離武昌，那麼，滿洲兵來到，大軍不妨暫時先退到湖南。

就在他同劉宗敏、宋獻策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又接到確實稟報：左良玉確已全軍離開武昌，連駐在漢陽附近州縣的人馬也都撤空了。立刻，李自成決定：水陸大軍即速向武昌、漢陽進發，晝夜兼程。同時又派出飛騎到荊門、荊州一帶，命令袁宗第和劉芳亮、郝搖旗等率領那一帶的大軍分水陸東下，會師武昌。下達完這些命令之後，李自成又想到承天和德安兩府都留有人馬駐紮，而德安的人馬最多。僅白旺手下就有三四萬，都是精銳。加上各州、府、縣的人馬，大約有六七萬。於是，李自成重新部署，只給白旺留下一兩萬人馬，命他迅速從黃陂趕到漢陽，渡江佔領武昌。餘者都分人其他營中，北岸只留下幾千人防守，目的只是牽制清兵，使之不能迅速進兵。

李自成自己暫時駐在潛江和沔陽之間，指揮大軍向武昌退卻，並在江漢平原一帶部署阻擋清兵的兵力。劉宗敏。日見秀等大將先他動身，分路向武昌開去。

清兵很快地到了承天，守承天的大順軍銳氣全無，不過一次交戰，便徹底失去了城池。一部分人馬潰逃了，一部分投降了。清兵繼續揮師東進，直指德安府。白旺留在德安的有一萬多人，因不是白旺原來的精銳部隊，又因沒有白旺率領，當清兵來到時，只稍事抵抗，便作鳥獸散。

這個時候，李自成原駐江漢平原的近十萬人馬陸續到了武昌，分散在各處的人馬也分頭向漢陽、咸寧一帶集中。而駐在荊州、荊門一帶的一支大軍因為怕清軍從潛江、沔陽一帶截斷長江，所以也日以繼夜，水陸並進，向武昌撤退。

因為左良玉的全師東下，使李自成在近乎無望中產生了一絲希望——佔領武昌，立定腳跟，以俟東山再起。為此，他急切地盼望著皇后的音信，盼望她在這個時候能夠同李過和高一功率領二十萬大軍神兵天降，來到湖廣，助他一臂之力。他在心中說：

「必須憑借龜山和長江天險，堅守武昌！唉，皇后，你眼下到了何處？」

第二十三章

來獻策與劉宗敏率領數萬人馬先進了武昌，過了三四天才迎接大順皇帝進城。李自成在四月初進人武昌的時候，武昌幾乎是一座空城。城內外除駐紮著大順將士外，幾乎再沒有什麼別的人。前年春天左良玉的人馬第一次洗劫武昌東下，武昌的元氣已被破壞殆盡。沒有死於兵燙的百姓大批逃往鄉下或鄂南山中。後來有一小部分人回到城裡，還有一部分則或依靠部隊做些小買賣為生，或在亂世年頭同部隊拉上關係，混點差事。武昌城裡剛剛恢復了一絲活力，左良玉的人馬就再一次全軍東移，於十天前席捲而去。那些與左營有關係的人都跟著走了；同左營聯繫不多的人又紛紛往鄉下逃了。人們一則害怕李自成的人馬騷擾，一則怕清兵來到，武昌一帶會成為戰場，所以凡是有力量逃跑的人都盡可能跑得遠一點，因此上不但武昌城差不多成了空城，就連隔江的漢陽鎮也不例外，稍微殷實一些的商舖都已被搶光，人也逃得不知去向了。

李自成進人武昌之後，將沒有燒燬的總督署作為駐蹕所在，照例稱為「行宮」。此時文武大臣中常留在他身邊商量機密事的只剩下劉宗敏和宋獻策了。文臣中喻上就跟袁宗第在一起，現尚在荊門一帶；顧君恩則奉劉宗敏之命協助劉芳亮在黃岡一帶部署軍事，以牽制滿洲兵使之不能直攻漢陽和鄂東。但有消息說，此人已於數日前不知去向。武將裡原來日見秀也參預密議，只因為退出長安時他沒有遵照李自成的諭旨將帶不走的糧食燒燬，結果幾乎全被清兵所得，以致受到李自成的嚴厲責備，從此他的心中很不自安，而李自成也很少使他再參預密議了。

到武昌的第二天，李自成帶著劉宗敏和宋獻策，騎馬登上蛇山，觀察形勢。從大前天起，也就是李自成進人武昌的前兩天，宋獻策先來到，就在城東洪山一帶部署了重兵。今日天氣晴朗，李自成立馬蛇山高處，看見洪山一帶已經有許多旗幟，隱約地有軍帳和馬群。從洪山到武昌，幾座小山上也駐紮了人馬，正在修築營壘。宋獻策明白李自成心中十分憂慮，便故意面帶笑容，用馬鞭指點著，—一告訴李自成這些小山和湖泊的名字與地勢，然後說道：

「陛下請看，倘若滿洲人從別處渡過長江，從陸上進攻武昌，那麼這些大小山頭便都是武昌城的天然屏障。只要鼓舞士氣，加上指揮得當，憑借這些山上山下的堅固營壘，大東門和小東門就完全可以固守。陛下請看，從洪山往東，山勢連綿不斷，形勢甚佳。正如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所寫的：『西望夏日，東望武昌，山川相纓，郁乎蒼蒼。』請陛下寬心，此地必可堅守。當然，上流的金口，下流的鄂城、華容、葛店等處，都需要派兵設防。這些吃緊的地方，臣昨日已經同汝侯商議好，分派了將土前去守駐。」

李自成說：「袁宗第從荊州撤退下來的人馬，先頭部隊今日可來，明日大部隊到齊以後，也可以佈置在大小東門外邊，與搖旗一起協防。」

劉宗敏說：「不必了。這一帶已經部署了郝搖旗和田玉峰的人馬，按人數說不算少了。漢陽很重要，那裡的兵力尚嫌不夠。我同軍師的意見是命袁營駐軍漢陽，那裡現有的一萬人馬也歸他指揮。請皇上斟酌，好事先派人去迎接袁營，將皇上的決定傳諭漢舉，就在漢陽靠岸。」

李自成點點頭：「就這麼辦吧——走，我們到蛇山那頭看看去。」

他們來到蛇山西頭，下了馬，站在瀕臨大江的黃鶴磯上。這裡，龜山和蛇山東西對峙，鎖住大江，逼得江水向東北奔流如箭。陣陣微風西來，江濤拍打著突出江心的黃鶴礬，澎湃作聲，銀色浪花四處飛濺。

李自成過去只是素聞武昌的地理形勢如何好，如何重要，今日親上黃鶴磯，放眼一望，不能不為之驚歎：

「太好了！果然是山川險固，控扼南北！」

然而，他又立刻在心中想到：要堅守此地，恐非易事啊！軍糧已所剩無幾，人馬也無法補充。況且潼關那麼險要尚不能守，何況此地？他想著這些不利情況，臉上不免流露出憂鬱神色。

宋獻策自然也有同樣的憂鬱，但是他總想促使李自成重新鼓起當年那種奮發有為、百折不撓的精神，率領眾將士在此地破釜沉舟一戰，挫敗敵人銳氣，爭取喘息機會。他深深知道，倘若再敗，退出武昌，就可能潰不成軍，大順朝就徹底完了。所以他盡量擺出一副從容的姿態，用同往日一樣老謀深算的語氣說道：

「陛下請看，這就是大別山，俗稱龜山，又稱魯山……」

「魯山？」

「相傳三國時候魯肅曾在此駐軍，山半腰至今留有魯肅墓，還有一座魯肅廟，所以大別山又稱魯山。」

「原來如此。」

「這山並不大，倒是名氣不小。山也不險峻，可是因為瀕臨大江，與蛇山東西相峙，故在軍事上十分重要。要封鎖長江，使下游水師不能通過江面，必須以重兵固守大別山。大別山不僅如長江鎖鑰，也是控扼南北的咽喉……」

接著，宋獻策又進一步說明大別山扼守南北的形勢：大別山下只有一條路，近處則小山和湖泊星羅棋布。守住了大別山，就截斷了南北來往之路。大別山下自古就是戰場，有些歷史名將就敗於大別山下……

說到這裡，宋獻策突然停住，因為「敗於大別山下」一語觸動了他的心思，他猛然意識到此時此地對大順皇帝說這些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他有些心虛地看看李自成，見李自成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映，他才稍稍放下心來。就在這時，李自成突然指著江心的一個樹木茂密的沙洲問道：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有名的鸚鵡洲。唐代詩人崔頗有兩句詩云：『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說的就是皇上所指的地方。倘若將一部分水師駐紮在鸚鵡洲上，就可以與大別山。蛇山的守軍遙相呼應。」

李自成又指著漢陽城說道：「此城可是不算小，又夾在大別山和長江、漢水之間，地理形勢很重要。」

宋獻策忙說：「那是漢陽鎮，轄屬於漢陽縣，漢陽縣又轄屬於漢陽府。漢陽府只轄兩縣，一是漢陽，一是漢川。只轄兩縣的府在全國十八行省中除此之外，別無二處。武昌府與漢陽府僅隔一條長江，本來武昌府就可以管轄漢陽一帶，而偏偏在漢陽又設一府，又偏偏下轄只有兩縣，其原因當是十分清楚的：只要漢陽府能夠守住大別山一帶，就可以同武昌府夾江對峙，不需要有更多的屬縣。」

李自成點點頭，對劉宗敏說道：

「把袁宗第放在漢陽，讓他駐守大別山，很好。」

隨即他又向上游遙遙可見的兩座山頭指著說：「那地方守長江也很重要，要不要駐軍？」

宋獻策說：「那兩座山，一座叫作大君山，一座叫作小君山，在以往的戰爭中都曾駐軍。我們今日人馬雖然不多，也該派去兩位將領率軍駐守才好。倘若敵人沿水路順長江下來，從那裡也可以向江面打炮，或從那裡派兵船截殺。」

李自成又點點頭，沒說話，眼睛向別處望去。

劉宗敏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了，因為他對固守長江已毫無信心。這時他在心中說道：

「唉！固守，固守，不守不行，守又憑何而守？兵在哪裡？將在哪裡？雖說有十來萬人，可事到如今，哪一個還能頂多大用？」

就在這時，劉芳亮從漢川派人前來稟報：德安府已於五日前失守，潰散的人馬有一部分逃到了黃岡、漢川一帶，他已經收容了。可是顧君恩一直沒有找到，派人四處打聽，杏無音信，估計是真的逃走了。

劉宗敏忍不住頓腳大罵：「這班人，真是無恥之極！我們順風順水的時候，他們都跑出來舔屁股溜溝子，自己說自己是什麼『從龍之臣』。一看局勢不好，做官沒指望了，又一個個腳底抹油——開溜，都是什麼東西！」

從黃鶴磯回到行營，李自成得到劉體純稟報：有細作從襄陽回來，說聽王光恩部下傳說，李過、高一功率領一支大軍前來湖廣，已經從安康進入四川，顯然是打算從夔州一帶出川。另有小股人馬從四川和湖廣兩省交界處向南，好像是向巴東、秭歸方向去。李自成在襄陽時已經聽到荒信，說李過、高一功等率領一支人馬到了漢中。如今聽到這消息，就覺得比較可信，看來，李過、高一功的人馬已與皇后會合了。他心中頓時大感欣慰，忍不住對宋獻策說道：

「果然有了消息！有了這消息，朕更要固守武昌，在這裡與皇后的大軍會師。」

話雖這樣說，但李自成的心情依然十分複雜。一方面，他確實感到振奮，彷彿有了很大的希望；一方面，他又十分焦急，不知道這支大軍何時才能到來。他命劉體純趕緊再向襄陽、夷陵和秭歸派出幾路細作，讓他們火速再去打探高、李大軍的消息。真是望眼欲穿呀！於是他又讓宋獻策卜卦。連卜了幾次，結果總是說確有大軍前來，但不能馬上趕到，最快也要等一個丁日方能到達。什麼了日呢？看來四月間的了日是來不了了；五月裡倒是有三個了日。宋獻策掐著指頭推算：上旬五月初六是丁未日，如果不能來，就得等待五月十六了西日；如果還不能來，就只好等五月二十六丁亥日，可是，那真是太遲了。按照李自成的願望，皇后的大軍至遲該在了未日五月初六來到。即使這樣，離現在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清兵來勢兇猛，大順軍能不能在武昌堅守一個月呢？這麼一想，李自成的決心就又動搖了。可是不守武昌，更往何處去是好？想來想去，覺得只有按照軍師說的辦，趕緊想辦法鼓舞士氣，徵集糧草，安撫武昌一帶民心……

袁宗第帶領人馬來到了。李自成命他將人馬駐紮在漢陽大別山一帶，隨即向他詢問情況。袁宗第稟報說，他的人馬剛剛撤離荊門、荊州一帶，清兵的先頭部隊不足一萬人就到了。看樣子他們是要先佔領荊州、夷陵一帶，然後再順流東下。李自成又問起喻上猷，袁宗第才說喻上猷已經逃跑了。問是怎麼逃跑的，袁宗第說道：

「喻上猷說他是石首縣人，在荊州一帶鄉親故舊好友甚多，自請回鄉號召士民，共保大順，抵禦胡人。借這個理由離開了我，一走就再沒有音信。」

「他的眷屬不是隨在軍中麼？」

「事後才發現，他早先已派人把眷屬送回石首縣鄉下去了。」

李自成沉下臉來，不再說話。宋獻策使眼色讓袁宗第告退。當大帳中只剩下李自成和來獻策的時候，李自成忍不住長嘆一聲，拉住宋獻策的手說道：

「獻策，除你之外，重要的文臣都逃走了。想著兩年前，明朝的文臣們紛紛來投降朕，像蒼蠅一樣嚶嚶嗡嗡。那個局面，何等熱鬧啊！可是自從退出北京，局勢變了，這班文臣就散去大半，有許多一轉身就投降了胡人，當了清朝官。退出長安，局勢又是一變，這時候就連自稱為最早的『從龍之臣』也忙著逃跑。跑吧，跑吧，如今都跑光了。這些人，唉，他們也能算是人嗎？獻策呀，文臣們逃光了，武將們也離心離德，都各為自己打算，一遇見敵人就逃命，就潰散。唉，不過兩年，兩年，獻策，就這短短的兩年呀……」

宋獻策也不由得動了感情，顫著聲音安慰李自成說：

「陛下不必為此事生氣傷神，他們既不同心，走掉也好。只要我們能在此地固守一個月，待皇后大軍一到，大局就有轉機，重整江山不難。眼下最要緊的，是請陛下多想想如何鼓舞士氣，如何固守武昌。只要在這裡站穩腳跟，何患大臣不來？武將們自然也會同心同德，力保大順。陛下半生戎馬，身經百戰，是英雄創業之主，何至於心境頹喪若此。」

李自成點頭說：「卿言甚是，朕不應自己先心境頹喪，而應拿出往年在商洛山中的勁頭來。」

停了片刻，他又小聲問道：「獻策，如今靠賞賜也不行了，可有什麼辦法能夠鼓舞將士之氣呢？」

宋獻策說：「近一二日來，臣也在為此事操心。倘若此時能天降祥瑞……」

「國運至此，不會再有什麼祥瑞了！」

「不！祥瑞何嘗沒有？只是陛下每日應付戰事不暇，不曾留意罷了。昨日陛下曾言，今日要駕幸漢陽，慰勞將士，現在江邊船隻已經準備停當，對岸將士也已經在江邊列隊恭迎了。」

李自成因為連日心神不寧，這一件昨天說過的事情竟被他完全忘了，這可是以前從沒有過的情況。經軍師一提，他才恍然想起，說道：

「唉，讓對岸將士久等了。汝候怎麼還沒有來到？」

「昨日在御前商定，今日陛下駕幸漢陽勞軍，汝侯代陛下赴洪山勞軍，他已經去了。」

李自成又一恍然：奇怪，怎麼連昨夜親口吩咐劉宗敏代為洪山勞軍的話都忘記了？自己今年不過三十九歲，並不算老，忘性竟然這麼大！以前自己的記性非常好，千軍萬馬之中，只要同哪一位新兵見過一次面，問過姓名的，事隔多年，再見時不用思索，都能立刻叫出名字來。如今這是怎麼了？想到這裡，一種很不吉利的預感猛然冒上心頭，使他不禁心頭一顫：難道我真要完了嗎？他覺得背上汗津津的，不敢再繼續胡思亂想，威嚴地輕聲說；

「起駕！」

十來只大船停靠在漢陽門外的碼頭上，已經等候聖駕許久了。只見最前邊的一隻船上，一百名親兵將士列隊肅立。第二隻船上是一班樂人，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第三隻船特別大，船上旗旗獵獵，船頭靠後一點兒樹一柄黃傘，黃傘後面是一隊簡單的儀仗。一群盔甲整齊的武將和親兵，簇擁著李自成上了這條大船。緊跟在大船後面的是四隻大小裝飾都一樣的船，船上乘坐的都是扈從親兵，也是旗幟鮮明，刀槍耀眼。再後面又是四隻大船，分別載著二十多匹戰馬和一群管理戰馬的官員與馬伕。馬群中有一匹佩著帶銀飾的黃轡頭、黃絲韁、鎏金馬蹬、朱漆描龍馬鞍的戰馬，人們離很遠就能看出來那是大順皇上的御馬烏龍駒。李自成為觀看江上風景，沒有坐在船艙中，而是坐在船頭上。黃傘在他的身後，他的前面是一個青煙繚繞的大銅香爐。軍師宋獻策和徹前侍衛總兵官太平伯吳汝義都立在他身邊侍候，不敢就座。

忽然，頭一條船上點放了三聲炮響，震耳欲聾的聲音跟著火光一閃，「隆隆」地掠過江面，撞擊在龜山上，又從龜山頭發出迴響。炮聲一停，第二隻船上就開始演奏。在吹吹打打的樂聲裡，船隊離開了漢陽門碼頭。春江新漲，水流湍急，加上西南風微微吹送，這一個船隊就像話一樣斜向東北射去。李自成坐在船頭，一面看著江上風景，一面在心中胡思亂想，一面不時同宋獻策交談，還回過頭向吳汝義詢問了咸寧等地老百姓抗拒徵糧的情況。江山形勝，使他感慨良多。但最使他掛心的是清兵不日就要追來，這裡地形雖好，卻無力固守。由此又想到皇后的大軍不知現在何處，更不知何時能夠趕來。倘若武昌不能固守，他該往何處去？

這一個大船隊到漢陽府城南門外的碼頭靠岸。袁宗第早已經率領一大群將領和新上任的漢陽府尹以及一些文職官吏在岸上恭迎。漢陽府衙門為今日皇上臨時駐蹕之處，已於昨日夜晚打掃得乾乾淨淨。從碼頭到府行，街道很窄，鋪著青石板，石板也不平，但也都打掃過了，上面還撒了黃沙。臨街兩邊所有的鋪板門和住宅大門都緊緊關閉著，家家門前都放一方桌，桌面上供奉著黃紙或黃緞的牌位，上寫「大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牌位前點著香爐，香爐裡香煙繚繞。街上沒有一個百姓，李自成對此並不奇怪，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警蹕」。但是他不知道，即使不警蹕，街上也不會有什麼人，因為當地的百姓差不多都逃光了，那些香案其實多是士兵們代為佈置的。

李自成騎著御馬，在將士們的簇擁中進了漢陽府衙門。在後堂休息片刻之後，便在鼓樂聲中來到大堂。皇帝的簡單儀仗已經陳設在大堂前的台階下邊。大堂正中的案子上蒙著黃緞，掛著黃緞繡龍圍幛。御案兩邊一邊一個大銅香爐，香煙裊裊。一張太師椅上也蒙著黃緞，放著繡龍黃緞椅墊。椅子背後立著小小的精緻的可以折疊起來的八扇朱紅底黃漆描龍屏風。李自成在樂聲中升入臨時為他佈置的御座。如今沒有鴻臚寺官員了，只好由吳汝義呼喚眾將官分批朝見。雖然吳汝義的呼喚不合鴻臚寺官員鳴讚的腔調，也沒有御史糾儀，但眾將官還是肅然行禮。當然，武將因為介冑（註）在身，免去了俯伏叩拜。行禮以後，來獻策宣佈：

（註）介冑——鎧甲。

「皇上念將士們忠勇驍戰，十分辛苦，今日御駕親臨勞軍，特賞賜白銀萬兩，綵緞千匹。」

將士們在袁宗第帶領下一齊山呼：「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後，李自成問了問漢陽的防守部署情況，就命令眾將官各自回營，只留下袁宗第和另外少數幾個高級將領以及漢陽府尹，一行人正要起身去大別山察看營壘，劉芳亮卻急匆匆地趕來了。他是前天到孝感一帶部署軍事，昨日夜間回到漢川，尚未及休息，就接到軍師的通知，要他今日來漢陽見駕。他緊趕慢趕，不料還是遲了，沒來得及在碼頭上迎接皇上。他向李自成行禮以後，李自成看他十分疲勞，且比往日瘦了許多，便問他道：

「有什麼緊急軍情麼？」

劉芳亮回答：「臣請單獨向皇上奏聞。」

一聽這話，宋獻策就使個眼色，讓袁宗第同他一起避出去，其他人自然都相跟著肅靜地退出。劉芳亮快步走到李自成面前，低聲說了一陣話。李自成連連點頭，臉色陰沉地說道：

「明遠，朕原想讓你在此地好好休息休息，現在看來不行了。你還是趕快回去吧，部署軍事要緊。你那裡朕發去一萬兩銀子、一萬匹綵緞，你代朕犒勞將士們。朕這裡沒有別的事情了，你趕快回漢川去吧。」

劉芳亮又行了禮，退了出去。見到立在大堂外的宋獻策和袁宗第，他點點頭，說道：

「西邊的事情，我已經向皇上稟明。如今不能夠在此停留了，必須馬上趕回去。」

說完，拱手作別。

李自成在宋獻策、袁宗第和少數武將以及漢陽府尹簇擁之下，帶了數百名親軍，離開漢陽城，登臨大別山。到了半山腰，一般武將都奉命留下，只有宋獻策、吳汝義、袁宗第和少數儀仗跟隨。所到之處，都有將士們恭迎，氣氛莊嚴肅穆。李自成的表情非常冷漠，就連聽到將士們呼喊「萬歲」時，臉上也不露一絲笑容，也很少說話，只管悶著頭朝前走。大別山上的營壘星羅棋布，各個山頭和山下江邊陸地上也都就著地勢部署了兵馬。李自成走到大別山西頭，來到一座營壘前。營壘下邊是一片湖水。宋獻策告訴他：

「這地方叫作月湖。月湖岸上的那一處高地相傳為春秋時伯牙彈琴之處，叫作琴台。」

李自成點點頭，小聲說道：

「守住這一帶營壘要緊哪！」

一隊將士在營壘外列隊恭迎。他看出其中兩員將領都是在商洛山中參加義軍的，當時還都是二十掛零的毛頭小伙子。他至今還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曾經拍著他們的肩膀問長問短；記得他在得勝寨練兵的時候，他們都已經當上了小頭目，他曾經親自射箭給他們看。今天，這兩員將領見他駕臨，都非常激動，眼睛裡都閃現著瑩瑩淚光。但是他沒有再呼喚他們的名字，沒有再拍打他們的肩膀，更不要說向他們問長問短了。他只是淡淡地、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

從大別山下來之後，李自成沒有再回漢陽城，而是在鼓樂聲中上了船。船隊快到江心時，他望見在江岸上恭送的官員們已經散去，不由得一陣惆悵湧上心頭。他想：這大別山，這漢陽城，大概是沒有機會再來了。

李自成回到武昌行宮，心中十分煩悶。他留下來獻策一起用了午膳，然後屏退左右，問道：

「獻策，李過、高一功和皇后的人馬至今尚在四川境內，遠水救不了近火。清兵正從水陸兩路追來，大約不日即會大兵壓境。今日去漢陽勞軍，自始至終，朕心裡沒有一刻輕鬆。據你看來，我軍在武昌能夠支持多久？倘若武昌失守，該退往何處？」

宋獻策神色嚴重地說道：

「臣只考慮如何固守待援，沒有想過要離開此地。」

李自成心中一震，微微頷首。

宋獻策接著說道：「陛下，我大順當前面對的敵人，除了滿洲人和吳三桂之外，還有尚可喜和耿仲明等漢奸的隊伍，總計人馬至少也在二十萬以上。我軍因為屢遭挫折，士氣不振，害怕與敵作戰。所以雖據地利，卻不可倚恃。惟有陛下自己鎮靜，示將士以必守之心，方能望將士戮力同心，為陛下保住這一片立足之地。今日執皇帝威儀漢陽勞軍，其目的正在於此。」

李自成點頭微笑說：

「獻策，你的話讓朕想起來宋真宗駕幸澶州的故事，看來你是要學寇准呀！」

宋獻策突然跪下去，以頭觸地，說道：

「請陛下恕臣死罪，使臣得進一言。」

李自成大為詫異，說道：

「獻策，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快說，何必如此？」

見軍師仍然跪在地上，李自成親自去拉他，說道：

「因目前人心危疑，朕有時候就容易動怒，所以連你也不敢有話直說。可是我一向祝你甚近，倚為心腹，你還有什麼話不能直言呢？起來，快起來說話！」

宋獻策仍不肯起來，流著眼淚說道：

「臣蒙陛下知遇之恩，由江湖布衣擢到軍師高位，如此機遇，曠世少有。臣身為軍師，每日服侍陛下左右，而國家陷於今日地步，實在罪不容誅。」

李自成鬆開手，歎一口氣，說道：

「再不要提這些了。往山海關去的事，你也曾幾次諫阻，是朕不肯採納。此系天意，非你做軍師的計慮不周，不能怪你。」

「雖說是大意，究竟也是人謀不臧。」

「獻策，這幾年來讓朕後悔的事情很多，都過去了，說也無益。還是說說眼前吧。你起來，坐下去，對朕直言無妨。」

宋獻策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坐在椅子上，恭敬地欠著身子，聲音微微打顫地說道：

「陛下，今日形勢緊迫，臣不能不直言無隱。倘若觸犯天威，也是出自一片忠心，急不擇言……」

「獻策，我的軍師呀，朕什麼時候疑心過你不是忠臣？快說你要說的話吧，朕急著聽呢！」

「陛下，我大順朝不算放出去的府、州、縣官，單說朝廷上的重要文臣，也得有數百，如今全逃光了。牛金星與微臣在陛下初人河南時就來到陛下左右……」

「你趕快說要緊的話吧，別繞圈子了。」

「臣與牛金星，一個做了丞相，一個是陛下的軍師。如今牛金星逃走了，只剩下臣一個人仍然待罪陛下身邊。處此萬分危難之時，臣又是牛金星引見的……」

李自成截斷他的話，說道：

「牛金星父子辜負皇恩，背君潛逃，這是他們的事情，與你無干。你今天到底有什麼話要對朕說？別再這樣吞吞吐吐的好不好？」

宋獻策又一次跪下去說道：

「陛下，臣要冒死直言了。剛才陛下提到未真宗駕幸澶州的故事，以其比陛下今日之去漢陽勞軍。無奈以臣看來，陛下今日處境，不及宋真宗萬分之一。陛下如今時時優形於色，由此一端，正可見出陛下仍在作不切實際的僥倖之想。萬望陛下拋卻一切他念，抱定在此與敵決一死戰的決心。」

聽罷此言，李自成不覺冒出一身冷汗，眼睛直直地望著軍師。

來獻策流著眼淚說道：

「倘若陛下鼓舞士氣，憑此地險要江山，拚死與敵一戰，縱不能全勝，只要能稍稍挫敵銳氣，局勢便有轉機。否則，逃離此地，去將安之？臣恐怕聖駕一離武昌，便會萬眾解體，一遇敵兵則請營演散，我君臣則不知死所矣。臣請陛下立意固守，勿自心中動搖，舉動失策！」

李自成說：

「獻策，你坐下，慢慢說，我聽你的。」

宋獻策重新叩頭，起身，謝坐，接著說道：

「宋真宗景德元年，契丹主耶律隆緒同蕭太后進兵澶州的時候，河北大部分土地和百姓仍屬宋朝。甚至遠至常山，也就是今之真定，也有宋朝的一支勁旅固守，使耶律隆緒只好避而不攻。耶律隆緒所率的南進之兵，看起來兵勢很強，實際是孤軍深人。這是第一個古今形勢迴異之處。擅州即今之開州，在黃河之北，距東京汴梁尚有一百五十里之遙。大河以南，西至巴蜀，南至瓊崖，東至於海，幅員萬里，莫非宋朝疆土。這是第二個古今情勢迥異之處。宋真宗景德元年，距宋朝開國約四十餘年，國家根基已經鞏固，天下百姓都是大宋臣民。可是目前江南士民仍以明朝為正統，處處與我為敵。這是第三個古今情勢迥異之處。情況如此險惡，實在別無退路。臣只怕陛下一旦失去武昌，就再也沒有一個立足之地了。」

李自成聽著宋獻策這番議論，覺得句句都合情理。自從退出長安，他雖然嘴裡不說，但心中卻一天比一天地絕望。而退出襄陽和牛金星父子的逃走，更給了他十分沉重的精神打擊。這些日子，他常常想的是國滅身亡的局勢已經定了，這是天命，天命不可違。宋獻策的話他只是聽著有道理，可是並沒有增加他在武昌死守的決心。他有許多理由斷定武昌必不能守。只是身為皇上，他不能說出來就是了。

他不想多談論這個問題，沉默了一陣，帶著傷感的口氣說道：

「獻策，兵法上說：三軍不可奪氣。幾年前在潼關南原大戰，朕敗得很慘，突出重圍後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可是雖然戰敗，並沒有『奪氣』，人人都爭著重樹我的『闖』字大旗，不推倒大明江山誓不罷休。如今這股氣是一點都沒有了。雖說還有十多萬將士，可是人人都成了驚弓之鳥，遇敵一觸即潰，不逃即降。獻策，你要說實話——這難道不是天要亡我大順麼？」

「請皇上萬勿作灰心之想。目前總得想盡一切辦法鼓舞士氣。只此一著，別無善策。」

李自成微微苦笑，問道：

「獻策，今日在漢陽勞軍的時候，你知道朕心中在想什麼？」

「臣只知陛下心事很重，不敢亂猜。」

「朕想起來在商洛山中的一些舊事。那時人馬很少，四面被圍，將士們大多數都病倒了，朕自己也害了重病。可是誰也不曾怯敵畏戰，大家一條心，拼著命地朝前闖。那時雖然艱難，卻是興旺之象。唉，如今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情況了。」

「陛下，只要士氣一振，打幾個勝仗，那種萬眾一心的日子還會有的。」

李自成搖搖頭：「難哪！想當年咱們圍困開封的時候，闖曹聯營，那是多大的陣勢。雖然說兩家懷裡都揣著個人的一盤小九九，私下裡沒斷了磕磕碰碰的，可再怎麼說也是牙咬腮幫子——弟兄們之間的事呀！要是曹操活到今日，他能看著朕走到這一步而見死不救嗎？你說，他不會吧？」

「陛下…」

「好，不談這些了。現在敵人一天比一天逼近，朕想明天上午召集幾位大將，商議一下迎敵之策。你去安排一下吧。」

「是。臣即遵旨安排明日的御前會議。望陛下此刻靜心休息，不要過分憂愁。」

宋獻策叩頭辭出。剛走幾步，又被喚回。李自成看著他，苦笑一下，說道：

「獻策，朕有一句體己話，趁這時候囑咐你，萬不能洩露一字。」

「臣在恭聽，請陛下指示。」

李自成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獻策呀，倘若你認為事不可為，無力回天，不妨私自離去。朕決不生氣，不會怪罪於你。你看如何？」

乍然間，宋獻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望見李自成沉重的臉色和含著淚光的眼睛，他不覺大驚，突然跪下，連連叩頭，顫聲說道：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何出此言！倘若陛下疑臣不忠，視臣如牛金星、顧君恩之輩，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陛下，陛下呀！」

李自成淒然微笑，上前把宋獻策拉起來，說道：

「朕這話出自肺腑，出於朋友之情，絕無絲毫疑心。你快走吧，走吧，安排明日的會議去吧。朕要一個人坐在這裡靜一靜。你去看看，說不走捷軒去洪山勞軍已經回來了。」

宋獻策重新叩頭辭出，心中仍然驚疑不定。他腳步踉蹌地走出大門，揩去鬢角上的熱汗，心中暗暗說道：

「唉，皇上……方寸亂矣！」

眼看著宋獻策走出帳外之後，李自成長嘆一聲，頹然仰坐在椅子上。他太累了，閉起眼睛想小想片刻，可是心裡卻無論如何靜不下來，許多故人往事就像走馬燈一樣，一個接一個在他面前轉悠，攪得他心裡扎扎拉拉的不舒服。神思恍惚中，他彷彿又走進了羅汝才的大帳，羅汝才正一臉驚惺地站在他的面前。

「天還不明，李哥，為了何事如此著急？」

「廢話少說。羅汝才，我親自前來，只是為清算你的罪過。」

「李哥何出此言？為弟何罪之有？」

「你與賀一龍相互勾結，暗中私通左良玉。你自己幹的好事，還要我替你—一說出嗎？」

「李哥，你可千萬不要聽人嚼舌根子。說我與左良玉私通，有何憑證？」

「你還非要我說嗎？要物證，你的馬腿上烙著呢！」

羅汝才忍不住叫了起來：「你是說往馬腿上烙『左』字？那是稟報過你的呀！你知道我把部隊編成了左、右、前、後四營……」

「你還強辯！快拿人證來！」

一個小校聞聲把手中的包袱一擲，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骨碌碌滾到了羅汝才的腳邊。

「這是賀一龍的人頭。哼哼，要不是這顆腦袋把什麼都招了，羅汝才，我可無論如何想不到你會往我背上插刀子呀！可是現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我想不信都不行。羅汝才，你還有什麼話說？」

羅汝才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冷冷一笑：「李自成，李闖王，你覺得現在翅膀管硬了，用不著別人幫襯了是不是？我跟你說，可別高興得太早了！」

李自成喝令手下人：「只管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他給我收拾嘍！」

羅汝才破口大罵：「李自成，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話音未落，只見刀光一閃，登時鮮血迸濺，羅汝才晃了兩晃，撲通一聲倒下了。

李自成渾身激靈一下，從回憶中醒過神來。他舉目四顧，見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一股冷嗖嗖的感覺從四面擠壓過來，頃刻間涼遍了他的整個身心。

劉宗敏從洪山回來，進行宮向李自成面稟了到各營勞軍的經過，又同李自成密商了一陣，然後回到自己的駐地。他手下的文武官員看見他臉色沉重，知道必定又有什麼不好的軍情，又不敢詢問，一個個提心吊膽，暗暗地為大順面臨的局勢擔憂。

往日裡劉宗敏一般不回後宅同妻妾們一道吃飯，而是同少數比較親近的文武官員們一起，邊吃飯，邊談論些軍國大事。他對屬下十分隨和，閒暇時願意聽大家談古說今，聽到高興處會忍不住哈哈大笑，有時還會插上幾句笑話。人們常說，總哨劉爺在戰場上是一頭雄獅，執法時是腰掛寶刀的包公，平常日子裡呢，就有點子鐵匠味道了，平易近人，不拿架子。可是自從退出北京以後，他同屬下在一起說笑的時候就少了。退出西安以後，那樣的時候更少了。退出襄陽以來，他的骨稜稜的臉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笑容。而今天從行宮回來，他的心境似乎特別的壞，雖然還是和親近的文武官員們一起吃飯，但整個晚飯時間一言未發。

劉宗敏的住處與明朝的楚王府只隔一條街道。楚王府的主要建築，已經在前年張獻忠臨退出武昌時被放火燒燬，但是剩下的院落和大小房屋仍然很多，如今就成了一座大的兵營。劉宗敏住在兵營附近，為的是一旦有緊急情況，他可以迅速調兵遣將，以應付不測。為了隨時要聽各處軍情稟報和處理要事，他沒有同妻妾們住在一起，而是單獨住在一個四合小院裡。他的幾位親信文武官員和若干護衛兵了住在小院的東西廂房中。小院的正廳五間是他同屬下吃飯、議事和處理公務的地方。其中一間套間，是他睡覺的地方。小院的月門外守衛森嚴，縱然是部下將領，也不能隨便進去。

今日晚飯後，劉宗敏只留下一名掌管機密的掛總兵銜的中軍將領，其餘文武都肅然退出。他向總兵官詢問了一天來城中各處的新情況之後，便揮手令其退出。他感到心中悶騰騰的，十分煩亂，身子也十分疲倦，便默默地走進套間，脫衣躺下，放下帳子，閉上眼睛。小院中靜悄悄的，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連走路都是輕輕的。一個親信的值夜武官，手按劍柄，坐在正廳簷下，一點響動也不出。劉宗敏很想趕快人睡，但是想起李自成告訴他的軍情，不覺忽地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沒有睡意了。他想著敵人一路長驅直人，水路已經佔領了仙桃鎮，陸路也到了孝感附近，大概幾天之內就會抵達武昌。又想著李自成對他說的幾句不可告人的私話，心中更加煩惱。不住地胡思亂想，不覺已打了三更。剛要——人睡，中軍忽然輕輕進來將他叫醒，稟報說：「軍師前來，有要事相商。」

劉宗敏猛地一下坐起身，一面披衣下床，一面說道：

「快請軍師，快請！」

劉宗敏將來獻策迎進套間，在燈下隔著茶几坐下，趕快問道：

「老宋，你半夜前來，是有什麼緊急大事嗎？」

宋獻策小聲說：

「捷軒，強敵一天比一天逼近，聖上似乎已方寸無主，精神狀態大非昔日可比。你身為大將軍，代皇上統帥諸軍，國家存亡，繫於一身。明日皇上要召集御前會議，決定戰守大計。你有何主張？」

劉宗敏說：

「我今日勞軍回來，聽聖上說明日上午要開御前會議。你主張堅守武昌、漢陽，與敵一戰，聖上對此很是憂慮。」

「是的，我看出來了。可是除了固守，還有什麼法子好想？」

「老宋，我也認為應該在這兒固守啊！可是目前咱們的軍心如此不穩，能守得住麼？」

「守不住也得守。因為除了這裡，我們再無處可去呀！」

「是呀，是存是亡，就看我們能不能在武昌擋住敵人的進攻了。」

「正是此話。倘若在武昌不能立足，以後的事情就不敢說了。」

「老宋，目前的處境十分險惡，你我都很清楚，大小將領們也很清楚，聖上心中更是清楚。敵人是輕裝追趕，我們是攜家帶眷，顧打仗，還得顧妻兒老小。咱們剩下的將士，差不多都是陝西人。少數不是陝西的，也都是北方人。一到了南方，人地生疏、言語不通不說，就連東西南北也分辨不出來。加上不服水土，得各種病——特別是拉肚子的不少。再說——他媽的，這裡到處都是稻田、湖泊、河流，就沒有干地，沒有大路，腳下老是泥呀水的，夜間蚊子成堆，行軍時蚊子打臉。到處籌糧困難，四面皆敵，莫說再打敗仗了——老宋呀，單只說繼續再往東南退兵，要不了多久也會人馬潰散。皇上自己很憂愁，對我說出了很不應該說出的話。所以我從行宮出來，心中十分沉重。我是國家大將，你是軍師，可怎麼好呢？國家存亡，你我都擔著擔子啊！明日御前會議很要緊，你得想法勸皇上決計固守才好。」

宋獻策走到外面，揮手使在簷下值夜的將校往遠處迴避，然後回到劉宗敏面前，用極小的聲音詢問：

「捷軒，皇上說了什麼話？是要你自己往別處去嗎？」

劉宗敏搖搖頭：

「不是。我除了戰死，為皇上盡忠沙場，能往哪兒去呢？」

「那麼，皇上對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劉宗敏忍了一忍，終於說道：

「他說如今將士們不肯散去，是因為他還活著，可是遲早有一天會散去的。」

「皇上說出這話，也沒有什麼可怕。倘若你我處在他的地位，也同樣會有此擔憂。」

劉宗敏又忍耐片刻，接著歎一口氣，悄聲說：

「他說：『我是大順皇帝，不能投降敵人，敵人對我也非捉拿殺害不可。至於大小將領，只要離開我，願降清，願降明，都可以保住一條性命，保住妻子兒女。』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

「此話……」

宋獻策沒說下去，他想著皇上的話裡分明有不得已時將自盡的意思。他又想到三年前的一天，皇上讀《資治通鑒》，讀到黃巢敗亡後的情況時，曾經深為感慨，掩卷沉思良久。後來在閒談中曾對他談起：黃巢在狼虎谷自刎未死，被他的外甥林言斬首，又斬了他的兄弟和妻子七人，攜首級向唐朝的武寧節度使時博投降，中途被沙陀人奪去，連林言的首級也砍掉，一起獻給時博報功。李自成感慨地說：

「黃巢何曾料到，一旦失敗，眾叛親離，連他自己的外甥也對他下了毒手。自古英雄末路，實在可悲！」

宋獻策從今天李自成對他和劉宗敏所說的話，聯想到三年前皇上讀《通鑒》時所發的感慨，心裡更加明白事情的可怕，也更感到自己三更半夜前來叫醒汝候的必要。他在心裡說：

「要不趕快幫助皇上拿定主意，大事將不堪設想！」

劉宗敏見來獻策只吐出兩個字便不再說下去，忍不住問道：

「老宋，據你看，咱們能不能憑著武昌、漢陽一帶的地利，殺一殺敵人的威風？」

宋獻策說：「我正是為著此事才半夜三更前來找你。恐怕我大順朝的生死存亡，就看這一步棋了。」

劉宗敏說：「一年來步步失利，沒有打過一次勝仗，連陝西老家也失去了，無處可以立足。到了今日，獻策呀，人心已經散了，人們都害怕同敵人打仗，誰也不去想著如何固守武昌，打敗敵人，只想著如何避敵，如何先走，如何保住性命和家小。你說，如何能夠使人心振作起來？」

宋獻策說：「目前最要緊的是鼓舞士氣。有了士氣，就可以憑險一戰，挫敵銳氣。哪怕是一次小勝，也可以略微恢復士氣，然後才能積小勝為大勝。」

劉宗敏點頭說：「眼下靠賞賜不頂用，何況我們也沒有法子再弄到很多的銀兩。軍師，你有什麼法兒鼓舞士氣？」

「侯爺，目前時機緊迫，且不必為長遠打算，只求在數日之內，敵人來到的時候，大家能夠上下齊心，努力一戰，獲得小勝，大事就有轉機之望。至於長久之計，以後再說。」

劉宗敏點頭說：「你說得很是。你想出了什麼法兒沒有？」

宋獻策探身向前，劉宗敏也探身向前，兩個人的頭挨得極近，宋獻策用極低的聲音說出一計。劉宗敏聽後沉默片刻，然後輕輕點頭，又覺心中略微不安，不覺問道：

「老宋，你是軍師，這事何必找我商量？」

「目前人心頹喪，遇事多疑，與往日全不相同，連聖上也不能免。別人懷疑不打緊，我怕聖上責我以欺君之罪。我死不足惜，大事從此更不可收拾，所以我想來想去，先來同你大將軍汝侯爺說明，使侯爺知道我為君為國苦心，這一計方可有用。」

劉宗敏笑笑，說：「你是讀書人，你當然知道，前朝古代眾多的『讖記』，有幾個是真的？都說漢高祖斬白蛇起義，我就不相信那是真的。皇上不是糊塗人，一定會明白你的苦心。請放心，就這麼辦吧。」

近四更的時候，李自成又將宋獻策和劉宗敏叫去，原來是孝感已經失守，劉芳亮停留在漢川到孝感一帶，沒有用了。他們商量之後，立刻派人命袁宗第到漢川接防，同時命劉芳亮火速將人馬向黃岡撤去。一定要守住黃岡，免得敵人從黃岡截斷長江，包圍武昌。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日，大約在辰時前一刻，便有幾十名重要將領，包括那些地位較高但手中無兵的總兵一級的將領如左光先等陸續來到行宮，在正殿前兩邊的廂房等候。過了一陣，傳呼萬歲已經升殿，眾將領立即起立，準備進人殿內議事。今日不是上朝，而是御前會議，所以午門不鳴炮，階下不奏樂，院中沒有儀仗。眾將領由劉宗敏、宋獻策率領，魚貫進人殿中，按等級分班，向李自成行禮之後，肅然坐下。

李自成尚未說話，來獻策忽然從班中出來，到李自成面前跪下，說道：

「陛下，在議事之前，微臣有重要陳奏。」

李自成吃了一驚：難道敵人又近了麼？可是看見宋獻策面帶喜悅神色，就問道：

「軍師有何陳奏？」

宋獻策說：「臣連日觀望天象，占候望氣，有一祥瑞，臣已經看了三天，今天不能不趕快奏聞。」

李自成心中一喜：「有何祥瑞？趕快說出！」

宋獻策說道：「每日天將明的時候，臣就出來，向天上仔細觀看，都看見東方有一片紫氣，冉冉上升，到武昌城上變為五色祥雲，歷久不散，直到太陽出了很高，才慢慢散去。今日臣又站在院中觀看，果然是天降祥瑞，特向聖上稟明。這是聖上得天眷顧，必然轉危為安，復興大順之象，臣不能不向陛下恭賀。萬歲！萬歲！萬萬歲！」

許多人都感到詫異，但又不能不相信，也有人認為是軍師又出的什麼花樣，正不知是不是要跪下恭賀，忽然看見劉宗敏已經跪下，大家只好一起跪下。劉宗敏說：

「這確是天降祥瑞，是大順復興之兆，值得向皇上恭賀。」

他首先喊了一聲「萬歲」，眾將領也就跟著一起山呼萬歲，然後叩頭起身。宋獻策又跪下說道：

「既然天降祥瑞，請陛下立即將江夏縣改為瑞符縣，昭示軍民。」

李自成一直面帶笑容，靜靜地聽著。

劉宗敏也催促道：「軍師建議很是，可以將江夏縣改為瑞符縣。」

李自成點頭說：「改就改吧，今日就改。」說完，正要討論軍事，忽報王四在宮門求見。大家聽了都覺吃驚。李自成立即召見。王四進來，面目憔悴，衣服十分狼狽，跪下說道：

「小臣死罪，未能早日脫身。今日來見陛下，請皇上不要擔憂，左良玉已經在九江船上病死，左軍已經群龍無首，不攻自破了。」

李自成趕快說道：「王四，你起來，有話坐下慢慢說。」

王四繼續說道：「左良玉死了以後，左軍全由左夢庚統率，要下南京。南京方面派黃得功等將領扼守蕪湖、獲港，使左軍不能東下。如今左軍暫時停留在東流縣境內的大江中。小臣自己乘著混亂，隻身逃出左營，其間幸得柳麻子柳敬亭給了許多幫助。柳麻子告訴我：『寧南侯死了，你看這大軍亂糟糟的，說不定會投降胡人。我也正準備離開。你也走吧，我已經在平賊將軍面前說了，不如放王四將軍回到闖營去，向闖營說明你無意再回武昌，也請他們不要東下。但左夢庚說，王四可以走，就是不准他將我的妹妹帶走。王四將軍，你看這事……』後來，柳麻子又給小臣想法弄了一支令箭，左夢庚睜只眼合只眼，小臣就一個人逃了出來。」

李自成問道：「左小姐現在何處？」

王四說：「小臣已顧不得管她。生死有命，隨她去吧。」

李自成又問道：「滿洲人風聞要去南京，現在也不知到了哪裡？」

王四說：「聽說滿洲人由叫作豫親王多鐸的率領，也就是進攻潼關的那一支人馬，從商丘直奔揚州，大概現在已經在圍攻揚州。如今揚州兵力單薄，一旦失陷，這一支滿洲兵就會從鎮江一帶過長江，去取南京。」

李自成看見王四十分勞累，又黑又瘦，簡直不像原來的王四了，說道：「你先下去休息吧，以後就留在朕的身邊。」

王四叩頭退出以後，劉體純來了。李自成立刻召見，問道：「今日各路消息如何？你這速奏聞，以便同大家議事。你也不要出去，就在此一起商議。」

劉體純跪在地上說：「臣因為不斷有火急軍情，所以來遲了一步。昨夜後半夜得到探報：從陸路往東來的清兵，佔領了承天府以後，經過應城，佔領了德安府，於前天夜間破了孝感。孝感守軍潰散，一部分投降了。從襄江水路來的敵兵，已經過了沔陽，逼近蔡甸。從荊州長江下來的敵兵，沿路奪得船隻很多，日夜不停地前進，昨天黃昏已經在金口登岸。我們去大君山、小君山防守的人馬本來就不多，金口一失守，這些人馬便不戰自退。」

李自成聽後，恨恨地哼了一聲，說道：「敵人如此猖狂，好像是人無人之境。你們大家商議，看有何策迎敵。」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肯說出主張，實在也是沒有主張。宋獻策和劉宗敏主張固守漢陽和武昌，眾將雖然沒人敢表示不同意見，只是點頭，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有信心。議論了很久，李自成決定仍按固守武昌和漢陽的主意部署軍事。會議就這麼在大家情緒不振中散了。

又過了一天，到四月二十一日，漢川和蔡甸同時失守，兩地的大順軍一部分投降，一部分潰散，井未發生惡戰。從金口來的敵人，很快地攻破紙坊，然後從紙坊過來，進攻洪山。從漢川和蔡甸來的敵人，開始進攻大別山。袁宗第駐軍大別山，決心死守。但因大別山外邊的美娘山、扁擔山等許多山頭的營壘紛紛失陷，大有全軍崩潰之勢。袁宗第向李自成、劉宗敏接連告急，請求增援。正在這時，劉芳亮也從黃岡附近派人來告急。據劉芳亮的緊急稟報，敵人先頭部隊已經從黃破、新洲過來，已經到了國風，似要攻佔黃岡，截斷大順軍東去之路。李自成大驚失色。如果黃岡失守，敵人過江佔領葛店，與洪山之敵會師，武昌也就不能守了。當天下午，李自成又得到稟報，知道敵人已經將紅衣大炮運到洪山附近，準備對武昌大東門和小東門大舉進攻。他立刻召集少數重要將領開御前會議。他自己提出來要趕快撤離武昌。因為形勢所迫，劉宗敏和宋獻策都不敢強作主張。

有人問道：「南京既不能去，退到何處？」

李自成想了一下，說：「南京不能去，就退到宣州、歙州一帶，暫時立足，以後再說。」

大家沒有話說，明知道這不是上策，也只好走一步說一步了。

會議之後，李自成立刻下令，駐守漢陽和大別山的人馬於二十三日撤回到武昌，並下令黃州守軍堅守到二十六日，然後撤到長江南岸，與東下大軍會師。駐守武昌城外的各營人馬，只有白旺一營，除撥出去一部分外，尚有一萬五千人，沒有到過北方作戰，未曾經過敗仗，加上白旺在德安經過用心操練，如今比較整齊。李自成命他率領這一支人馬先離武昌，前往興國州，然後進駐江西，一邊隨時接應李自成親自率領的東下大軍，一邊為下一步前往宣、歙開路。

二十三日下午，清兵探知李自成將要從武昌逃走，猛攻武昌城外營壘。大順軍已經很少火器，經不住清兵用紅衣大炮進攻，又用精銳騎兵猛衝，洪山守軍很快投降，武昌大小東門外的陣地也陸續失去。江夏縣城失守了。

田見秀與郝搖旗率領殘兵退守大東門外幾座較小的山頭。

李自成帶著劉宗敏、宋獻策立馬蛇山頭上觀戰。看見情勢很急，擔心倘若清兵向東攻陷青山礬和葛店，從武昌往東去的水路和陸路就都被截斷了，於是說道：

「軍師，敵人來勢雖然很猛，可是人馬並不很多，今天只是先鋒人馬來到。你同捷軒守城，朕親自出城去將敵人殺退，奪回洪山。稍遲一步，敵人大軍全到，將武昌重重包圍，我軍要退走就沒有路了。」

劉宗敏知道清兵銳氣很盛，李自成出城風險很大，大聲說道：「這是巨的事情，用不著皇上御駕親征！」

李自成說：「好，好，你能出城去代朕督戰也好。」

他轉望著宋獻策說：「軍師，我們提前於今晚二更時候撤出武昌，立刻準備。」

宋獻策說：「船隻不夠，在漢陽一帶的人馬恐怕撤不完，奈何？」

李自成說：「事不宜遲，二更一定要出城。」

劉宗敏親自率領三千人馬出了大東門，命田見秀從小東門營壘中抽出兩千人馬出戰。兩支人馬在戰鼓聲、吶喊聲中向前殺去，在傅家坡奪回了兩座營壘，繼續向洪山前去。但是沒有走多遠，便同大股清軍相遇，在洪山腳下展開了激戰。大順軍的騎兵遠不如敵人的騎兵強，火器也少，加上怯敵心重，剛一接仗，便紛紛後退。大順軍越是畏敵，清軍越是攻得兇猛，傅家坡的兩座營壘很快又失去了。幸而劉宗敏常常帶著一群親兵親將趕到最危急的地方阻擋敵人，同時又斬了幾個臨陣後退的將領，才避免了全線崩潰。可是儘管劉宗敏拚死督陣，大順軍還是沒有反攻能力，營壘一個接一個地失去，最後在郝搖旗接應之下，只得退到大東門和小東門一帶死守。幸而天色漸晚，敵人暫時收兵休息，等候後繼部隊，準備明日將武昌城從陸路完全包圍。

二更時候，大順軍水陸同時離開武昌，張鼐率領五千人馬保護全營老小家口，幾乎是日夜不停地東下，打算趁九江空虛，佔領九江，船隻由湖口進人鄱陽湖。李自成親率步騎兵從陸路轍退，表面上十分鎮靜，心中卻充滿絕望情緒。他現在唯一的希望是能夠擺脫敵人的追擊，在一個月內不被消滅。只要皇后率領的十幾萬大軍及時來到湖廣，進逼武昌，清兵對他就不能奈何了。有時他在馬上望著東逃的部隊，再望左邊的滔滔大江，暗暗地發出長嘆，在心中呼叫著：

「皇后，你現在何處？能夠來得及助我一臂之力嗎？」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大約申末酉初時候，李自成到了富池口停下。沿路只經過幾個小的戰鬥，但因為每次遇到敵軍都有清散的和投降的、被俘的，所以他大約只剩下三萬人馬，分散駐在富池口小街上和富水東西兩岸。富水西岸地勢稍平，駐軍方便，李自成和老營在西岸安營。尚有兩千多隻帆船，載著將士們的眷屬、傷員、輜重和一部分護送船隊的步兵，都泊在大江南岸。

富池口小街上的老百姓一天前就聞風逃走，連鍋碗水桶也沒有留下。附近十幾里以內的小村莊的百姓也全逃光，躲進深山、湖蕩。往年在豫西和陝西一帶，老百姓都明白李闖王是起義的英雄豪傑，做過很多得民心的好事。如今在大江以南，沒有人對他同情，只說他是反叛朝廷的「流賊」，破了北京，逼死了皇帝和皇后。人們一代代都是大明的子民，為人要忠於大明的思想和感情很深蒂固，一提到李自成，就十分自然地想到黃巢：「是呀，昔日的黃巢造反，不也是一樣的下場麼？」使老百姓特別不能同情李自成的是他連打敗仗，逃到武昌以後不但士氣低落，連軍紀也壞得不成樣子。這支大軍不能不靠四出打糧生活，一遇抵抗就不免殺人、放火、搶劫。何況在那個時代，南方人和北方人，地域觀念很深，這就更增加了大順軍和百姓之間的感情對立，所有這些不利情況，使大順軍殘部逃到富池口以後，遇到了平日不曾想到的困難。許多步兵的腿跑腫了，腳打泡了，有的還流著鮮血，實在沒有力氣再走了。李自成估計敵人需要一天以後才能趕到，便下令在這裡駐下休息。

他的御營靠近江邊，周圍有七八百騎兵和步兵護衛，但是來不及修築營壘和設立寨柵。有兩隻大船是準備李自成和妃嬪們乘坐的。在前邊的大船上乘著劉妃和陳妃。因為劉妃已經懷孕且粗通文墨，又比較精明懂事，需要她率領官眷，因此逃到襄陽後已封為貴妃。另一隻船為李自成佈置了兩間大艙，設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籐椅、十來把凳子，可以在艙裡處理公務，召見將領。這隻大船的後艙中乘著一位妃子，二位選侍，還載有從西安帶出來的許多金銀珠寶和各種貴重物品。另外有二十隻大船載著皇帝的親軍，保護這兩隻大船。

宿營以後，劉宗敏和宋獻策來到李自成大帳中坐了片刻。商議之後，他們決定在這裡休兵兩日。他們估計敵人的前鋒大概尚在一百多里以外，大隊人馬更在後邊，所以打算等敵人的前鋒趕到，大順軍已經得到了休息，可以在此地打一仗，取一小勝，然後再走不遲。宋獻策同劉宗敏從李自成的大帳中出來以後，騎馬到幾處營壘看了一看。他們最不放心的是找不到一個百姓，得不到敵人的一點消息。宋獻策嘆口氣說：

「我們一離開北方，就好像變成了聾子。」

李自成隨便吃了一點東西，實在困得要命，便在臨時給他搞的地鋪上和衣躺下，將花馬劍放在枕頭旁邊。一倒下去便沉沉入睡，但是他又彷彿覺得自己並沒有睡，而是坐在大帳中一把椅子上納悶，（如今哪有椅子呵！）他對自己問道：

「難道大事已經完了麼？」

突然，有一個人影，低著頭，披散著頭髮，飄然而人，李自成吃了一驚，心中奇怪：為什麼沒人傳稟？

那人影抬起頭來。李自成認出來是李巖，不禁十分害怕，只覺脊背發涼。他用右手握緊劍柄，心中想道：這是李巖的鬼魂，趁我兵敗，前來向我討命的。

李巖跪下，向他恭敬地行禮，並不起身。李自成見李巖不像是懷有惡意，才稍稍覺得放心，問道：

「林泉，你是從何處來的？」

李巖回答：「臣是從平陽來的。牛丞相奉陛下密諭，將臣兄弟斬於平陽，陛下已經忘了麼？」

李自成感到慚愧而且恐怖，說道：「那是朕一時錯誤，斬了你兄弟二人。你今日前來見朕，是不是向朕索命？」

「陛下差矣！自古忠臣蒙冤被殺，不計其數，可有誰向皇帝討還過血債？臣只恨自己死得太早，不能效忠陛下於危難之際。」

「紅娘子現在何處？」

「她在她能夠存身的地方，臣亦不知。」

「林泉，你建議在河南就開始設官理民，撫輯流亡，恢復農桑。倘若早聽你的忠言，好生經營河南、陝西、山西，還有山東、湖廣，不要急著打進北京，何有今日！」

李巖說道：「倘若不是清兵進關，陛下破了北京之後，還可回頭來從容在各地設官理民，獎勵農桑，也不算晚。無奈到了北京，局勢突變，一旦失敗，節節受挫，無地可守，無民可恃，遂成處處瓦解之勢，不可挽回。如今陛下雖然深自後悔，為時已晚，只能留給後人感慨係之了。當日……」

「林泉，你坐下說話，坐下說話。我朝兵敗如此，不必再拘守什麼君臣之禮了。唉，快有一年了吧，朕不曾聽到你的忠言了。」

李巖叩頭起身，在一個較矮的椅子上坐下，接著說道：「當日倘若緩去北京，以鞏固中原、秦晉、山東為急務，截斷運河的漕運，使江南好財富不能接濟北京，不過一二年，北京必將瓜熟蒂落。那時命一大將前去收拾北京殘局，就可以了。朱洪武不是也不曾親去北京，而是命徐達率軍北伐，統一中國的麼？」

李自成說：「你的這個好主意，朕記得好像在你去伏牛山得勝寨的路上寫給朕的書信中就已經提出來了。」

「可惜，可惜陛下在戰場上節節勝利，將臣的忠言都忘記了。」

「朕去北京，過了大同以後，只有六萬人馬，實在是孤軍遠征，只能勝利，不能受挫，犯了兵家大忌。卿為什麼當時不諫阻呢？」

李巖欠身回答：「自從崇禎十四年下半年開始，陛下兵馬日多屢勝而驕，後來就聽不進不合意的忠言了。到進了長安以後，陛下以為天下已經到了手中，更無人敢犯顏直諫。在進兵北京途中，陛下與左右文武都在想著如何進北京，如何擁戴陛下在北京登極，如何傳檄江南。那時候微臣何敢妄言，阻撓大計！」

李自成點頭嘆息說：「當時大家醉心於攻破北京，推倒明朝江山，只顧高興，只想著勝利，滿朝文武竟沒有料到滿洲胡人早已蓄意滅亡中國，滿洲八旗和蒙古兵正如箭在弦上，就要向北京射出。」

李巖慘然一笑說：「不然，陛下並非全出料外。當我軍尚在途中，就有人料到滿洲人會趁我立腳不穩，舉傾國之師南下侵奪中原，對臣說道：『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除非你們李王事前作好準備，攻佔北京未必是福。要小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人是誰？」

「是在五台山出家的劉子政。當時他在晉祠。」

「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將這話告朕知道？」

「臣當時未敢對陛下實言，只向陛下委婉地提了一句，被陛下一個冷笑堵回來了。當時正是滿朝文武興高采烈之時，臣哪有膽量直言無隱，一字字說出劉子政的勸告？」

李自成點點頭，嘆息說：「那時候實在沒有將滿洲人放在心上。」

「到北京不久，知道吳三桂屯兵永平一帶，不肯投順，臣與軍師宋獻策就……」

「以後事情很清楚，不用說下去了。林泉，你已經冤死了將近一年，遊魂從三千里外奔來見朕，既不是前來索命，那麼是不是要助朕脫離困境？」

李巖流下眼淚，說道：「皇上，已經晚了！」

李自成出了一身冷汗，問道：「已經晚了麼？還是說已經完了？」

「是的，皇上，你聽，敵人已經到了。」

李自成看見李巖的鬼影流著眼淚，深深嘆息，從他的面前突然離開，突然消失。他隨即被大聲叫醒：

「皇上！皇上，敵人到了，趕快起來！」

清兵攻陷武昌、漢陽以後，只留下少數部隊駐守，大隊人馬幾乎是全力追趕李自成，中途並沒有停下休息。只因李自成的偵探不明，消息遲緩，才錯誤地判斷清兵要一天之後才能追到富池口。其實當大順軍在富池口宿營的時候，清兵水陸並進，主力已經到了富池口附近。躲在近處山頭上的老百姓，對於李自成宿營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們認為李自成是傾覆了明朝、逼死了帝后的「流賊」，又認為清兵是來替明朝皇帝報仇的，所以將李自成的宿營情況告訴了清軍，而且將富池口一帶的地理形勢以及李自成御營駐紮的地點都告訴了清軍。這樣，英親王阿濟格就派一支精銳騎兵約兩千人直接奔襲李自成的御營。其餘人馬分別從後趕去，攻擊大順軍的各處宿營地。這兩千精銳騎兵，一直快到李自成御營附近時才被發覺。大順將士們從夢中驚醒，倉促應戰。幸而御營中的數百將士拚死保護皇上的御帳，同敵人展開了慘烈的混戰。儘管一批一批人死在衝殺之中，但是始終能夠阻止敵人，不讓他們衝進帳去。

李自成猛然睜開眼睛，聽見一片紛亂的呼叫聲、腳步聲、馬蹄聲和兵器的碰擊聲。他本是和衣而臥，這時來不及詢問情況，霍地從地鋪上躍起，匆忙穿上鞋子，抓起寶劍，衝出御帳，看見前邊正在進行混戰。一個親將牽著烏龍駒在帳外等候，大聲催促：

「皇爺上馬！」

李自成剛上馬，敵人已經衝到身邊。他匆忙中揮動寶劍，連殺死兩個敵人，但已經被清兵包圍。正在危急的時候，王四率領幾十名騎兵衝進敵人中間，一陣猛刺猛砍，將敵人暫時殺遇，保護他退到江邊。他向左右問道：

「張鼐在哪裡？」

「小張爺正在同敵人混戰。」

這時江面上已經很亂，敵船從上游疾駛而下，一部分船隻從北面包圍過來，江上火把通明。炮聲、人聲、水聲，亂作一團。李自成看見了他那兩隻御用的大船。船上的將士們正不斷地向敵船射箭，施放火器。劉貴妃的大船開始向下游逃去。另一隻大船不能走脫，一個選妃、兩個選侍、十幾個宮女擁立船頭，向他呼喊：

「皇爺，皇爺……」

李自成立馬江岸，大聲命令選妃、選侍：「火速投江自盡！投江！投江！」

片刻之間，敵船已經來得很近。兩位選侍縱身躍人江中。剩下一位選妃大哭，尚在遲疑，只聽李自成在岸上厲聲喝道：

「推下去！」

立刻有一位護船的將領將她推落水中。宮女和僕婦們也跟著紛紛投江，也有怕死的躲入艙中，但隨即又出來，跟著跳人江中。許多船上的年輕婦女大部分都投江自盡，一部分連同船隻被敵人奪去。護船的將士多數戰死，也有一部分投江自盡，一部分被俘虜了。向下游逃走的大約有二百隻船，一面逃走，一面有人站在船上同敵人對著射箭。有不少戰士在對射中中箭落水。

李自成乘著江南岸和江面上到處混戰，過了富池口，往東奔去。

原在富池口小街上宿營的人馬以及在混戰中逃出來的將士總共不到一萬，其中一部分掛了彩，追隨在他的身邊和背後。他們幾乎全是陝西延安府各縣的人。有的跟隨李自成起義十多年了，李自成認識他們的面孔，甚至對絕大多數人的姓名、籍貫也還記得。他們奔逃到江西境內的桑家口，聽不見追兵的喊殺聲了，人困馬乏，又饑又渴，實在不能再走。李自成下令在此地略作休息，趕快打尖餵馬。逃出來的二三百隻大船，也到了桑家口。李自成下了烏龍駒，在將士中走了一陣，不由得想起來楚霸王項羽的末路，在心中感慨地說：

「這剩下的幾千人也是我的江東子弟兵啊！」

正在這時，吳汝義率領二三百騎兵狼狽奔來，下了馬，跪在他的腳前就哭。李自成也很傷心，低聲說：

「不要哭，不要這樣，這樣只能夠動搖軍心。子宜，起來說話。」

等吳汝義站起來以後，他揮退左右將士，單單留下吳汝義，小聲問道：「汝侯現在哪裡？軍師現在哪裡？許多將領都在哪裡？」

「我先不說他們的下落，先說陛下真是僥倖逃出，多虧了御營親軍從夢中驚醒，拚死抵抗，使敵兵沒有能衝進御帳。隨後張鼐趕到，這時御營親軍已經死傷得差不多了。胡人也損失慘重。第一批精銳騎兵被殺退之後，大股胡人，前邊是騎兵，後邊是步兵，像潮水般接著湧到。幸虧張鼐拚死同敵人廝殺，拖住他們，不能追趕聖駕。真可怕！敵人對我們的宿營地完全清楚。」

「張鼐現在哪裡？」

「張鼐陷於重圍，不得脫身。慧瓊本來在船上，這時她的大船被清兵奪去，不得已上岸廝殺。看見張鼐被敵人圍困，她勒馬奔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子宜叔，快把你身邊將士分給我二百，我去救小張爺殺出重圍。』」

李自成感到鼻子發酸，小聲問道：「以後呢？張鼐可救出來了？」

吳汝義接著說：「慧瓊身邊原有一百多名男兵，還有十幾名女兵。侯府中十來個年輕的女僕，也都手執兵器，跟在她的身邊。臣立刻將身邊的弟兄分給她二百多人。慧瓊在馬上將寶劍一揮，大聲說道：『弟兄們，姐妹們，隨我去救小張爺殺出重圍！』唉，皇上，我們的將士，我們的將士……」

第二十五章

吳汝義激動得大聲嗚咽，說不下去。李自成也忍不住流淚，哽咽說：

「我明白，我明白，我們的將士雖然士氣已經低落，常常遇敵即潰，可是還有不少人是鐵漢子，到艱難關頭懷抱著赤膽忠心哪！」

吳汝義接著說：「慧瓊帶頭拚死殺人胡人中間，使很多胡人吃了一驚，回頭來對這衝進來的一支救兵作戰。張勇乘此時機率領他的殘兵殺開一條血路，脫身走了。」

「慧瓊呢？」

「我看見慧瓊不能脫身，兩次去救她，都被敵人擋住，白失了一二百弟兄。我只能望著慧瓊掛了彩，左邊臉上淌著鮮血，右手揮著寶劍砍殺。她不斷地鼓勵弟兄們拚死血戰，聲音都喊啞了。這些弟兄都是真正的好漢，十分英勇，不是被當場殺死，便是受了重傷倒下。慧瓊且戰且退，被敵人逼到江邊，再也沒有了退路。這時她身邊還有三十多個男兵，七八個女兵。她又掛了一處彩，幾乎栽下馬來。隨即她又從馬鞍上坐直身子，舉著劍高聲呼叫：『姐妹們，寧死不能受辱！』唉，皇上，我眼睜睜看著那七八個姑娘一個一個縱身跳人長江。有一個姑娘臨到江邊時回過身來，將一柄短劍向一個敵兵擲去，擲傷了敵人，然後投水自盡。唉，皇上啊，真是了不起的烈女啊！」

「慧瓊如何？」

「慧瓊因為傷勢太重，腿上又中了一箭，不能迅速下馬。我看見她揚起鞭子，正準備躍馬投江，不料那馬也中了箭，將慧瓊跌到地上，被一群清兵捉去了。那些男女將士，不是戰死，便是投江，沒有一個跪下投降。」

「好，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頂天立地的烈女啊！」

李自成不敢直接詢問劉宗敏、宋獻策的下落，卻問道：「你快告訴我，咱們那些重要將領的生死如何？」

「因為各營將士各自作戰，一時潰散，許多重要將領的下落不明，臣只知道汝侯劉爺和宋軍師都被敵人捉去。」

李自成大驚：「怎麼？他們被捉去了？」

「是的，陛下，他們被俘了。」吳汝義又一次忍不住哭泣，然後接著說，「汝侯見御營被敵人偷襲，率領他身邊的數百名將士來救御營，遇見軍師，一起前來。還沒有奔到御營，冷不防與大隊敵人相遇，寡不敵眾，受了包圍。劉爺揮舞雙刀，大聲呼叫督戰，在混戰中馬失前蹄，被敵人捉去。宋軍師受傷落馬，正要自刎，一群敵兵撲來將他捉去。天明以後，臣從富池口向東來的路上，遇見一個從他們身邊逃出來的小校，我才知道他們二位被俘的事。這小校因為傷重，失血太多，在路上死了。」

李自成連連頓腳，絕望地長嘆一聲，不覺說道：「這是天意亡我，奪去我的左右膀臂！」

他忽然想起來他的皇帝金印和許多寶物、文書，尤其是崇禎十三年冬天宋獻策獻的「讖記」，一向被他看作是得天下的重要符瑞，卻都在倉皇奔出御帳時失去了。他不肯將這事告訴吳汝義，只是喃喃地低聲自語：

「我沒有料到，我沒有料到……」

「請皇上不必憂心，打尖之後火速動身，趕到九江，收集潰散，還可以有幾萬人馬，轉到宣、歙一帶再說。」

李自成沒有做聲，他原來就明白去宣、歐立足只是一句不得已鼓舞人心的空話，如今再說這句話就沒有一點意思了。他在心中對自己說：「沒有料到我也有黃巢的下場啊！」

正在打尖的時候，清兵水陸都追到了。大順軍整隊不及，倉促應戰。大部分清散、死傷、投降。吳汝義率領一部分將士拚死抵抗，掩護李自成逃走。後來吳汝義殺出重圍，無法同李自成會合，只好向另外一條路上落荒而逃。

泊在江邊的船隻大部分被清兵奪得，連劉貴妃和陳妃所乘的那隻大船和船上的宮女以及李自成攜帶的大批金銀珠寶，都成為清軍的戰利品了。

四月二十九日黎明，李自成奔到了離九江大約四十里的地方，身邊殘兵不過三千人，來到的大船僅二十餘隻。清兵又迅速地追到了，並且有一部分清兵的快船於黎明之前在前面登陸，截斷李自成的去路。大順軍殘部三千之眾，突然發現前後都是清兵，戰鼓號角與喊殺之聲震天動地，大部分不戰自潰。李自成不再遲疑，對自己說：

「這地方就是我的瑕丘，不可自誤。」

他剛剛橫著舉起花馬劍，準備往自己的喉嚨砍去，突然王四的戰馬衝到身邊，抓住他的右臂，使他的劍沒有砍到自己脖子上。王四大叫：

「皇上不可輕生！趕快隨我突圍！」

王四帶領一百多名將士在前開路，折向西南，落荒而走。李自成本來十分飢餓和疲憊，可是既然沒有自刎成功，一種為生命搏鬥的本能力量就奇蹟般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揮動花馬劍，凡衝到他身邊的敵人無不應聲落馬。他的神勇鼓起了跟隨他突圍的將士們的勇氣，連他們所騎的疲憊的戰馬也都精神奮發。王四一邊在前邊開路，一邊大叫：

「大順國的忠臣義士，願意保駕的都跟我來！」

跟著突圍的有一千多人。清兵繼續窮追不捨。突圍的人馬不斷死傷、逃散、被俘，最後只剩下五六百人。

王四在混戰中連受幾處刀傷箭傷，終於陣亡了。

清兵已經將李自成趕到瑞昌城外。一邊是瑞昌城，一邊是龍開河。瑞昌城門緊閉。城樓上站滿了守城的百姓。李自成正在無路可走，突然從西北方樹林中殺出了一支人馬。清兵被殺個措手不及，向後敗退。這一支人馬，為首的是白旺。白旺飛馬奔到李自成面前，說道：

「請皇上隨我去，不要在此地逗留。剛才被殺敗的只是胡人的一支尖兵，大隊胡軍尚在後邊。」

李自成問道：「你的將士如今在何處？還有多少人馬？」

白旺說：「臣的一營將士並沒有經過什麼挫折，損失不大。所以臣的一營人馬仍然完整，士氣也都管用。為著迎接皇上，臣的人馬大部分已經開進了武寧境內。請陛下隨臣前去，就先留在臣的營中，以後再作計較。」

李自成聽了這話，略感欣慰，說道：「困難的時候，眼看著朕已經無路可去，你突然前來，好像從天上落下來一支人馬，救了這一次危急。好吧，朕暫時留在你的軍中，想辦法收集潰散的人馬，總可以收攏幾萬將士。」

白旺這一支人馬有三四千人，保護著李自成，走了大約一天的路，在一個山村中停下來。李自成實在疲倦，就在這裡睡了一覺。他不斷地做凶夢，睡得十分不安寧，有時候醒了也是胡思亂想，想的最多的是黃巢。黃巢在狼虎谷自盡不成，被外甥林言殺死的故事總是盤繞在他的心頭。他想過來，想過去，終於對白旺也起了疑心。白旺不是延安府一帶的人，而且跟隨他起義也晚。兩三年來，白旺一直駐紮在德安府和承天府一帶，很得民心。其部下也多是湖廣人，這是他不相信白旺的很重要原因。當離開承天時候，白旺曾經苦苦諫阻，不願意將他的數萬人馬退往武昌，而要在德安府或承天府一帶同清兵作戰。後來他下了嚴旨，又將白旺的人馬分去大半，編人各營，白旺才不得不跟他一同退往武昌。他想，難道白旺對此心中不懷恨麼？萬一白旺投降滿洲人，豈不會先將他殺死，或將他綁獻胡人？他越想越懷疑，決定趁早離開白旺，尋找其他潰散的人馬。

清兵又趕來了。白旺請李自成跟他一道繼續向南退。李自成對白旺說：「白旺，你是忠臣，朕心中十分明白，可是朕不願意再深入江西境內。咱們那麼多的將領，那麼多的弟兄，潰散成好幾股，如今大概都流落在通山、通城一帶，朕應該親自去將他們收集起來。還有皇后的大軍，正從川東往湖廣來，說不定現在已經進入湖廣境內。那裡有將近二十萬大軍。這裡朕倘能收集幾萬人馬，三五萬或五六萬，往西去迎接皇后的大軍，我們就能夠在湖廣一帶站住腳了。你留在江西很好。如果江西湖南能連成一氣，我們就可以暫時在南方立國。」

白旺勸阻說：「陛下，如今興國、通山、通城、蒲析各地，情況都不清楚。萬一陛下從這裡進人通山往西，遇著胡人，如何是好？雖說我們的大軍潰散各地，可是誰曉得他們如今在哪裡？」

「一定是在通山、通城、蒲圻一帶。他們必然都在尋找朕的下落。朕去就可以將他們收集到一起。朕不去，他們各自為戰，必然一個一個被敵人消滅。雖然朕跟你一起，暫時沒有風險。但那麼多人馬無主，我心中何忍啊？」

「陛下的心情臣何嘗不知。可是如今到處都在反對我大順朝，不要說是胡人，就是有些大姓的鄉勇也不可輕視。陛下帶多的人馬去，如今沒有；帶少的人馬去，叫臣如何能夠放心？請陛下千萬不要前去，由臣護衛陛下，暫在江西休息一些日子，暗中查訪那幾位大將的去處。知道了他們的下落，再聚到一起就不難了。如今到哪裡去找他們呢？萬一找不到就遇著了胡人或大隊鄉勇，陛下，到那時後悔無及。」

不管白旺如何勸說，李自成只是搖頭，後來說道：「朕的主意已經拿定，你不要勸說了。朕明天早晨天不明就走，進人通山境以後再打聽消息。」

白旺見李自成十分堅決，又說道：「如果陛下執意前往通山，臣不敢強留。目前臣身邊只有五六千人，分一半給陛下，保陛下平安無事，找到我們的各營人馬。」

李自成擔心這些人都是湖廣新兵，有的是德安府的，有的是承天府的，還有部分是襄陽府的，萬一這一部分人馬跟在他身邊，或將他殺死，或將他獻給胡人，豈不更糟糕麼？他猶豫了一下，說道：

「如今胡人正到處尋找朕的蹤跡，跟朕的人多了，反而樹大招風，不如這些人全留在你這裡，你虛張聲勢，只說朕在你的軍中，你緩緩地向南退去，把敵人引向南方。朕只帶身邊這幾百人不聲不響地潛人通山，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我們的潰散人馬。此繫上策，你不要再說了。」

白旺說：「陛下，你的心事，臣完全明白。臣追隨陛下五年了，難道陛下還不相信臣麼？不管如何兵敗，臣將以一死報陛下，決無二心。陛下如果不聽勸告，萬一遭遇不測，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死後也無面目見我大順朝眾多將士！」

李自成也覺得這話說得很動人，無奈他已決意潛人通山，便說道：「你不要再勸了，你的心朕完全清楚，你是一個真正的忠臣，無奈朕今天身邊的人越少越容易潛蹤滅跡，人越少越平安無事。朕意已決，你就不必再苦苦相勸，以免動搖朕的決心，壞了大事。你千萬不要再說了。」

白旺不敢再勸下去，就將李自成身邊的幾百將士，凡是武器不好的都換成好武器，在當天夜間四更時候，送李自成出發。當李自成已經走出很遠後，白旺仍然站在高處，望著李自成這一小隊人馬的影子，不禁大哭。天明以後，白旺又後悔了，想著皇上此去，凶多吉少，於是他點了五百人馬，親自帶著，去追趕李自成。不知道追了多遠，他看見路邊立了一塊界石，知道已經進人通山縣境。又追了數里，早晨的白霧漸漸地濃起來了，到處蒼蒼茫茫，樹影山影分不清楚。忽然看見前邊一個高坡上有一隊人馬，大約有數百之眾。其中有一個高的影子，他想著這必是皇上騎在烏龍駒上的影子，於是他一面率領著將士向前趕，一面喊著：

「皇上，皇上，白旺來了。皇上，等一等！」

可是等他追到近處，忽然發現那一小隊人馬不再前進了，就在高坡上等候著他。等他追到後，才看清這不是什麼人馬，而是兩行小松樹，其中有一棵比別的高一些罷了。他大為失望。又向前追了一二里路，霧更濃了，山路分歧。他不知應向何處追趕，又找不到一個百姓可以打聽。他帶著人馬走上一個較高的山頭，希望從這裡能看見李自成那一小隊人馬的影子，結果什麼也望不見，但見白霧茫茫，遮天蔽地。白旺失望了，站在這裡停了一陣，想著大順朝亡了，皇上凶多吉少，不覺痛哭。他身邊的將士看見主將哭，也都哭了。

奉命追剿李自成的清兵統帥、英親王阿濟格，曾經因進兵西安時路上耽誤了時間而受到攝政王多爾袞以順治皇帝名義下的嚴責，所以他近來不但嚴令他的將領們包括諸王。貝勒。固山額真等對李自成窮追不放，而且連他自己也緊隨著部隊前進。當李自成進人通山境內這一天，他乘船到了九江。他早就料到李自成在他大軍追擊之下，必將步步潰敗。經富池口一戰之後，他嚴令部隊：倘李自成力盡勢窮，潛逃深山躲藏，務必分兵搜索，將李自成捉獲，永絕後患，好向朝廷告捷，以贖前愆。李自成離開白旺的部隊後，追趕李自成的將領很快得到細作稟報，一面派大軍逼迫白旺繼續往南，不能回頭，一面派出幾支小股部隊進人通山以南的山中搜索李自成。

今天是乙酉年五月初一日。英親王阿濟格駐兵九江城內，正在聽一位滿洲大臣向他稟報審問一部分重要俘虜的情形。那大臣將用滿漢文繕寫的犯人花名單送到英親王面前，先問對李自成的兩個叔父如何處置。

阿濟格問道：「這兩個人都是什麼樣的人物？」

滿洲大臣說：「原來都是種田人，前年冬天李賊回鄉祭祖，將他們帶了出來，一個封為趙侯，一個封為襄南侯。這封為趙侯的同李自成的父親是叔伯兄弟，那封為襄南侯的遠了一支。」

「斬了！」

「五爺，在桑家口捉到李自成的一妻一妾，應如何處置？」

「長得很美麼？」

「也只是中等姿色，加上多日風塵奔波，當然比不上江南美女。」

「帶上來，由我親自審問。」

過了片刻，劉貴妃和陳妃被帶到英親王面前。她們不肯向英親王行禮，低頭站在地下。阿濟格借助一位啟心郎的翻譯問道：

「你們是李自成的福晉和側福晉？」

劉貴妃不懂「福晉」是什麼意思，猜到必是問她們是不是李自成的夫人和如夫人，便抬起頭來毫無畏懼地回答說：

「我是大順國的皇后高氏，她是陳妃。我們國亡當死，不許你對我們二人無禮。」

「你真是李自成的皇后麼？」

「我正是大順的正宮娘娘。」

阿濟格又打量她們一眼，吩咐手下人給她們搬兩把椅子，讓她們在對面坐下。他只聽說李自成的妻子姓高，但對高桂英的年齡、相貌以及生平行事完全不知。他害怕受騙，又問道：

「如今你被我提到了，生和死都在我一句話。倘若你肯說出實話，供出你確是什麼人，我會饒你不死。倘若冒充高氏，我將你千刀萬剮，或將你的肚子剖開。你自己不怕死，難道不為你腹中的胎兒著想？」

劉貴妃聽了這話，知道敵人並不清楚她的身份，更覺大膽，決心拼著被敵人剖腹，或受千刀萬剮之罪，也要哄住敵人，保護高皇后。於是她冷笑說道：

「皇后豈有假的？國家已亡，死節是分內的事，你不必再問，速速殺我就是了！」

阿濟格向陳妃問道：「你是什麼人？」

陳妃回答說：「我是大順國的陳娘娘。」

「她是什麼人？」

陳妃猛一怔，隨即回答：「她是我家皇后。」

阿濟格揮手說道：「帶下去，全都斬了！」

隨即劉宗敏和來獻策被帶到階下，先單獨把劉宗敏帶到堂上。英親王的左右喝令他跪下。劉宗敏睜大炯炯雙眼，冷冷地直望著阿濟格的臉孔，嘴角露出來嘲諷的微笑，用鼻孔哼了一聲，說道：

「我是大順朝的大將，不幸兵敗被擒，不是貪生怕死之輩，豈能向胡人下跪？」

英親王的左右護衛又一起大聲吆喝，命他速跪，聲音震耳。劉宗敏繼續挺立不動，只是冷笑。阿濟格用手勢阻止眾人吆喝，向劉宗敏說道：

「李自成已經力盡勢窮，逃往九宮山一帶山中潛藏，我已命我大兵分路搜剿，數日內必可捉拿歸案……」

阿濟格剛說到這裡，忽然接到吳三桂從興國州來的一封緊急文書。他是在肅清了黃岡、漢陽一帶的大順軍幾股潰散人馬之後，從武昌直奔興國州的，沒有參加富池口和桑家口兩次戰役。阿濟格將書信拆開一看，前邊滿文，後邊漢文，繕寫得很清楚。他只將滿文看了一遍，便交給旁邊的大臣們，沒說一句話。吳三桂已經被清朝封為平西王，食親王俸祿，但是他在給英親王阿濟格的信中措辭十分謙恭。他首先對「大軍」在桑家口又一次大捷，並俘獲劉、宋等人，向和碩英親王謹表祝賀。接著說他的父母和全家三十餘口慘遭李自成和劉宗敏殺害，有不共戴天之仇，懇求將劉宗敏交給他，生祭他的父母神主，然後由他親自將仇人凌遲處死。阿濟格早已胸有成竹，繼續向劉宗敏問道：

「我知道你在李自成下邊，十分受人尊敬。我朝很需要你這樣的人，倘若你投降我朝，必然受到朝廷重用，富貴榮華更不用說了。你肯投降麼？」

「我劉宗敏自從隨闖王起義那一天起，就沒有想到日後會投降敵人之事。告訴你，我是鐵匠出身，連我的骨頭也是鐵打成的。我是個鐵打的漢子，要殺要剮隨你的便。倘若你不識趣，再要勸我投降，我可就要破口大罵了！」

阿濟格沒有生氣，心中讚賞這樣的鐵漢子，揮手使兵丁將劉宗敏帶走。

宋獻策被帶上來了。他用帶著手銬的兩隻手向阿濟格拱一拱，昂然而立，等著問話。阿濟格向他打量一眼，看見他個子雖矮，衣服破爛，帶著斑斑血跡，卻是面貌不俗，神態鎮靜，也不用怒目看他。這一切都給他印象很好。他問道：

「你是李自成的軍師，被我捉到，想死還是想活呢？」

宋獻策笑著說：「我被你捉到之前，當然想活。既然被你捉到，死活都不由我，何必相問？」

阿濟格很滿意他的回答，面露笑容，又問道：「你認為李自成是怎樣一個人哪？」

「自古以來成則王侯敗則賊，不能以成敗論英雄。明朝無道，陷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自天啟末年開始，豪傑並起，擾擾攘攘，大小頭領，何止千百。有的旋起旋滅，有的依附旁人，不能自主。真正能獨樹一幟，百折不撓，民心所向，群雄歸服，推倒明朝，建號稱帝的，也只有李王一人而已。所以大順雖亡，李王卻不失其英雄本色。」

阿濟格笑一笑說：「你原是江湖賣嘴的，確實很會說話。我們滿洲人也喜歡看相算命，還喜歡薩滿跳神。自然你這一行與薩滿不同，你有學問，也比他們高貴。諸葛亮也是你們這一行的，我讀過《三國演義》，很佩服孔明。他掐指一算，就知道吉凶禍福，能夠借東風，擺八卦陣。你當然沒有這些本領。你只會看星相，講地理，觀風望氣，占卦看相，批八字，選擇日子。有這些本領就夠了，我們八旗人看重，給你官做，你肯投降麼？」

宋獻策更覺大膽了，從容回答：「多謝王爺看重，山人實不敢當。山人本是江湖布衣，無心功名富貴。崇禎十三年冬，李自成率兵進入河南，以弔民伐罪為號召，劫富濟貧，開倉放賑，誅除貪官，免征錢糧。當時中原百姓已經有十餘年經受不斷的天災**，死亡流離，慘不堪言。因此之故，闖王所到之處，百姓視為救星，開門迎降，從者如流。山人為助闖王一臂之力，拯救中原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所以願受禮聘，做他的軍師。今日闖王已敗，山人被俘，成為王爺階下之四，蒙王爺不殺之恩，實出山人望外，何敢再受聖朝官職？山人曾受闖王厚遇，不能為他盡節，已經內心有愧，請王爺萬勿授山人官職，得全首領足矣！」

阿濟格問道：「你想做什麼？」

宋獻策說道：「倘蒙不殺，懇王爺放山人仍回江湖，從此不問世事，常做閒雲野鶴，於願足矣！」

阿濟格想了片刻，說道：「我可以不殺你，帶你到燕京去，啟奏攝政王，將你放了，可是你不能離開京城。再要生事，跟造反的人暗中來往，我就救不了你了。」

「山人何敢再生事端。此生別無他望，能夠賣卜長安，餬口足矣！」

阿濟格向左右問道：「他不肯留在燕京，想住在西安擺卦攤麼？」

啟心郎趕快解釋說：「稟王爺，他說的長安，就是指的燕京。」

阿濟格笑著說：「漢人讀書多了，說話總是拐著彎兒。好！將宋獻策帶下去吧，不要讓他逃掉。」

坐在一旁的大臣又指著花名冊問道：「李自成的養子、偽義侯張鼐妻一名，如何處置？」

「長得美不美？」

「不算很美，身負重傷。」

「斬！」

「偽蘄侯谷英妻一名，年約三十五六歲，腿上受傷，如何處置？」

「斬！」

「偽總兵左光先並一妻三子共五口，如何處置？」

「斬！」

「太原府故明朝晉王的兩個妃子如何處置？」

「帶回燕京。」

「王爺，偽汝侯劉宗敏，並一妻二媳，如何處置？」

「捉了兩個兒媳，他的兩個兒子呢？」

「或是陣上被殺，或是陣上逃走，沒有捉到。」

阿濟格沉吟片刻，說道：「劉宗敏嘛……」

大臣趕快說：「王爺，平西王那封書子……」

阿濟格忽然決定，說：「劉宗敏雖是流賊頭目，可也算一個英雄，不必斬首，用弓弦將他勒死得啦。至於他的一妻二媳，發給有功將領為奴，不用處死。」

「可是平西王說，劉宗敏逼死了他的故主崇份帝后，殺死了他的全家三十餘口，請王爺交給他生祭父母亡靈，然後由他親自動手將劉宗敏千刀萬剮處死。」

「不管他！劉宗敏是明朝的死敵，不是我大清朝的死敵，用弓弦勒死也就夠了。」

阿濟格說了這話，左右大臣看見他從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不知是什麼意思，也就不敢再提吳三桂的書信。

處理完了公事，阿濟格想到江南的鬼天氣，才交五月就這麼熱，蚊子又多，雨也多起來，在關外可不是這個樣兒。他正要罵江南天氣不好，一個面目姣好的十六七歲的少年包衣趕著來到他的座椅右邊，躬下身子，雙手將一桿有碧玉煙嘴、白銀煙鍋、紫檀木長桿的旱煙袋，送到他的面前。他用右手接住旱煙袋，將碧玉嘴放進口中，下意識地用左手大拇指將煙袋鍋按一按，將頭向右邊偏去。等少年包衣將紙煤吹一吹，替他點燃白銀煙袋鍋以後，他又坐正身子，瞧一眼放在桌上的用黃緞包著的東西，對文武臣僚們說道：

「眼下頂要緊的一件事，是捉到李自成本人。一旦捉到，就立即將他的首級連同他這顆金印，」他又向黃緞子包袱望了一眼，「送往燕京。我們就大功告成，可以班師了。」

李自成一是因為疑心白旺，二是因為斷定清兵必然向江西境內追擊，所以不聽白旺苦苦勸阻，毅然離開了大股部隊，打算從九宮山的北麓穿過通山縣境，再穿過通城縣境，繼而進人蒲析縣境，就可以將追趕他的清兵遠遠地拋在身後了。他想著，皇后的大軍必已進入湖廣境內，只要他到了蒲圻，他就可以得到皇后的消息，就可以奔往皇后的軍中，到那時他就得救了。

滿懷著這樣的希望，李自成進人了通山縣境。不幸的是，通山縣境的老百姓同其他地方一樣，不是逃避，便是憑著山寨抗拒，使他這一支只有幾百人的飢餓疲憊的隊伍既得不到食物，也得不到一點消息。這天午後，李自成到了九宮山附近的一個山口。那裡只有幾家人家，名叫李家鋪。突然與人山搜索的清兵遭遇，他的這支小部隊士無鬥志，一見清兵迎面而來，立即四散逃命。逃不快的或被殺，或投降了。李自成身邊只剩下二十多人，多是步兵。經過一座小山寨時，被鄉勇攔住去路，放了幾銑，一陣吶喊，這二十多人也各自作鳥獸散了。

李自成單人獨騎，沿著一條河谷向另外一個方向逃去，不知逃了幾里，他聽見背後有人呼喊「搜山」，還有關外人的聲音。正在無路可去，忽然看見右邊山根處有一土洞，洞口外長滿荒草。洞口兩邊有一些灌木，枝葉扶疏，有一個大蜘蛛利用兩邊的樹枝，橫著洞口上部，結了一張網，所以看不清這土洞有多大多深。洞前是一條小河，他只好涉水來到對岸，趕快下馬，牽著馬走上河岸，扒開深草，躲進洞中。這才發現洞有兩丈多深，十分潮濕，靠後邊光線很暗。他靠著烏龍駒站著，傾聽遠處的動靜，想著敵人也許會找到這裡，他將在洞口抵抗敵人，或被敵人殺死，或最後自刎而死，不禁在心中感嘆：

「我李自成一世英雄，竟有今日！」

一陣濃雲佈滿天空，洞中變得更加昏暗。在通山一帶，每年端陽前後，將進人黃梅雨季，忽晴忽雨，當地將這時節才開始多起來的雨水稱為端陽水。李自成躲進洞中不久，便開始落起雨來。有時雨小，有時雨大。當大雨來時，打在荒草上和沙石上，沙沙地響，還伴著不斷的電閃雷鳴。

開始下雨時，李自成想著敵人不會來了，便在一塊濕漉漉的石頭上坐下休息。剛坐下，聽見地下有一種微小的響動聲，使他吃了一驚。他本能地睜大眼睛，抓住劍柄，在昏暗中向地上尋找，忽然看見在他左邊地上有一條大蛇正對他昂首凝視，目光閃閃，不時地吐著舌頭。他「刷」一聲抽出寶劍，猛剁下去，將大蛇剁為兩段，又接連剁了兩下，蛇身份為四段。他看了看，用劍尖將斷蛇挑向遠處。他再向周圍尋找一陣，沒有看見蛇，惟有一隻拳頭大的癩蛤蟆，在附近地上慢慢地爬著。他平時很討厭這種東西，但是他不怕它，不去管了。

雨繼續下著，好像不打算停了。李自成暫時感到放心，由於實在困極了，不由得閉上眼睛，終於支持不住，身體一歪，靠在黃土洞的壁上睡著了。起初他睡不穩，不時驚醒，擔心搜捕他的清兵來到。後來見雨不但不停，而且愈下愈大，還有大風。想著清兵絕不會來，便真的睡熟了。雷聲、風聲進人夢境，變成了炮聲。李自成夢見山海關的戰爭，他有時站在高處觀戰，有時帶著少數人向前奔去，指揮將士們同吳三桂的人馬苦戰。後來突然出現了清兵，宋獻策來到他面前，催他快走，說：「滿韃子出現了，再不走就退了！」

烏龍駒十分飢餓。洞口就是青草，它很想去飽吃一頓，曾將頭向前探去，並且移動前蹄。但是當它知道韁繩是纏在主人的左胳膊上後，它不願驚醒主人，便忍著飢餓，不再動了。它望望主人，感到茫然和悲傷。

李自成又夢見劉宗敏。他吃驚地問道：

「捷軒，你從哪裡來的？」

「皇上，看來我們有幾步棋都走錯了，如今我心中十分後悔，可是後侮也晚了。」

這時他已完全忘了劉宗敏被俘的事，說：「捷軒，我們從前也敗過多次。再潛伏一個時期，豎旗起來，如何？」

「不行，皇上，如今你已經是皇上，再走回頭路，不可能了。往日官府罵我們是流賊，可是我們比現在自由多了。」

「今後怎麼好呢？」

「沒有辦法呀，臣只想著生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死後做了鬼也是英雄，決不會辜負皇上。皇上啊，你要小心，臣要殺敵去了。」

在一陣戰鼓聲中，劉宗敏拱拱手，策馬而去。

李自成又夢見慧梅。當她出現在面前時，他吃驚地問道：「你從何處來的？」

慧梅跪在地上，哽咽說：「女兒從皇后那裡來。自從女兒死後，女兒的鬼魂從沒有離開過皇后身邊。」

「皇后現在何處？」

「皇后已經率領二十萬大軍從四川邊境出來，來到湖廣，正在日夜趕路，來救皇上，幾天內就會來到。父皇你要等著皇后啊！」

「慧梅，我將你許配袁時中，沒想到袁時中背叛了我。你大義滅親，幫助我除掉了這個奸賊，可是你也自盡了。我對此事十分後悔。慧梅，你怨恨我嗎？」

「女兒只怪自己命苦，怎敢怨恨父皇！」

李自成嘆口氣說：「從北京回到長安以後，追封雙喜為忠王，也準備追封你為義烈公主，並要在長安城內為你建一座義烈公主祠，永受香火。不料局勢日壞，為你追封和建祠的事就停下來了。倘若你母后大軍能夠及時趕到，使我能夠脫離目前危難，轉敗為勝，重返長安，我就趕緊命禮部辦了這事，了我一番心願。」

慧梅哭了起來，隨後哽咽說道：「唉，父皇，人世渺茫，女兒已經不作此想。敵人即來搜山，父皇千萬小心。蘭芝在等我回去，我要走了。」

「蘭芝現在哪裡？」

慧梅沒有回答，叩頭起身，在李自成的面前消失。

李自成吃了一驚，一乍醒來，看見洞外陽光耀眼，樹上的綠葉已經干了，地上的草葉在上層的也干了。他明白已經晴了很久。這是一年中白天最長的月分。他走到洞口偷望，看見太陽離山頭還遠，但是他不辨東西南北，只從山頭不太高這一點判斷，想著大概是西時以後了。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有滿洲話、關外話、山東話，他明白是敵人在搜山，心中說：「完了。」他暗中握緊劍柄，想著到不得已時在洞口戰鬥，或者自刎。

敵人已經從對岸來到河邊，過了河，走上沙灘了。李自成從暗處看得很清楚。他想著從岸邊到洞口，荒草被他和烏龍駒踩倒了一大溜，很容易被敵人發現。在洞口廝殺也不行，倘若受傷，來不及自刎，就會被捉。烏龍駒彷彿聽見敵人愈來愈近。往日逢著將要廝殺的時候，它總是十分興奮地昂著頭，刨著前蹄，不由得蕭蕭長嘶，急於向前衝去，可是今天它沒有動，只是側耳傾聽，沒有發出聲音。它已經進人老年，而且它也明白如今它的主人處境十分危險，倘不小心被敵人發現，它同它的主人就逃不走了。所以它憂慮地望望主人，聽聽外邊，既不敢刨動前蹄，也不敢發出鳴聲。敵人來到這邊岸上，沒有再向前進，只有說話聲清晰地傳過來。

「絕沒有躲在這裡，沙上一點馬蹄印也沒有。」

「是的啊，倘若上岸，必然會踏倒這裡的草。可是草還是直楞楞的，不像有人走過。」

「你看，你看，那洞口還有蜘蛛網，那個大蜘蛛窩在網的中心，網沒有破。要是李自成牽馬進洞中，這網早就破了。」

好像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說：「趕快往別處搜索，不要耽誤時間。」

於是這一隊清兵回頭走了。李自成受了一場虛驚，卻不明白何以敵人會看不見沙灘上的馬蹄痕跡，看不見草倒了一溜，蛛網竟然會沒有破。他沒有深思這些道理，認為冥冥中有鬼神相救。想到夢見慧梅的事，更認為是慧梅的鬼魂在洞外救他。他心中感動，嘆息說：

「果然是義烈公主啊！」

又過了一陣，人馬聲再也聽不見了。他重新走到洞口，側著耳朵向遠處細聽，同時用眼睛向洞外觀察，無意中恍然明白，不覺在心中叫道：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天不亡我。」

他首先看見離洞口幾步以外，原來有一隻大蜘蛛，利用兩邊灌木枝，結了一張大網，被他和烏龍駒衝破了，如今這大蜘蛛又在陽光下把網修好了。被他和烏龍駒踏倒的一溜深草，先經雨淋，後經日曬，如今全都豎了起來，同原來一樣。他又向河邊望去，經過一陣大雨，馬蹄和人足的痕跡也全都沒有了。李自成明白了敵人不來搜查土洞的原因，輕輕嘆息說；

「真險啊！」

他回頭望望他的戰馬，想著烏龍駒在敵人來近時沒有發出叫聲，沒有噴鼻子，沒有刨蹄子，他不能不生出感激的心情。他撫摸著瘦骨突起的馬背，在心中又嘆息說：

「差不多二十年的老夥伴，你也知道咱們眼下的危險處境啊！」

他決定先用剩下的豆料喂一餵它，夜間再將它牽到洞外，用青草餵飽。於是他退回洞內，解下裝豆料的口袋，倒出一半在地上，約有二升。當他取口袋時，烏龍駒靜靜地注視著他，似乎眼角有些淚水。當他倒口袋時，烏龍駒迫不及待地探過頭來，用鼻子向口袋聞，甚至用舌頭舐他的手背。隨後它俯下頭去，猛吃起來。李自成望著它低頭猛吃的情景，想著它是這麼餓，只給它二升豆料，實在太少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不能不留下一點，以備救急之用啊！

李自成在石頭上坐下去，考慮著如何逃走。洞裡洞外十分寂靜，似乎只有烏龍駒嚼豆瓣的聲音。他很感慨，從前有那麼多誓死效忠於他的文臣武將，而今沒有了；曾經有那麼多一眼望不到邊的步兵和騎兵，而今沒有了；從前在中原、陝西、山西，還有從襄陽到承天、荊州一帶，都曾有成群結隊的父老兄弟們，敲著鑼鼓，放著鞭炮，夾道歡迎，而今沒有了。為什麼轉眼之間，唉，轉眼之間哪，失敗到這步田地，如今只剩下烏龍駒陪伴著他。他又望一眼他的戰馬。它已經將地上的豆料吃光，用乞求的眼光望他，又舐舐他的手背。李自成明白它的心意，只好不理，不忍看它，故意閉起了眼睛。烏龍駒又輕咬著他的袖口拉一拉。李自成不忍心不理它，只好睜開眼睛，無可奈何地對戰馬搖一搖頭。烏龍駒放開他的袖子，低下頭去，一動不動。過了一陣，它看見主人——人睡了，而它很想到洞外去吃青草，那草真是茂盛，在雨後的陽光下分外鮮美。可是當它受不住引誘，剛剛試探著向洞外移動半步，就把主人驚醒了。原來李自成依舊把經繩拴在自己的左胳膊上，韁繩一拉緊，他也機警地醒來，半睜開眼睛，向烏龍駒看一下，將左胳膊向裡扯一扯，見戰馬很聽話地回到身邊，他又合上了眼睛。

這一陣又睡了多久，他不知道。等到他醒來的時候，洞內一片漆黑。他到洞口外向天空望望，因為周圍有山，望不見月亮，他估計約摸有二更天氣了。怎麼辦呢？他首先想到這一帶地方處處皆山，只有曲曲折折的山路。白天他不看太陽就不知道東西南北。如今又是黑夜，不辨方向，路途不明，往哪兒逃走？萬一誤人山村，或者引起狗叫，或者被守夜的鄉勇發覺，豈不被捉？他想了一陣，打消了趁黑夜逃走的念頭，決定讓烏龍駒趕快吃飽。

他又聽一聽周圍動靜，隨即將烏龍駒從洞中牽了出來。由於他已決定不再返回土洞，就衝破蜘蛛網，踏倒深草，全不管了。他先將烏龍駒拉到河邊飲水，他自己也連續用雙手捧起河水解渴。飲了馬之後，他乘著星光，將馬牽到附近的小山腳下，那裡有一些林木掩蔽。他鬆一鬆馬肚帶，讓馬盡情吃草。他自己也十分飢餓，腸子裡發出響聲，但是看不見也摸不著什麼可以充飢的山果，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掏出一把豆料，一點一點送進嘴裡嚼爛，強嚥下去。他一邊嚼豆料，一邊在心裡想，假若他不死，有朝一日重建大順江山，他永遠不會忘記今日！隨即他想到劉宗敏和宋獻策，猜想著他們已經死了，不禁心中十分難過，滾出了熱淚。他接著又想到皇后，李過和高一功，不知他們目前到了何處。他遙望著他認為是西方的星空，小聲喃喃問道：

「皇后，你們如今在哪搭兒？能夠在一兩天內趕到麼？……恐怕來不及啊，已經遲了，誰曉得我明日的吉凶如何？」

當李自成心中呼喊著皇后前來救他的時候，有一支人馬，大約步騎兵三四萬人，帶著許多眷屬，突然從突州方面向東來，在夜間到了巫山縣境，將所有的村鎮都住滿了。只有少數人馬在天明後來到城外，呼叫城門。當時巫山縣沒有駐軍，沒有縣官，居民很少，幾乎是一座空城。守城的百姓看見城外人馬眾多，又聽說是李自成的人，便將城門打開，還有一些老年人走出城門，站在道旁迎接。整支人馬是由高一功率領的，擁護著皇后高桂英奔往湖廣。另外還有一支人馬，則由李過統率，從夔州分路，從另外一條路奔往湖廣。還有少數步兵，大約兩三千人，也歸高一功指揮，在夔州找到了船隻，由水路東下。所有各路人馬，都要盡快地趕到巴東、秭歸之間會合。高一功來到巫山的部隊，由他自己的兩千親軍，保護皇后和老營進人巫山城內休息。其餘各營，在早晨打尖之後，分批繼續東下。

高桂英進人巫山城後，在縣衙門中駐軍。她十分疲勞，恨不得趕快倒下去，痛快地睡三天三夜。但一想到皇上目前的情況，她又恨不得自己和將士們都長上翅膀，日夜不停地趕往湖廣，飛到皇上身邊。為著援救皇上，拯救大順朝，她遇到天大的艱險也敢闖，天大的辛苦也能忍受，豈肯在巫山耽擱行軍？然而蘭芝的病已經十分沉重，怎麼辦呢？

自從李自成率領的北伐軍在山海關吃了敗仗，退出北京以後，在大順朝中，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日夜為國事擔憂。蘭芝身為公主，雖然年紀才只十八歲，也是每天操心著打仗的消息，每天對著上蒼焚香祈禱，每天在母親身邊幫助料理一些重要事情。她讀過書，粗通文墨，所以皇后也把她當成一個得力的膀臂。如今皇后身邊，只剩下一個慧英，又是一個寡婦，在皇后面前不敢露出哀傷，只是幫助皇后做事，一到靜夜，就悄悄地哭泣。這些情況，左右宮女和僕婦都瞞著皇后，可是蘭芝完全清楚。有時她一乍醒來，偷偷地問身邊宮女：「忠娘娘今夜睡得安穩麼？」當宮女悄悄告訴她，忠娘娘正在哭泣時，她便迅速起來，走到慧英的寢宮，勸說慧英。常常功著勸著，她們相對哭泣起來。可是到白天，她還要同慧英一起幫皇后處理要務。看見皇后憂愁傷心，她們兩個強裝笑顏，安慰皇后。在這樣不幸的日子裡，蘭芝已經失去了少女的天真，像大人一樣把心思都放到國事上去了。

自從退出長安以後，她們在漢中附近，等候高一功和李過的大軍從榆林過來。會師以後，蘭芝又隨著母后東奔西跑，搜集散在西北各地的人馬。直到今天，不知走了多少路，翻過了多少高山深谷，過了多少艱險的棧道。有時下雪，有時下雨，她同皇后仍然在馬上奔波。四月中旬以後，大軍從陝西境到了太平縣，進人四川。大巴山上風雪寒冷，她們晚上隨便找個地方安下軍帳，草草駐軍，天明後繼續行軍，巴不得人馬趕快到湖廣，援救她的父皇。沒想到進人四川不久，她開始病了。起初瞞著她母親，也瞞著慧英。後來慧英知道了，只以為她是輕微的感冒，沒有特別重視。後來發起了高燒，蘭芝仍然不肯讓母后知道，甚至瞞著尚神仙。結果因為高燒頭昏，四肢無力，渾身困頓，突然從馬上栽下去了，人們才明白她的病很重了。

從這一天開始，她就不再騎馬，而是被抬在滑竿上行軍。在四川境內，幾乎沒有停留，不斷地翻高山，下深谷。上山的時候，她就在滑竿上，頭朝著下邊，這對於害病的人極不適宜，也極不利於減少她的痛苦。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只能默默忍受。就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病勢一天一天地重了。加上忽陰忽晴，晴的時候天氣很熱，陰的時候天氣很冷；上到高山頭上，冷風吹著好像冬天一樣，下到低的地方，遇著天晴，又特別的熱。一天之間，不斷地冷暖變化，相差很遠。

高桂英明白自己的女兒在滑竿上多麼受罪，心中非常痛苦，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趕路不能停止，崎嶇的山道不能不用滑竿。她多麼希望趕快走出四川，但是她知道現在的行軍已經夠快了，將士們都十分疲勞。而且她也明白，縱然走出四川，到了湖廣，也同樣還要走許多天的山路。到了夔州境內，她看見蘭芝的病已經十分沉重，曾想駐兵數日，為女兒治一治病。尚神仙同兩位太醫會診以後，也提出這個要求。但是一想到在漢中時候已經聽說李自成離開了襄陽，清兵在後追趕，如今皇上一定日夜盼望著她的救兵，她就不能為著女兒的病在四川境內停留了。她告訴李過和高一功：去湖廣救皇上，萬分要緊，必須星夜趕路，不能停留！她明白大順軍失去關中以後便無處立足了。她擔心如今皇上身邊的士氣一定更加不振，要救皇上怕已經來不及了。她不禁在馬上暗暗地滾下辛酸的眼淚，在心中絕望地問道：

「皇上啊，如今你在哪兒？在哪兒？可平安嗎？」

一到巫山城內，暫且駐下，她急著叫高一功來商量軍情大事，特別要他派出一支騎兵小隊，火速奔往巴東和秭歸，一則設法探聽李自成的真實消息，一則趕快收羅船隻，免得船隻被攏到南岸或逃到下游。

高一功離開以後，尚炯進來。他已經到蘭芝住的房中為她看過病，開了藥方，並且命他的手下小官，照藥方將藥配齊，趕快交給公主身邊的宮女煎藥。看見尚炯臉色陰暗，高桂英不覺心頭一沉：

「你為公主看過病了？昨日服藥後可有點回頭麼？」

醫生回答說：「公主服了一劑藥，高燒略微減退，但從實際上說，皇后，她的病可是不輕啊！不可大意。」

「難道又重了？」

「是的，娘娘，從脈象來看，令我擔憂。往日公主脈象是陽脈，有時發高燒，說胡話，看來凶險，實際上陽症得陽脈，並不可怕。從昨天起，忽見陰脈，病情有了變化。今天陰脈比昨天更為明顯……」

「我不懂什麼陽脈陰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用指頭一按，脈大、浮、樹、動、滑，都叫作陽脈；沉、澀。弱、玄、微，都叫作陰脈。陽症忽見陰脈，病情移轉，便有凶險，不可大意。」

尚神仙故意不說出「絕症」或「死症」這樣的字眼，但他的話仍然使皇后臉色一變，用顫抖的小聲問道：

「難道已經沒有法兒治了麼？」

醫生不肯直接說出實話，回答說：「古人說病在腠理，病在骨髓，都是比喻的說法。病在腠理，是說病還可以醫治。病在骨髓，又稱病人膏盲，就成了死症。公主的病，雖不能說病在骨髓，可是，皇后，能不能治癒，大概就看十日之內。」

「老神仙，我沒有兒子，只剩下這一個女兒，起小跟著我在戎馬中長大，我不能沒有她呀！」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你是大順朝醫中的國手，綽號『神仙』，難道就不能救她一命？」

「如今只有一個辦法，或可有一線之望。但是這個辦法，臣不敢亂說。」

「尚大哥，你我何等關係，且將君臣的界限拋在一邊，只要能治好公主的病，你不管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快說吧，說吧！」

尚炯建議：「在巫山城內，駐軍十日，至少七八日。雖然這事很難，因為大軍前去湖廣要緊，只是公主的病，也不能再有一日耽誤。像目前這樣行軍，不要說公主身患重病，就是平常人，坐在滑竿上，也會坐出病來。而醫治公主的病，吃藥固然要緊，休息也是刻不容緩！公主現在必須安靜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段時間，否則縱有神藥也難奏效。」

皇后聽了這話，沉吟一陣，叫尚炯退出。隨即她將慧英叫來，將尚炯的話告知慧英，然後說道：

「慧英，我的心已經碎了。我今天在馬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大陣，做了一個凶夢，大叫幾聲：『快救皇上！快救皇上！』驚怕得出了一身冷汗。唉！近來常做凶夢，都沒有這個夢凶哪！」

「是的，母后夢中的叫聲，我聽見了。我已經下了嚴令：不許外傳。」

皇后嘆口氣，又說：「看來皇上在湖廣很不順利，所以我才有這個凶夢。忠王妃，我的女兒啊，我的苦命的好媳婦啊，我又想明日四更天繼續趕路，又想聽尚神仙的話，同你舅舅商量一下，在這兒多留數日，救活蘭芝一命。你說我應該拿什麼主意……慧英，我的心碎了！」

慧英低頭抽泣，不住地揩淚，不敢回答。

皇后又說：「你也沒有主意了。我猜到你也沒有主意。你剛從公主房中來，你看她還清醒麼？」

「如今高燒已經退了，看來病已經回頭了，請母后放寬心，再取幾劑藥，也許就會大好了。」

「你不要拿這話安慰我。剛才我已經對你說了老神仙的話，蘭芝已經沒有幾天陽壽了。只有在此地駐軍十日八日，至少五六日，才會有一線指望。否則什麼靈丹妙藥也救不了她一命。走，跟我到她床邊去。」

高桂英剛剛站起來，尚未邁步，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打個趔趄，幾乎倒下。幸而身邊一個帶劍宮女將她趕快扶住。慧英也慌忙攙住她的右臂，輕輕叫她：

「母后！母后！」

高桂英閉上限定一定神，覺得頭腦略微清爽些，便淡然一笑，說道：「不要緊，不要緊，已經好了。」

慧英懇求她躺下休息，好生睡一陣，再去看公主。又說要命人去請尚神仙來。皇后說道：

「這又不是頭一次，也不過一時有點支持不住，何必大驚小怪！眼下情形你全知道，哪有我躺下休息的時候。走吧，看看公主去。」

「可是皇后的身體，虛勞虧損，幾次暈倒，還是叫尚神仙或別的太醫……」

「不許聲張！傳出去讓將士們知道我身體不好，會影響軍心。再說尚子明縱然是活神仙，也沒有靈丹妙藥能使我不為國奔波，不為皇上的事日夜操勞，憂心如焚。一路上聽你們的勸說，我吃他開的藥已經有多次了，橫豎不過是人參、白朮、當歸、川芎、茯苓十來味藥，再加上甘草引和紅棗引，我背都背出了，治不了我的根本！」

她由忠王妃陪伴來到蘭芝住的房中，呂二嬸和宮女們趕快接駕。蘭芝正睡得昏昏沉沉。皇后不許大家說話，她輕輕走到病床前邊，在宮女搬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用一隻手掌輕輕放在蘭芝的前額上，感到仍然燙手。她無言地打量著公主微微發紅的瘦得可怕的臉頰，忽然想到，原決定一年前，等佔領了北京以後，就給公主選一個駙馬，將婚事辦了，也了卻她做母親的一樁心事，如今全落空了。想著蘭芝可能會死在路上，熱淚從她消瘦的臉上撲籟籟地滾落下來，鼻子也酸了。她心中刺痛，從病床邊站立起來，向呂二嬸使個眼色，讓呂二嬸跟她走到院中。她小聲詢問公主今日的病情究竟如何。呂二嬸告她說：

「稟皇后，病是不輕啊，雖說燒有點減退，看來公主的精神很不好。我不敢說，要是再這樣行軍，誰曉得能不能在路上……」

皇后說：「我全明白，尚神仙已經向我奏明。我問你，公主可知道她的病治不好麼？」

「公主今天退了高燒，心中倒也十分明白。太醫們走後，她對我們在身邊服侍的人說，她的病難以好了，醫生替她開藥方也是枉然，只是盡一盡人事罷了。」

說到這裡，呂二嬸不住地流淚，小聲抽泣。皇后也忍不住熱淚奔湧，但她不敢哭出聲來，怕驚醒了屋裡邊的公主。

慧英揩去眼淚，在一旁哽咽說：「我聽說她還問到皇上的消息。」

呂二嬸哭著說：「我們只好哄她，說真確的消息還不知道，可是已經得到荒信，看來是真的：皇上趕走了左良玉，駐軍武昌，打算在武昌同胡人狠打一仗。公主似乎相信，又似乎不信，又說她想念紅姐姐。說要是有紅娘子大姐跟在母后身邊，她就放心了。」

皇后幾乎要痛哭起來，但她竭力忍住，埂咽說：「唉，誰知道紅娘子現在是不是還活在人間！」

呂二嬸又便咽說：「人到病重的時候常常會想到一些死去的親人。公主剛才在夢中叫她的慧梅姐，我恰好站在她的床邊……」

呂二嬸說到慧梅，忍不住哭了起來，慧梅臨死的情況又出現在她眼前。那脖子上的傷口，是她縫起來的；眼睛沒有全閉，是她用指頭給閉上的。這一切都使她不忍去想。哭了片刻，她繼續說道：

「公主連叫了三聲，一聲聲撕裂我的心。唉，天呀，公主還夢見我們的忠王、我們的雙喜小將爺。她在夢中呼喚：『雙喜哥，雙喜哥，你千萬不要離開皇上，一步也不要離開。』唉，忠娘娘，咱們的公主夢中也忘不了叫她的雙喜哥跟隨在皇上身邊保駕，可是咱們的忠王已經……」

慧英痛哭。皇后痛哭。呂二嬸哭了一陣，想勸皇后不要傷心，可是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那高插天際的巫山十二峰忽然被鋪天蓋地的暗霧遮住，將近中午的太陽一時變得慘白而淒涼。

一個宮女從屋中出來，到皇后面前躬身啟奏：「公主醒了，請皇后進去一見。」

皇后、忠王妃和呂二嬸趕快止住哭泣，揩去眼淚，來到公主床邊。蘭芝剛才醒來的時候，本來已聽見院裡的哭泣聲音，這時她望望她們又濕又紅的眼睛，心中全明白了，兩行熱淚靜靜地滾在她的焦黃的瘦臉頰上。停一停，她望著母親悲聲說道：

「母后，女兒的病是好不了了。不能在母后身邊行孝，女兒心中十分難過！」

皇后哽咽說：「你只管治病，不要胡思亂想。倘若為著你的病，必須在這裡駐軍數日，娘就在這裡暫時駐紮，命大軍先行東下。」

「母后，這樣使不得。在此艱難時刻，母親萬萬不可離開大軍。」

「不，蘭芝，我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你啊！此時我心中很亂，不知如何才好。唉，我的天哪，為著國事，家事，我的心快要碎了。」

「母后，我剛才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一個凶夢……」

皇后害怕地問道：「什麼不好的夢？」

蘭芝不肯說出她的凶夢，只說道：「我懇求母后不要在此地停留，連一天也不要留。父皇有難，日夜盼望救兵。我們的大軍只要到了湖廣境內，縱然一時不能趕到武昌，也可以從西邊拖住胡人，分散胡人兵力。女兒虛度了十八歲，可惜不能為父皇戰死沙場，可是還沒有到湖廣境內就死，女兒死不瞑目！」

她想著剛才的凶夢，不敢說出，卻忍不住痛哭起來。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哭聲十分微弱。皇后和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小聲抽泣。

兩天以後，從陸路東下的人馬到了巴東，而從資州東下的部隊已經早三天到達了。李過率領的部隊，按照商定的計劃，從開州往東，經巫溪和大昌，進入湖廣，渡過三壩河，從平陽壩轉向東南，已經在前兩天到了歸州。這時已經是端午節過後一兩天了。

先到歸州的李過已經得到比較確實的消息，知道滿洲人已經佔領了武昌。大順軍連戰不利，陣亡、潰散和投降的將士很多。李自成只率領不多的人馬向東逃走，而滿洲兵從水陸繼續追趕。李過從歸州來到巴東，迎接皇后，稟報了這一消息。皇后和高一功在巴東也聽說了。大家盡量把這個壞消息瞞住病危的公主，沒想到她還是知道了，當天夜間就死了。皇后大哭一場，草草地埋葬了公主，與李過、高一功商議決定：人馬暫駐在歸州、巴東、秭歸一帶，一面探聽皇上的消息，一面等候陸續趕來的數萬人馬。皇后也病了一場，幸而服了幾劑藥，沒有成為大病。她精神憂鬱，有時帶著慧英和宮女、親兵們來到長江岸上，望著奔流的大江，想著李自成，想著蘭芝，不覺出神。更多的時候她是站在臨江的一個高丘上，高丘上聳立著一棵高大的青楓。她背倚青楓，遙向東方，默默地在心中叫著：

「皇上，如今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第二十六章

五月初二日這天早晨，露水很濃，李自成的衣服都被打濕了。因為站在濕草中，鞋子和襪子濕得更甚。當然，馬鞍和馬背也都是濕漉漉的。附近十丈外有一棵枝葉濃密的大樹，可以遮蔽露水，但是他既不敢將戰馬撒手，也不敢將戰馬拴牢在旁邊的灌木枝上。萬一冷不防有搜索他的敵兵和鄉勇從隱蔽的草中衝出，他必須在眨眼之間騰身上馬，揮劍廝殺。所以不但要牽著馬韁，而且要一直跟隨在馬的左邊，馬走他也走。大樹下邊不長草，他如今必須趕快讓馬吃飽，不可耽誤啊！

五月夜短，天漸漸亮了。他看見馬肚子飽起來了。原來左邊緊靠著胯骨的馬肚子上陷下去一個坑，如今這個坑也近乎平了。為著讓戰馬吃飽，他一直跟隨著它在附近的深草中邊吃邊走。又過了很久，太陽升起來了，他認為烏龍駒不必再吃了，於是他將韁繩一扯，牽著馴順的戰馬，走到不很濕的大樹下邊，將肚帶緊好，準備上路。如今早晨太陽是從東北方向升起。他按照太陽的方位辨認東西南北，又回憶昨天逃到黃土洞來的道路，決定避開來路，先從另外一個方向逃出這個地方，然後再向西逃走，希望能找到一部分潰散的人馬。單人獨騎，實在危險。只要有一部分人馬，就可繼續往西，尋找其他人馬，並迎接皇后的大軍。

太陽已經很高了，李自成騎上烏龍駒，沿著一條荒僻的小路走去。走走停下來聽一聽，向各處察看一番，幸而不曾遇到一個人。走了很久，到了一個地方，起初進去時兩邊有山，口子並不很寬，越走裡邊越是寬廣。他心中暗想，也許這條路走對了，過了這個口子往那邊路就好走了。沒想到再往前走，竟然沒有路了。前邊和左右都是較高的山，較陡的峭壁，找不到任何出口。而剛才進來的那個山口，已經有人在說話，分明山口外有人下地做活，說話聲漸漸多起來，還有互相呼喚的聲音，顯然有不少人，再想從來時的路退回去，不可能了。在這焦急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崇禎七年誤人車廂峽的事情，可是那時候是各家農民起義軍共數萬人在一起，而今天他是單人獨騎。想到這裡，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大汗。

江南五月初的天氣已經很熱了，而這地方四面都有山，更覺得太陽毒熱。李自成身上的濕衣服已經曬乾，他又熱又渴，加上飢腸轆轆，感覺這時只要有兩三個鄉勇走來，他就對付不了啦。他一方面準備隨時遇到不測，死在此地；一方面胡亂採摘一些能夠遇到的山果，不管是酸的澀的苦的甜的，一股腦吃下肚子。

他已經沒有了弓箭。假若有的話，只要有幾十支箭，緩急之際，百步內外，一箭射倒一個敵人，他就可以死裡逃生。然而如今已經到了絕境，他不覺輕輕嘆息：

「這是天欲亡我！」

正在困難之際，他看見一個小水塘，四邊都有荒草。他眼睛一亮，決定先下馬飲了水再說。他牽著馬走到水邊，彎下身子，從水中看見了自己的面孔，又消瘦又黧黑，眼窩深陷，兩鬢有許多白髮。從北京回西安時，他就看見了鬢邊出現的白髮，近些日子又增加了一些，但沒想到昨夜一夜之間好像忽然添了許多。他用雙手捧起塘中的水，連捧幾次，喝下肚裡，喉頭感到了清涼，腸胃也感到了清涼。他又洗了洗臉，讓頭腦也散散熱。

飲完水，正牽著馬繼續尋找出路，忽然聽見有伐木的聲音。他仔細尋去，看見有一個人，正在砍一棵小樹。既然只有一個人，他便決定冒個險，去找這樵夫問路。樵夫也看見了他，正注視著他的行蹤，但並不怕他，因為看見他也是一個人，何況樵夫手中還拿著砍刀。他一直面帶笑容，向樵夫招手，表示他並無一點惡意。那樵夫也不逃走。等他走到近處時，他便要求樵夫替他引路，走出這個地方。可是樵夫並不完全懂他的話，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不明白。而樵夫對他說的話，他也聽不懂。他趕快從懷裡掏出來一些碎銀子，遞到樵夫手裡。樵夫看見銀子，明白確是要自己幫助他走出這個地方，便領著他，從一個根本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沿著一條很難走很隱蔽的小路，走了出來。又向另一個地方用手指一指，他儘管聽不懂話，但明白是要他沿著那山上的小路繼續往前走。他連說了幾聲感激的話，又向樵夫拱手施禮，並且問剛才那地方叫什麼名字。樵夫連說了幾遍，他才恍然明白，哦，原來這地方叫葫蘆套。多年來他縱橫半個中國，遇到許多這樣的地方，山口進去比較寬大，像口袋一樣，都叫作葫蘆套，而這個地方也叫作葫蘆套。他念誦了幾句「葫蘆套，葫蘆套」，想著將來一定要差人尋找這個地方，尋找這個好心的樵夫！

他繼續騎馬向前走去。又走了很久，眼看中午臨近了，他走到一個小山頭上，遙望南邊，一座山十分高大。因為昨天才下過雨，有些地方還有忽濃忽淡的陰雲，所以這座高山的上半段完全被雲霧遮住。他猜想這座山正是九宮山。他聽說九宮山上有一座大廟，每年朝山進香的人很多。倘若在平時，他也許會往山上去進香，可是今天他急於逃命，連想也不去想了。從這座小山下去，又走了一段路，遇到一個地方，石頭上刻著牛蹄子印，旁邊一座小廟，中間供養著一個塑像，是一個年老的神仙，騎著一頭水牛，旁邊還有童子侍立。他想著這也許就是老子的像。這叫作什麼地方？他沒有人可以詢問。恰好看見小廟的檯子上，在香爐旁邊放著一對杯珓（註），是用稍微彎曲的竹根剖開做成的，刮磨得相當光滑。李自成便下馬來向騎水牛的神仙拱手施禮，然後拿起杯珓向塑像的石板上擲了下去。只見一個仰著，一個俯著，這倒是一個好卦！他心中一喜，想著大概可以平安逃出了。

（註）杯珓——占卜用具，用刀殼、竹片或木片製成。

這地方是個路口，他不敢多停，又趕快上馬繼續往前走。腹中更覺飢餓了，由於飢餓，開始感到心慌，汗水順著兩邊臉頰不住地流下來。正在無計，忽然前邊來了一個老婆婆，挎著一隻竹籃，顯然是為山那邊鋤地的兒子送東西吃的。李自成趕快下馬，截住老婆婆，面帶微笑，向老婆婆要東西吃。老婆婆籃子裡裝著一種叫作「粑」的食物，僅夠她兒子吃。她又聽不懂李自成的話，只躲避著不肯讓他奪去籃子。李自成說了許多好話，還學著本地人的叫法稱她「娭姆」，老婆婆還是不肯給，因為上山來送一次東西很不容易，她兒子正在山那邊鋤地，也該到吃東西的時候了。李自成趕快從懷中摸出一塊約有二三錢的碎銀子塞給老婆婆。她起初很吃驚，不敢要銀子。後見這個陌生人出於誠意，也實在餓得很可憐，就收下銀子，將籃裡的粑全都給了他。她也不敢停留，提著空籃子回頭就走。

李自成得了這些粑，十分高興，趕快坐在樹下，將粑吃完。他實在疲倦，看見近處並無行人，便靠在樹身上暫時休息休息，沒想到竟然——地睡熟了。

當李自成從剛才那座小山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有人發現了他。有一個名叫程九百的鄉勇小頭目，知道了這件事，就率領本村一群年輕力壯的鄉勇，手執刀矛、棍棒、扁擔和別的武器，追趕前來。由於山路曲折，林木遮蔽，李自成對鄉勇的前來追捕，絲毫沒有覺察。另外一個朱姓山寨，聽到這個消息，也出來上百名鄉勇，前來追趕。他們除手執兵器和扁擔外，還拿著鳥銃一類的火器，這一帶人將這種火器叫作拿銃。這兩支鄉勇將李自成包圍在牛跡嶺的山腳下，很快地向他逼近。李自成仍然在沉睡，並且做著一個夢。他似乎是在商洛山中，得到稟報，說他的夫人從崤函山中回來了，已經快到了。他趕快率領一群將土出去迎接。可是又不像是在商洛山中，而像是在長江南岸的一個陌生的地方，皇后率領著大軍來到。跟在皇后背後的有李過和高一功，還有女將紅娘子和健婦營。他感到驚奇，向紅娘子問道：

「你也來了？」

紅娘子在馬上躬身回答：「是，陛下，臣跟隨皇后大軍，星夜前來救駕。」

「朕風聞你在晉南什麼地方自盡了，後來一直杳無消息，難道你沒有死嗎？」

紅娘子含著淚說：「李公子兄弟尚蒙不白之冤哪，臣要等著見陛下，替他們兄弟辯明冤誣。怎能自盡？」

「他們的事朕已經明白了，你不用再提了，日後……」

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忽然皇后、李過、高一功、紅娘子……所有的人馬全沒有了，跟在他身後的將士也同時消失了。彷彿是雙喜猛拉他的胳膊，小聲說：

「敵人來了！」

他猛然睜開雙眼，環顧附近，果然看見有鄉勇從兩邊小路和對面的山坡上向他逼近，而猛拉他胳膊的不是雙喜，而是烏龍駒。李自成迅速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迅速地從胳膊上解下絲韁，拔出花馬劍，怒目向周圍的敵人看了一看。鄉勇們儘管知道他們面前只有一個人，卻不敢馬上逼近，為著壯自己的膽量，他們大聲吶喊著，同時開始點放鳥銃。李自成躲避著，牽馬走進樹林。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包圍得嚴嚴實實，不容易衝出去了，就站在一棵松樹下邊，準備迎戰。鄉勇們從四面逼近。李自成睜開怒目，大喝一聲：

「我看誰敢走近！」

姓程的鄉勇頭目，名叫程九百，平常以有勇力在這一帶較有名氣。他走在程姓鄉勇前頭，聽見李自成的大喝，渾身一震，不敢向前。其餘的鄉勇們更不敢向前走近。

近來李自成常常想到，不得已時便趕快自盡，免得落入敵手。這時這個念頭又在他的心上一閃。但是他也明白，上吊已來不及了，自刎又怕萬一死不了會輕易落在鄉勇手中，獻給滿洲人。他隨即下了決心，牽著戰馬，走出樹林，準備騎上馬，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包圍。但是他剛剛走到樹林邊，儘管鄉勇們紛紛後退，卻有朱姓鄉勇的幾桿鳥銃幾乎同時點燃。李自成不幸受了重傷，栽到地上。

當李自成中彈倒下的時候，烏龍駒嚇了一跳，低下頭去，緊咬著李自成胸前的衣服，想幫助他站起來，趕快騎上它逃走。這時狂風大作，雨也下起來了，雷聲也響了。鄉勇們大喊大叫。烏龍駒又用力拉主人胸前衣襟。李自成懂得烏龍駒的心意，猛然用力坐起，咬著牙要掙扎著起身。但是他還沒有站起來，看見一個大漢，就是那個鄉勇小頭目程九百，奔到他的身邊。他憑著最後一點力氣，將花馬劍向這個敵人砍去。不料用力過猛，受傷後手腕無力，寶劍未能握牢，飛出去很遠，不知落在何處。當花馬劍脫手的時候，一聲炸雷在樹梢響過，同時一道青色的閃電也從低處、從他的面前閃過。鄉勇們被這雷聲和閃電嚇得猛然彎下身子，停止了吶喊。

閃電剛過，程九百已經一個箭步到了李自成面前，將紅纓槍向李自成心口刺去。李自成這時已經坐穩了身子，背靠著一棵松樹。在青年時代他跟教師學過「敬德奪槊」的絕技，但從來沒有用過，這時見程九百的槍尖刺來，他幾乎是本能地將上身一閃，右手十分敏捷地抓住了槍的前端，恰在紅纓的後邊，順勢一拉，程九百因為向前用力過猛，竟然踉蹌地跌倒在李自成的腿邊。李自成不顧受傷很重，突然用最後的力氣躍起，按住了敵人，坐在敵人身上，趕快撥取腰間的短劍。但是他流血太多了，力氣幾乎用盡了，還得死死地按住程九百，因此一時間不能將短劍拔出。程九百平日在山民中是很有力氣的人，這時竟然在泥地上無法翻身，大聲呼救。他的兄弟程八百手持鐵鏟前來救他，猛一鏟砍在李自成的頭部。李自成頓時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程九百從地上躍起，拔出腰刀，將李自成的頭砍掉了。烏龍駒不能救它的主人逃走，但也沒有自己逃走，一直留在附近。當李自成被砍下腦袋的時候，它不忍看，轉過頭，望著濃雲密佈的天空，聽著一聲聲驚雷，從天邊滾過……程姓鄉勇和朱姓鄉勇都圍了上來。程九百大聲呼叫：

「都不准靠近！這賊是我殺的，賦人的東西，這馬匹，誰都不能要，全是我的。誰要敢隨便來拿，我程九百決不答應！」

程姓鄉勇都聽他的話，自然沒有人說一個「不」字。朱姓鄉勇一向害怕程姓，雖然心中不服，認為這個賊是中了他們的鳥銃倒下去的，但是也敢怒而不敢言。程九百將李自成的衣服、行囊全部馱在馬鞍上，但找不到李自成的寶劍。林中的草並不深，卻在草中追尋不得，這使鄉勇們感到奇怪：這寶劍到哪兒去了？有人說：「我看見寶劍化作一道閃光飛走了。」許多人附和：「是的，是的，一道閃電把寶劍帶走了。」「不是帶走了，就是變成了一道閃電。」

程九百不相信這樣的事，但人們的話也提醒了他，趕快往樹上望去，果然看見那一把寶劍砍在大樹的枝上，沒有掉落下來。程九百取下李自成的寶劍，牽著馬，帶著程姓的人返回寨去。朱姓的鄉勇從另外一條路上紛紛議論著走了。

程九百和他的鄉勇們回到寨內，將烏龍駒拴在大門外的樹上，卸掉了馬鞍、馬蹬，帶回家中，關起大門，只同自己一家人和少數最親信的叔伯兄弟、鄉勇小頭目觀看奪得的各種財物。他把所有這些東西，如寶劍、短劍、盔纓，還有一件龍袍、兩塊佩玉，裝飾著金銀的馬鞍、鎏金馬蹬，還有許多裝在馬褡裡的小銀塊子清點了一下。銀子沒敢完全拿出來，只是摸了一摸，隨手拿出來一小部分，分給幾個親信的人，告誡他們說：

「千萬不能說出去！今天我殺死的這個人，絕不是個小頭目，一定是大頭目，大大的頭目。你看這龍袍，裝在馬褡子裡頭，沒有穿。這短劍的劍柄上鑲嵌著寶石、金銀。這絕不是一個凡人。還有這馬蹬，這不是金子麼？小頭目怎麼有金馬蹬？還有龍頭，喲，這龍頭做得多精巧啊！龍嘴裡嵌著兩個珠子，你看，可以隨便滾動，就是吐不出來。我的天哪，我們殺死了一個大大的人物！」

有人問：「是不是李闖王？」

有人搖頭：「絕不是！李闖王絕不能單單一個人走路。」

有人說：「那他是打了敗仗啊！」

別人立刻反對說：「像李闖王這樣人，已經做了天子，縱然打了敗仗，身邊一定也有許多親兵武將跟著，豈有一個人走路之理？昨天有人在李家鋪打了敗仗，後來只剩下二十來個人，又打散了，都說最後剩下一個人，騎著馬逃走了。就是此人！就是此人！此人定是個大頭目！可是絕不是李闖王本人。」

議論一陣之後，程九百要他的老婆和兒子將東西先收藏起來，然後他到大門外頭去看馬。

這時門外已圍了很多人，都在看馬，看馬的轡頭。一看這馬確實高大，只是瘦了一些。看一看馬口，覺得馬有點老了。許多人指點著，說這馬轡頭實在裝飾得好，有些地方是金花，有些地方是銀花，正中間，擋著馬前額的皮條上還有一塊紅寶石閃閃發光。程九百心中越發高興。他已經發了很大的橫財，又看見這鑲著金銀寶石的馬轡頭，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他決定趕快給馬換一套轡頭。在他父親當家的時候，家中曾經養過一匹馬，至今已經相隔二十多年了，但還保留著一副很舊的馬轡頭。他叫老婆趕快將舊轡頭找出來。他小心地取掉烏龍駒的寶貴轡頭。不料轡頭剛剛卸掉，烏龍駒突然跳起來，又踢又咬，使程九百不敢近它的身邊，別的人也趕快躲開，害怕被它踢傷咬傷。烏龍駒憤怒地噴著鼻子，像人一樣用後腿直立起來，發出一陣兇猛的叫聲，然後縱身一躍，四蹄騰空，飛馳而去。程九百和許多人在後邊追趕，哪裡追趕得上！但見這匹戰馬，遇著一丈多寬的山溝，並不繞道，一躍而過，往牛跡嶺方向奔去。

這天下午，程九百帶了幾個人往牛跡嶺尋找逃走的駿馬，果然看見它在死去的主人面前兀立不動，也不吃草。程九百和他的親信們小心地從不同方向朝駿馬走近，盡量不驚動它。駿馬高抬起頭，緩緩地轉動一雙尖尖的小耳朵，身子依然不動。直到程九百等人距離它兩三丈遠的時候，有人看見它的眼角有淚。大家都伸著胳膊，正要一起向前去捉，它突然一跳，從人們的空隙中逃走了。它逃出幾十丈外，停下來回轉身，又是兀立不動，向著它主人的死屍凝望。有人趕到時，它又逃走一段路，然後又兀立回頭凝望。程九百等人追了幾程，沒有辦法捉住它，而天色已經黃昏，只好失望而回。

昨天中午，那位給兒子送粑的老婆婆回到村中不久，正在替兒子另外弄東西吃，兒子因不見她前去送粑，回家來了。母親將遇到的事兒悄悄地告訴兒子，將銀子也交給兒子。母子倆都覺得十分奇怪：從來還沒有見過對窮苦百姓這麼好的人。他們猜想這人必定是李闖王手下的一員將領，被胡人打敗了。人馬失散，單人獨騎，從死裡逃生，路經牛跡嶺，餓得可憐。這樣想著，他們對這個被程九百殺死的人產生了深深的同情。第二天清早，這個農民約著他的兩個堂兄弟，挑著蓋水缸用的薄石板，帶著（左金右厥）頭、鐵鍬，來到李自成露天陳屍的地方。離很遠就看見那匹從程九百手中逃掉的高大駿馬，正在用口不停地銜著青草和石頭，掩蓋主人的屍首。當他們走近時，那馬驚覺地逃走了。他們還發現原來死者的頭顱和屍身不在一處，現在在一處了。他們平日只聽說有義馬救主的故事，如今見此情景，無不十分感動。他們在地上刨了一個坑，將李自成的屍身和頭顱放進去，上蓋石板，然後鏟一些黃土和石頭，將石板蓋起來。他們不知道烏龍駒的名字，只稱它為「義馬」。當他們把死者草草埋葬完畢，以為他們所讚賞的「義馬」仍在附近，到處尋找，卻再也看不見了。

李自成被殺的第三天，即五月初四日早晨，有一支李自成的余部，約一萬多人，老百姓說有數萬，不知從什麼地方過來，突然進人空虛的通山縣城。他們是來救李自成的，但是已經遲了。通山境內，清朝派來追趕、搜索李自成的人馬已經退走，明朝的地方政權已經瓦解，所以大順軍在通山縣城和四郊停留很久。他們只知道他們的皇上被鄉民殺死了，卻由於牛跡嶺一帶方圓十幾里的老百姓都逃光了，一時無處查詢。他們在通山駐了下來，但因為人地兩生，語言不通，所以仍然查不到李自成被殺的地方和屍首所在。加上他們不能不到處搜索糧食，經常攻破山村山寨，進行懲罰和報復，常常殺人、姦淫、燒燬房屋，老百姓愈害怕，他們也愈不能得到消息。經過一兩個月，終於沒有找到大順皇帝的屍體，也不知道誰是殺害皇上的罪魁禍首，只好退往湖南。

大順軍的余部退走之後，通山來了清朝的知縣，縣境內基本上恢復了秩序。清朝任命一個叫佟岱的將領，漢軍正藍旗人，一直帶領人馬打到江西，奉命返回武昌，暫攝湖廣總督。先是清朝負責追殲李自成的統帥、靖遠大將軍英親王阿濟格向朝廷奏報：李自成逃進九宮山，兵盡力窮，自縊身亡，但是沒有找到屍首。後來多爾袞又聽說李自成並沒有死，逃在江西，隨即以順治皇帝的名義下旨切責。佟岱到任以後，下令通山知縣，務須查實稟覆，不得敷衍欺飾。知縣先已聽到傳聞，隨即親自到小源口和牛跡嶺一帶查看，並將程九百叫到縣城，面詢經過詳情，稟報軍門。佟軍門為獎賞程九百殺害李自成之功，任他為德安府經理之職，是掌管公文的正八品文官。這事完全出程九百意外，沒想到殺死的那個人真是李自成，於是全村恭賀，連吃了兩三天的酒宴，免不了在詞堂祭祖，然後就要走馬上任了。這時他必須有一匹好馬，不由得想到了李闖王的那匹駿馬，決定尋找。

三四個月來，人們常常看見那匹高大的義馬經常回到李自成的墳墓旁邊，有人來到時就奔上山去。附近有一座比較高一點的山頭，離墳墓大約有二三里遠，人們常常看見這匹義馬站在高高的山頭上，向著山下墳墓凝望。有時望一陣，仰起頭來，向著蒼天，悲憤地蕭蕭長嘶。程九百帶了幾十個年輕小伙子上山提馬，奔波了兩天，毫無辦法，只好買一匹騾馬，騎著上任。從此以後，當地百姓不但說闖王的這一匹馬是一匹義馬，還說它是一匹神馬，沒有人再妄想去捉它了。那座山頭附近，有一片楓樹林。人們看見楓樹葉在義馬一次一次的長嘶聲中紅了，在夕陽中紅得像一片血海。後來，楓樹葉又在義馬一次一次的長嘶聲中變黃了，也干了，只在黃色中留下殘紅。天氣冷了，山頭上落雪了，義馬仍然經常站在高山頭上，向墳墓凝望，每次凝望後仍然仰起頭來，對著長空，發出來蒼涼的悲鳴。每次悲鳴以後，就會有一陣寒風吹過，同時那帶著殘紅的黃色楓樹葉就「刷、刷」地落一陣。最後在它的叫聲中，楓葉完全落光了。

就這樣，在義馬的悲鳴中楓葉又變綠了，又變紅了，又變成帶著殘紅的黃色了，一年一年這樣下去了。又過了若干年，人們再也看不見義馬的蹤影，也聽不見它的叫聲。誰也不知道它是死了，還是到別處去了。直等過了幾十年以後，這地方太平日久，人口增加，那一片楓樹林被砍伐光了，許多松樹也都被砍伐光了。山頭上露出來很大的岩石，遠遠望去，那岩石很像是一匹雄壯的戰馬，在山頭上兀立不動，凝望著李自成的墳墓。人們都說這是李闖王的戰馬變的，從此給這塊石頭起了個名字叫「義馬巖」。

至於那把花馬劍，程九百將它帶到武昌，獻給總督佟岱。過了幾天，佟軍門命人將寶劍送還給他，只留下別的禮物。程九百覺得奇怪。他想著這確實是一柄少有的寶劍，雖不能說削鐵如泥，可實在是鋒利無比。他每次抽出寶劍，總覺有一道寒光逼人。他曾經用一縷馬尾，對著劍鋒一吹，馬尾紛紛斷落。像這樣好的寶劍，人間稀有，軍門大人為什麼不肯留下？他始終不明何故，心中十分納悶。到了德安府任上，他將這寶劍懸掛在帳子裡邊。在一個風雪之夜，燈光昏暗，火盆裡的炭火發出微微的紅光。他正要人睡，忽然這寶劍從鞘中跳出來三分之一長，同時發出啷啷的響聲。他大為驚駭，大聲將僕人叫來，替他將寶劍供在桌上，焚香一炷，暗暗祝告，請寶劍不要對他怨恨。他並且嚴禁僕人將這事洩露出去。這時他才明白，一定是這寶劍到了佟軍門手中以後，曾經發出叫聲，軍門害怕，但又不願張揚，所以才將寶劍送還給他了。

程九百死了以後，這寶劍被作為傳家寶珍藏起來。可是有一次，在淒風苦雨的日子裡，又有一次，在闖王的祭日，這寶劍都從箱子裡發出響聲。一家人十分害怕，就採用民間迷信的辦法，把狗血塗在寶劍上邊，又用月經布擦了劍鋒，以為這樣就可以滅了寶劍的靈氣。不料後來寶劍又叫了一次，於是這寶劍就被洗擦乾淨，當成神物，供奉起來。而這一件奇怪的事情，便在民間流傳開了。

第二十七章

李自成在九宮山下被殺兩個多月後，清朝的靖遠大將軍——和碩英親王阿濟格，率軍離開了江西境，班師回京。他經湖北過河南，於七月中旬來到河北境內。正當他為順利回到京都，再不用受南方的酷熱、潮濕和蚊蟲之苦而暗自慶幸的時候，七月二十日，前去京城奏報行軍情況的特使馳還軍中，帶來了一個讓他大吃一驚的消息：李自成並沒有死，而是逃到了江西境內。這消息雖說還沒有得到最後證實，但是已經引起了大清攝政王多爾袞的震怒。特使同時帶來了攝政王的口諭：阿濟格追剿不力，奏報不實，又不待命令而擅自提前班師，數罪迭加，功不抵過，故朝廷將不派官員前往迎接。

到了八月初四日，當英親王的大軍到達盧溝橋的時候，多爾袞又派大學士伊圖等人前來，再一次傳達了多爾袞的這一道口諭，口氣也變得更加嚴厲：

「阿濟格數罪迭加，本應嚴懲，因念其遠征辛勞，故暫不議處。回京後可先到午門會齊，然後各自回家休息。所率人馬，即速到指定地點駐紮！」

於是出征獲勝的阿濟格突然變成了有罪的人，只好老老實實地遵照攝政王的令旨行事。進城後他先到了午門，因為天氣炎熱，便張蓋坐在午門前，默默等候隨後歸來的諸王、貝勒、貝子及各位固山額真來此會齊。就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向多爾袞奏報了阿濟格張蓋坐午門外的事情，多爾袞便派人將阿濟格召到攝政王府，當面痛加斥責。阿濟格心中不服，懷著一肚子不滿回到自己的府中。

第二天上午，攝政王多爾袞將諸王、貝勒、貝子、固山額真等都召集到一起，討論對阿濟格如何處分。多爾袞親自指出阿濟格的以下罪款：一、才出師時，脅迫宣府巡撫李鑒鐸放了赤城道朱榮。二、繞道耶鄂爾多斯、土默特馬，耽擱了時間。三、李自成下落不明，預先報死。四、未奉旨，擅自班師。五、張蓋坐午門前。

參加會議的滿洲貴族們都知道攝政王目前還離不開阿濟格，並無意重治他的罪，只是為了朝廷威信，也為了殺一殺英親王的威風，使他不得居功自傲，才不得不做出要嚴懲的樣子，所以大家在陳述意見時都很注意分寸，不主張議罪過重，有的人甚至主張暫且從緩議罪，等候湖廣和江西兩處來的新奏報。這些主張都甚合多爾袞之意，他便當時發下令旨，將他的同母哥哥阿濟格降為郡王，對隨征的諸王、貝勒、貝子、固山額真等暫不處分，等待關於李自成下落的新的奏報。

兩個月以後，來自湖廣、江西方面的新的奏報，證實了李自成確實已在九宮山下被百姓殺死，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又過了一些日子，多爾袞恢復了阿濟格的親王爵位。

李自成的事情一經了結，多爾袞的思慮便轉向了四川，開始認真考慮派大軍對張獻忠進行征討的事情了。

此時的張獻忠，正侷促在成都周圍若干州縣和川北一帶，局面十分混亂，情況十分危急。

去年正月，當李自成意氣風發揮師北上的時候，張獻忠則率領數十萬人馬，兵不血刃，進人夔門，佔領奉節。隨即放棄奉節，到了萬縣。不久又放棄萬縣，繼續水陸西上，於六月間攻破重慶。

分封在漢中的明朝宗室、瑞王朱常浩，本為躲避大順軍追捕而逃到重慶，卻不意撞在了張獻忠手上。張獻忠命人將朱常浩綁至刑場開刀問斬，又命人將全城百姓都驅趕到刑場來觀看。就要行刑的時候，天空中忽然狂風大作，雷鳴電閃，看樣子像有一場傾盆大雨要下，結果卻只有銅錢大的雨點稀稀疏疏落下來。百姓們覺得詫異，開始竊竊私語，哄傳瑞王平日吃齋念佛，必是有神靈暗中保佑，於是圍觀的陣腳漸漸散亂了。張獻忠見狀，立即命令拉來幾尊大炮，將炮口直指蒼天，裝藥點火，聲震全城。說也奇怪，一陣炮聲過後，雨不下了，雷電也停了。張獻忠手捋鬍須，哈哈大笑，手指著天空說道：

「我說老天爺，你坐在天宮裡管天上的事就得了，人間的事兒你何必來多管？你干打雷，有什麼用？難道能嚇住我不殺瑞王麼？也在這裡可是俺老張說了算！」

說罷，大手一揮，朱常浩隨即人頭落地。緊接著又把提到的許多官吏，如四川巡撫、重慶知府、巴縣知縣等等押來，或斬首，或千刀萬剮。城中男女老少和投降兵了，除殺死的以外，大約還有兩三萬人被砍斷了右手。刑場中的斷手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血洗重慶之後，張獻忠決定立刻全師分路北上，去奪取成都。有人提醒他重慶這地方十分重要，應該派重兵駐守才是。他卻不以為然，說：

「我是要趕快到成都建國的，什麼也沒有佔據成都要緊！如今李自成已經佔據整個陝西、河南、山西和半個湖廣，把西安作了京城。聽說他在三月間已經攻破了北京，在北京稱帝了，還派遣一支人馬到了廣元一帶，要佔領四川。咱老子已經晚了一步，再晚，連成都也會給李自成拿走啦。如今不宜分兵，須要全師北進，奪取成都。在成都建國之後，殺敗了李自成進到廣元一帶的人馬，再重新派兵南下佔領重慶。咱老子心裡這些道道，你們哪一個數得清楚？你們都不從大處著眼，眼睛裡只看見重慶！」

於是沒有人敢再說話。張獻忠便於七月裡率全軍離開重慶，分三路北進，於八月上旬攻破成都，八月十五日在成都稱帝，建國大西。他的鄉土觀念比李自成還要嚴重，總不忘他是陝西人，總忘不下一個「西」字。剛起義不久，他就將自己的部隊稱為「西營」，自稱為「西營八大王」。後來兵力大了，就將他的老營稱為西府，後來又自稱西王，都是表示不忘陝西的意思。如今在成都正式建國，他就將國號定為大西了。

國號有了，年號呢？文臣們見張獻忠尚未作出定奪，便紛紛挖空心思尋詞覓字。結果起的名字一大堆，卻都是將兩個吉利的字合在一起，或預示國家強盛，或歌頌文治武功。由於中國久遠，朝代太多，除正統朝代之外，還有偏統，如五胡十六國和五代十國等，年號太多，很難記清。群臣們想出的年號，難免不與前代年號犯了重複。張獻忠將一隻眼睛睜大，一隻眼睛微微閉起，含著嘲諷的神氣望著他的群臣。群臣一見他這副神情，個個低下頭去，斂氣屏息。左丞相王兆齡趕緊跪下奏道：

「聖上天縱英明，群臣何能及得萬一。想聖上必然早已成竹在胸，何不明白說出，一錘定音，免得大家雲裡霧裡瞎說。」

張獻忠望著文臣們說：「你們這班喝慣了墨汁的人，眼前有現成的年號不留心，偏偏要在書本兒上摳字眼！」

大家一驚，摸不著頭腦。十幾個膽子較大的文臣趕快叩頭，齊聲說：

「臣等愚昧，請聖上明諭！」

張獻忠說：「我的飽學的秀才先兒們，用『大順』作年號豈不很好？何用你們再挖空心思？」

大家一時莫名其妙，瞠目結舌，互相觀望，又都向丞相望去。王兆齡不覺拍手，對張獻忠說道：

「妙哉！妙哉！皇上確實是天資超群，妙不可言！」他隨即轉向大家，宣佈：「我朝順天承運，開國四川，定鼎成都，國號大西，年號大順，萬世一統！」

可是群臣仍覺莫名其妙。右丞相嚴錫命小聲向王兆齡問道：

「李自成不是已經建國號大順了麼？」

王兆齡最能揣透張獻忠的心思，他對大家解釋說：「別看李自成佔了西安，破了北京，可是他興時不會多久，真正奉天承運的皇帝是我家萬歲。萬歲要舉國臣民都明白這個道理，不要把李自成看得有多了不起，所以把他的國號用作我們大西國的年號。這是何等胸懷，何等睿智！」

於是群臣都跪伏地上，山呼萬歲。

國號、年號都定下之後，張獻忠立即著手大興土木，將蜀王宮改作皇宮。這個時候，李自成早已經在山海關慘敗，倉皇退出了北京。只是張獻忠還沒有得到這個消息，所以仍然把進人川北的大順部隊看成是對他的最大威脅。他在成都舉行過登極大典之後，立刻命令部下全力做好三件大事：一是派兵收拾成都周圍各地的明朝官吏。二是下詔徵集各府、州、縣士子來成都，舉行科舉考試，網羅人才，凡讀書人沒有功名的都必須赴考，躲避不來的從嚴治罪；地方官督催不力的也要治罪。三是派張能奇率人馬前往川北與大順軍的一支人馬作戰，能消滅則消滅，消滅不了就把他們趕出四川。

大順軍人川的將領是原明朝總兵官馬科。馬科率領人馬五千，於七月間佔領保寧，八月間攻破順慶，進人綿州。張獻忠的養子張能奇於九月上旬在綿州的桃子園同馬科交戰，結果打了敗仗。張獻忠認為事態嚴重，便親自率領兩萬人馬去同馬科作戰。馬科人少二被張獻忠打敗，率領殘部一千多人退出劍閣，奔回漢中。同馬科作戰之後，張獻忠才得到李自成在山海關慘敗，已退出北京，又退出山西，滿洲人已到了北京的消息。他想著李自成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力量再同他爭奪四川，心裡不覺暗暗高興。

這個時候，整個川東、川南、川中以及四川西部的許多州縣都重新被明朝守將奪去，重慶也危在旦夕。張獻忠身邊的文臣們都感到情勢急迫，認為張獻忠不宜在外逗留太久，勸他速回成都。他說：

「要回成都？咱大西的人馬還沒有打到陝西哩，你們就急著勸我回成都？急我個屌！馬科這小子一戰就敗，是因為他知道李自成被滿洲人和吳三桂打得大敗，所以他馬科自覺沒有靠山，倉皇潰逃。目前李自成在北邊吃了敗仗，士氣不振，這正是咱大西朝奪取漢中的良機，我豈能錯過！」

於是，他派遣張定國率人馬去攻奪漢中，自己則駐在廣元一帶以為策應。後經文臣們一再勸說，大西基業草創，百事待興，京城不可無主云云，張獻忠到底先回了成都。張定國與大順軍在褒城交戰，不料竟大敗而回。大順軍將領為使雙方關係不致完全破裂，就將被俘的大西將士全部放還。這樣，漢中一線得以偃旗息鼓，暫無戰事。

張定國退回成都以後，張獻忠便與手下人商議：重慶是川、楚之要衝，萬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否則就等於被扼住了咽喉，進退維谷。而一日不打敗佔據川東的曾英，重慶的安危就一日不保。於是命令劉文秀率軍東下，掃蕩川東。此時已經是乙酉年的三月間了。

劉文秀到達重慶之後，立刻兵分水陸兩路發起進攻，結果被曾英、李占春、於大海等敗於多功城下。劉文秀退回成都，大西朝從此再無力顧及川東一線。川東既失，川南則有明將楊展再佔敘州；川西有明黎州宣慰司馬京進據黎雅。一時間裡，大西朝四面楚歌，防不勝防。

就是在這種情勢下，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又把目光盯在了張獻忠身上。

也是在這種情勢下，張獻忠聽到了李自成兵敗被殺的消息。

平心而論，他曾經非常忌妒李自成，恨不能置之死地而後快；他曾經後悔自己的心不夠狠手也太軟，在谷城時沒有聽從徐以顯的話將李自成除掉；他曾經為李自成的兵敗山海關，不得已退出北京而幸災樂禍。可是，自從李自成退出陝西，逃往湖廣以後，他的思想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變得十分關心起李自成來了。他一直掛念著湖廣方面的情況，心中暗暗希望李自成能夠在武昌一帶站住腳，養精蓄銳，東山再起。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想到李自成就這麼完了，完得這樣快、這樣修！

當從江西回來的探馬報告了李自成兵敗被殺的消息後，張獻忠一臉陰雲，一句話也不說。半天才重重嘆了一口氣，隨即用力將腳一跺，罵出一句：「他媽的！」

左右朝臣，包括左丞相王兆齡在內，誰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大家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一聲。只見張獻忠將手一揮，大家趕緊恐懼地退了出去，卻又不敢遠離，只能坐在朝房中等候。

張獻忠走下寶座，在「金鑾殿」（按照民間習慣將他上朝的正殿這麼稱呼）中來回走動。李自成被殺的消息像一塊巨大的石頭，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痛苦，感到悲哀，感到惶恐，感到一種唇亡齒寒的孤獨無助……他猛地拔出腰刀，照著粗大的朱漆描金盤龍柱子使勁砍去，同時嘴裡恨恨地罵道：「滿韃子，咱老子操你十八輩兒祖宗！」

丙戌年正月，大清國肅親王豪格奉攝政王多爾袞之命，率大隊人馬向四川進軍。

這時，大西朝在川中的處境正日趨惡化。一些將吏見張獻忠大勢已去，便開始暗中活動，想方設法為自己另謀出路。駐防洪雅的大西守備潘璘率先反戈，當明軍前來攻城時，開門迎敵，殺害大西縣令嚴賡以向明方獻功。此例一開，大西各處地方官使陸續遭到殺害，有的到任二三日就被殺，有的縣在三四個月內竟連續被殺十幾個縣令。大西在川內的控制能力已喪失殆盡，不得不縮短防線，逐步撤退各地駐防軍，把兵力全部集中於成都附近。

到了五月間，駐守漢中的大順軍余部遭清軍襲擊，兵敗遠適，大西保寧守將劉進忠便乘虛而人，佔領漢中，憑借朝天關扼守。自此，大西地盤便與清方接壤。

佔據了川北和漢中，張獻忠便決定棄成都北上。八月啟程，於九月到達順慶（今南充），很快又轉移到西充與鹽亭的交界處金山鋪，在鳳凰山麓駐紮下來。隨即下令依山傍崖，修造工事。不久又傳令各營開山伐木，打造船隻，準備有朝一日順流東下，繞出川東，進人湖北。張獻忠對手下人說：

「潘磷那伙龜孫子狗眼看人低，見咱老子不小心打個趔趄，他們就忙著伸出腿來使絆子，想叫咱老子一下子摔在地上背過氣去。可咱老子偏偏沒倒下，偏偏又站穩當了。眼下有劉進忠為咱扼守朝天關，就不怕川北和漢中這一大片土地它不姓張！等咱們再順水這麼一下，」他舉起手臂猛地向半空劈去，「嘿嘿，湖廣也就成咱老子的乖乖兒了。」

張獻忠說得高興，手下人也都跟著隨聲附和，似乎有劉進忠有朝天關便什麼都不愁沒有似的。殊不知此時的劉進忠卻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與大西朝正做著絕然不同的兩個夢。朝天關成了一樁「奇貨」，被劉進忠提在手裡，隨時準備連同他自己一起賣出去。他先是想投靠明將曾英，曾經派出親信同曾英暗中聯繫，但不知由於什麼原因未能如願。於是一個轉彎，返身投進了清人的懷抱，於十一月下旬大開關門，把豪格迎進了朝天關。

劉進忠自恃開關迎降有功，沒等召見，就迫不及待地到百丈關驛所謁見豪格。本以為會得到獎賞，不料豪格對開關一事隻字不提，卻劈頭就問張獻忠現在哪裡，劉進忠只好據實回答。又問離此地多遠，回答急馳五晝夜即可到達。於是豪格就命劉進忠帶路，導引清軍晝夜兼程向南飛奔，於十一月二十七日黎明時分趕到了鳳凰山下。

此時的鳳凰山，正在黎明前的回籠覺中沉沉地睡著。遠遠的幾豆燈火，幾聲犬吠，有意無意地點綴著山野的寧靜。劉進忠帶著大隊清軍，迅速地逼近了張獻忠的營地。想到即將與張獻忠兵戎相見生死相搏，他忽然感到心慌氣短，兩條腿忍不住抖顫起來，想停也停不住。

天色漸漸亮了，晨曦爬進了營帳。張獻忠一覺醒來，想起來昨日視察軍中，諄諄告誡部下同心同德赤心報國一事，情緒不覺又激動起來。於是奮然躍起，來到大帳外。只見滿山遍野一片大霧瀰漫，白茫茫雲騰騰如人間仙界一般。張獻忠不覺來了興趣，立刻喚來十幾名親隨，跟隨他向離營地最近的一個小山頭奔去。

大霧終於消散盡淨，陽光灑滿峰巔。張獻忠橫刀馬上，佇立山頭，極目遠眺。山風把他的斗篷高高掀起來，一把大鬍子在霞光中飄飄拂拂。他揚起手中的鞭子，遙指前方，朗朗的笑聲在山巒間乍然響徹，驚起一群飛鳥。忽然，一支利箭射來，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咽喉，笑聲未絕，他已翻身落馬，訇然倒在了地上。

「老萬歲（註），你怎麼了？」

（註）老萬歲——張獻忠稱西王后，屬下習慣呼他為「老萬歲」。

十幾個親隨張皇失措，一齊圍在他身邊驚叫著。還沒等他們醒過神來，眾多的清兵已蜂擁而上，將張獻忠綁縛而去。大西軍毫無準備，四散奔走。清兵奮力追殺，滿山遍野都是他們嗚哩哇啦的吶喊聲。

張獻忠被抬到了清軍大營中。因為傷勢過重，這時他已經不能說話，卻依然二目圓睜，眈眈怒視。那兩道如刀如劍的目光，把一個個清軍逼視得不敢近前。劉進忠奉清軍將領命前來勸降，剛一到跟前，便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叩頭如搗蒜：

「老萬歲饒命！老萬歲饒命！射你的是雅布蘭（註），不是小人，小人只是把你指認出來了……」

（註）雅布蘭——在格部將。

一抹嘲諷的微笑掛上了張獻忠的嘴角，他收回目光，一雙大眼慢慢地合上了。

隨劉進忠降清的大西軍士圍在張獻忠的身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張獻忠已死的消息傳到京城以後，清政府立刻頒詔大赦天下，以示普天同慶。

不久，在梓潼縣北的七曲山風洞樓上立起了一座廟，廟裡供奉的神像描金臉著綠袍，模樣神態都酷肖「八大王」轉世。廟裡香火不絕達百年之久，直到乾隆五年十月，才被清朝官府派人搗毀。

清朝康熙三年春天，離李自成之死已經十九個年頭過去了。這是陽曆四月的天氣，高峻的茅廬山（註），處處是蒼翠的松樹，懸崖上開著繁茂的杜鵑花。在茅廬山的最高處，有一片比較平坦的山坡，微微有點傾斜。這山坡有三里長，一里半寬。原來就有一座山寨，不知是哪個朝代前來逃避官府的流民修築的，後來荒廢了，寨牆倒塌了，房屋變成了廢墟。只是近幾年來李來亨的人馬來到興山一帶，才派兵了上來重新修復了寨牆，蓋了一些房屋。山上有泉水，可以供幾千人飲用。只是這裡在軍事上是個絕地，倘若被敵人截斷了唯—一條下山的路，就得困死山上。這一點李來亨十分清楚，他的祖母、如今仍被稱為太后的高夫人心裡也十分清楚。目前局勢一天比一天壞，李來亨不打算離開茅廬山，高夫人也不打算離開茅廬山。當年大順的舊人，如今剩下的很少了，這些人今天都集中在茅廬山周圍，要盡他們的力量同清兵戰鬥到底。

（註）茅廬山——在湖北興山境內，離興山城大約七十里路。這一帶的地理形勢十分險要，望不盡的千山萬壑，高峰插天。往西去接連著巴蜀，往北去接連著鄖襄地區。巫山山脈聳峙在西邊，荊山山脈橫貫在東邊。往南去便是秭歸和香溪，瀕臨大江。這大江在這一段又叫作西陵峽。從茅廬山到西陵峽，道路險峻，林木茂密，易守難攻。從茅廬山往西北，群山重疊，接著神農架的原始森林，再往西北就是大巴山。

卻說這茅廬山頂，如今有了不少平房，也搭起了許多軍帳。其中有兩座相距幾十丈遠的宅院。北邊的一座比較高大，有圍牆圍繞，裡邊有一座三層高的鼓樓。南邊的一座稍微小一點。對這兩座宅院，將士們都有稱呼。北邊的一座，因為高夫人在裡邊居住，人們按習慣稱之為慈慶宮，或者就叫作太后宮。南邊的一座住著李來亨一家人，因為李來亨被南明永歷皇帝封為臨國公，所以這座宅院就被稱為國公府。由於從山上到山下只有一條崎嶇的小路，過於險峻，上下運東西很不方便，所以有好幾年高夫人和李來亨都住在山下邊叫作九蓮坪的地方。那裡比較寬闊，土地肥沃，將士們在那裡耕種畜牧。那裡也是保衛茅廬山寨的最後一道門戶。李來亨為夔東十三家之首，從那裡與各地方聯繫比較方便，派人馬出擊敵人也比較方便。只是到了去年冬天，戰事愈來愈不利，高夫人和李來亨的母親黃夫人以及他的妻子為著防備清兵隨時進攻，才退住茅廬山寨。凡是能夠戰鬥的將士們則都留在九蓮坪和周圍一些地方，把守險要。

在離慈慶宮前邊不遠處有一座簡陋的石牌坊，上刻「貞義」二字。一則南明永歷皇帝曾敕封高夫人為「貞義夫人」，另則將士們也認為這兩個字最能寫出高夫人為人的風骨。她有堅貞不屈的性格，也有忠義的性格，合到一起就是貞義，換別的字就不能包含這麼具體貼切的內容。可是慈慶宮的大門上卻沒有匾額，沒有題詞。這慈慶宮比九蓮坪原來的宮院，規模小得多了。從九蓮坪上來，大約十里地，沿山都是參天大樹，在山頂不容易望清九蓮坪的情況，但有時天氣晴朗，從松樹的縫隙中也可望見九蓮坪上人馬如豆，隱隱約約有些灰色的瓦房、褐色的茅房、灰白色的帳篷。在中間高曠地方，有一些綠色琉璃瓦的屋脊，那便是高夫人在九蓮坪的宮院了。儘管從茅廬山寨望下去，也是又低又小，但到了九蓮坪，就會發現它比許多房子都要高大得多，而且大門外還有石獅子和石牌坊，都很壯觀。如今雖然已是四月初夏季節，但茅廬山寨仍然十分涼爽，早晚都得穿著棉襖。

這天，下午申時以後，有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女將，從外邊回來。她的鬢邊已經有幾根白髮了，但目光有神，眉宇間仍保留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只是英氣中掩不住多年來的風霜憂患和內心痛苦，仔細看去，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而眼中也含有憂鬱神情。她身上穿著便裝，半舊的紅緞裌襖，腰束杏黃絲絛，背著勁弓，插著羽箭，掛著寶劍。她身後跟著不到十個女兵。往日在九蓮坪住的時候，她每天除練武之外，也出去打獵。如今住在山頭，打獵沒法打了，寨牆外都是陡壁懸崖，沒有活動地方，她只能到山下一里外一個空場中射箭練武。她來到高夫人宮門前時，守衛的弟兄們對她躬身施禮。為首的向地插手說道：

「娘娘回來了。」

這位中年女將略點一點頭，沒有說話，昂然走進宮門。第二道宮門是幾個女兵守衛，大家也是恭敬地向她行禮。她問道：

「太后醒了麼？」

一個女兵頭目答道：「太后早已醒來了，現在正在同老神仙說話，不許別人驚動。」

中年女將微微點頭，不願走進二門，以免打斷了高夫人和老神仙的談話。她向東轉去，從角門進人東邊偏院，那是她自己住的院落。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感嘆。她知道老神仙的一番苦心，也知道高夫人要趁這個時候幫助老神仙寫成他寫的書。可是如今清兵四面圍得十分嚴密，說不定不久就要向茅廬山寨進攻。能不能打退？能不能突圍出去？看來高夫人並不作此打算，國公爺也不作此打算。那麼老神仙寫的書如何能夠送得出去？中年女將懷著沉重的心情走進自己的院落。這院落也分前後二進，前院只有幾間偏房，種了一些花木，二門裡邊才是住的小院，有三間小小的上房。前院的偏房住著一個粗使的女僕，後邊的東西廂房住著她的女兵和一些丫環。因為她的丈夫曾被封為忠王，所以她就被人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而她居住的偏院便成了忠妃宮。

這個被稱為忠娘娘或忠王妃的中年女將一進大門，所有的女兵丫頭都來迎接她。進人上房後，她心中苦悶，揮手讓大家都退了出去。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繼續想著尚神仙同高夫人談話的事。她知道近四五年來尚神仙總在寫書，有時候也來問她從前打仗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沒有看過尚神仙寫的書，但聽尚神仙左右的人說，因為尚神仙已經七十多歲了，兩眼昏花，字寫得像棗子那麼大。他經常同高夫人談，同老弟兄們談，把往年的許多大事都回想回想，晚上在燈光下寫書，有時停下筆來，默默地流淚，淚珠久久地停在他的白鬍子上。儘管忠王妃沒有親自看見，但她對尚神仙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十來歲的時候，就同尚神仙隨著闖王和高夫人南征北戰。她負過傷，是尚神仙把她治好的。她也害過病，是尚神仙把她醫好的。儘管她沒有看見尚神仙如何在燈下寫書，如何默默地流淚，但他寫書流淚的影子就彷彿在她眼前一樣。她想了一陣，又在心中嘆息說：

「唉！茅廬山已經臨到最後的日月，我們大家都要戰死，不會有一個人偷生苟活，尚神仙這幾年的苦心會有用麼？唉！」

在被茅廬山將士們稱為慈慶宮的正房裡，中間是高夫人平常接見部下和與人談話的地方。現在她正面向南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式樣簡單的長桌，桌前掛著已經舊了的繡著龍鳳的黃緞桌圍。椅子上也有黃緞的椅墊。儘管高夫人對待老神仙如同家人一般，呼他「太醫」，呼他「尚神仙」，呼他「尚大哥」，十分隨便和親切，但是尚神仙卻對她十分恭敬，始終保持著一部分君臣禮節。這不僅僅是一個禮節問題，而且是他對大順朝深深懷念之情的一種自然流露。他現在坐在高夫人左前邊的一把椅子上，這樣坐法也體現著一些君臣禮節。

他們已經談了一大陣了。因為談到李自成剛剛死去時的那一段往事，同時又不由得想著今天的處境，都感到心中沉痛。如今的局面確是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闖王去世，已經將近十九年了，所有當年跟隨闖王起義打江山的老將差不多已經死完了。最後剩下的一些名將都在今年正月間同清兵的一次惡戰中殉國了。從茅廬山來說，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只剩下老神仙和老馬伕王長順兩個老人了。

高夫人和老神仙都在默默中想著往事，有片刻工夫沒有再說話。高夫人幾次打量老神仙，心裡懷著一種特別的親近和尊敬。親近的是，他是闖王最後一個深受信任的得力膀臂。尊敬的是，這麼一個老頭子，如今還念念不忘大順朝的重大戰爭往事和許多大小將士，想寫下來編成一部大書。只有他想起來做這樣一件事情，也只有他能做這件事情。別人不會記得那麼清楚，也不會花幾年心血一點一點去寫。她打量著老神仙，當年在臨汾一帶投軍的時候，他還只四十出頭的年紀。那時他是那樣精神飽滿，雖是醫生，對騎馬射箭竟也不外行。如今過了差不多三十年的時光，他的疏疏朗朗的白鬍鬚垂在胸前，眉毛也全白了，又粗又長，臉色像古銅鏡一樣。雖然臉上有很深的皺紋，還有老年人長的黑斑，手臂上青筋暴起，上面也有黑斑，可是他的牙齒還沒有落，精神也很健旺。看起來如果不是戰爭打到了面前，他會活到八十歲，九十歲，甚至上百歲。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大順朝留下一部信史，對生死並不掛在心上。剛剛由於想到先皇帝死後那一段艱難日月，兩人一陣傷心，不覺沉默下來。

又過了片刻，老神仙抬起頭來，向高夫人說道：「太后，當時商量同明朝合力滅虜，我因同玉峰他們在一起，沒有跟太后一起，細節曲折之處，雖然後來也聽太后和別人談過，但事隔多年，記不太清楚。請太后再回想一下，向我再說一遍，我好把這一件大事記下來。」

高夫人說道：「年深日久，細微曲折的地方，我也不能全記清了。只能一面想，一面說，說不周全，明天再說……」

高夫人正要說下去，一個宮女匆匆進來，向高夫人跪下啟稟道：

「國公府有一個打柴的老兵在山坡上被毒蛇咬傷，十分危險，派人來請尚太醫前去救他。」

高夫人一聽說是李來亨那裡的砍柴老兵，就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趕快去吧。今日我沒有別的事，你去救了那個老兵，回來我們繼續談吧。」

尚神仙匆匆走了出去。

高夫人因為午覺睡醒以後，頭髮蓬鬆，沒來得及梳理，就同尚神仙說起話來。這時得空，便吩咐一個宮女來替她梳頭，她自己拿著一個銅鏡照看。六十歲的人了，兩鬢和頭上已有許多白髮，人也確實老了，只是因為從二十來歲起一直過戎馬生活，所以身子骨還比較硬朗。可是自從大順軍在山海關戰敗之後，這二十年的生活是多麼艱難啊……

那是在李自成死後不久。南明的何騰蛟正得到隆武皇帝的信任，他上一表章，慷慨陳詞，主張將李過和高一功招撫過來，利用他們的兵力和清軍作戰。隆武採納了他的建議，火速命何騰蛟相機行事，進行招撫。得到了皇帝的上諭，何騰蛟才膽大起來，先派人前去傳達招撫的意思，送去了許多慰勞的金銀綢緞，隨後又派人前去試探。

這時大順軍老營中也在徘徊觀望。由於困難重重，李過一直沒有繼承皇位，只是加緊著繼位的準備工作。忽然南明的使者來到，送來了慰勞的金銀綢緞，還有不少糧食，提出合併抗清的主張，只是要共奉隆武帝為主，不能再用大順朝的名義。

得到這使者的傳言之後，老營中立刻開會商議。重要的將領都參加了，大家爭論得很凶。很多人堅決反對奉隆武帝為主，因為這樣必然要取消大順國號。經過十八年的戰鬥，辛辛苦苦創建了大順國，如今光這一支就有二三十萬人馬，多是精兵，為什麼要取消大順國號呢？這樣做難道對得起先皇帝李自成嗎？難道對得起許多死去的將士嗎？

在討論中，高一功比較持重。對於目前的困難處境，他想過多次。要在長江以南建立大順國，站住腳步，很不容易。不去掉大順國號，既要同清軍為敵，又要同明軍為敵，而百姓們對於明朝的正統觀念並沒有改變，對大順朝從來都視為流寇。所以如果不同南明合作，不要說不能對抗清兵，連站穩腳步也很難。可是要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朝廷為主，又顯然違背眾多將士的心意，而且李過會不會同意呢？因此在大家爭吵的時候，他默默無言，不做主張。

李過的心中也很矛盾。他很想繼承皇位，但也知道困難萬端，所以在會上也不肯輕易拿出主張。等到散會之後，他才同高一功秘密地商量一陣。高一功說道：

「如今只能以太后說話為主，才是正理。你給大後過繼，往日是她的侄兒，今日就是她的兒子。凡事得稟明太后，才可決定。我雖是你的舅舅，太后的親弟弟，但這事情我做不了主。我看我們還是稟明太后，看她做何主張，我們奉行懿旨，豈不妥當？」

李過一向非常尊重高夫人，也覺得只有高夫人拿出主張，全營才會聽從。於是他同高一功一起來到高夫人帳中，將會議情況一五一十地作了稟奏。高夫人近來為著李自成的死去和大順朝的困境也在日夜操心。剛才高一功和李過同將士們會議，她雖然沒有參加，但聽了稟報後，她很明白，如今只能由她來拿出主張，而且要下狠心，越快越好。說不定什麼時候清兵前來，就要打仗；一打仗大順軍就會四面臨敵，困難更大。因此與南明合力抗清幾乎是勢在必行。如今她別的都不愁，愁的是取消了大順國號，將士們心中會轉不過彎來，李過更未必甘心。可是不下這狠心，就無法與南明合併。自古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又是大順朝，又是南明隆武朝廷，如何共同抵禦滿洲強盜？她思前想後了一番，忽然望著李過說道：

「我看非下狠心不可了。如今不是為著我們大順朝，而是為著中國；不是為著李家繼承皇統，而是為著不讓胡人在中國長坐江山。我們李家的事好說，全中國都被胡人統治，事情就大了。我這個太后說話，你們聽也好，不聽也好，我說出來，你們再議論議論。」

李過說：「清太后只管吩咐，兒子一定遵命行事。」

高夫人說：「既然這樣，你們都不肯做主，我就做主了吧。」

高一功說：「請太后做主吧。」

高夫人忽然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以袖掩面，嗚咽了一陣，然後擦去眼淚，說道：

「我們都曾跟著先皇帝打江山，出人戰場，並不害怕流血死亡。今日為大順數十萬人馬著想，為我們中國漢人著想，不要為我太后著想，也不要為補之的繼承皇位著想，我的主張是：可以忍痛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隆武帝為主。可是他必須對胡人抵抗，不能投降；我們大順軍只能同他合起手來共同打胡人，不能跟著他投降胡人，這一點必須說清楚，不能有絲毫含混。其次，我們雖然奉他為主，可是這大順軍三十萬人馬不能拆散，仍由你們二位統率。以後糧秣軍餉，統由明朝按時間發來。倘若軍餉來不了，我們就自己在駐地籌劃，朝廷不能干涉。此外，我們雖然取消了大順國號，奉除武帝為主，可是我們先皇帝在大順軍中仍是先皇帝。」

高一功插嘴說：「太后也仍是太后。」高夫人接著說：「我們的名義在大順軍中照舊，不許他們侮辱我們一句話，連一個字也不許侮辱。我們尊重他的朝廷，他也應該尊重我們原是大順朝的人。倘若在文字上還是什麼『寇』啊，『賊』啊，我們立刻分手，這一點也必須講清，不能有絲毫含混。補之，你是如何主張？」

李過說：「太后的主張也就是孩兒的主張。事到如今，為著中國不亡於胡人，這大順國號可以取消。儘管我們血戰了將近二十年，死去將士不知多少，如今為著胡人侵人內地，大敵當前，只好如此。可是太后說得對：我們的人馬不能拆散，仍由我們自己統率。如何行軍打仗，我們既要盡忠報國，又不能受別人掣肘，更不能投降胡人。」

高一功說：「正是這個道理。」

李過又說：「我們對先皇帝仍然稱為先皇帝，朝廷不能干預；我們對太后仍稱太后，朝廷也不能說一句別的話。這些條款，不能有一點點讓步。」

這樣，在高夫人面前經過一陣商議，主意就算決定了。以後長沙幾次派人來，往返磋商。何騰蛟又馳奏隆武帝，建議給高夫人下一道褒美的敕書，封她為貞義夫人。李過、高一功這一支人馬稱為忠貞營，李過由皇帝賜名李赤心。高一功多年來以字行，現在也由皇帝賜名必正。

第二十八章

這一切都準備好後，便由湖北巡撫堵允錫持著隆武皇帝的詔書前來。事前李過和高一功已向全體將士宣佈，取消大順國號，奉明朝隆武帝為主，共同驅逐胡人。將士們因為知道這是太后決定的，沒有人說別的話。但也有很多人因一時感情扭不過來，而在背後暗暗落淚或失聲痛哭。經過一段時間才漸漸平靜下去。

當堵允錫捧著隆武皇帝的敕書來到營中時候，李過、高一功整軍相迎，部隊軍容整肅，十分壯觀。現在既然奉明朝為主，一切迎接詔書的儀式自然都不能缺少。到了營中後，堵允錫和高夫人之間又是一番禮儀，這也是事前商量定了的。高夫人對南明皇帝是臣，但在大順軍中仍是太后身份，堵允錫雖是明朝巡撫，但來到大順營中，還是向高夫人行了跪拜大禮。當著堵允錫的面，高夫人對李過說了些訓誡的話，無非是以後如何免除畛域之見，一心一意奉明朝皇上為主，矢忠矢勇，為國效勞。

按照事前擬定的條款，高夫人受封為貞義夫人，李過和高一功都封為候爵。大順軍的這一支就稱為忠貞營，受湖廣總督何騰蛟的節制，從此就轉戰在湖南廣西一帶。由於鄂西四川邊境一帶還有許多大順軍的余部，便派劉體純去那裡聯繫各部。這也是高夫人的深謀遠慮，為著將來萬一在湖南江西一帶受了挫折，忠貞營好有一個退路。

後來隆武帝被清兵打敗、殺害了，桂王朱由榔即位，年號永歷，稱為永歷帝。忠貞營就奉永歷帝為主，繼續同清兵作戰。但是南明的小朝廷實在不像話，門戶傾軋，始終不斷。許多人不思如何抗擊清兵，而是爭權奪利，紛爭不休。永歷帝也是個庸碌之材。李過鬱鬱不得志，病死在廣西。高一功在朝中也受到許多人的排斥，一籌莫展，只得率領忠貞營，退回鄂西、夔東。不想路途上中了孫可望的埋伏，竟被包圍起來。經過幾天苦戰，高一功陣亡了，許多將士陣亡了，幸而高夫人沒有受傷，由李來亨死命保護，率領餘下的一兩萬人，退回到秭歸一帶。這時，大順軍的舊部又陸續來到。郝搖旗來了，黨守素、塌天保、袁宗第等都來了。那時候在鄂西四川陳部，一共有十三個領袖，都願意擁護永歷皇帝，共同跟清兵作戰，其實也是為了自求生存。這十三家中包括王光恩兄弟，還包括原在川北的搖黃一支人馬。他們要尊奉一個頭。當時劉體純、郝搖旗等都已受封為國公，李來亨也被封為寧國公。十三家中眾多老將，有的是大順軍的舊人，也有的原是大順軍的敵人，十分複雜。可是因為李來亨是李過的兒子，是李家的正支，高夫人又同他在一起，所以這十三家就共推李來亨為首。名義上李來亨是十三家之首，實際上真正跟他一心一意抗擊清兵的也只有大順軍的一些舊人。

轉眼間離李自成死亡已將近十九年了。一年前局面變得險惡起來。永歷皇帝逃到緬甸，被吳三桂捉回來，在昆明殺害。李定國也病死了。原來清兵分為幾路，一路在東南對付鄭成功和張煌言；另一路在西南對付永歷帝和李定國。如今鄭成功退到台灣，死了；張煌言也被捉到，在杭州殺害。東南平靜了，西南也平靜了，除台灣還由鄭成功的兒子鄭經佔據之外，整個中國大陸都被清兵佔了。於是清兵騰出手來專門向夔東十三家進攻。今年正月，袁宗第和郝搖旗在巴東境內被清兵打敗，殺害了。劉體純也打了敗仗，決不投降，全家自縊，死得十分壯烈。清兵動員了四川、山西、河南、湖北幾省的軍力，節節勝利，如今已把興山一帶李來亨的忠貞營四面圍困。幾個月前進攻興山的清兵中了李來亨的埋伏，吃過一次敗仗，於是改變辦法，暫不進攻，四面圍困，斷絕了糧食來源。

如今茅廬山一帶同外邊已經不通消息。鹽，來不了了，幸而還有一些存貨，沒有用完。糧食，也來不了了；各種軍資都斷了來源。打出去沒有力量，只能坐等著困死此地。這情形人人都看得清楚。可是因為高夫人仍然健在，大家寧肯戰死在茅廬山，不願說出任何怨言，暫時也沒有人逃出去投降清兵。可是局面如此艱難，誰也不敢說能夠支持多久。李來亨為著防備清兵突然進攻，也防備內部有變，在一個多月前已請高夫人由山下的九蓮坪移到山頭上的寨中居住。高夫人雖然很少下寨，但對外邊的事樣樣都很清楚。如何部署，如何用兵，她常常作一些籌劃，告訴來亨。局面就這麼支持下來……

往事實在太多了。高夫人因為尚神仙需要她講說清楚，便在心裡回想了一遍。確實有些細微情節想不起來，可是大關節處歷歷如在目前。想著想著，她覺得心中酸痛，不免湧出熱淚。幸而屋子裡沒有別人打擾，她偶爾發出來一聲深深的嘆息。正在繼續回想，一個宮女進來啟稟：

「太醫回來了。」

高夫人抬頭一看，老神仙已經走進二道宮門。

高夫人同尚神仙重新談起李自成死後忠貞營建立的一段情況。緬懷往事，他們都心中難過，想著大順朝起來得也猛，失敗得也慘。從崇禎十三年進入河南，直到打人北京，他們是節節勝利。可是突然之間竟然敗得那麼迅速，不過半年時間，大順軍幾乎瓦解了。這道理高夫人常常思索，尚神仙也常常思索。就在他寫的這部書中，有一段文字，專門談到大順朝興衰變化的道理。如今聽高夫人談過往事之後，他不覺嘆息，感慨地說道：

「太后，有些盛衰道理，千古如出一轍。我們大順朝為什麼進人河南節節勝利，後來又失敗得那麼快？這其中有一個道理，千古不變之理。不能完全說是天命。歐陽修在《五代史》中有一句話說得很好：『雖曰天命，豈非人事？』人事處理得善與不善，比什麼都關緊要。天道茫茫，並不可信。」

高夫人點頭說：「尚大哥，自從我們大順朝失敗之後，你就留心讀古人詩書，道理懂得很透闢。你說人事要緊，不完全是天命。我也常想，我們進到河南的時候，河南年年災荒，官吏貪污，豪強騎在人民頭上，明朝的軍隊紀律敗壞，到處姦淫燒殺。我們處處懲治貪官污吏，鎮壓豪強，剿兵安民，開倉放賑，不許官府向百姓徵糧。那些辦法正是老百姓做夢也在盼望的，所以他們就把闖王當成了救星，處處迎降，歸順闖王。可是我們後來不斷地攻城破寨，不斷地打仗，老百姓本來想喘口氣，安居樂業，就是沒法得到。他們的希望落空了。到崇禎十六年，我們佔領那麼多地方，可是沒有把老百姓的事情安排好，在老百姓心裡沒有紮下根哪。這是我們最大的失策。倘若我們有了根，在湖廣、山西各地府州縣都設了官，治理百姓，不用多久，有兩年的時間，百姓嘗到了好處，我們也就有根了。縱然在山海關打了敗仗，我們在這些地方的根基也不會動搖。我們再號召百姓同胡人打仗，百姓一定會起來從軍。唉，我們的步子走得太快了，只想著趕快奪取江山，沒有把百姓的苦樂、亂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尚神仙說：「太后說得很是。自從在襄陽建立了新順朝，當年十月又到了西安，大順國的規模就像那麼回事情了。人們只想著勝利，沒有想到會遇著挫折；只想到勝利後再去恢復農桑，召集流亡，安撫百姓，沒有想到先恢復農桑，安撫百姓，再出兵奪取江山。本末倒置了。這不是我們先皇帝一個人思慮不周啊，當時滿朝群臣都是如醉如癡，縱然有人想說句勸諫的話，也不敢張口，更不敢在朝廷力爭。」

高夫人說：「是的，後來情況跟以前就不一樣了，以前誰都能夠見我們先皇帝說話，後來就不容易在他的面前說話了。他周圍有文臣武將一大群，一層一層文武官職都設立了，他高高在上，有些話也聽不進去了。」

尚神仙說：「我常常回想，李公子到得勝寨以前給闖王那一封長信，說了奪取江山的建議，就是以河洛這一帶為立腳地，然後佔領整個中原，再一步進人關中，暫且不去奪取北京，先派人到山東截斷漕運，再把山西全境佔領，這樣北京等於一座死城。把這些地方都經營得差不多後，再從山東山西兩路出兵北京，如同瓜熟蒂落，唾手可得。這麼好的建議，可惜後來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

高夫人說：「那時候我們上上下下都急於奪取崇禎的江山，萬沒有想到胡人會進來。」

尚神仙說：「胡人要來，是明擺著的事情，可是那時候文武群臣志得意滿，都沒有把胡人放在心上。否則去北京的時候可以多去一些精兵，譬如說去三十萬或二十幾萬，胡人來了，我們也不會敗給他們。可惜呀可惜呀，一步棋走錯了，吃了輕敵的虧。當時胡人進來，大順軍對它狠狠地打一仗，北京城就不會失守，說不定吳三桂也不會投降胡人。北京不丟掉，河南山西各地也就穩定下來了。可惜呀可惜呀，當時竟然沒有一個有遠見的朝臣向先皇帝提出建議。」

高夫人說：「我聽說李公子就有點擔心，連田玉峰也有點擔心，只是他們不肯多說話，更不肯出面勸諫先皇帝罷了。」

尚神仙說：「唉！李公子頭腦總是很清楚的，可惜後來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回河南是不是要為著自己別圖發展呢？」

剛說到這裡，一個宮女進來向高夫人稟報，說有一個中年尼姑，從九蓮坪被護送上來，要拜見太后娘娘，現在宮門外等候。高夫人問：

「是近處的尼姑嗎？你給她點散碎銀子，讓她走吧。」

宮女說：「不是近處尼姑，是遠路來的。」

高夫人說：「如今清兵包圍得十分嚴密，遠路尼姑如何能夠來到，莫非是個奸細？」

宮女說：「看樣子不是。她能夠進來，一定有她的辦法，只是我們都沒有問。送她上山來的是個老兵，他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派他護送尼姑上山，拜見太后娘娘。」

高夫人感到奇怪，問：「她帶有什麼東西呢？」

宮女說：「她帶有一根鐵禪杖，如今放在宮門外，沒有帶進來。」

高夫人又問：「她一定要見我嗎？」

宮女說：「她一定要見見太后，說太后看見她就會認識的。」

高夫人更加奇怪，對尚神仙說：「尚大哥，你先退避一下，我讓她進來見一見。」

尚神仙立刻站起來，告辭退出。宮女們帶著寶劍，站到高夫人兩邊。隨即尼姑躬身走了進來。她竟然沒有行佛家的雙手合十禮，而是撲下去向高夫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禮。之後伏在地上嗚咽哭泣。

高夫人問：「你從哪裡來？」

尼姑伏在地上說：「方外人特從王屋山來叩見娘娘陛下。」

高夫人聽了，心中起了疑問：這王屋山上沒有認識的人哪，為什麼跑這麼遠來見她呢？便說道：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一看。」

尼姑仰起頭來，眼淚縱橫，嗚咽不止。高夫人看著，似乎面熟，但記不清了，問道：

「你到底是誰？」

尼姑哭著說：「我本名紅霞，太后你怎麼忘了？」

高夫人猛然一驚，再仔細看看，雖然相隔近二十年，可是這尼姑的眼睛、鼻子還是紅霞的樣子，只是臉上有許多皺紋，加之風塵僕僕，大大不似當年了。特別是頭髮已經剃光，穿著黑色僧衣，更不像當年的青年女將紅霞了。高夫人不覺潸然淚下，哭了起來，哽咽著說：

「紅霞，你是紅霞嗎？」

「是的，娘娘，我就是紅霞。」

「我不是做夢吧？」

「我確實是紅霞，奉紅娘子之命，特來尋找太后。」

高夫人心中又一動，忙問：「紅娘子現在哪裡？」

紅霞哭著說：「自從李公子被殺以後，我們年年都在想念太后。在先皇帝和太后離開長安以前那半年的時間中，我們幾次要去尋找太后，尋找皇上，為李公子兄弟辯冤。」

高夫人趕快說：「辯冤的事不用提了。李公子兄弟被殺之後，先皇帝已經後悔了，明白殺得冤枉，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後來就派人打聽你們的下落，始終得不到音訊。你們到底到哪裡去了？怎麼會在王屋山上？又削髮當了尼姑？」

紅霞說：「太后娘娘，說來話長，容我慢慢奏來吧。」說罷伏地痛哭，哽咽得不能出聲。

高夫人流著眼淚說：「你等一等，等一等。忠娘娘也天天掛心著你們。我叫她來同你見面，一起聽一聽吧。」隨即命一個宮女，趕快去請忠娘娘前來。

紅霞抬起頭來問：「忠娘娘是哪一位？」

高夫人說：「就是你慧英妹妹。先皇帝離開西安往北京去前幾天，她同雙喜成親了。只過了幾天夫妻生活，雙喜就隨著闖王到北京去，戰死在山海關。闖王退回陝西境內後，追封雙喜為忠王，你慧英妹妹就被稱為忠王妃，大家又稱她忠娘娘。唉！隨著我出生人死的姑娘們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慧梅你是知道的，在杞縣圉鎮自盡。黑妞隨著你們在娘子關抵禦吳三桂和親兵，陣亡了。慧瓊嫁給張鼐，在江西打仗的時候，張鼐受了傷。她為保護張鼐，跳起來撲向清兵，結果受傷被俘，不久便被殺害了。如今只剩下慧英在我身邊。她同雙喜只做了幾天夫妻，也沒有留下遺腹子，守寡守到今天。我身邊的姑娘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說罷痛哭不止。

這時忠王妃進了二門，紅霞趕緊站起來迎接。等慧英走到面前，她雙手合十，念了句：

「阿彌陀佛，可見到你啦！」

慧英一把拉住她，來不及仔細打量她的面孔，不覺痛哭失聲。紅霞也痛哭起來。高夫人和宮女們見此情景，也都非常難過，低頭落淚，哭了一陣。紅霞剛剛坐下，尚神仙和王長順聽說了，不等傳呼，也一起趕了來。紅霞看見他兩個，都是滿頭白髮，鬍鬚根根如銀。而王長順因為受傷次數太多，身體看起來比尚神仙要衰老得多，走路時右腿瘸得很厲害。大家又一陣傷心。稍微平靜一點後，高夫人吩咐說：

「你們都坐下吧。同紅霞不見面已經二十年了，她和紅娘子沒有忘記我們，我們也一直記掛著她們的生死。沒想到在目前這樣局面下，紅霞會來到這裡，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紅霞，清兵四面包圍很嚴，方圓二百里內，出人的路都斷了，你怎麼會進到山寨的？」

紅霞說：「我知道敵兵四面包圍，可是我身上帶有銀子。有一些獵戶和砍柴的、採藥的，我給他們一些銀子，他們就帶我一段一段走別人不能走的路，走了進來。好在這二十年我住在王屋山，翻山越嶺，腿腳練得很好。我又帶了一把鐵禪杖，即使遇著狼豺虎豹，也傷害不了我。」

高夫人點頭說：「難得呀，紅霞，你有這麼一顆忠心，在這樣艱險的時日，想辦法來同我見面。現在且不說別的事情，你坐下去，把這些年來你同你們紅帥如何生活，給我們好好說一說。你這次來為的何事？說了以後，你明天趕快走吧，免得遲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紅霞說道：「請太后聽我啟奏……」

卻說大順朝永昌元年，也就是明朝崇禎十七年，清朝順治元年，七月下旬的一天，紅霞隨著紅娘子於黃昏時候來到了王屋山下。冷嗖嗖的一陣秋風吹來，使她們的心情格外淒涼。紅娘子背上的小兒已經死了，她們用刀挖了一個坑，將孩子埋在地下。去河南的念頭已經打消了，可是到什麼地方去呢？她們的心中茫然無主。時已黃昏，現在她們最要緊的是找一個安身之處度過今夜，明日再作計較。

她們在馬上看見前邊的樹林子裡依稀冒出來一股炊煙，想著必有人家，也許是一家獵戶。不管怎麼，她們身上還帶有銀子，不妨前去投宿。於是她們向著冒炊煙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一路想：萬一那山村裡住著鄉勇，可怎麼好？她們人早已困了，馬也很乏了。十幾天來不斷奔跑，不斷打仗，馬不曾好好地餵過草料，往日膘肥體壯、毛色發光的兩匹戰馬，如今瘦骨伶仃，毛色無光。可是如果不去前邊尋找人家，住的地方、吃的地方、喂牲口的地方，都不會有。這麼想著的時候，她們已經來到一個小山包旁。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中露出幾間破舊的茅屋草舍，看來是貧寒的獵戶人家。屋子裡聽見馬蹄聲，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紅娘子和紅霞趕快下馬向老人施禮。老人將她們打量一眼，問道：

「二位女將來到這裡，有什麼事情？」

紅娘子說道：「請老怕不要害怕，我們原是從這裡路過。因為天色晚了，想在老伯這裡投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老漢說：「我這裡地方雖然很窄，你們沒有別處可去，不妨在這裡住上一宿。我家中有一老妻，雙目失明。還有一個兒子。我們父子靠打獵為生，今天他帶著野味到城裡賣，路途很遠，恐怕要到初更天才能回來。你們把馬拴在門口的樹上，先進來休息休息吧。」

紅娘子和紅霞隨著老人走了進去。雙目失明的老大娘聽說來了投宿的人，又聽出是女人聲音，感到奇怪，搭腔問道：

「你們二位是從哪裡來的？」

紅娘子正要回答，老人對他的老伴說：「你不要隨便打聽。趕快燒點熱水，讓她們洗一洗，喝碗熱茶。家裡還有什麼東西，只管做出來，讓她們吃飽一點，明天好繼續趕路。」

紅霞說：「我們馬袋子裡頭還帶有一點乾糧，拿出來做一做大家吃吧。」

老人說：「這也好。我們家裡只有雜面和去年的紅薯干，年成不好，和著野菜度日。你們既帶有乾糧，不妨取出。」

紅霞趕快到馬袋子裡取出一些乾糧交給老人。過了一陣，老婆婆將開水燒好，照山裡人的習慣，往裡放了一些樹葉子，端來讓客人喝。紅娘子和紅霞正渴得喉嚨冒火，趕緊吹涼，喝下肚去。老頭子乘這個時候飲了戰馬，又割了一些荒草堆在馬的前面。

吃過晚飯以後，老漢將紅娘子和紅霞引到另一個屋中，那裡的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乾草，讓她們今晚就在那裡休息。老人說道：

「你們放心吧。幾十里內沒有鄉勇，連大的村莊也沒有，只要後邊沒有追兵來，你們可以安心睡覺，好生休息。」

紅娘子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拿出來一點散碎銀子交給老漢，說道：

「老伯，我們沒有別的報答，這些散碎銀子給你留下吧。」

老漢起初不肯要，後來看這兩位女將那麼誠懇，也就收下了。說：「有了這銀子，今年秋冬就餓不死了。」

說完之後，他忽然忍不住，悄聲問道：「你們二位明天到底要往哪裡去，不妨對我直說，這一帶的情況我還算清楚。」

紅霞望望紅娘子，紅娘子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將實情告訴老人。老人對紅娘子說道：

「我看你這位年輕女將，大概就是紅娘子，她是你的親將。如今你們兵敗之後，無路可走，是不是這樣情形呢？」

紅娘子吃了一驚，但看看老人，分明並無惡意，便說道：「實不瞞老伯，我正是紅娘子，她是我的親將，姓范。老伯如何知道我是紅娘子呢？」

老人說：「這一兩天到處哄傳你們的事情，我昨天進城賣牛，都聽說了。我還知道你不但箭法好，而且善使彈弓，有時人追得過近，弓箭拉不開了，就用彈弓，打一個中一個，說打鼻子，中不了眼睛。我聽到以後，正在琢磨你們二位逃到哪裡，想不到你們竟然來到我這裡投宿。請你們放心，我不會坑害你們。你們二位打算到何處去，不妨向我說明，我想辦法為你們帶路。」

紅娘子說道：「老伯既然已經知道我是何人，又願意幫助我們，我實在說不盡的感激。說實話，我現在無處可去。原來還想去河南，現在這念頭已經打消，只求找一個地方暫時安身，以後的事情慢慢計較。」

老人低頭想了一下，默默點頭，然後嘆息一聲，說道：「既然你們二位只想找一個暫時存身的地方，這倒不難。我有一個地方，不知你們二位願不願意前去？」

紅娘子說：「只要能夠存身就好，現在講說不著挑瘦揀肥。」

老人說：「這地方倒十分清靜，住下去萬無一失。」

紅娘子和紅霞同時問道：「什麼地方？」

老人說：「在王屋山上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永樂年間修了一座尼庵。因為山路險峻，很少人去尼庵上香敬神。那庵中有一位老尼姑，名叫靜修，時常下山化緣，路過我這裡，就喝碗茶，歇歇腿腳。有時她一出去一兩個月，兩三個月，雲遊各地，遠到山東境內，回來的時候，也在我這裡歇腳喝茶。萬一當天晚上回不到山上，就在我這裡住上一宿。她看見我們家中有困難，也給一些銀錢賑濟我們。這已經許多年了。有時候她自己不出來，命她的徒弟下山，也在我這裡休息打采。據我看這個靜修老尼姑倒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們倘若願意到她那裡去，我明天就帶你們去，或者讓我兒子帶你們去，到那裡暫時避一避風險。山下人絕不會知道。」

紅娘子聽了，覺得這個地方倒是蠻好，奇怪的是這高山之上，斷崖硝壁，山路崎嶇，怎麼會有尼庵呢？她望望紅霞，看出紅霞很願意去，便說道：

「老伯說的這個地方，只要可以存身，我們就去。」

老人說：「倘若你們要長留那裡，恐怕得出家為尼。要是暫時住一住，就不需要出家。」

紅娘子問：「要是長住，一定得削髮為尼麼？」

老人說：「雖說你們兵敗之後，只剩下兩個人，可是你紅娘子的威名仍然在人的心上，倘若萬一有人發現尼庵中住著兩個婦女，又不是尼姑，傳了開去，豈不是大禍臨頭？不要說你們不得了，尼庵恐怕也要惹出大禍。」

紅娘子還未答言，紅霞就說道：「紅帥，事到如今，我願意削髮為尼，不知紅帥可肯不肯？」

紅娘子說：「丈夫已經死了，兒子也死了，不削髮為尼，年輕輕的寡婦如何活在當世？既然紅霞你有此心，我們就決定了吧。明天上得山去，到了尼庵，拜那位靜修老尼為師，從此我們就出家了吧。」

紅霞含著眼淚說：「只要紅帥肯，我怎麼也跟你到死。」

這麼商定以後，約摸一更多天，老漢的兒子回來了，同紅娘子等見過之後，便說起城裡的消息。說是到處都在紛傳，清兵就要進攻，山西各地都在反對闖王，另外城裡已經知道紅娘子和紅霞突圍以後要奔往河南，只是從哪條路走卻不很清楚。如今通往河南的山口已經被鄉兵截斷，到處都在搜索。聽到這樣消息，老人更著急了，催促她們明天五更就動身上山。

第二天雞叫時候，老漢老婆婆就先起來燒水做飯，然後讓紅娘子、紅霞和他們的兒子飽飽地吃了一頓。吃飯時，老人忽然問道：

「你們的戰馬如何處置？」紅娘子說：「戰馬留給老伯，你把它賣了出去也可以度日。」

老人搖搖頭說：「這戰馬你們是沒法帶上山的，山上小路人走都十分困難。但是我也不能留下來賣掉，如果有人問我戰馬從何而來，你們的事情豈不敗露？」

「那麼，老伯，你看怎麼辦呢？」

「這戰馬只好放在王屋山下，任它往哪裡去。但不能放在近處，要放到三十里、二十里以外。放在近處，被人看見，就知道你們仍在山裡頭。」

紅霞插嘴問道；「難道我們把它放到二十里以外再回來上山嗎？」

老人說：「不，這戰馬可以由我趕到遠處，走一條人跡罕至的路，放到深山裡邊，解開韁繩，讓它們自己吃草去吧。如果遇著猛虎豹子，它們也許會被吃掉，那就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們只好斷了塵念，安心上山去吧。」

飯後，她們把東西整理一下，告別了雙眼失明的老媽媽，跟著老人和他的兒子離開了茅庵草舍，沿著樹林中一條路向王屋山邊走去。來到一個岔路口時，老人向她們作別，牽著兩匹戰馬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紅娘子和紅霞望著戰馬的背影，馬也回過頭來望望她們，發出蕭蕭悲鳴。她們不覺失聲嗚咽起來。老人和年輕獵戶也都滾著眼淚嘆息。她們一直等老人牽著戰馬走進密林以後，才哽咽著繼續上山。

年輕獵戶帶著她們先在前山中轉來轉去，轉了半天，山勢逐漸高聳，道路也逐漸險峻。快到中午時候，忽然從東邊樹林中傳來一聲巨吼。青年獵戶說了聲：「有大蟲，小心！」她們立即將弓箭拿在手中，眼睛向左右前後去尋找老虎蹤跡。突然一隻老虎從草叢中躥出，直向她們撲來。紅娘子眼疾手快，「嗖」一聲一箭射出，正中老虎要害。那老虎跳了一跳，倒在地下，還在掙扎。紅霞又射出一箭，老虎不再動了。青年獵人高興地說：

「真是名不虛傳！」

紅霞走到老虎身邊，從虎身上拔出兩支雕翎箭，對獵戶說：「回來的時候，你想辦法把它背回去吧。」

獵人點點頭，說：「這條猛虎皮，拿到城裡還可以換幾個錢。骨頭也可以賣給藥房，做虎骨酒。」

他們繼續往山上走去。獵人又說：「那尼庵中老尼姑和她徒弟們也都會武。平時在尼庵的小院中練習劍法、刀法。棍法，就是不能射箭，因為地方大小了。有時她們也來到下邊，在前山找一個空曠的地方練習射箭。」

紅娘子奇怪地問道：「出家人清淨為本，怎麼還要練武呢？」

獵人笑一笑說道：「她們也要防身護體。住在深山裡邊，難免不遇著虎豹野豬。另外也怕壞人欺負她們。她們裡邊最年輕的只有十幾歲，還有幾個才二十出頭。」

紅娘子問道：「可曾有人上山去欺負她們？」

獵人說道：「這一帶人都知道她們那個地方不容易上去，離尼庵半里有一道門戶，必須叫開門戶才能進去。進去以後還有第二道門戶，那是尼庵的山門，養了兩條很凶的大狗在那裡守門。這且不說。前幾年有官軍經過這裡往河南去。一個軍官聽說尼庵裡有尼姑長得很體面，派了一群兵了上山，預備抓幾個尼姑下來。不想惹惱了老尼姑靜修師父，將這些兵丁和頭目痛打一頓，趕下山來，從此以後再沒有官軍敢上去了。」

紅霞問道：「她們也打獵麼？」

獵人說：「她們都吃素，並不打獵，也不殺生，只是遇到虎豹攔路的時候，才不得不射幾箭。」

本來紅娘子一路心中十分沉重，有時酸痛難過，聽了獵戶這一番談話，倒是把愁悶散開了，對紅霞微微一笑說：

「我們上去也要吃素啊，以後也要禁止殺生了。」

說著說著她們已經進了深山，道路越來越險峻了。這樣的路她們還很少走過。有時幾乎沒有什麼路，硬是攀緣著石頭，攀緣著葛籐往上爬。倘若一步蹬空，就會粉身碎骨。但這獵戶很有經驗，在最危險的地方，他從腰間解開一條粗麻繩，幫助她們向上爬。這樣幾乎走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候才來到尼庵，果然離尼庵還很遠，在很窄的山路上有一座柴門。那獵人十分熟悉，找了一根繩子拉了一下，聽見銅鈴「當嘟當卿」響，聲音傳人山灣裡邊。尼庵就隱在那灣子裡，只是在柴門外還看不清楚。這時一個年輕尼姑走了出來，她的身邊跟著兩條大狗。她隔著柴門望望獵人，雙手合十，問詢道：

「原來是施主，這兩位是哪裡來的？」

獵人趕快回答說：「她們是落難的人，前來投奔靜修老師父。」

那尼姑就將柴門打開，兩條狗很親熱地搖著尾巴迎接獵人。尼姑把柴門關好後，就領著他們往裡邊走去。轉過一個彎，才看到一個小小的尼庵，蓋在懸崖下邊。尼庵的山門已經開了，一個尼姑站在台階上等候。看見獵人來到，她雙手合十，笑著說：

「你怎麼帶著客人來了？走了一天吧？」

獵人說：「從五更就動身，一直走到現在。」

尼姑說：「趕快請進。」

他們跟著尼姑進去，見了靜修老尼姑，獵人沒有說出紅娘子和紅霞的身份，只說她們是落難之人，前來投奔，也懂得一些武藝，不知老師父肯不肯收留？

老尼姑問道：「你爹怎麼說？」

獵人說：「俺爹說她們願意在山上削髮為尼，只要師父你肯收留。如不肯收留，就讓她們稍住幾天再投奔別處去。」

老尼姑將紅娘子和紅霞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心中有些明白，說道：

「到裡邊喫茶吧。你們中午打尖了沒有？」

獵人說：「我們帶有乾糧，路上已經打尖，也喝了泉水。」

關於路上射死一隻猛虎的事情，他們都沒有提，為的是恐怕老尼姑不主張隨便殺生。這天晚上，老尼姑就安排紅娘子和紅霞在齋堂裡邊安歇，獵人在山門旁耳房裡邊安歇。她並沒有多問別的話，也不許別的尼姑向客人多問話。青年獵人平時知道老尼姑為人雖然很好，可是脾氣古怪，也不敢隨便說話。

第二天早起吃過早齋，獵人告別下山去了。老尼姑把紅娘子、紅霞叫到面前，也不問她們身世，只問道：

「你們自己是願意在這裡修行，還是住幾天另往別處？」

紅娘子說：「我們二人願意在這裡削髮修行，拜師父為師，只要師父肯收留。如果師父不肯收留，我們只好住兩三天就下山去。」

老尼姑說：「你們就留下吧，就做我的徒弟，一起修行。」

紅娘子和紅霞趕緊跪下去對她磕頭。隨即有一個尼姑前來，剃去了她們的頭髮。當剃髮的時候，她們真是百感交集，幾乎又落下眼淚。但她們竭力忍住了，知道不能露出一點貪戀塵世的心情。這樣她們就雙雙成了尼姑，脫了俗裝，換上僧衣，在尼庵中住了下來。

在大順軍中多年，在轉戰途中，她們結識過一些尼姑，對尼庵生活有些瞭解，所以現在隨著大家學習誦經，倒也不十分困難。她們每天除按時誦經之外，有時也同眾尼姑在小院中練習武藝。她們的劍術刀法是那樣精熟高超，使大家極為驚異。但自從她們來到這裡，師父靜修不許徒弟們問她們的家世。這庵中規矩向來如此，師父不讓打聽的，大家就不打聽。譬如師父下山去雲遊，一去就是一個多月，長則兩三個月，回來以後也只同一二個得力徒弟講一講去了些什麼地方，遇見些什麼事情，其餘的徒弟都不能打聽。有時師父派一個徒弟下山去化緣，回來以後她也只向師父稟報出外的情形。這一切已經成為習慣，所以現在大家也不隨便打聽紅娘子和紅霞的來歷。

紅娘子為此常常感到奇怪。她看出老尼姑是個飽經世故的人，可是為什麼不問一下來路就收下她們當徒弟呢？收下後也不問她們的姓名，只給她們起了兩個法名，她的法名叫圓靜，紅霞的法名叫圓能。紅霞心中也很納悶，可是紅娘子暗中叮囑：師父不問，不許將她們的來龍去脈露出半句口風。

這樣過了十來天。每天都是隨著大家做功課。可是到了晚上，別的尼姑都去齋堂就寢以後，紅娘子總要在佛堂裡對著黃卷青燈，低聲誦經。師父也不干涉。有一個管雜事的尼姑對師父說：「庵中燈油不多，這新來的圓靜每晚坐到深夜，其實也不必，只要白天用心誦經就夠了。」師父擺擺頭，嚴厲地瞪她一眼，尼姑也就不敢再說話了。

這一夜紅娘子又在獨自誦經，一直誦到三更。外邊的風吹著山上的松林，澎湃作聲。庵後一道山泉，直瀉而下，好似百丈瀑布，聲音十分雄壯。紅娘子坐在佛燈下，聽著松濤聲，瀑布聲，有時還夾著遠遠傳來的野獸曝叫，她忽然想到她心愛的戰馬，不知如今是否還在世間，是否也在想著主人，望著高山發出來蕭蕭悲鳴。她更想到她的丈夫、兄弟，想到她三歲的兒子，他們都死得很慘。想到這裡，她不禁伏在案上嗚咽起來，眼淚像山泉一樣奔流。

正在這時，有一隻手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她機警地抬起頭來，趕緊去擦眼淚，發現是她的師父靜修老尼姑站在面前。她趕快站起來，一面繼續擦眼淚，一面卻不知說什麼好。老尼姑望著她，說道：

「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這十來天我什麼也不問你，是想讓你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好比一個人身上有了傷，讓傷口慢慢地結癡，疼痛慢慢地止住。看起來你的心還是忘不了塵世上的那些悲苦，你十分聰明，可是你的心並不專。你不要瞞我，你可是紅娘子將軍？」

紅娘子趕快答道：「不瞞師父，我正是紅娘子，師父何以知道？」

老尼姑說：「打從你上山那時候起，我一眼看出來你絕不是平凡之人。儘管你沒有穿盔甲，可是腰挎寶劍，身背勁弓，完全是英雄打扮。我雖然很少下山，但山下的事情卻大都知道，紅娘子的事也早就聽說了。所以我一眼看出你的真實身份。隨同你來的是你的親將，老百姓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知道健婦營的首領是紅娘子將軍，她有一些得力的女將，生死跟隨她不離開的，是紅霞，原來姓范，同你是同鄉。你說她是不是紅霞？」

紅娘子說：「不瞞師父，她就是紅霞。別人都陣亡了，如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逃上山來。萬般無奈，拜在師父腳下削髮為尼。倘若師父害怕惹禍，我明天就帶著紅霞下山。好在我們現在已經成了尼姑，身穿僧衣，可以到處雲遊避難了，決不連累師父。」

老尼姑冷冷一笑，說道：「圓靜，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

紅娘子問道：「師父，你是何人？」

老尼姑說：「你隨我前來。」

說著，她拿起佛燈，在前面引路，來到後邊一個靜室。那裡供奉著彌勒菩薩。打開菩薩身後的布慢，發現一道夾牆，輕輕一推，夾牆露出了一道小門。老尼姑說：

「你向裡邊看去。」

紅娘子一看，那裡邊是一張桌子，上邊放著盔甲寶劍，還有一部書，另外有一面旗幟，疊好了放在桌子的一端。紅娘子十分奇怪，問道：

「師父，這是從哪裡來的？為何藏在這裡？」

老尼姑用手輕輕一拉，夾牆的門又關了起來，隨即拉上布幔，將供奉著彌勒佛的佛案，緊貼著牆壁，恢復了原樣。老尼姑說道：

「徒弟，我們還到前邊說話，這個地方輕易不要進來。」

她們又走回紅娘子誦經的地方，坐下後，老尼姑問道：

「你可聽說永樂年間，山東有一個名叫唐賽兒的女英雄起義的故事嗎？」

紅娘子說：「雖然我從前不讀詩書，可是像唐賽兒造反的事，一代代口耳相傳，徒弟江湖出身，豈能不知道呢？」

老尼姑說：「你剛才看見的盔甲寶劍，還有一卷『天書』，一面旗幟，就是我們的祖師唐賽兒生前用過的東西。」

紅娘子大為驚奇，問道：「這東西為何到了此地，由師父藏起來？」

老尼姑說：「我們的祖師唐賽幾起義以後，很快地佔領了許多州縣，可是那時候永樂皇帝正是治世的時候，兵馬眾多，把我們祖師打敗了，抓到獄中。後來有徒弟劫獄，將她救出。第二次又被抓進監獄，徒弟們又一次把她救出。永樂皇帝在北京大怒，立刻下了嚴旨，在山東、河南、畿輔各地查訪我們祖師的行蹤，都傳說她削髮為尼。永樂就下旨將這數省尼姑，除年紀老的和太小的，一起抓起來，一個一個盤查。尼姑被抓了成千上萬，結果沓無蹤影，這案子過了幾年也就不了了之。他怎能想到，我們的祖師有許多忠心耿耿的弟子，將她暗暗地保護起來，送到王屋山上，選擇了這個地方，大家捐捨銀子，修建尼庵，從此我們祖師就住在這裡，招收了幾個徒弟。又過了幾年，山東的弟子們慢慢地把她的寶劍找到了，盔甲找到了，那一部『天書』也找到了，當時用的旗幟也找到了幾面。這些東西不是一起送來的，今年送一點，明年送一點，經過十來年，都暗暗地送到這裡。我們的祖師就在這裡禮佛修行，暗傳『白蓮』，一代代傳下來，到我已經是第十代了。我已是將近六十的人，雖說這庵裡也有七八個徒弟，可是沒有一個可以繼承衣缽的，我常常為此操心。不想你和紅霞來到庵裡，想是天不絕我。倘若我圓寂了，你就主持這個尼庵吧，仍然唸經修行，暗傳白蓮。這山下邊那個豬戶，也是我們同道的人。還有山東、畿輔、河南，很多地方都有我的信徒，只是他們都是好百姓，並沒有出家。你在這裡修行吧。過些日子，我會帶你出去雲遊各地，同一些同道中人見一見。一旦我老得不能下山，就靠你來主持了，不知你肯不肯繼承我的衣缽？」

紅娘子立刻跪下，雙手合十，低頭說道：「只要師父看得起我，我願意聽從師父的吩咐，決不會三心二意。」

老尼姑說：「這樣就好辦。今夜我對你說的話，在這尼庵中我也只對幾個親信的徒弟說明，平時就不必說了。」

紅娘子又哭著說：「師父，我丈夫李公子和他兄弟被冤枉殺死，幸而我逃了出來。後來我小兒子又中箭死了。我本來可以自盡，但我沒有自盡，為的是要向大順皇上為李公子辯冤。聽說現在皇上御駕還在山西，我想寫一道奏本，辨明我丈夫兄弟的冤情，師父你看可行不可行？」

老尼姑說：「你丈夫和二公子被冤枉殺死，這事情我也聽說了，是要辯冤。倘若你能寫個奏本，我可以親自替你送出去，想法遞交給大順皇帝。如今兵慌馬亂，要寫可得快一點。」

紅娘子說：「我可以寫，就怕詞不達意。」

老尼姑說：「這沒關係。你只管寫出來，我替你潤色潤色。今後你還要多多練習，一旦時候到了，能夠提筆寫出你要說的話。本來一般出家人，會不會寫都無所謂，可是我們要時時想到祖師傳下來的一件大事啊，這大事也就是……」

老尼姑說到這裡，不肯再說下去，但紅娘子默默點頭，表示她已經明白了。

紅霞將上邊的經過，一面流淚，一面說給大家聽。聽的人也是不斷地流淚，有時感動得抽咽起來。後來高夫人問道：

「怎麼我沒聽先皇帝說起，收到你們的奏本？」

紅霞說：「是的。老師父下山去十來天，又回到山上，說是大順皇帝已經過了黃河。老師父一時無法找到，只好返回。可是我們並不死心，過了些日子，老師父決定往西安去將紅娘子的奏本送給皇上。這一次紅娘子命我隨同老師父一起下山到了河南境內，從那裡往南去，打算由孟津過黃河，從洛陽一路進潼關。沒有想到，等我們趕到黃河邊上的時候，清兵已經過了黃河，我們的路走不通，只好又回到山上。可是我們一直不死心，總想要讓我們皇上和太后都知道李公子兄弟死得冤枉。」

說到這裡，紅霞嗚咽痛哭起來，高夫人也不免唏噓流淚，說：

「紅霞，你不用說了。你一來到，我就告你說，李公子兄弟冤枉被殺，不久先皇帝就深深地後悔了。這事情用不著再辯冤。你還是說說，你們後來又怎麼辦了呢？」

紅霞說：「我們一直不死心。過了幾個月，到了第二年春天，知道清兵打進西安，皇上到了湖廣，清兵在後邊追趕不放。到了秋天，風聞皇上已在湖廣境內死去，可不知太后到哪裡去了。有人說，太后已投入長江自盡。我們為著查清太后的生死下落，在順治三年，下了王屋山，先到洛陽，後到西安，又沿著由商洛去湖廣的那條路，一面雲遊化緣，一面打探太后的消息。後來從荊州到武昌又到九江，到處傳說不一，有的說太后沒有死，仍在人間，可不知逃往何處；有的說太后確實投江自盡；又聽說有一支人馬改成忠貞營，由高將爺和補之將爺率領，可能太后也在忠貞營裡。可是這時忠貞營已經到了廣西，路途不通，我們只好又退到王屋山。過了幾年，我們第二次又出來尋找，走了幾個月，仍然得不到確切消息，只好又回到王屋山。這樣我們年年掛念，月月掛念，有時我們暗暗祝告，望佛祖保佑，使太后平安無事。沒有想到，就在去年，聽說幾省的清兵都往川東和洛陽一帶調遣，要攻打大順軍的一支余部。我們想著太后是不是也在這裡？於是派一個尼姑出來，到襄陽住了半月，果然打聽到，太后確實還在人間，住在興山茅廬山一帶。這個尼姑回到王屋山以後，我同紅娘子決定下山。可是後來又說消息不一定確實，因為長江以南也有一支人馬在抵抗清兵。是不是太后就在茅廬山一帶，不敢斷定。紅娘子才命令我這一次一定要找到太后，當面見到太后，才算確實。所以我就來了。」

高夫人哽咽說：「難得你們這一番忠心，你來看一看真不容易呀。這樣忠心，實在叫我感動。你明天回去，回到王屋山，見了紅娘子，把我的話告她說吧。」

紅霞說：「請太后吩咐。」

高夫人說：「我知道她的忠心。叫她不必掛念我，好好唸經修行。大順朝早就沒有了，我們現在在這裡，只是為著一股正氣，要同清兵作戰到底，死也就死在這裡，決不偷生。你們好生修行，不必以我為念。」

紅霞說：「太后，紅娘子卻不是這個意思。她叫我見到太后，立刻返回，然後同我一起前來，死保太后，直到戰死。」

高夫人說：「這話不要說了，你們一則不容易來到，二則你們兩個人來了，有什麼用呢？千萬不必來了。」

紅霞說：「話不能這麼說，紅娘子常常跟我言講，不管李公子兄弟死得多麼冤枉，我們永遠忘不了大順朝。我們活著是大順朝的人，死了還是大順朝的鬼。我們如今還都不老，四十幾歲的人，身強力壯，武藝也沒有丟掉，儘管只有兩個人前來，我們還可以保著太后同清兵作戰。哪怕剩下一個人，也要為大順盡節，為中國盡節，這是我們的心願。至於王屋山尼庵的事情，我們自會安排。跟著太后作戰，我們死也甘心，毫無牽掛。我們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啊！」

說到這裡，周圍人都失聲痛哭，連尚神仙和王長順也泣不成聲，高夫人更覺難過。還是慧英怕高夫人過於悲傷，說道：

「紅霞姐姐，你不要再說了，讓太后休息休息，你同我也去休息休息吧。」

於是紅霞叩辭了高夫人，隨著慧英來到忠娘娘宮中休息。這天晚上，高夫人吩咐為紅霞洗塵。山上已經很艱苦了，也沒有辦法多置什麼好菜，好在紅霞如今吃素。吃飯的時候，大家盡可能避免談往事，免得又傷心起來。飯後，紅霞怕高夫人過於疲累，不敢久坐，就同慧英回到忠妃宮去。

慧英在大順軍的舊部中雖被大家稱為忠娘娘，可是她同紅霞在一起，親如姐妹，不講究這些身份的差別了。她有許許多多內心的痛苦，二十年來無人可以細談，原來的姐妹們都已死去，在高夫人面前她不願去觸碰這些傷痛，對別的女人談，又有礙於自己的身份。如今紅霞住在她的宮中，這正是她將心中鬱結的痛苦吐出來的機會。紅霞儘管十分勞累，但今晚也幾乎沒有一點瞌睡了。她也有她的痛苦。她是自幼作為童養媳賣出來的，後來紅娘子起義，把她救出，她就死心塌地跟著紅娘子。等到闖王在西安建國，她也結婚了。丈夫便是李巖的本家兄弟李俊。當李巖兄弟被殺後，紅霞隨著紅娘子帶領一批男女親軍逃走，李俊率領二三百豫東將士在後邊阻擋追兵，結果幾乎全部陣亡，而李俊死得最慘，身中十餘刀，尚在拚命抵抗。想起這些，紅霞的痛苦也是一言難盡。今晚姐妹兩個好不容易見了面，追敘往事，說說哭哭，哭哭說說，直到雞叫時候，方才睡去。

這天晚上，除談她們個人的傷心往事外，紅霞也順便問到從前跟隨闖王的一些老將的下落。聽到最近死去的郝搖旗、袁宗第、劉體純是那樣堅貞不屈，同清兵奮戰到最後，決不投降，紅霞滿心肅然起敬，連聲說：「這才不辜負闖王當日對他們的重用。」她們又談到田見秀和張鼐兩個人，慧英露出又不滿又惋惜的神色，說道：

「唉，慧梅死了以後，張鼐同慧瓊在襄陽結了親。不管慧瓊對張鼐多麼溫柔體貼，張鼐總是忘不下慧梅，對慧瓊冷冷淡淡。慧瓊每次見了我，總是悄悄地流淚哭泣。可是她對張鼐不管怎麼都是十分溫存。在我們敗退武昌的時候，清兵追來了。先皇帝命劉宗敏和田見秀率領幾千人馬出城作戰，被清兵打得大敗。先皇帝繼續往東逃去。劉宗敏被俘了，死得令人可歌可泣，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張鼐被清兵圍攻，受了重傷，還騎在馬上衝殺。慧瓊去救他，結果受傷被俘，死在敵人手中。張鼐終因寡不敵眾，又失血過多，陣亡了。」

「田見秀也身帶重傷，他的身子上邊壓著一個清兵死屍。第二天清兵退走以後，他的親兵回來尋找他的屍體，結果他先看見了他們。親兵們把他抬到山裡一個百姓家中，把他保護起來。後來他的傷勢痊癒了，但他已經看破紅塵，對於人間事萬念都消，決定出家為僧。他的幾個親兵，平時受他的熏陶，也都願意跟他出家。就這樣他們剃了頭髮，變成僧人，雲遊了許多地方。後來到了湖南黔陽縣境，看見有一處風景很好，有一座古寺，已經沒有了和尚，他們就將古寺翻修一新，在那裡出家住下來。老百姓因他們為人很好，常常周濟別人，所以也喜歡他們在那裡住下去。好在清兵沒有到這個地方來，他們每日唸經禮佛，在四周圍種點蔬菜，種點莊稼。後來我們知道他沒有死，還派人去看過他，希望他也到這裡來。可是他身子已經很衰弱了，受的傷很重，當日流血太多。騎馬打仗的事，他已經不行了。據他對別人說，他常常在夜間聽到松濤之聲，就想起來過去大軍作戰，想起我們的先皇帝，心中再也平靜不下去。可是他這一生只能遁入空門了。兩三年前，聽說他已經死在那裡，徒弟們在他的屍骨上修了一個磚塔，因為他原來字『玉峰』，出家後自稱『玉和尚』，這磚塔上就刻著『玉和尚大師之墓』。」

紅霞又問起原來一些老人的下落。慧英—一向他說明。只是有一個人她不清楚：就是牛金星，不知到哪裡去了，這裡始終沒有得到他的真確消息。還有一個人，被清兵提去審問時，始終不肯說出姓名，結果被糊里糊塗地殺了。人們只知道他是大順朝的文臣，坐監的時候，沒有了網巾，每天早晨，他都問獄卒要來筆墨，在鬢角畫上網巾。獄卒們都很尊敬他，認為他有漢人的骨氣，所以就稱呼他「畫網巾先生」，把他的屍骨埋在野地裡，立了一個小碑：「畫網巾先生之墓」。後來墳墓也被別人平了。幾年前國公爺派人到各地查詢闖王舊部，才知道有這麼回事。

她們就這樣一直談到深夜方才睡去。第二天早晨，她們起來去向高夫人請安。高夫人已經早早地起來，對紅霞說：

「你今日上午就下山去，不要停留了。昨日夜裡又得到軍情公報，清兵大軍繼續向茅廬山周圍二三百里處運送糧草，調撥人馬，你再遲就出不去了。」

紅霞還想留住一兩天，無奈高夫人堅決讓她早走，她只得說道：「我這次回到王屋山，向我們紅帥稟明之後，立刻同她一起前來。」

高夫人說：「你們來了沒有用啊，不必前來。」

紅霞說：「這是紅帥多年心願，要死死在闖王旗下。雖然現在大順國沒有了，可是太后你還健在，我們不能夠偷生怕死，不來保護太后。」

高夫人說：「可是你們來了濟不了大事。」

紅霞說：「我們也知道兩個人濟不了大事，可是這是我們的心願。紅帥死了丈夫，死了兒子，我紅霞也是一個寡婦，沒有一點牽掛，但願早死，死得壯烈，以後也好在地下相見。請太后不要再說了。」

高夫人流著眼淚說：「這是我的囑咐，你們要聽從。恐怕你們不聽從也不行。等你回到王屋山，收拾一下再來我這裡，只怕就進不了茅廬山寨了。」

大家說了一陣，吃過早飯，就催紅霞趕快下山。高夫人親自將紅霞送到宮門外邊。慧英帶著幾個女親兵將紅霞送到下山的寨門外。兩個人拉著手，不忍離別，也都預感到這番離別後，恐怕再見就沒有日子了。儘管紅霞、紅娘子決心前來保護高夫人，直至戰死，可是人間的事情並不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願去實現。所以紅霞拉著慧英的手，傷心得說不出話來。經慧英催促幾次，她才提著禪杖，往山下走去。慧英一直望著她的影子被參差樹木遮住，再也不曾出現，才悵然返回宮中。

紅霞走後一直沒有音信。高夫人和慧英、尚神仙說話的時候常常提到她。後來紛傳她被清兵抓去，下在襄陽縣的獄中，不知生死結果。高夫人等對這無法證實的消息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她們並不希望紅娘子和紅霞來到茅廬山上，而只希望紅霞能平安回去，把高夫人這邊的消息告訴紅娘子知道。

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難起來。清兵自從去年在興山被李來亨打敗以後，主力退到當陽，才用四面封鎖的辦法，圍困茅廬山一帶，使糧食不能進來。清兵也有困難，但他們以好幾省的人力和兵力來支援大軍，運糧的百姓合起來總在十萬以上，有些從安徽境內運往鄂西，路途有不少人死亡。有些縣，為著徵糧征餉，將一些地方士紳逼得傾家蕩產，還有上吊死的。然而李來亨這方面的困難卻更是無法想像。鹽，已經斷絕了。糧食，一天一天少了，平常每日還可以吃三餐，吃兩餐，而現在多靠山上的野草野菜生活，每天吃的糧食比野菜少得多。

到了七月間，清兵知道李來亨糧食斷絕，開始從四面進軍。李來亨一共不過三萬人馬，一部分還是老兵老將，身體本來就衰老了，加上飢餓，更是疲弱不堪。可是就在這種絕對劣勢之下，人人抱著必死的決心，同清兵苦戰。清兵每奪占一座山寨，就要死傷成群的將士，到了七月下旬，差不多周圍山寨都被清兵攻破了，只剩九蓮坪附近仍然在李來亨手中。九蓮坪這個地方，周圍大約有三十里，修了一座寨牆，裡邊有房屋，有帳篷，也有耕地。這是最後的地盤了，倘若九蓮坪被攻破，僅僅剩下茅廬山山頭，地方小，糧食少，沒有活動餘地，一圍困就會飢餓而死，想重新打下山來根本沒有可能。這種地方在兵法上就被稱為「絕地」。而不到萬不得已，李來亨本人也決不上到茅廬山寨。他要在九蓮坪一帶同清兵進行決戰。

這是最後的一仗，每天一有情況，他就上山寨去稟告高夫人知道，高夫人也經常派人下山來詢問。儘管是最後決戰，儘管已經不打算打勝仗，已抱定必死的決心，但總希望最後一仗能使清兵受到重創。

第二十九章

當清兵步步進逼，離九蓮坪不過四里左右時，忽然停止不攻了，派人前來勸降。他們拿著四川總督李國英等人的諭降文告，另外還帶來高夫人一個侄兒高守義寫的勸降信。高守義原是高闖王部下的一名小校，不大為人所知。但因他是高夫人的娘家近門侄兒，所以彼此很熟。高迎樣死時，一部分部隊被打散，這個侄兒不知到哪裡去了，後來才知道他投降了明朝的官兵，可是也不大出名，沒有受到明朝的重用。不想後來投降了清朝，久之竟升成總兵官，如今是辰常道的總兵官。因為他是高夫人的侄兒，所以奉了上邊的命令，也親自寫了一封勸降信。李來亨早已決心殉國，所以接到這些信後，馬上撕得粉碎，投到地上。他不願見那些使者，下令斬首，以絕敵人招降之心。可是命令剛剛出口，便被旁邊一個親信總兵阻止。那人在他耳旁小聲嘀咕幾句，他當時心中一震，隨即吩咐親將說：

「你們叫使者暫且回去，就說李國公爺要同眾將商議，明天再來討取回音。」

清朝使者走後，李來亨便召集眾將會商。當時在九蓮坪的總兵還有十幾個，有的總兵手下已經沒有兵，只是保留著職銜，但他們都是多年同他在一起，立過戰功。還有幾個是李過、高一功的舊部，對他說來算是前輩了。至於副將、參將，那就很多了；還有些文職人員，地位很高的，如今也都住在九蓮坪寨中。開會之前，下邊就在紛紛議論，心不再像往日那麼齊了。特別是因為近來得到消息，說是王光興兄弟投降了，譚家兄弟互相殘殺，也投降了。甚至李自成的舊部，凡不在茅廬山的幾乎都投降了。譬如黨守素、塌天保，就投降了。這些人的投降對九蓮坪的將領們有很深的影響。不少人本來就同黨守素、塌天保等蛛絲牽連，不是這樣的關係就是那樣的關係。所以會議開始後，起初許多人默默地不做聲，互相觀望，後來就有人不再沉默，也不再害怕李來亨了。一個總兵說道：

「如今永歷皇帝已經死了五年，我們為誰守土呢？名不正言不順。全中國都被滿清佔了，我們這一點點地方，如何能對抗滿清？今日再守下去，大家死到一起且不說，沒有正當的名義了。明朝連一個最後姓朱的宗室都沒有了，我們為誰守土呢？」

這話說出以後，許多人紛紛點頭，都說是如今死也沒有意思了，不如就投降吧。李來亨非常憤怒，將案子一拍，突然站了起來，一手按著劍柄，說道：

「決不能投降胡人。誰要投降胡人，他自己投降，我李國公是鐵打的漢子，惟有以死殉國。你們誰願投降，請你們自便。」

主張投降的人，見他殺氣騰騰，不好再說話，但眼中都露出不服氣的神色。那個先前勸他不要殺使者的親信總兵又趕緊站起來說：

「投降不投降，這不是件小事。我看最好請各位都想一想，私下議論議論，然後再開會。現在先散了吧。」

有人說：「用不著散，如今就商量下去。怕死的去投降，老子決不投降。」

馬上又有人不服氣地回答：「投降的不一定怕死，大丈夫要識時務，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日為誰守土？誰能說得出？」

李來亨把案子一拍，說：「為中國人守土，為我們良民守土，為我們大順朝死去的先皇帝和文臣武將們守土，也為永歷皇帝守土。永歷皇帝雖然殉國了，可是我們大明的正氣不能消滅。」

「這不是識時務的說法。如果胡人不該坐中國的江山，它就不會佔領全國。這是天意，說不定它是受命於天，該它管轄中國。」

支持李來亨的人罵起來：「你胡說！我們決不做軟骨頭的人，寧死死得鐵骨錚錚。」

於是雙方都動起火來，怒目相視。有人忍不住用手去抓劍柄，看起來馬上就會發生火並。李來亨立刻使眼色，他的親將把一部分親兵叫到院中。那些主張投降的人，一看這種情況，也拔出劍來，有人便也出去喚親兵。正鬧得不可收拾時，忽然有人跑進來稟報：

「太后下山來了，立即就到。」

一聽這話，大家都安靜下來。已經握劍在手的人，把劍插回鞘內。去呼喊親兵的人也都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想火並的事了。大家默默地等候高夫人來到。李來亨也後悔自己剛才的處理有些魯莽，於是向大家說道：

「隨我迎接太后大駕。」

他大踏步向外走去，所有將領也都跟著他向外走去，迎接高夫人。

高夫人已經料到九蓮坪眾將會議可能要出事情。她明白如今因為糧食斷絕，大敵壓境，人人都看到不能取勝，也不能突圍出去，軍心已漸漸有些不穩。真遇敵人誘降，必有一些人願意投降。而敵人似乎也看準了這個時機，所以按兵不動，派人招降，如其不降，便要進兵。茅廬山是戰是降，就決定在這幾天以內了。所以她不顧年老，趕快乘著兜子下山。

還沒有來到九蓮坪，就遇見從九蓮坪往山上去的人向她稟報，說是果然有一批將領願意投降，如今雙方爭執不決。進人九蓮坪寨內以後，又接到稟報，說是情況緊急，國公爺大怒，準備用武力壓服那些要投降的人，可是那些人也不服氣。她聽後大驚失色，就催抬兜子的親兵，趕快奔赴會議的地方，同時命人傳報李來亨和眾將領，說她來了。她明白只要大家聽說她來到，一場廝殺的大禍就會暫時停歇。

果然，當她來到原來慈慶宮宮門外不遠的地方時，李來亨已率領一大群將領和文臣出來迎接，肅然站成兩行，向她躬身插手。她的心放下了：來得恰是時候啊！

進人慈慶宮正殿，也就是大家議事的地方後，她面向南坐在中間，將領們跪下去向她請安。她說：「如今不是講禮節的時候，你們起來吧，各就原位坐下，我們談大事要緊。」等到眾文武就座以後，高夫人沒有向李來亨問話，卻轉向一位年紀較大、地位較高的文官問道：

「王監軍，剛才會商情況如何？」

王監軍把經過情形簡單地說一遍後，高夫人冷靜地點點頭，說道：

「有人覺得應該死戰到底，有人覺得應該投降，誰是誰非，我現在且不去說。我今日下山來，只是為了替你們大家拿定主意，不是為了責備誰，更不主張處分誰。請你們各位都放心，平心靜氣地把降不降的事談個清楚。我已經老了，與往年不一樣，可是我為大家操心的一片心什麼時候都沒有變。自從先皇帝死後，我們有兩次大關頭。第一次生死關頭是要不要取消大順國號，奉南明為主，共同跟胡人作戰。如今是第二次關頭，就是說要不要投降，保全我們兩三萬人的性命。我說出主意來，你們願意聽從也好，不聽從也好。」

大家都恭敬地站起來，躬身說道：「請太后吩咐。」

高夫人說：「坐下吧。」回頭望望侍立一邊的慧英，又說：「你也坐下吧。你既是忠王妃，也是我們先朝剩下的獨獨的一員女將。坐下吧。」慧英也坐了下去。

高夫人接著說道：「如今我看多數人都不願意投降胡人，這是很有骨頭的人，很有血氣的人，我對他們的心情最瞭解。剛才他們咬牙切齒，幾乎動起武來，這是很自然的，我明白。我想各位願意投降的將領也一定明白，不要記著這一時的翻臉，要想到我們多少年來在一起共患難共苦樂，多少人在我們周圍死去了。想著這一點，你們願意投降的各位將領就不會恨他們了。」

許多人聽了點頭，有人感動得噙著眼淚，有人低下頭去。高夫人繼續說下去：

「如今有人願意出去投降，我也絕不責備。情況不一樣了，永歷皇帝死了，全中國再也沒有一個姓朱的稱王稱帝了，到處都已被胡人佔領，只剩我們這彈丸之地，山高林密，人煙稀少，還在寧死不屈，為中國保存這一片乾淨土地。所以我不責備那些想投降的人。因為即使不投降，留在這裡對我們茅廬山的存亡也沒有大的幫助。我不能忘記二十多年來你們也流過血，出過力，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又沒有一個明朝的皇上，要保誰呢？所以縱然我自己不投降，我對願意投降的也不深加責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好合好散，只要你們投降之後，不要再領著敵人殺回來，就算你們對得起我，對得起先皇帝，對得起我們大順軍中上千上萬死去的將領和文臣。」

說到這裡，她自己忍不住哽咽起來，熱淚籟籟地滾落臉頰。不管是心中願意投降的，還是反對投降的，也都滾出了眼淚。她當即吩咐李來亨派人出寨，通知清兵主帥，要他們明日一早派人前來，並說要派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是她的侄兒高守義，隨帶的清兵不能超過二十人。李來亨趕快吩咐中軍，命人出寨。高夫人又向眾人說道：

「不管我們有幾個將領願意出降，在出降之前，你們還是明朝的將領。如何出降，由我來安排，你們不用操心。現在你們各人要認真防守九蓮坪大寨，千萬小心，不要讓胡人趁這時候突然劫營，使我們吃了大虧。我並不怕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想許多將領、許多弟兄都有同心。如果大家怕死，不會支持到今日。可是我們不能在最後的關頭疏忽大意。只要我們小心，縱然戰死，也會使敵人比我們死傷更多。如果我們疏忽大意，被胡人劫了營，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你們沒有出降之前，一切令行禁止都要聽從國公爺的將令，不得有誤。現在你們早點休息去吧。有的願意同我私下談談，可以隨時前來找我。」

眾將領留戀不走。縱然是願意投降的將領也留戀著不肯離開她。許多人感動得嗚咽起來，有些人不住地擦鼻涕，抹眼淚。高夫人又說道：

「我很明白你們的心情。縱然是主張出去投降的人，對我這個老婆婆也是多年共患難、有恩情的，你們出去投降也是迫不得已啊。各人都請回去吧。」

大家肅然退出。高夫人又望著李來亨說：

「你吩咐中軍，明日準備酒菜，後日中午大擺筵席，我今明兩天就坐鎮九蓮坪，幫你主持大計。」

李來亨勸她：「請太后回去吧。萬一清兵來攻，我們又要同胡人作戰，又要保太后的駕，反而分心。」

有些沒有退走的將領也勸高夫人回到山上去。高夫人說：「據我意料，三天之內，胡人絕不來攻，他要等待大家投降，他知道貿然來攻會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一個將領說道：「打仗的事情很難說，胡人連番勝利，奪取了許多山寨。如今他們知道我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軍心也開始散了。萬一來攻，太后何必在此地受驚呢？」

高夫人微微一笑，說：「你追隨我多年，把我看成了什麼樣人？倘若今天明天胡兵來攻，我要親自上寨，為你們擂鼓督戰，決不後退一步！不要再說多餘的話了。」

李來亨問道：「忠嬸娘也留在這裡嗎？」

慧英說：「我當然留下。」

高夫人說：「你忠嬸娘多年同我生死不離，我留在這裡，她怎能不留呢？你下去吧。我同你忠嬸娘也要休息休息了。」

下午，去清營送書子的小校已經回來，說在那裡等候好久，胡人將領向上稟報後，經過層層轉稟，才有了回信，說是決定明日上午巳時以前派人來勸降，已經知道其中一個是高守義，另一個是誰還不清楚。聽到這消息後，高夫人重新把一些重要將領叫到一起，將明日滿洲派使者來的事告訴大家後，說道：

「究竟哪些人已經決定投降，不妨都說明白，有的還沒有拿定主意的，也要在今天夜間拿定主意。我想我要給來人提出三個條款。第一，投降的人，不管地位高低，不許殺戮；第二，隨身帶的財物，不許沒收搶走；第三，帶出去的一家老小，一律保護。倘若胡兵不能照此三條來辦，我們就要同他們血戰到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任何人都不要再說出降的話。」

大家佩服高夫人想得周到。高夫人又轉向李來亨說：「你今年三十多歲了。有些話我現在不能不說清楚。你也知道，老將領們也都知道，你不是我們李家的骨血啊！你五歲的時候，你親生父親起義，不久就死了，留下你母親守寡。後來我們把你收養下來，我們從來不說你是螟蛉之子，雖然人們都知道，但我不許在軍中隨便說這件事。自從先皇帝死後，我們轉戰湖南、廣西，來到這裡。知道你親生母親在家鄉受苦，才設法把她接到這裡來。她是我的娘家侄女，如今也差不多六十歲的人了。我不忍見她同我們一起死在茅廬山上。她不是隨著高闖王和李闖王起義的人，不是闖字旗下的人，也沒有受過明朝的封賞，平時也不過問軍國大事；她不應該死在這裡。我為什麼要叫高守義來呢，是想著他畢竟是我們高家的人，是高闖王的侄孫，是我娘家的侄兒。我想把你母親託付給他，看他能不能保全你母親的性命，將她一直養到老死。如果他說不能，也就罷了。」

聽到這裡，李來亨跪下去，痛哭不止，隨後說道：「既然我親生母親可以出去逃生，能不能讓我的養身母親也一起出去呢？儘管她跟著我爸爸起義，但是她沒有管過事情，身體常常多病，如果我親生母親出去平安不死，她留在這裡白白地死去，孫子心中如何能忍？」

高夫人揩了揩眼淚說：「你親生母親不是闖字旗下的人，也沒有受過明朝的封賞，她可以出去，心安理得地終她的餘年，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養身母親的情況就不同了。她是先皇帝的親侄兒媳婦。先皇帝死後，你爸爸原來準備繼承皇位，雖然沒有登極，可是一切準備都已就緒，只要你爸爸一登極，她就是皇后了。所以儘管沒有登極，別人還是管她稱『娘娘』。你爸爸又受了明朝侯爵的封，她是明朝的一品夫人。你想想，她如何肯出去投降胡人呢？再說，你爸爸在先皇帝死後就過繼給我，你媽媽就是我的兒媳婦了，儘管我們年紀相仿，可畢竟是婆媳之親，哪有好媳婦看著婆婆為國捐軀，她自己逃生的道理呢？還有，儘管她是你的養母，可是你五歲就來到她的身邊，她自己因為身體多病，不曾生兒養女，把你看得比親兒子還要親，如今她怎麼能在危難時候離開你，獨獨活下去呢？這事情你體要再想。」

許多將領又跪下去說：「太后可以出去。倘若胡人不能保太后平安，我們寧願戰死也不會投降。誰要投降，我們立刻殺了誰。」

高夫人擺擺手，說：「聽我的話。目前這危急時刻，我決不能走；走了，胡人也絕不會讓我活下去。從明朝崇禎年間開始，大家都說我多麼懂得打仗，多麼有辦法。如今他清朝皇帝又怎肯對我放心呢？他怕我活在人世，大順的舊部還會暗中找我，他們的日子就會不得安寧，所以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我自己也不會偷生人世，對不起先皇帝，對不起大順朝的陣亡將士，也對不起明朝的隆武和永歷兩位皇上。你們不要糊塗了，下去安排去吧。什麼人願意走，該帶什麼東西，如何把眷屬帶出去，這都得安排一下。出去吧，讓我清靜一陣。」

過了一陣，李來亨帶著一群年老的將領，又來懇求高夫人答應出去。他們說，一定要同胡人講好，不准暗害高夫人，要不然就一個也不投降，同胡人血戰到底。高夫人又一次拒絕他們，並且責備他們不該作此胡想。

他們出來後，一個李來亨最親信的大將偷偷地向他問道：「國公爺，難道就沒有辦法救我們太后了嗎？」

李來亨湊近他耳朵說：「一年前我就知道會有今日，已經做了安排，但今天還不是說的時候。這事我從來不許洩露出去，連太后左右的人全都不知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用那個辦法救太后出去，叫她安享餘年。」

這位心腹大將悄悄問道：「國公爺用的是什麼計策？」

李來亨看他一眼：「此事絕密，你不要問吧。」

這天午夜時候，李來亨聽說高夫人還沒有睡，怕她年紀大，過於疲倦，就來到高夫人住所勸她安歇。當他進去時，高夫人同慧英正相對坐在燈下，神色愴然，默默無語。看見他進來，也沒有理會，他也不敢張口說話。他只是在燈下發現高夫人突然衰老了，衰老得出人意料，臉上充滿著極度的疲憊和痛苦之色。在他的記憶中，像這樣的情形曾經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高夫人同他爸爸李過、舅爺高一功率領人馬到了松滋一帶，忽然得到稟報，說先皇帝在九宮山下被害。全軍大哭。那時候他看見高夫人突然問老了，雖然不過四十歲年紀，可是就像五十歲的樣子，那麼憂傷，幾乎不能支持。第二次是從廣西來興山的路上，遇著孫可望的伏兵，混戰起來，打了幾天，高一功陣亡了，原來帶著他爸爸李過的棺材，也失落了。突圍出來後，高夫人看到身邊許多將領都沒有了，老弟兄剩下很少幾個，還大多帶著傷，流著血，她又哭了。如今是第三次，李來亨又看見她突然老了，變化非常厲害。白天當她來到九蓮坪時還沒有這麼老，而現在忽然老了，頭髮好像也白得多了。他心中像刀剜一般刺痛，小聲說道：

「太后，夜已經深了，你同忠嬸娘休息去吧，明日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太后主持呢。」

高夫人說：「你來了很好，我正有話要對你說。」

李來亨說：「請奶奶吩咐。」

高夫人說：「今日幸而我及時下山，來到九蓮坪，避免了一場大禍。你自己當家做主，已有七八年了，可是在緊急時候還是不能考慮周到。今日眾將會議，商討大計，有人打算出降，你就忍耐不住，想動武。你沒有想到，這恰好合乎胡人的心願，他們正巴不得我們自家窩裡先殺起來。何況，如今大兵壓境，內無糧草，軍心不可能還像以往一樣。倒不如願走的就讓他們走吧，留下的能夠一心一意同胡人打仗，如果硬把願降的留下，等到胡人攻寨時，他們豎起白旗，整個寨子就沒法守了。這不是動武的時候。好合好散，不看今日，多看昨日，以往二十來年，這些人都在闖字大旗下邊，出生人死，立過功勞，縱然沒有立過功，也吃了不少苦。今日就讓他們走吧。還有那些婦女老弱，留下白白地死在九蓮坪寨中，對我們也沒有好處，何必呢？讓他們都走吧。你今日心也太窄了，幾乎出了大亂子。」

李來亨說：「奶奶說得很是。孫子今日一時忍耐不住，幾乎互相殘殺。」

高夫人說：「你知道就是了。你走吧，我同你忠嬸娘也要趕快休息，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上午巳時不到，清方的勸降使者果然來了。一個是高夫人的本家侄兒高守義，現任辰常道總兵，這次也是前來圍攻茅廬山的一個重要將領；另一個是李國英手下的文官，候補道銜，姓陳。他們只帶了二十名親隨。

當他們進人九蓮坪寨中時，從寨門到寨內站了很多兵將，十分威武。李來亨坐在他的國公座上，沒有出來迎接，由他的中軍總兵帶著使者進去見他。這使兩名使者心中略為感到屈辱，覺得自己是堂堂大清朝的官員，而李來亨已經走到窮途末路，居然還這樣傲慢。可是他們也不好說什麼。施和之後，李來亨讓他們坐下，說道：

「今日我李某困在九蓮坪一帶，只能同胡人決一死戰。我自己決不投降，你們二位不必開口。我部下有願意出降的，我不阻止。至於有多少人願意出降，什麼時候出寨到你們胡兵營中，以後應該怎麼辦，我手下人會同你們詳談，訂出妥當辦法。我的事忙，恕不相陪了。」

他拱拱手，站起來走了出去。隨即有一位武將將兩位使者帶到別處，同李來亨指定的將軍談判。原來他們以為整個九蓮坪的人馬都會出降，沒有想到願意投降的人並不很多，都是一些不怎麼能夠打仗的，或手下已經沒有什麼兵的將領。不過這也很好，既然有一部分人願意出降，就可以減少九蓮坪守寨的力量，也可以奏報朝廷。對於李來亨這邊所提出的條件，使者都答應了，即：不許殺戮投降的人；不許劫掠他們隨身帶走的財物；不許欺侮婦女。他們認為這都很容易辦到。只是他們還不能最後做主，還需要回去稟報上邊，才能算是定局。現在他們初步商定，出降的人於明日下午申時正出去，前邊有一人手執小白旗。清軍方面派人在路上照料。

商定之後，他們又一起來見李來亨。李來亨問道：「都談妥了嗎？」

手下將領說：「啟稟國公爺，一切都談妥了。」

高守義接著說：「所提各款，都容易辦到。只是我們不能最後做主，需要回去稟明主帥，黃昏以前再派人來傳話。還有令堂大人，原是我的堂姐，她老人家出去之後，我一定盡心照料，活著養老，死後送終，請你放心。」

李來亨到這時候才掩飾不住他的感情，拱手說：「拜託了，拜託了，她是我的親生母親。她沒有在闖字旗下呆過，只是近幾年我才從家鄉把她接來此地。她從來不問軍國大事，只會做一個慈母，如今年歲已高，身體也不好，倘若你念在至親分上，代我養老送終，我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忘了你的好心。」說罷又作了一揖，再說了一遍，「拜託，拜託！」

高守義又說道：「請你放心。還有貞義夫人，我的姑母，如今也在這裡，可否容許我拜見拜見？」

李來亨說：「她住在山上，不在九蓮坪寨中，恐怕不能相見了。」

高守義說：「倘若她肯出去，我可以擔保，決不使她受害，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來亨說：「她萬萬不肯出降，這話你就不必提了。」

高守義說：「她老人家倘若願意出去，可以不算是出降，只算是我請求清兵主帥迎接她到我的營中，由我養老送終，這樣難道不行麼？」

李來亨說：「當日在高闖王旗下時，你大概也聽說過我們太后的立身行事。如今她絕不會落一個貪生怕死的名，讓自己在胡兵營中養老。你這番好意，我看見她時向她稟報，你就不必再提了。」

中午，他們沒有留勸降的使者吃飯，就讓他們走了。黃昏之前，從清營中果然來了一名軍官，說所提的各項條款，清兵主帥完全允准。出降的人可按既定的時間，前往清營。

第二天中午，在李來亨的老營中擺了許多筵席，大小將領和所有的文臣都被請來赴宴。高夫人和慧英坐在上席，大家恭恭敬敬地向高夫人行了禮。然後李來亨站起來說道：

「我們今日之宴，雖然沒有多的菜，肉是殺的兩匹馬，酒也不多，但這是我們在一起舉行的最後一次酒宴。吃過這一頓後，該走的就要走了，留下的一心一意固守九蓮坪，同敵人血戰到底。不管走或不走的，我們都是親人，不要以仇人的眼光相看。今日我奉太后之命準備酒宴，現在就請太后訓話。」

人們都站了起來，肅立無聲。高夫人望望大家，慢慢說道：

「往年酒宴，都是在勝利的時候，慶祝大捷。今日這樣的酒宴，我起義幾十年，還是第一次碰見。可是我心中並不難過。自從跟隨先皇帝起義，我隨時都準備死在沙場上，死在敵人手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今日我們還有兩三萬人馬，還可以廝殺些日子。縱然死在茅廬山上，敵人會死得比我們更多。凡是留下的將領，我們還有見面的日子，我就不多說什麼了。對於要走的將領們，我想囑咐幾句話。現在你們離開我，出去投降，我不責備你們。但願你們出去之後，不要做胡人的官，更不要做胡人的鷹犬，回過頭來殺自己的兄弟。你們倘若能夠早早地回到各自的家鄉，做一個安分的老百姓，平安無事地過完這一生，這就是我的心願。回到家鄉，你們可以拿出一些銀子周濟同村的窮人，做一些好事。好在你們起義之後，都沒有在家鄉做過壞事，一直跟著闖王打仗，在家鄉無冤無仇，回去以後稍微做點好事，就容易同左鄰右舍處得很好。我說的是幾句實實在在的話，你們要好好記在心上。今日下午你們就要出去了，以後我們永遠不再見面了，我會時時想著你們，直到我戰死。你們看來也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我們茅廬山這一帶的土地、百姓和往日的弟兄。」

說到這裡，她自己禁不住落下淚來，全場不由得一片號啕，連李來亨也哭了。雖然酒宴繼續進行，可是不斷地有低聲抽泣之聲。席面上籠罩著悲壯的氣氛。

酒宴之後，出降的人準備動身了。高夫人回到九蓮坪的臨時住所中。許多要出降的人前來向她辭行。她沒有說什麼話。那些跪在地下的人又一次痛哭起來，其中有些人表示堅決不再走了。最後是李來亨的親生母親前來辭行。高夫人這時忍不住嗚咽起來。李來亨的生母也痛哭起來。她捨不得高夫人，也捨不得李來亨。可是既已決定送她出寨，她只得哭著上了兜子。

這一天的事情過去了。高夫人將李來亨叫到面前，問道：「這些人出去後，看來胡兵馬上就要進攻了，你打算如何對敵？」

李來亨說：「請奶奶放心，這九蓮坪要守到最後一個人。」

高夫人說：「也不要想得太容易，要隨時想著困難，想著意外的變故。你可以在九蓮坪留下一些軍糧。還有些軍糧，一時用不上，從現在起就派人往山上運去。茅廬山也不能久守，我們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守一日就要殺死許多敵人。你準備搬運糧食吧，我同你忠嬸娘回山上去了。」

李來亨說：「孫子遵命。」

高夫人最後又說了一句：「我不打算再下山了。我要讓敵人知道：攻上茅廬山是多麼不容易！」

清兵知道明軍還有一些糧食，士氣也沒有完全衰敗，進攻九蓮坪，必然要遇到拚命抵抗，所以他們沒有馬上進攻。又過了幾天，到了八月中旬，估計明軍的糧食差不多吃完了，才開始大舉進攻。

九蓮坪前邊面對清兵主攻的道路，有一道關口，地勢較高，明軍在那裡修有炮台、箭樓，挖了壕溝，設置了鹿角。清軍攻佔這個關口，費了很大力氣。雙方都使用了炮火，大炮的聲音震動了大地，在群山中發出回聲。可是清軍的大炮多，人也吃得飽，又是步步為營，士氣很高，所以兩三天後差不多把李來亨的大炮、炮台都擊毀了。

在炮戰的暫時間歇中，夾著白刃交鋒。清軍仗著人多，向關口蜂擁而來。有兩次當清兵攻到幾十步以內的時候，明軍的大炮突然又響起來，清軍大批倒下。可是明軍的火藥漸漸少了，大炮也終於完全被炸毀。於是白刃戰代替了炮戰。

李來亨的將士們都處於半飢餓狀態。九蓮坪中所有的馬匹、耕牛、驢子都殺了，糧食也已吃完。儘管如此，他們的士氣並不低落。每個人如今並不是為著奪取勝利而戰，而只是抱著死一個人要換上十幾個人的念頭，拚死決戰。他們互相鼓舞，戰鬥力始終很強。清兵幾次進攻關口，他們都憑藉著箭樓猛烈地射箭，婦女兒童也在一旁投擲石塊。清兵儘管人多，還是一批一批地在鹿角和壕溝前面死傷，退了下去。這樣，又經過整整一天的苦戰，清兵才終於將鹿角燒燬，將壕溝填平，大隊人馬衝上了高坡。就在坡上，展開了白刃交鋒，雙方面死傷都很慘重。死屍和重傷的將士在高坡前面堆積起來，清兵就踏著死屍和半死的人繼續進攻，守關的弟兄也憑藉著屍體放箭、投擲石頭，將剛剛越過屍體的清兵殺死。雙方的將士繼續不斷地倒下去，熱血順著不平的山坡向下奔流。又經過兩天苦戰，清兵才仗著人多奪取了關口。

明軍退守寨樓。清軍也休息了一天，將疲憊不堪的將士撤下去，換上來生力軍，然後開始第二階段的進攻。清軍除主攻方向外，還派出許多人通過密林和艱險的道路從幾個方面對九蓮坪大寨作牽制性的進攻。大寨被攻破了，可是寨裡邊處處都有戰鬥，兩萬多明軍，還有數千婦女老弱，很少有人投降。他們有的幾百人一群，有的幾十人一群，與清兵廝殺。也有的單個逃進密林，或躲在石頭後面，向清軍繼續放箭、投擲石塊。儘管他們已餓得沒有多少力氣，但在死亡之前都戰鬥得十分兇猛。

最後有兩支明軍退到兩個大院子裡，這兩處都有較堅固的圍牆和高大的房子，戰鬥又進行了一天多時間，兩座宅院先後被清兵用炮火攻破了。宅院裡的明軍全部戰死，而清兵也死傷許多人，他們幾乎不敢一個人走進屋裡去，害怕會從地上、從血泊中突然爬起來一個明軍同他們廝殺。

當整個九蓮坪大寨平定以後，清軍檢點俘虜，才發現抓到的人很少，而且大多數是身帶重傷的人。他們又去寨外的樹林中尋找，發現有許多婦女在樹林裡自縊死了。有一處懸崖，從崖上跳下去自盡的婦女就有幾十人。還有一些十來歲的男孩，也是戰鬥到最後，隨著母親、嫂子一起跳下崖去。這種不屈的精神連清兵將士見了也不由得十分吃驚，心生敬佩。

當九蓮坪被突破的時候，李來亨帶著少數將士退上茅廬山。因為上山的道路只有一條，十分艱險，退去的人多了，一則路沒法走，二則山上的糧食也維持不了幾天。這情形將領們全都清楚。所以除李來亨本人和少數親兵親將外，大家都決心死在九蓮坪寨中，並不向山上退去。清兵在九蓮坪寨中沒有找到李來亨，知道他已經上了茅廬山。

在九蓮坪休息了兩天，清兵才開始向茅廬山進攻。這次進攻，參加的多是四川和本地調來的將士，慣於爬山。他們作了許多準備，隨身帶著鐵抓鈞，可以抓在石縫和樹根上。抓鉤上面繫著繩子，只要牢牢地抓緊繩子，哪怕受了輕傷，也不會落下山去。他們還在膝蓋上綁一塊皮子，皮子上面有小的鐵釘，這樣可以跪著爬山。另外還專門製作了一種登山的鞋，鞋掌上也有很小的鐵釘。事前清軍就知道攻茅廬山不容易，所以這批將士是到登山時才出動的，讓他們在最後一仗中出力。

明軍方面對守茅廬山這最後陣地也做了些準備。在山坡上戰鬥，不可能有密集的敵人，自己也沒法密集在一起。基本上是人自為戰，各人在最險峻的地方，找一個能夠存身之處，阻擋敵人上山。唯一的山路並不難守，因為隨時都可挖斷。有許多地方，只要有一兩個人防守，敵人就很難攻上來。為了守茅廬山，李來亨事先也做了一些準備。他們製作了一批小弓小箭，箭只有普通箭一半那麼長，箭頭帶有毒藥。他們還準備了許多彈弓，在短距離作戰中，彈弓十分方便，而且身上掛一個布袋，裡面可裝一二百泥丸。這些泥丸都是事先用粘土捏就，曬得繃干，專門用來打面孔、打眼睛。打敵人的兩手。有些士兵平時就用慣彈弓，二十步以內幾乎是百發百中。還有一些士兵善於投石，二十步以內幾乎也是百發百中。最後他們還準備了一些小型火器，如鳥槍、短銃之類，裡邊裝著鐵砂，打出去便是一片。

由於茅廬山的防守極其堅強，清兵一連攻了五天，才逐漸接近山頭。可是清兵的死傷十分慘重。進攻中，往往還沒有看見明軍，突然一塊石頭飛來就被打落懸崖。有時是突然中箭。還有些時候是剛剛在一處站穩，準備再往上爬，突然手上中了泥丸，手一鬆便跌落山下。有時個別清兵與守軍碰到一起廝殺，不是清兵被殺死，便是清兵被守軍抓住，一起滾下懸崖。所以儘管明軍人數很少，卻使清軍付出了巨大代價，直到第五天黎明時候，才終於攻到山頭附近。

這時正值八月中旬，本來應是天朗氣清的季節，可是這天天上陰雲低沉，月色無光。清兵找不到最後登山的地方，暫時停頓下來，明朝的將士也看不清敵人在哪裡，雙方就這樣相持在離山頭不遠的地方，等待著天明。

整個夜晚，李來亨和高夫人都在寨牆上，他們已連著幾天很少休息，至多在寨上靠著一塊石頭——片刻。他們明白，如今要使茅廬山多守一些時日，多殺傷一些敵人，不能光靠體力，因為將士已經十分疲累了，身體很衰弱。現在要靠他們同將士在一起，憑著一股正氣、一顆忠心，同敵人死戰到底。所以他們都不願回寨中去休息。李來亨曾多次勸高夫人回去，可是她不肯。她知道將士們看見她在寨上。縱然她不說話，他們也會勇氣百倍。

這天早晨，趁著戰事稍微沉寂，李來亨對高夫人說道：「奶奶，請你回慈慶宮一趟，孫兒有重要事向奶奶啟稟。」

高夫人不知他有什麼事，但發現周圍將領都在望著自己，她想：「是的，說不定今日白天這寨就要被攻破，如今趁這個時候聽聽他們有什麼話說也好。」於是，她帶著慧英和男女親兵回到慈慶宮去。

過了片刻，李來亨率領著許多將領都來了。李來亨的養母也扶病來到。高夫人覺得奇怪：這難道是臨死前特來訣別的麼？她還沒有說話，李來亨已在她面前跪下，說：

「奶奶，雖然你忘記了，可是將士們沒有忘記：天明以後，正是你六十歲生日。將士們年年都為你祝壽，眼下雖在打仗，可是這六十大壽，將士們仍要為你祝賀。」

高夫人恍然想起：是的，天明以後正是她的六十壽辰。她感到一陣傷心，但是沒有流露，反而笑了一笑，說：

「也好，每年都替我賀壽，這說明我們大順軍的舊部、明朝的兵將是有志氣、有骨頭的。在如此困難的時刻，該行的禮還要行，我就受你們一拜吧。」

於是男女分班，為高夫人磕頭拜壽。正在這時，清兵又發起進攻，寨牆上和寨外邊一片喊殺聲和火器的響聲。高夫人笑一笑說：

「往年拜壽，都奏著喜樂，如今我們的樂工都死在九蓮坪山寨。你聽這陣陣的喊殺聲，戰鼓聲，還有鳥槍、短銃的響聲，比往年的喜樂還要好聽。好了，你們都磕過頭了，壽拜完了，趕快到寨上同敵人廝殺去吧。現在到了最後的關頭，只要不是重傷的、重病的，都出戰吧。」

慧英在旁邊說：「鐘樓上紅燈已經掛了三個，請太后娘娘不用操心。」

大家肅靜地退了出去。高夫人拉著走在最後的李過夫人的手說：「我們兩個，雖是婆媳之情，可是年齡相仿，起義時就在一起，今日還在一起戰死。我們上沒有對不起先皇帝和許多死去的將士，下沒有對不起子孫。我此刻心中很安。」

李過夫人說：「兒媳心中也是很安。」說罷向高夫人拜了一拜，回頭走了。

高夫人抬頭望望鐘樓，果然在樓頂上懸掛著三盞紅燈籠。這原是事先約定好的標記：敵人進攻山寨近處時，懸掛一個燈籠，休息的和正在幹別的事的都要上寨；懸掛兩個燈籠，輕傷的也要上寨；懸掛三個燈籠，婦女、兒童、老人，凡是能拿武器的全都上寨。這第三個燈籠是到不得已的時候才懸掛的。高夫人又到慈慶宮院中默默地察看，看見鐘樓下邊和慈慶宮主要房屋下邊都按照她的吩咐堆了乾草和干的樹枝，放下心來，對慧英說：

「我們上寨去吧。」

慧英說：「清太后不必上寨，由我上寨好了。」

高夫人說：「不，雖然我老了，可是有我在寨牆上，縱然戰死，也不枉將士們一片忠心。走吧，不要耽誤了時間。」

慈慶官所有的男男女女，除幾個留守宮中的之外，都隨著高夫人走了出去。臨出大門的時候，高夫人望了望拴在門邊的兩隻心愛的狼狗。往日她離開宮門的時候，這兩隻狼狗總是搖著尾巴，親切地望著她出去。可是今日它們沒有搖動尾巴，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眼中透出的光芒，是那麼嚴肅，那麼不安。高夫人問大門口一個年老的女僕：

「它們是不是餓了？」

「啟稟太后娘娘，狼狗剛剛都餵飽了。」

高夫人沒再說話，走出大門，回頭望望宮院，心想：也許我會戰死在寨牆上，這宮院回不來了。她想吩咐剛才那個女僕，萬一她回不來，就放火把宮院燒燬。可是話到嘴邊，還沒有說出，忽見李來亨匆匆忙忙地走了回來，向她說道：

「請奶奶回宮去，嬸娘也回宮去，孫兒有重要的話要給奶奶說。」

高夫人說：「就在這兒說不行麼？」

李來亨說：「這是機密的話，需要對奶奶一個人說出。嬸娘不能離開奶奶，也請進去吧。」

高夫人不明白他要說什麼話，只得同著慧英又一起回到宮中。李來亨看見還有少數宮女留在那裡，揮手讓她們避開，然後跪下去說道：

「奶奶，不到萬不得已，我有一句話不敢說出。剛才我上了寨牆，看見敵人進攻得很猛，我們的將士實在饑疲得沒有力氣了，只是為著一顆忠心，還在竭力抵擋。天已經亮了，孫兒的話說得晚了就沒有用了，所以回來特向奶奶說出這句話，請奶奶答應，千萬不能再耽誤了。」

高夫人說：「寨守不住，敵人進來，也不過戰死罷了，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

李來亨說：「孫兒戰死，將士們戰死，都是應該的，中國人要死得頂天立地，不能投降胡人。可是將士們都不願奶奶你同我們一起戰死。你年紀大了，半生戎馬，立過大功，如今用不著同我們一起戰死。這不是孫兒一個人的心，而是將士們都有此心，許多人都偷偷地問我有何主張。現在請奶奶不要上寨，趕快！」

高夫人說：「趕快什麼？如今縱然想我不死，也無處可走。休得胡說了，我們一起趕快上寨吧！」

李來亨突然跪下，哽咽說：「奶奶不要責備孫子。一年以來，孫子秘密地準備了一條退路。在慈慶宮後邊，密林荒草之中，有一個山洞，那山洞很深，後來就偷偷地派石匠進去察看，有些地方路斷了，命石匠重新鑿通。這樣，有時在山洞裡頭，有時在山洞外頭，從石頭縫中開出了一條小路。外面看去，全是密林荒草。這條路一直通下山去。我在那密林中派心腹人扮作獵戶，以打獵為生，住在那裡。這一切都是為奶奶準備的，請奶奶不要責備孫兒。如今就請奶奶趕快與嬸娘帶兩三個親信下山，那獵戶是我們的心腹，備有金銀，埋在地下。他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奶奶送往遠處，從此改名埋姓，安享餘年。奶奶趕快走吧，稍遲就來不及了。」

高夫人乍一聽，感到非常奇怪，沒有想到一年多來李來亨居然瞞著她、瞞著周圍的人作出這樣的準備。她一時望著李來亨說不出話來，不知是責備好還是不責備好。這時外邊殺聲陣陣，眼看就要爭奪寨牆，李來亨又說道：

「請奶奶不必猶豫，趕快逃走吧。其餘的人，孫兒會帶領他們同敵人血戰到死的。請奶奶趕快逃走吧，再返就來不及了。」

高夫人忽然向李來亨瞪了一眼，罵道：「你這個不肖子孫，我沒想到你會作出這樣打算。雖然你是出自對我的一番孝心，可是你忘了大義。十九年前，當先皇帝死了以後，我聽到這天塌地陷的消息，當時就哭昏過去了。後來我幾次想自盡，終於沒有自盡。我這個未亡人活在世上，為的什麼呢？只為當時你爸爸和你高舅爺，誰統率大順軍都有困難。我如果自盡，大順軍很快也就完了，所以我沒有自盡。等到你爸爸在廣西病死，你高舅爺在半路上被孫可望設下伏兵殺死，這時我萬念俱灰，又一次想到自盡。可是我沒有自盡，因為想到你年紀輕輕，在大順軍中沒有威望，我若一死，你怎麼辦呢？所以我率領著你們退到歸州、興山一帶。因為我同你在一起，許多老將都來到這裡。憑什麼你能為十三家之首呢？還不是我給你樹的旗子？你雖是李家的螟蛉之子，但大順軍中不在乎親生和螟蛉，大家都把你看成是李家傳下來的正脈。別說郝搖旗這些老將奉你為主，就是原來不在一起的王光興等也都奉你為首。如今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死了，也有的投降了，只剩下我們這一支，打到今日也算對得起先皇帝，對得起明朝的隆武皇帝和永歷皇帝，對得起我們中國千千萬萬有志氣的人。現在你叫我一個人活下去，我已經六十歲了，又能活幾年呢？我死後有何面目見你爺爺？有何面目見大順朝死去的文臣武將？我沒想到你會出這樣的主意，你把奶奶置於何地？事到如今，別的話休要說了，趕快上寨，不許耽誤。」

李來亨又說道：「請奶奶不要固執，孫兒上寨，決不再回頭了。這是孫兒的最後一句話，請奶奶聽從。」

高夫人把腳一跺，揚起手來準備打李來亨，但忽然看見李來亨的臉上已經負了傷，不忍打下去，滾下眼淚，說聲「來亨」，說不下去了，轉而望著慧英說：「走，上寨吧，不要耽誤。」大踏步向宮外走去。李來亨沒有辦法，也趕快向宮外走去，迅速奔往寨牆。

這時候天已大明，慈慶宮的宮樓上，三盞紅燈仍然亮著。雲彩很濃，常常有很低的濃雲奔流一般從面前過去，從半山腰過去，從石頭寨牆上掃過去。而濃雲裡邊，響著炮火的聲音，喊殺的聲音。

在高夫人和慧英奔往寨牆之後，從慈慶宮的後院中出來了兩個老人。一個是尚神仙，一個是王長順。他們各自抱著一個木頭盒子，盒子外邊包著鐵皮。兩人繞過一棵大樹和一些石頭，奔進後邊密林之中，在一個地方搬開了一塊石頭，裡邊露出一個小小的山洞。他們將盒子放在洞的高處。老馬伕說：

「我這裡邊裝著一對先皇帝用過的馬蹬子。這是在西安的時候別人獻上來的，原是秦王府中舊物，銅蹬子上邊鎏著黃金，不知再過幾百年會不會生銹？」

尚神仙說：「金子不會生銹，況且這個山洞又很乾燥。我就擔心我這箱子裡的文稿，這是咱們大順朝的歷史。它不像黃金那麼耐久，萬一年代太久，受了潮濕，會爛了。要是幾百年之後，它沒有爛掉，有人將這山洞打開，傳到後代，該有多好！讓別人都知道我們大順朝是怎麼回事情，讓我們的英雄豪傑和那些可歌可泣的事情傳到人間，該有多好！」

王長順說：「一定會傳到人間。將來有人在這裡開荒，種地，住家，這個山洞會有人找到的。說不定這稿子傳到人間，會有人編成戲曲，編成唱本，到處演唱我們大順朝動人的故事。」

兩個老頭相視而笑。他們又把大石頭重新移過來，重新堵嚴。王長順說：

「老神仙，我們也上寨吧。」

尚神仙拔出寶劍說：「我們也上寨去。」

這時寨牆上的喊殺聲更緊密了，他們兩個朝著喊殺聲響起的地方奔去。

大約辰時剛過，清兵攻破了茅廬山寨，可是戰鬥並沒有停止，明軍在寨中繼續抵抗。儘管他們又飢餓又疲乏，可是誰都不願向清兵投降，也不願白白地就被清兵殺死。清兵進寨之後就到處傳呼：「投降的一律不殺！」可是明軍沒有人理會。到處都有零星的抵抗。在十字路口混戰得更厲害，那是通往高夫人住宅的必經之路。許多明兵為了保護高夫人和她的慈慶宮，都往十字路口奔去。沒有人出來指揮，也沒有人發出號召，大家完全是自發地向那裡奔跑，所以人愈聚愈多，在那裡發生了出乎清兵意料的猛烈廝殺。有時清兵剛剛奪去路口，立刻又來了一群明兵，把清兵殺退。

高夫人和李來亨在清兵進寨後都退了下來，但他們並不一路。高夫人由慧英等男女親兵親將保護著向慈慶官退去，而李來亨還在組織人馬反攻，希望將進寨的清兵趕出寨去。他原來已經受傷，現在又第二次負了傷。

高夫人退到離慈慶宮十幾丈遠的地方停住，回頭觀看十字路口的混戰。這時尚神仙已經戰死了。王長順本來隨在高夫人身後一起退下，這時他不說一句話，又返身奔回十字路口，投人混戰，隨即被兩個清兵砍死，倒了下去。這經過高夫人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小聲叫道：

「好啊，長順，老夥計啊！」

正在這時，有一百多清兵越過十字路口，向慈慶宮殺來，他們一面奔跑，一面大聲呼喊：

「活捉賊婦高氏！高桂英快快投降！」

高夫人望了慧英一眼，從嘴角露出輕蔑的冷笑。慧英說：「清太后退進宮院。」又對眾人說：「箭法好的隨我留下，其餘的保護太后進宮。」

然後她對留下的人說：「要沉著，不要驚慌，不到三十步以內，不許放箭。我們的箭不多了。」

十來個留下的男女親兵都屏息靜氣，將箭搭在弦上，引滿待發。他們一個個注視著敵人，儘管整夜沒有休息，也沒有吃什麼東西，但從臉上看不出一絲頹喪的神色。

慧英的臉上已被炮火的硝煙熏得黑一塊白一塊，臂上有一處箭傷，可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有神。儘管白眼球網滿了血絲，但那一臉憤怒和冷靜的神氣卻沒有被疲倦和勞累所掩蓋。她的頭髮又濃又密，只是有一處被炮火燒去了一絡。綿甲也破了，兩隻袖子沾滿了血跡。這時她向背後瞟一眼，看見高夫人已經退後了十來步，她放下心去。又望望敵人，等他們來到近處，她的箭「嗖」一聲射了出去，走在前面的一個將官應聲倒下。她連放了幾箭，箭無虛發。她左右的兵將也同時放箭，眨眼之間，面前的敵人倒下去二十幾個。敵人沒想到這些婦女的箭法如此高明，大為驚駭，不敢貿然前進，也舉起弓來，準備對射。

正當這時，李來亨和一群親兵忽從旁邊殺出，將清兵殺散。原來他正在十字路口衝殺，看見有一支清兵離開路口，追趕高夫人，便趕緊帶著親兵從另一個方向衝殺過來。將敵人殺散後，他奔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一眼望去，發現他已大大地變了樣子。左臂受了傷，左胳膊搭拉著，鮮血浸透了半個衣袖。頭盔失落了。箭中在左頰上，自己拔了出來，傷口還在流血。可是事到如今，高夫人也顧不得叫他裹傷休息，只說道：

「你就同我在這裡吧。」

李來亨說：「奶奶，我看見敵人追趕你，不敢繼續戀戰，特來保護奶奶。再向奶奶說一句話，請奶奶聽從。」

高夫人說：「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李來亨說：「請奶奶趕快從後邊山洞逃走，再遲一步就來不及了。」

高夫人把眼睛一瞪，說：「體要再說一個字。如今是什麼時候，你還說這話動搖軍心！你要是我的孝順孫子，就趕快回到你的國公府去，我也退回慈慶宮。這兩座院子相距不遠，可以互為犄角。我們要死守到最後一個人，上對得起先皇帝，對得起大明皇帝，下對得起死難的成千成萬將士。快走，來亨，不許再說別的話。」

李來亨知道不能再勸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說道：「奶奶，不肖孫兒沒有力量保奶奶，我們在陰間相見吧。」說畢，從地上站起來，回身向他的住宅奔去。

混戰的場面已經離開十字路口，很快向宮門逼近。由於清兵和明兵混在一起，慧英等人沒法射箭，只好請高夫人火速回宮。高夫人剛剛要走，一股清兵已經奔到近處。慧英命人趕緊簇擁著高夫人退進宮門裡邊，她自己同少數親兵在背後掩護。殺死了幾個清兵，她們才退到宮門前邊的高台階上。

這時忽見一群明兵約一二百人正在向宮門奔來，後邊有五六百清兵緊緊地追趕，有的甚至跑到明兵前邊，顯然是要奪取宮門。情形十分危急。慧英稍一猶豫，立即下令：

「趕緊退進宮門，該上院牆的上院牆，該上門樓的上門樓！」

霎時間，所有的人都出動了。連平時燒火的老頭也拿著劈柴的斧頭奔出來，燒菜的老媽子也拿起了剁肉的刀。那兩隻狼狗已被解開繩索，但繩子還抓在老媽子手裡，正急得上躥下跳。高夫人說：

「慧英，準備殺出去，我這裡隨即派人接應，一定要把那被追趕的弟兄救回。」

慧英把寶劍一舉，對左右親兵說：「隨我來！」

她還沒有跳下台階，兩條狼狗已經從她的身旁突然躥出，直奔清兵。它們是那樣兇猛，逢人便咬。清兵正想乘亂奪取宮門，不料躥出這麼兩隻狗來，趕緊用刀劍砍殺。狼狗負傷後更加瘋狂，亂躥亂咬。等到清兵把狼狗殺死，明兵都已跑進宮門。慧英說聲「放箭！」許多箭一起向著清兵射去，隨即她們也退進宮院，將宮門關好，插上腰槓，頂了石頭。

清兵馬上將慈慶宮包圍起來，從巳時到黃昏，他們輪番進攻。明兵在宮門樓和宮牆上對外射箭、施放火器。高夫人和慧英帶著十幾個女兵上了鐘樓。那鐘樓是按照箭樓的格式修築的，一、二兩層都有箭眼，三層只有一半牆壁，從上半段也可露出頭來向外射箭。這時她們就在第三層樓上向清兵射箭。居高臨下，十分得手。清兵在宮院外邊，死傷成堆。

直到黃昏，清兵才在火器和弓弩的掩護下，用雲梯爬進了宮牆。隨即在院牆裡邊發生白刃交鋒。一部分守軍退進內院，即高夫人居住的院子。他們關上二門，爬上房坡，利用慈慶宮的高房子同敵人搏鬥。箭射完了，就用瓦片向下邊打。

高夫人站在鐘樓上，命一個女兵不斷地敲鐘。這樣，可使國公府的將士和那繼續戰鬥在林間野地的將士都明白她仍在慈慶宮中同敵人廝殺，既沒有投降，也沒有被消滅。

黃昏以後，天氣更加陰沉，雲層更濃了。波濤一般的雲就在院牆下邊起伏奔流，有時也從慈慶富的屋頂掠過。敵人已經準備用炮火來攻打鐘樓。一個清兵將領，身穿鐵甲，頭戴鐵盔，跑到鐘樓下面，揚頭高喊：

「高桂英，投降不殺！」

高夫人問慧英：「你能不能一箭射中他的喉嚨？」

慧英一摸袋中，已經沒有箭了。就問誰身上還有箭？一個負傷的女兵吃力地爬到她的腳邊，舉起一根箭來。慧英將箭搭在弦上，趁著那軍官抬頭呼喊，一箭射去，只見那軍官一聲沒響，仰面倒在地下。高夫人知道三層樓上的箭已射完，而樓下還放著一些箭，就命一個女兵趕緊去樓下取來。同時她明白現在已經到了點火的時候，就命另一個女兵趕緊下去點火。

不一會兒，第一個女兵就把剩下的幾十支箭取了上來。同時樓下的火也點著了，烈焰騰騰，從一樓直燒起來。守在內院的將士一看鐘樓火起，也把存放在院中各處的柴草點燃起來。於是整個慈慶宮成了一片火海。院中火光通明。趁著火光，慧英一箭一箭地向敵人射去。大火很快燃燒到三樓，煙霧嗆得人不能透氣。可是就在火光和煙霧中，仍然有箭一支一支地從樓上射來。那鐘聲也繼續響著，一直傳到山寨外邊。隱藏在樹林和山洞中的明兵聽見鐘聲，看見火光，紛紛地向著慈慶宮奔來，但多數都在路上被清兵截殺。

當慈慶宮火光起來的時候，李來亨的國公府也燒起一片大火。風，在夜空呼嘯著。風助火勢，越燒越旺。兩座宅院的煙氣在半空混到一起，兩座宅院的大火燒得滿天通紅。就在這一片火光中，偶爾還有箭從鐘樓上射下來，使清兵冷不防中箭倒下。就在這大火沖天的時候，鐘樓上仍然有鐘聲響著，一直向遠處傳去……

四月間，紅霞下了茅廬山，出了九蓮坪，還是順著來時的路途，走著十分險峻的小道，穿過密密的大森林，走出清兵封鎖的地區。不料到達襄陽城下時，卻被守門的清兵抓獲，認為她形跡可疑，投進獄中，整整坐了一個月監，幾經審問，沒有查出什麼東西，才放出來。在女監中，她天天掛念著高夫人和慧英，也天天掛念著紅娘子。出獄後，她一路化緣，從孟津過了黃河，終於回到王屋山上。

紅娘子見她突然回來，真是喜出望外。聽了她去茅廬山的經過後，紅娘子忍不住小聲痛哭。她們決心下山，去到高夫人身邊。明知此行非死不可，但二十年的心思如今落到實處，縱然粉身碎骨，也義無反顧。於是紅娘子趕緊將庵中的事情處理了一下，對她的大弟子囑咐了一番話，就帶著紅霞下山了。

由於路途耽擱，常常有些路走不通，當她們來到襄陽縣境時，茅廬山已被清兵圍得水洩不通。又過了幾天，聽說清兵已經攻開茅廬山寨，高夫人和李來亨都已**身亡。她們受此突然打擊，兩人來到襄陽城外荒無人煙的地方，痛哭了一場。

往哪兒去呢？紅娘子想了想，就帶著紅霞先來到宜昌，然後奔往沙市。明末清初的沙市已是一個很繁華的商埠。她們來到一個有名的尼庵住下。紅娘子拿出銀子，交給尼庵住持，同時告她說，自己原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因為身體多病，自幼出家。另一尼姑原是她家丫頭，陪著她一起出家。最近聽說她的父母都在兵荒馬亂中死去了。她請求尼庵住持，將沙市全城的男女僧眾請來做三天法事，超度亡靈。

尼庵住持見她帶有銀子，又難得有這一番孝心，也很感動，就趕快張羅，將沙市城裡城外所有的和尚尼姑請來做了三天法事，超度亡靈。紅娘子和紅霞也跟著大家一起唸經。有時念著念著就忍不住哭了起來。別的僧尼見了都十分感動。

做過法事以後，她們在沙市又逗留了幾天，便來到荊州、宜昌、當陽，很想轉道上茅廬山看看。但怕的是那裡仍有清兵，不但隨身帶的銀子會被搶去，甚至自己也會受辱。於是她們先到襄陽、隨縣、宜城、鄖陽一帶雲遊。半年之後，局勢安定了，她們才從當陽來到茅廬山。

她們一直上到山頂，來到俗稱慈慶宮的地方，從灰燼裡邊找到一些屍骨，埋在山頂上。因聽人們傳說，高夫人和慧英是在鐘樓**的，她們就把從鐘樓遺址中找到的屍骨單另埋在一處。

那時已有少數百姓在山下種地，她們是雇了嚮導一同上山的。嚮導看見她們那樣鄭重其事地掩埋屍骨，心中感到奇怪，但也不便多問。又見她們在墳前念了經文，哭了一陣，方才下山。

從此，這裡開始傳說，有兩個尼姑如此如此，但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名字和來歷。又過了些時候，當陽縣知縣也聽說了，派兵捉拿兩個尼姑，卻早已無影無蹤。

紅娘子和紅霞從此就在鄂西鄂北一帶雲遊，後來又到過四川、到過漢中一帶，往北還去過南陽，一面雲遊，一面暗傳白蓮教。每年也回一趟王屋山，看看尼庵中情形，作些吩咐，但不久住。這樣，她們在川陝鄂交界的許多府、州、縣慢慢地播下了白蓮教的種子。直到她們死去，這種子還在繼續傳播，生根發芽。

過了大約一百五十年上下，就在襄陽、宜城、隨州一帶，突然爆發了白蓮教起義。緊接著，四川、陝西境內也爆發了白蓮教起義。這時正值清朝嘉慶初年，人們只知道起義蔓延數省，震動了全國，卻沒有想到，一個半世紀前，紅娘子和紅霞暗暗地傳下了白蓮教的種子。人們更不曉得，紅娘子出家後，上承明朝初年的唐賽兒。嘉慶年間白蓮教起義的領袖雖然已是好幾代以後的徒弟，但她們都還記得自己的祖師。只是官府抓到她們的時候，不管如何審問，沒有一個人吐出真情，為的是怕洩露了王屋山上尼庵的秘密。

後記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九日，是我一生中最悲痛的日子：我敬愛的父親走完了他八十九個歲月的人生旅程，因病溘然辭世。新華社和中央電視台當日向國內外發出專訊後，《李自成》的許多熱心讀者紛紛來電來信，除對老人不幸病逝表示悼念外，無不關切地詢問：《李自成》第四、五卷是否已經完成？何時出版？當時我曾通過報界告訴大家：我父親在病逝前已基本完成了四、五卷，並交中國青年出版社編排，很快即可奉獻給廣大讀者。

我之所以說「基本完成」，是因為父親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就完成了四、五卷口述錄音書稿，之後經不斷修改，部分單元在《小說》上連載，受到讀者和專家好評，但是他總感到離他的藝術追求尚有距離，而視為「未定稿」不願拿出來出版。即使已經出版的第一、二、三卷，也同樣視之，計劃待四、五卷經修訂出版後，連同前三卷再仔細修訂一遍，全書才算最終定稿。

有的讀者詢問：第三卷出版於一九八一年，為什麼四、五卷拖了這麼多年？對於這個問題，我父親的前助手、現為湖北省社科院研究員的俞汝捷同志在他的悼念文章中已做出很好回答：因為姚老「太認真」，「太苛求自己」。的確如此。譬如父親為了寫好決定李自成和他的大順朝命運，改變中國近三百年歷史的「成敗存亡關頭」等四、五卷中的重要單元，除了花費大量時間查閱和研究明末清初史料，不顧年邁去山海關、通山等處實地考察外，對耗費數年心血寫成的二三十萬字書稿，很不滿意，毫不惋惜地用紅鉛筆寫上「作廢」二字，棄之文件櫃一角。然後重頭再寫，以致光陰這樣一天天逝去。父親對創作如此認真，如此苛求，充分體現了他們一代老作家的一個共同特點和個性：對作品、對讀者、對祖國文學事業的高度使命感和責任感。

誠然，除上述原因外，還有一個人人都不能違背的自然規律。父親到了晚年，尤其是進人八十高齡以後，雖依然壯志滿懷，雄心不減，每天凌晨兩三點鐘就起床寫作，沒有節假日，沒有休息天，但畢竟年齡不饒人，體力、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就很慢的寫作進度更顯減慢；原本能較易越過的創作中的「障礙」和「高山」，現在攀援時顯得力不從心。為此，父親每日都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並唯恐全書寫不完，隨他百年而去。因此，即使在他一九九七年初春，因寫作過於緊張勞累而突發中風倒在書桌旁，住進醫院的第一天夜間，仍然頑強地起床寫作。我在困睡中，恍惚聽到撲通一聲而驚醒，看見父親躺在床邊的地上。我一邊呼叫「怎麼啦！」一邊把他抬到病床上。父親卻說：「我要起來寫《李自成》，寫不完對不起讀者。」我一時語塞，無言勸慰，而禁不住淚流滿面。

還令人難忘的是，今年春節前夕，父親病情日趨加重，陳昌本等中國作協領導來家慰問，他在床榻前告訴父親，作協已決定將《李自成》作為十部優秀長篇小說之一向建國五十週年獻禮。父親聽後欣慰地微笑了，吃力地、緩慢地低聲吐出六個字：「功勞是大家的。」這是父親的肺腑之言。因為在整整四十年的《李自成》創作歲月中，曾先後得到**。鄧小平等中央和各級領導同志的巨大關懷和支持，一次又一次度過了艱難歲月，使《李自成》創作得以繼續下去，成為「十年浩劫」及其後百廢待興中最幸運的老作家。同時，數十年來，父親也得到許許多多同志和朋友的熱情支持和鼎力幫助。對此，父親也是念念不忘和衷心感謝的。例如，一九七七年開始給父親做了八年助手的俞汝捷同志，為整理第三、四、五卷的口述錄音稿，付出了大量心血；父親生前助手許建輝同志，在父親病後為整理四、五卷書稿，保證按期出版，常常夜以繼日地工作；還有張葆辛、劉文田、賴雲峰、杜海波及姜曉燕等同志，也都先後或長或短地在父親身邊工作過，為《李自成》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在近半個世紀的歲月中，父親因為《李自成》與中國青年出版社結下了不解之緣，建立了作家與出版社非同尋常的親密關係。尤其是擔任《李自成》第一卷責編的江曉天同志，第二、三卷責編的王維玲同志，在昔非今比的政治風暴不時驟起的年代裡，他們不顧個人安危與得失，與「右派」父親通力合作，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而使《李自成》第一卷在一九六三年得以出版；在「四人幫」粉碎後的一九七六年冬和八十年代初，通過艱辛勞動，又先後出版了第二、三卷。父親患病後，李向晨和吳曉梅兩位同志繼而擔任了第四、五卷的責任編輯，經過三四百個日日夜夜，確保了四、五兩卷的如期和較高質量出版。在四、五卷的編輯過程中，俞汝捷、陳浩增。王維玲、周勃、胡德培等同志對四、五卷校樣進行仔細審讀，洪光義、李剛等同志幫助進行終校，這些同志也都為四、五卷的出版花費了不少心血。父親匆匆走了，再也不能表達對這些同志和朋友的感激之情，我只好代表先父向他們再一次深深致謝。

在這篇短短的後記裡，我不能不提到與父親患難與共。相濡以沫近七十載的母親。母親無愧是父親的忠誠伴侶和賢內助。早在一九五七年的那場政治風暴中，父親因敢於說真話而被錯劃為「極右派」，母親忍辱負重，仍一如既往地鼓勵、支持父親將來一定要寫出《李自成》，重新點燃了父親對未來的希望之光；六十年代初，即在父親摘掉「右派」帽子後，為保證父親安心創作，解除後顧之憂，毅然辭去她所熱愛的職業教育工作，來到父親身邊，成為家庭主婦；在她花甲之年，學習打字，用已遲鈍的雙手，起早貪黑，用老式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為父親敲打出了二百多萬字的書稿；在「文革」初期抄家風正盛時，是母親與姜弘、周勃同志一起冒著風險把部分二卷手稿藏匿在朋友家樓頂的隔層中，而免遭劫難。直到七年前母親突發中風，操勞辛苦了一輩子才算得以「休息」。父親患病前，每日都不時來到病榻前久坐，拉著癱瘓失語的母親的手，常常含著眼淚深情地對兒孫們說，一定要侍候好你們的母親、奶奶，沒有你們的母親、奶奶，就不會有我今天的成就，就不會有《李自成》……有時候，竟像孩子一樣失聲痛哭。父親有這樣一位伴侶，我有這樣一位母親，怎麼不令人肅然起敬。如果說《李自成》為祖國的文學事業樹起了一座豐碑，那麼碑上應該有許許多多人的名字，上面也應該鐫刻上我母親的名字：王梅彩。

父親生前雖然沒有能夠看到他為之嘔心瀝血十七年的《李自成》四、五卷的出版，沒有看到他在文學園地辛勤耕耘七十載的成果——《姚雪垠書系》二十卷的同時問世，並帶著未能實現的《天京悲劇》、《大江流日夜》等創作宏願，無限遺憾地匆匆遠行。但一位滿頭銀髮、雙目炯炯有神、率直坦蕩。樂觀自信，甚至帶有幾分童真的「文學老兵」，一位飽經風雨坎坷、人生磨難，但始終如一地充滿火一樣的創作激情、頑強不息地獻身祖國的文學事業，執著不懈地攀登一座又一座文學藝術巔峰的老人身影，將永遠地、深深地留存在他的兒孫、親朋好友和廣大中外讀者的心目中。父親如果九泉有知，對此應該感到欣慰。

姚海天

一九九九．六．二十七